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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砂】小幸运星

Summary:

*CP:崩铁理砂,现代AU

究竟谁才是赌局中的幸运星?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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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二的冬季,拉帝奥在离学院不远的一家咖啡厅帮导师批改本科学生的期末试卷,顺带准备下学期项目的开题报告。批改工作枯燥繁琐,他从中午一直工作到天色将晚才终于将其中一个专业的成绩登完,而肚腹也在此时适时发出细微鸣叫。拉帝奥伸展了一下脖颈,他懒得去挤食堂,于是便在店里下单了一杯咖啡和一份奶油意面作为晚餐。小店上菜很快,他刚将冒着热气的咖啡送至嘴边,便听到身旁的玻璃窗上传来敲击的声音。
敲窗的是个男孩,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但能看出脸长得很秀气。你有什么事?拉帝奥虽有些不悦,但还是维持了基本的礼节。那人歉意地笑笑,说:嗨,您好,我被家里赶出来了,能不能帮帮忙……请我吃顿饭?我肚子好饿。
拉帝奥打量了下男孩单薄的衣着,微微皱眉:天这么冷,你家里人就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男孩苦笑:他们本来就不咋管我。这次月考砸了,又找个理由撒气呗。他说着,大方地拉开身上的所有口袋,展示它们空空如也的内里:我还了几句嘴就急了,直接把我撵出门,身上啥都没来得及带……
拉帝奥问:你几岁?
男孩回答:下个月十七。
也就是高一,最多高二——拉帝奥按了按眉心。这时店里的侍者注意到这边的异样,迅速地走过来向拉帝奥致歉,并厉声警告男孩不要骚扰顾客,说罢就作势要走出店外驱赶。
无妨。拉帝奥摆摆手,示意侍者不必在意。且不说小孩子的一顿饭也要不了几个钱,单就私心而言,一个中学生大冬天的在外饿肚子这一事实让他微妙地感到不快。于是他说:“你进来,我请你。”
男孩眸子一亮,却又摆手:咖啡店里的东西太贵了,不值当。能不能给我点现钱……我去便利店买点临期便当就行,拜托拜托。末了他又小声补上一句:毕竟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
拉帝奥也不和他拗,说了声好,便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现钞递过去,面值足以购买一周的临期便当。男孩明显怔了一下,又很快地双手接住,连声道谢。
“天冷,别老待在外边。”拉帝奥说。
男孩轻轻地嗯了一声,又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报答您的。”
“不用,你早点去吃饭就好。”拉帝奥摇摇头回绝。他不差钱,也没必要因为这点恩惠就和小孩子讨取什么回报。
好的、好的。男孩简短地应着,他好像根本藏不住心事,笑得唇边起了酒窝。他把钞票揣到上衣口袋里,紧了紧衣服,最后深深地看了拉帝奥一眼,便快步离去了。
男孩走后,拉帝奥碰了碰意面的碟子,果不其然已经半凉。他挥手叫来侍者帮忙加热,这时,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才刚走到路口的男孩头上的兜帽被吹掉。在澄黄的路灯下,拉帝奥看清了他的发色,一头明艳的金。

此后几个月,拉帝奥一直忙于实验与论文,几乎要忘记这么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学期中旬,一位外院的同学找上他,私下询问他是否了解系里某位师弟的近况。这名字对拉帝奥而言半生不熟,好像只在院级例行座谈会的幻灯片首页看到过,除此之外彼此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都在学院大群里。
听过,他怎么了?拉帝奥问。
外院同学显得有点犹豫,但毕竟他实际上有求于人,最后还是选择将事情和盘托出。最近邻近中期报告死线,各个院系的学生大多忙得焦头烂额,这期间他们精神焦虑又渴求外界刺激,极易被人趁虚而入。很不幸地,这些优秀但脆弱的头脑被近期兴起的一个地下集资团体盯上,也不知是给下了什么蛊,校内学生接二连三地中招,疯了似的往里投钱又亏损,还不起钱不是借网贷就是拉同学下水以抵消部分欠款。他得知此事还是因为一位原本信用优良的同门借了他的钱许久未还,再三盘问之下方说出实情。
拉帝奥皱眉:这和我们院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外院同学回答:呃。这段时间我们做了些调查,查到这边好几个人的上线是……您这位师弟。事实上,我们未能找到更进一步的线索,我们学院之间基本没有交流,要说和他同院的人……我们只能找到您。
拉帝奥惊讶道:找到我?为什么?
