Chapter Text
很长一段时间,菅野竹都是在无尽的孤独与迷茫中度过的。银行与医院的大楼土崩瓦解,商业街一片火海,铁路和高速公路被拦腰斩断,巨大的哥斯拉怪兽从地面冒出——他只管默默地注视着电视机里的这些画面,无动于衷。16岁的少年关掉电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窝在沙发上,双臂抱腿,把头搁到膝盖上,双唇紧闭,降谷先生的声音听得不清晰,那只叫哈罗的豆柴条件听见说话声反射性地跑过来扒拉主人的腿。为了表示礼貌,菅野只得随便答应几声。菅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算得上难相处的问题少年了,好在降谷先生十分耐心,也总有办法,几乎没有对他发过火。可是事出有因,变故太多,少年也会变得老成又麻木。因为自从唯一的依靠——宫野志保在四年前丧身火场后,他已经习惯了离别和各种突如其来的生活变化。
降谷零算是负责监护他的养父。但菅野从不叫他父亲,只习惯叫降谷先生。一来对方太年轻,二来自己连生父姓甚名谁都不知晓,“菅野“这个姓氏也是来自于在海啸中去世的外婆。父亲和母亲好完便不知所踪,母亲也早早去世,只有年迈的外婆和自己相依为命。除了知道外地还有个姓宫野的沾亲带故的远房表姐尚在人世外,其余亲戚一概不知。后来也多亏警方查案查到宫野家头上,才得以认亲。
高档餐厅里,当见到面前时髦又漂亮的女大学生时,菅野有一瞬间的诧异。他期盼着他的监护人至少会带一位优雅成熟的、与自身年龄相称的中年女性回家,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眼前的女孩看上去并不比他大几岁,一头黑发如瀑,瓜子脸,眼睛尤其漂亮。美貌与姿色自不必说,性格也像是好相处的类型,他差点怀疑降谷先生是带他来相亲的。可是他才16岁,如果是降谷先生自己要……虽说看得出来降谷先生品味很好,但这样未免也太可笑了。
“这位就是我说的毛利小姐,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之后她会负责你的空手道课余辅导。”
“你好啊,竹君,我叫毛利蘭。我也记得以前见过你哦。以后请多多指教。”
年轻女孩笑容甜美,嗓音轻盈,让腼腆的少年有些局促。
“她比你表姐要小几岁,不过还是比你年长一些,所以也可以叫她蘭姐姐。“降谷在一旁插话道。
“妳好,蘭…姐姐。请多多指教。”
原来如此。他忘了降谷先生说过,会给他请一位很厉害的空手道老师。降谷先生和蘭小姐似乎只是朋友。听说他们很久以前便认识,降谷先生一开始是蘭小姐的侦探父亲的弟子。最近也是因为查案在路上的偶遇,联络开始频繁,降谷先生也就顺便拜托了她辅导空手道的事。
空手道的课程也还算顺利,蘭小姐教得相当认真,降谷先生也对最近的训练表现十分满意。菅野不讨厌蘭小姐,毋宁说有这样一位年轻貌美又体贴的前辈来悉心指导,也算为自己孤独残破的心灵带来了些许慰藉。
不过还是不习惯叫表姐以外的女孩为“姐姐”,所以一直叫的“蘭小姐”。蘭小姐倒是十分随和,甚至有些自来熟,通常叫菅野“竹酱”(小竹),一开始还觉得别扭,总觉得“酱”这个称呼更适合女孩子,但蘭小姐执意要拉近距离,也就随她去了。
为了感谢蘭小姐,正好也庆祝菅野的空手道有了进步,降谷先生说要抽空请她到家里来,亲自做什么菜品给她享用。菅野有些紧张,他不是不欢迎蘭小姐,总觉得这样做过于热情。可当事人并不觉得。当然蘭小姐和降谷先生两人的相处也十分自然,尤其是后来的几个星期,她来家里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会带哈罗去宠物美容院洗澡,有时会送来一些重要文件,顺便问问最近的训练情况。当然,这些对本就很能干的蘭小姐来说,都是举手之劳。
观察多了,菅野甚至能看到和蘭小姐通话时便露出笑容的降谷先生。他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才得知降谷先生与毛利侦探一家关系非同一般,如今算得上很好的朋友。四年前蘭小姐曾与降谷先生一起在车上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后来又在降谷先生的一次任务中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甚至救了他和风见先生一命,两人的来往也就密切了许多。也许是太血腥太沉重,降谷先生很少在菅野面前主动提起案件相关的事,菅野忙于课业,也没有过多询问。
不过一开始就觉得毛利蘭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之前还以为只是重名,但如果是和侦探以及案件之类密切相关的话……
一个月后的一天,大抵是为了祝贺菅野在学校里的空手道大赛中拔得头筹,也为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降谷先生特意邀请她到家里来庆祝。两人有说有笑地在厨房准备丰盛的晚餐,午后的阳光从明亮的窗户照进房间,菅野正好在房间里听着音乐写作业,久违地感到心情轻松愉快。
不过,这种愉快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提前写完作业,打算去客厅拿点东西,自然地朝厨房望去,却无意间看见令他有些震惊的一幕。只见降谷先生拥抱着蘭小姐,抚摸着她背后那些柔顺的黑发,蘭小姐则靠在降谷先生的肩上,就像在撒娇一样,两人看上去亲密无间。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出现,两人很快便分开了。
降谷先生和蘭小姐,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吗?