院系优秀学生公告栏下面有您的联系方式。对方回答,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下说道:唔,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我们实在是别无他法了,希望拉帝奥同学能帮忙留意一下相关事宜,比如您师弟的日常联络人之类……
我知道了。拉帝奥点点头,说道:我回院里了解一下,有进展的话通知你。
还没等对方道谢,他又加了一句:事件的相关资料,劳烦转发一份到我的私人邮箱。

说实话,这种经济诈骗事件实在是无聊,拉帝奥这些年在各种论坛看到的相关案例不胜枚举,本来也懒得多管闲事——管不住自己贪欲的家伙就应该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不过想到他所在的院校也颇负盛名,选拔制度称得上是严苛,让在校学生心甘情愿踏入泥潭的想必不是一般货色,倒还是值得施以一瞥。这与其说是助人为乐,不如说是他遵循了一名学者应有的求知欲和好胜心。根据邮件里的资料顺藤摸瓜对拉帝奥而言并不难,他的检索与归纳能力超出同龄人许多,不费半日就有了大致的眉目。说是地下集资,说白了就是利用年轻人急功近利的心理所构建的一条龙薅羊毛产业链,主要的盈利方式很直接:诱骗赌博。这种灰产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任何一个接受过教育的正常人都应该对此有所警觉,但为什么?看来手头的信息还不够。
对于信息收集,拉帝奥一向都采用极为干脆的手段。他在暗网上找到一个长相周正的赏金猎人充当线人,打给他一笔钱,让他伪装成在读研究生向那位师弟打探“赚钱门道”,以此找到机会直接深入内部调查。线人很快就开始工作,他表现得很专业,很快就完成了一次潜伏作业,并将在内场所得的录音和影像文件打包上传。拉帝奥皱着眉头浏览,内容无非都是些声色犬马,千篇一律,毫无亮点。正当他琢磨是否要换个角度找突破口时,影像文件中的某样事物却让他有所关注。
他发给线人一张截图,询问道:这个人是谁?
线人的回复很迅速:他自称是一名实习侍应生,也兼做场内的荷官。
拉帝奥瞧出话里的端倪:“自称”?
线人回复:我听他的谈吐不像新人,就私下查了查他。据我所知,这人在行内混了挺多年了,之前他啥关系都没有爬不上去,一直做杂役,也就借着不错的切牌手艺帮一些地头蛇出老千赚点小钱。近几个月不知是交了什么好运,换个了老板突然平步青云,好像是已经混上了小干部?他生了张无害的脸,又会讲话,现在装成侍应生骗骗大学生估计也不难——扮猪吃老虎嘛。
拉帝奥问:他年纪看起来也不大,不念书,就干这个?
线人回答: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没爹没娘的,入这行的时候大致就六七岁,照行内情况来看,应该也没人这么好心会供他上学吧。怎么了先生,您很在意?
拉帝奥沉默了几秒,回复:也没有,随便问问。
过了几分钟,他叹了口气,还是给线人又发去了一条消息:这个人,他叫什么?

有了拉帝奥的助力,事件很快就得以解决,虽然他也只是把手头上的资料脱密处理后交给相关人,至于后边钱款如何追回之类的事情就不再关心了。天气逐渐转暖,微风和煦,拉帝奥喜欢在这样的午后读一些交叉领域的新书,贴合人体的气温搭配和缓的白噪音,适合让思维运转起来接纳新的知识。一日,他照常在咖啡厅外的小桌阅读,他专门挑了角落的位置,尽量避免外界的干扰。换做是平时,无论是店员还是学生都了解这位年轻学者的脾性,不会去打扰他自讨没趣。但今日似乎有所不同,一位不速之客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桌前,自顾自地拉开拉帝奥对面的椅子,带出些许不和谐的声响。
“我能坐在这里吗?”那人礼貌发问。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三件套,皮鞋擦得锃亮,一头金发留长了些,梳得整齐服帖。
“请自便。”拉帝奥回答,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只低头继续看他的书。“你有什么事,砂金先生?”
“您知道了。”砂金笑起来,他用的陈述句,似乎对被揭穿身份一事早有预料。“看来拉帝奥先生专门查过我,真是让人感到荣幸。”
拉帝奥翻过一页书,声线不带一丝起伏:“这并不难。不过最近你被‘公司’挖走,要查履历倒没以前那么方便。另外,如你所见,我正在阅读。没有要紧事的话,可否请你离开?你挡到我的光了。”
“别这么绝情嘛,我真的是专程来找您的。”砂金摊了摊手,“您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说过要报答您的,还记得吗?”
拉帝奥挑眉:“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哎呀,您想多了。”砂金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一起吃个饭如何?我请客。您喜欢什么菜式?上次看您点了意面,您喜欢吃意大利菜?有什么忌口吗?”
“我记得我说过不需要。”拉帝奥打断他。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思。”砂金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继续说道,“您可是我的幸运星呀,赏个脸嘛。”
“你的什么?”拉帝奥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您还不知道呀!”砂金浮夸地故作惊讶,“遇到您之后,我的人生可算是峰回路转了。您给我的那张钞票可真是鸿运当头!要不要猜猜看,它作为本金最后翻了几番?”
“我没兴趣。容我提醒你,赌博中的所谓‘好运’不过是当时发生的随机事件恰好对你产生了积极作用,而根据概率分布,这样的事件不可能每次都发生。此外,那张钞票并非只有本人经手,你的归因存在谬误。”
“说得这么高深,我可听不懂哦。”砂金眨眨眼,一脸无辜,“您是知道我没上过学才这么说吗?真是坏心眼。还是说,您还是在介意我上次没对您说实话?”
“你们这群赌棍最擅长说谎,还谈什么介意不介意。怎么,你是来嘲讽我看人不准的吗?”
“这可有点太冤枉人了,我绝无此意。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其实也没有太不实诚嘛。”砂金的语调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个陌生人,“除去我其实没家里人,也没书念这两点,我当时确实饿着肚子,确实兜里没钱,也确实没地可去呀。您不是查过我了?我说的是真是假,您心里应该有所判断吧?”
拉帝奥选择沉默,并合上书本——很用力。
“嗨,别这样。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我真的不擅长去纠结起因。您说说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如果没有这笔钱作本,我估计现在被砍了手指,丢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发臭呢,更别说后来被公司的人给看上了。风险是很大没错,但我赌赢了,不是吗?彻底地——托您的福。”
“你真是个疯子。”拉帝奥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多谢夸奖。”砂金俏皮地说,“不如让我们回归正题吧?”
“所以,要一起吃个饭吗,维里塔斯·拉帝奥先生?”

最终自然是没能成行。特立独行如拉帝奥,连老教授的学术宴席都有可能拒绝参与,更何况是一个赌徒的无理邀约。本以为这事就此不再有后文,生活一切如常,直到公司委任的新学术合作代表受邀在学校礼堂发表演说。看着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砂金,拉帝奥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真实。
系主任的办公室门被推开,拉帝奥不加铺垫就直入主题:你们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人——
嘘,嘘。维里塔斯,小声点!主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四处张望:砂金先生现在可是公司的红人!你知道我们的学术经费有多少是公司赞助的吗?别说失礼的话!