可是相比菅野的震惊和尴尬,二人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被发现的窘迫之态。他不是没见过降谷先生笑着为蘭小姐系好围裙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二人极其自然地一边讨论空手道招式一边互相配合、为自己做动作示范的样子。二人的相处模式看上去通常就像关系很好的长辈和晚辈,或者感情不错的异姓兄妹。即便经常有人将二人误认为情侣,但当事人却总能巧妙地一招化解,并一笑了之。蘭小姐呢,毕竟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倒是常常会脸红,可也能妥善处理那些带着调侃的玩笑。
还记得有一次,几人一同外出,碰上一个爱开玩笑的男人,对方完全不顾未成年的菅野尚且在场,蘭小姐刚离开,便轻浮草率地对着降谷先生调侃,说降谷先生艳福不浅,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个这么正点的小女友,果然还是女大学生带劲儿什么的。
成年男人的恶劣心思和一些常见的社交内容不言而喻。这种气氛菅野也不是没有体验过,其实和班上男生之间的调侃如出一辙,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大人们。然而降谷先生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笑着用暧昧不清的语言搪塞道:“啊啊,谢谢,借您吉言。”
看降谷先生的态度,大概那个男人以前就对他开过类似的玩笑,所以早就习惯了吧。不过降谷先生说那话的时候,顺势朝蘭小姐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虽说这种事无关紧要,自己也打从心底认为降谷先生对蘭小姐没有那种糟糕的想法,在青春期的好奇心驱使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降谷先生,为什么不澄清,因为总觉得这样有些对不住蘭小姐。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一些事情没必要深究,也无法深究。竹君虽然还没到相应的年纪,应该也大概能明白一些吧,男人之间的特定氛围。某些事情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就算含糊不清也无伤大雅,不,不如说讲究‘暧昧‘更好。这是我们日本人的最重要的精神之一。如果硬要区分黑白,反而会造成一些困扰。”
原来是种让人变得圆滑的社交技能啊。菅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帅气的面孔,从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中看出了一丝沧桑。这位年轻的监护人,较四年前初见之时更多了一份成熟。那种青年的傲气与中年人的冷静沉着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不禁让人心生景仰。即便菅野本身早慧早熟,仍然感叹时间抵不过阅历。不知降谷先生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磨练出如此透彻的心,才会不嫌麻烦收养自己。
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得心应手地应付旁人,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偶尔做出让异性不自觉地深陷甜蜜陷阱之中的举动,而最后仍然片叶不沾身,直至孑然一身——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这样吗?菅野不由得猜想,那么对于降谷先生来说,除了这个国家,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他真的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任何人的爱吗?