拉帝奥气得直接甩上门:随你们的便吧,一帮蠢材!
在此之后,砂金就偶尔会在学校课堂的后排出现,美其名曰是评估学术投资价值,但拉帝奥知道他根本半个字也听不懂,不过是在不用出差跑业务的间隙找个地方摸鱼打盹罢了。在顺利升博之后拉帝奥开始代讲一些通识课,砂金在教务系统上对他的教学给予了高度评价:这种大家陪我一起啥都不懂的感觉叫人怪安心的,我给满分。
课堂间每有空隙,砂金也不忘见缝插针地打探拉帝奥的口风,他对当初的承诺好像有一种异常的执着,而“报答”的内容则愈发通货膨胀:我还以为你是纯理科生,没想到对古典艺术也这么有研究。你喜欢雕塑?要不要我赞助你开个私人工作室?资源管够。
而拉帝奥的回复也十分统一:再扰乱课堂纪律就把你丢出去,砂金。
砂金素日里虽然行事风格高调,但总体来说不摆什么架子,再加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往课室里一坐就和普通学生无甚区别。于是学校里的人很快就都接受了这位年轻的新代表在课堂——大多数是拉帝奥的——上的随机出没,有些大胆的姑娘甚至会抓紧时机上前讨要联系方式,据说学校论坛里还开设了私密应援专区。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后,砂金长时间不在校内出现反而会引起学生们的在意了。一次,砂金足有快一个月没来旁听,拉帝奥班上的几个女生就有些坐不住,在课后答疑排队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聊起此事。她们聊得愈发激动,痛陈代表先生消失的各种可能,音量几近盖过了拉帝奥讲题的声音。
“小姐们,可否安静些?”拉帝奥用力敲了敲黑板以作警告,“希望你们有学过分清场合讲话的相关礼仪。另外,肆意揣测他人的私生活也是极不礼貌的。”
学者盘起手臂,他想不通为何学生们会关心如此无聊的话题。“你们所关心的问题的答案并不复杂:砂金这几个月被派驻到国外无法抽身,等派驻期结束,你们自会再见到他。”
拉帝奥本以为女生们会就此消停,但不知为何,她们闻言后反而露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其中一个女生犹豫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师和砂金先生看起来……真的……很熟呢。”
拉帝奥感觉莫名其妙:“我们只是认识。”
女生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我、我们先走啦!老师再见!”那女生涨红了脸,拉起同伴,题也不问了,逃也似地跑出了课室。
可拉帝奥确实并不觉得其中存在什么不妥,他读博期间并不休闲,砂金也有别的业务要跑,两人实际上并不常见面,只不过砂金作为一个负责的代表每次外派前都会简短汇报行程罢了。客观而言,砂金是一位优秀的商业合伙人,年轻,健谈,没什么商人自带的臭毛病,与他共事可以省去许多弯弯绕绕的功夫。他很聪明,除了擅于察言观色,商业嗅觉也十分敏锐,仿佛天生就拥有洞见市场本质的能力。认识砂金一段时间后,拉帝奥不禁对公司的人才挖掘体系有了新的评价,他逐渐理解为何砂金能盘活一家原本无甚特殊的地下赌场,也毫不怀疑他若不是幼时没有得到教育机会,现下应该是一个极好的学术苗子——不过这些微的惋惜之情在砂金每次炫耀自己又在赌局中表现得如何风光后又被强行摁下,好吧,果然还是不该对赌徒怀有什么恻隐之心。

到了毕业项目攻坚期,拉帝奥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鲜少再去给学生们上课。某天清晨,他熬完大夜打着哈欠从实验楼走出来买早餐,不知怎么的就碰到了在附近闲逛的砂金。砂金怼着他睡眼惺忪的脸拍了好几张照,乐着说从来没见过拉帝奥竟然还有这种表情,放到网站上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不出所料地被用书脊砸了脑袋。砂金吃痛地揉着后脑勺,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拉帝奥,听说你的项目快收尾了?
拉帝奥点了点头:嗯。如果这次的答辩通过,我就提前毕业了。
真好,世上又要多一位优秀的博士。砂金双手插着兜,步履轻快地走在拉帝奥前面。突然,他转过身,似乎是决定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三年了。
拉帝奥困意未消,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担任这所学校的合作代表已经快三年了,维里塔斯。砂金一字一顿地说。
三年。拉帝奥的脑中有什么突然闪过,这让他全然清醒。
公司的合作代表轮替周期,正好就是三年。
而在这之前,他似乎从未在意过。

砂金即将要调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校,学校论坛里炸开了锅,一派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每天发布的新帖量之多让版主不得不为此事建立一个专门的子版。砂金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扶额苦笑道:“这不还有好几个月吗?反应这么大,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学生的人心特别好收买,你之前动不动就请一整个班的人喝奶茶,他们估计心里都觉得你是半个亲人了。”拉帝奥在电脑前整理实验数据,对侵占自己办公室沙发的某人不置可否,“所以你这次任期结束,要调去哪里?有计划了吗?”
“有。”砂金回答,“去总部,庇尔波因特。”
“是吗。”拉帝奥抿了抿嘴,他感到有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祝贺你。”
两人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直到砂金的手机突然响铃。砂金扫了眼来电信息后面色不悦地按下接听,朝拉帝奥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快步开门出去了。至此之后,直到临近拉帝奥毕业,砂金都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答辩前一周,拉帝奥仔细整理好论文原稿和幻灯片,坐在浴缸里放空。他思量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决定给砂金发一封邀请函。邀请函的邮件模板都是一样的客套话,拉帝奥想了想,在文本最后加上了一句话,按下发送。
“我希望你能来。”

毕业答辩当日,砂金没有出席。拉帝奥的演讲大获成功,就算是往常以吹毛求疵闻名的罗塞思教授也对他的学术成果赞不绝口,这位聪颖的学者无可疑义地当场获得了答辩委员会的一致认可,成为学校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学位获得者。在掌声中收拾好文件走下讲台后,一张名片被送至拉帝奥眼前。
“真是久仰了,拉帝奥先生。”面前的男性西装笔挺,戴一副无框眼镜,脸上挂着专业的礼节性笑容,“鄙人是公司的新任学术代表,您可以叫我戴维。希望在未来几年内,我们能在更多领域内有更深入的合作。”
拉帝奥接过名片,目光轻轻扫过新代表的周围,不动声色地问:“上任代表呢?我记得他的任期还有一个多月才结束。”
“上任代表……您是说砂金先生?”戴维的脸上泛起一丝惊讶,“砂金先生被调到了总部,那边的上级想让他提前适应工作,就提前安排了岗位交接。”
“原来如此。那他现在负责什么业务?”