可是降谷先生并不排斥和蘭小姐的相处。他喜欢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习惯凌晨孤独的出警,也喜欢——让蘭小姐走进他们的生活,尽管本人可能尚未察觉。还记得上次为了感谢蘭小姐帮忙带哈罗去看病,本来说好了去高级餐厅吃饭,结果却临时改变主意,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再次把蘭小姐请到了家里。菅野提议尝试做泰国的冬阴功,蘭小姐怕搞砸便推辞,降谷先生笑着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推进了厨房,嘴里说着“要好好听zero哥哥的话”之类的玩笑话。
菅野也知道降谷先生的绰号,但由于性格问题,一般不敢随便开长辈的玩笑。不知是否因为蘭小姐在的缘故,总觉得要轻松一些,便忍不住大胆揶揄道:
“总觉得zero哥哥这种称呼只适合我这样的高中生啊,要是换成降谷先生这样的……大叔的话,总觉得有点那个……”
蘭小姐倒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会打圆场,说“果然降谷先生还很青春,叫哥哥也并非不合适啊”之类的客套话。降谷先生便趁机使坏:“那蘭小姐要不要像以前那样叫一声看看。”然后是蘭小姐结结巴巴的抱怨和斩钉截铁的拒绝,毕竟这种要求太突然了。看着因害羞而结巴的女孩,降谷先生似乎笑得有些开心,就像班上那些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两个人就像互相打趣的兄妹那样,菅野看在眼里,倒也感到十分温馨。嘛,这就是男人啊。菅野想,他以后也可能会变成那样,那是为了成为大人不得不接受的事实。纵然降谷先生对蘭小姐并无恋爱之情,但依然能从女孩身上获得快乐,作为生活的调剂,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再说自己,自从认识蘭小姐以后,原本枯燥的生活也有了起色。原本有些抑郁的苗头,现在已经好多了,至少不用再辛苦降谷先生特地为他请医生。
从自私的角度来说,蘭小姐对降谷先生来说是个相当得力的人脉兼晚辈,对于菅野自己来说则是一位亦师亦友的知心姐姐,再加上对方年轻美貌身材好,和这样美好的女性相处的过程不失为一种享受;从更深层的角度来看,三个没有血缘关系、萍水相逢的人坐在家里享受美味的场景,对渴望家庭的菅野来说,也无疑是一种奢望。因此他很珍惜这份情谊,也期盼着蘭小姐多来家里。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直到菅野某天闲来无事,翻开了宫野志保的日记。那是他珍藏的宝物。他从那些只言片语当中,得知了他的表姐患上罕见的心理疾病的原因——为了一个叫“K”的男人。菅野记得表姐曾经向他提到过,她深深地、甚至病态地爱着那位K先生,然而K先生却爱着一个叫“R“的女子,甚至为”R“而疯狂,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那个男人不知所踪,而葬身火海的表姐即使浑身烧焦,手中也还紧紧捏着从对方相册里拿出的照片……
并且是偷来的照片,因为那个K先生就连一张照片也不肯留下。
那张照片被保护得很好,虽然已经烧坏,却能从上面依稀辨认出男人意气风发的姿态。
“那位侦探事务所的女孩……实际上是个不可小觑的人呢。 ”
“用动物做比喻的话,我大抵是不受欢迎的鲨鱼,对方是海豚。对,大家都爱海豚,象我这样从黑暗阴冷的海底逃出来,又不讨人喜欢的鲨鱼,根本不能和它相提并论。”
……
“大概,那位加诸于我的痛苦,也就等同于我对K君的喜欢。”
“K君,我们已经kiss了哦……你却又逃到她怀里去了……”
“K君,你大概不知道,你眼中的大和抚子,其实并非温室里的花朵。她保护过我,说不感谢是不可能的。但是,明明比我小却以姐姐自居,那副了不起的圣人的样子,实在可恨……老实说带着怜悯的救济,无异于尖刀刺入我心。 ”
“那位绝不是贝尔摩德口中的天使,而是实实在在置人于死地的恶魔……”
“虽然世人都祝福你们,然而只有我知道她的爱有多浅薄,她爱你不如我爱你万分之一。”
“大侦探,他们说有人篡改了你的爱意,我却认为,这是你迎来觉醒的时刻……”
那时,只有12岁的菅野尚不能理解表姐这些话的深意,却也依稀知道了她的心结所在。给了失去亲人的他温暖依靠的表姐……因为那个K先生和R小姐的爱情而备受折磨,而引发一切伤痛的源头,则是R小姐。
为了痛苦死去的表姐,菅野想要找到R小姐。不论用什么卑劣的方法,都想要在不闹出人命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力量,狠狠地报复那个人。
因为不想麻烦降谷先生,菅野开始自行破案。运用最近学到的推理技巧,他很快推理出那个“R”其实是“蘭”的罗马字缩写。也就是表姐口中的“侦探事务所的女孩”。而这个叫“蘭“的女子,菅野再三确认,全名确实叫——毛利蘭。至于K君,是指已经失踪许久的名侦探工藤新一。从表姐日记的只言片语中,菅野很快就清楚了三人纠葛的始末。
蘭小姐的全名就是“毛利蘭“,并且依据降谷先生对她的介绍……所有线索都能对上。
不是重名,也不是表姐的笔误,毛利蘭这个名字确确实实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就连名字也十分文雅的少年纤细敏感,震惊之余,一种无法名状的情感在他心中慢慢滋长。如果那个人就是蘭小姐,耐心指导他空手道、让降谷先生高兴的蘭小姐,他不觉得他能下得了手。他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