“呃……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戴维说到这里时略带难堪地压低声音,“实话和您说,砂金先生这次是直接被总部的某位大人物给相中了,到了那个层次,相关的安排就不是我这个级别的人能得知的了……希望您能理解。”
“我知道了。”拉帝奥用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力道咬了咬下唇,随后罕见地主动向对方伸出手:“那么戴维先生,合作愉快。”

学位授予仪式在答辩后的半个月后举行,经过院系的评定,拉帝奥以出类拔萃的表现获得了该批毕业生中唯一的一等荣誉学位,老校长亲自为他拨穗,并为他别上那枚许久未曾有人能获得的荣誉徽章。礼堂的音响吵得人脑袋发昏,厚重的袍子也让人愈发喘不过气,拉帝奥在仪式结束后没有加入合影留念的嘈杂人群,而是迅速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走上楼梯,敏锐地发现周边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确切地说,是周围人的目光里似乎夹杂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隔壁办公室的研究生凯特似乎早就在等他回来,她表现得有些激动,目光不住闪烁。怎么了?拉帝奥问。凯特镇定下来,解释道:几个小时前,有人寄了一样东西到您办公室,指明要您接收。我以为您今天不在就先签收了,喏,就放在您桌上。我猜,那应该是……一件礼物。
礼物?拉帝奥感到奇怪,他既没有预定过什么物品,也没有交情深到可以赠送礼物的朋友。可当他看清桌上摆放的方盒后,呼吸还是不由得一窒。事先声明,拉帝奥平日里生活清俭,除了学术开支外的花销并不多,接触奢侈品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就看出了眼前之物的贵重。那是一块被放置于白橡木盒中的手表,盒子质地优良,触感平整,盒盖被精心镂空后嵌上玻璃,张扬地展示着价格不菲的内物。那表盘的底色是一种近似于深空的蓝,其间散落着微小矿石,在光线的照射下光华流转,乍一看仿佛是星空凝固。而在这星空之上则点缀着两束精致的月桂枝条,每片叶子都上都镶嵌着形状相契的宝石,熠熠生辉地宣告着手表高昂的造价。除此之外,盒中还附带了一张带着烫金图案的贺卡,拉帝奥把它抽出来翻开,上面工整地印刷道:“致维里塔斯·拉帝奥先生:感谢您多年来对公司工作的配合,您的耀眼才华是当世不可多得的财富。希望在您摘获殊荣的这一天,敝司奉上的这份薄礼能有幸分享您的喜悦,并见证我们在未来的更多合作。——IPC 战略投资部 敬上。”
学者在心中给这份“薄礼”浅浅估了个价,结论是至少顶得上自己一年的专利费。他把盒子盖好,一抬头却刚好对上凯特满是好奇的眼睛:“怎么样,学长,是谁送的啊?”这位热爱八卦的小姐明显是开始浮想联翩了,“这种定制的款式……学长,您是不是找了个有钱对象啊?”
拉帝奥没好气地把贺卡举到空中晃了晃,上面的公司LOGO反着金色的光:“是公司寄来的东西。依我之见,你还是把精力用在自己的课题上比较好。据我所知,你实验所得的数据一直都无法拟合显著。”
凯特被说中痛处,立马露出了窘迫的表情,她自知理亏,灰溜溜地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当她快走到门口时,拉帝奥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等等,凯特。今天这件事,楼里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
“啊,这个……我签收的时候太激动,估计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了……您、您生气了吗?”

感性而言,拉帝奥确实十分抵触自己的私事被擅自披露,但理性而言,这又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他自入学起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流言蜚语只多不少,偶然再加上一条也无伤大雅,拉帝奥自己也早已习惯。再者,战略投资部近年来在公司里的话语权日益提高,各方组织都渴望着得到其的青睐与注资,向周围明示自己已经得到他们的主动示好也未尝不是好事。而事实也如意料之中一般,不日起就有不少机构向他抛来橄榄枝,而拉帝奥也从善如流——毕竟他的研究恰好需要一些世俗上的支持。
往后数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拉帝奥先生与公司战略投资部的来往甚密,因为在他每次重大发表或是职级晋升时都会收到一份由后者高调寄出的“厚重的薄礼”,而且在拉帝奥以一个学术界看来快得有些可怕的速度取得教授职称后,隔天就收到了来自公司的高级学术顾问聘书。后来,论坛上不知是谁在公司内网上扒出了公司的员工名册,而在战略投资部的页面中,砂金的名字赫然在列。此事霎时间引起诸多猜测,人们捕风抓影,怀疑是砂金利用职务之便给拉帝奥开了后门,甚至将砂金还在学校时与拉帝奥“私下交易”的种种往事曝出,说得煞有其事。而反对方则大多是拉帝奥的同门和学生,他们极力维护拉帝奥的学术道德,坦言虽然他本人的脾气令人不敢恭维,但能力确实无可指摘,公司亲自邀请他还来不及,又何必在幕后再做些腌臜事?网上吵得激烈,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主角则从未有过正面回应,他一如往常地教课,做实验,参加学术会议,每一次站上颁奖台都像是无声的还击。其实在公司主办的学术会议上拉帝奥偶尔会见到砂金,但二人从未再有交谈——职员席和顾问席离得很远,他往往只能看见砂金礼帽下快要及肩的金发。更多时候,拉帝奥仅在签到板上能知晓砂金的出席,他的签名是漂亮的花体,很好认,但不像其他来宾一样在旁边还会加上一两句祝福语。据他本人以前所说,这是因为他只练过签名,除此以外的字写得像狗啃,为了形象干脆除了签名啥都不写——现在看来他还是没能克服这个弱项。

网络上的骚动最终以公司出面调查资料发布者,并组织大规模删帖作结。拉帝奥作为资料泄露事件的主要受害人之一,公司不但许诺给他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金,还为表歉意邀请他作为特别贵宾出席庇尔波因特的年终晚宴,当然,来回的旅费可以全部报销。虽然明白公司就是在给此次的管理疏漏找台阶下,但毕竟正好年末工作也不多,拉帝奥就当是卖个顺水人情不作推辞,并面不改色地订了头等舱。公司总部果真气派非常,大楼周边的霓虹灯和无人机近乎照亮了城市的半边夜空。那晚,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物齐聚庇尔波因特,有资格参会的无不是各界名流,拉帝奥自知与他们话不投机,于他而言,比起在大厅里推杯换盏还不如分析公司免费提供的新饮料的化学组分更有价值。学者面无表情地在会场搜刮了一些甜食后随手打开了一扇通往露台的门,不幸地发现那里早已有人,正想关门时却发现那个人自己认识。
“嗨。”砂金转过头来冲他打招呼,他喝了点酒,此刻正在露台上吹风,礼帽和墨镜随意地摆在一旁的矮桌上,“好巧啊,教授。”
“好久不见,砂金先生。”拉帝奥端着盘子走进露台,并带上门。他在脑中犹豫了半秒应该要用个怎样的称呼,最终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一种。
“叫这么生分我可是会伤心的,老朋友。”砂金立刻对这个称呼表示了抗议。他半倚在栏杆上,漂亮的眼珠上下打量面前这位闯入自己休憩时间的不速之客,“难得看你穿正装。有人说过你真的很适合这么穿吗?堪称少女杀手。”
“恭维的话就免了,你明知我不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服饰。”拉帝奥瞥他一眼。
“哪有……我很真心。”砂金笑着和他套起近乎,“最近学校那边还好吗?”
“还好,都差不多。”拉帝奥回答,“学生们挺想你的,校园论坛上三天两头就有关于你的新帖——噢,很多都是回忆你请全班喝奶茶时的一掷千金,毕竟现在可没这样的好事了。”
“看来我们的拉帝奥老师并没有继承我慷慨的精神。”砂金作出痛心状,“真为现在的‘学弟学妹’们担忧……啊对了,这个我可以吃吗?”
“……请便。”拉帝奥将装着甜点的盘子递过去,看着砂金从中挑选了一块柠檬马卡龙放进嘴里,“那你呢?最近如何?”
“我吗?好得不能再好了。”砂金咀嚼着甜点,口齿有些含混不清,“换了个好说话的主管,升职,加薪,赶在年前搞定了个棘手的case,我想想啊,还有结余的102.5个小时年假,年终绩效评优……”他认真地掰着指头数够两只手,最后面露骄傲地定论:“我敢说现在世界上没几个人能比我更幸运!”
“你总是将发生的一切都归因于运气,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拉帝奥板起脸,他总是不自觉地进入教师的角色,“在我看来,你所说的这些项目大多数都是正常工作所应得的合理报酬。”
“你从前也常说这样的话。”砂金说,“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拉帝奥。其实这有什么不好?人生在世,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运气在你眼中或许是一种无聊的唯心主义衍生品,它让我们得志时感激天命垂怜,潦倒时咒骂苍天无眼,但因为终归不是自己的责任,所以每天睁眼时至少还能有所期待。”
“听起来你依然将人生视作概率游戏……准确点说,一场赌局。”拉帝奥总结道。
“有何不可呢?我享受肾上腺素飙升所带给我的活着的实感。当坐上赌桌,手握筹码,所有人在命运前都一贫如洗——没有比这更棒的感觉了。”
“哪怕有时候筹码也包括自己?”
“哪怕有时候筹码也包括自己。”砂金的耳坠在月色下透着苍翠的光,“相信我,敢于下本的人赢面往往更大……而我的赌运一向不错。”
“我说过不建议你将赌运归为好运,可你似乎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拉帝奥垂下眼帘,“你终究没法保证自己每次都赢,也没法保证下一次的代价自己能够承受。”
“你见过托帕了吗?我的后辈。”砂金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话,而是突然转移了话题,“她今天应该也在会场。蛮高挑的女生,蓝色眼睛,银红挑染,头上戴着一个很显眼的饰品。”他好像看不见拉帝奥略微震惊的目光一般继续说下去,“她老家闹了饥荒,现在已经没人住了。公司在孤儿院里找到她,供她吃穿,让她上学,给她在公司就职的机会,直到今年升到和我同级——说是公司赐予了她新的人生也不为过。知道战略投资部为什么能扩张得这么快吗?因为里头多的是这种没回头路可走的人。哦不,我的情况比她更糟,我没念过书,还有前科。”
砂金边说边将墨镜带上,粉色的镜片上倒映出城市炫目的华灯:“所以输了又如何?反正也没有另一条路可走,倒不如选个尽兴些的活法,赌一把自己有多大能耐——得了吧,维里塔斯,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还是说你今天是专程来挑我生活方式的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拉帝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你现在的表情真有趣,教授。你这人就是这点很……不过,我不讨厌。”砂金背过身去,夜风将他的金发微微吹起,“我喝醉了。”他突然宣布。
“什么?”拉帝奥一时没看出他又想唱哪出。
“我醉了,正在说胡话。”砂金重复了一遍,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从现在起的所有对话,我明天醒来后都会忘记。”
“……你究竟想说什么。”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维里塔斯。”砂金久违地使用了请求句式。
“你问。”拉帝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职业习惯让他选择先听取提问内容。
砂金却突然噤了声,拉帝奥看不到他的表情,有几个瞬间他不知为何幻觉身后的所有喧哗都远去,只能听到眼前人的呼吸声。末了,他听见砂金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时候选择了帮我,你后不后悔?”
“……”
“你对待提问的方式就是沉默吗?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教授。”砂金说,“有什么是不能对一个醉汉说的呢?说谎也没关系,反正我明天就会不记得了。”
拉帝奥却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像是真的变成了他办公室里的其中一尊雕塑。不知过了多久,砂金率先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那副毫无瑕疵的笑容:“只是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嘛。”他说着捞起放在一旁的礼帽,用帽檐轻轻敲了敲拉帝奥的肩膀:“谢谢你的马卡龙。还有……新年快乐。”
砂金走路很轻,皮鞋在地砖上快速略过,在拉帝奥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人就已经消失在门后,留下沉闷的关门声。拉帝奥本能地抬手,却只抓到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风。他的嘴唇张合,似乎正打算说些什么,但新年的钟声在下一个瞬间敲响,响彻全城的欢呼和礼花声很快就将残余的一切全数淹没。

这是砂金在心里第十三次抱怨拉帝奥的乌鸦嘴——都怪这个石膏脑袋之前说了一堆不吉利的话!他刚下飞机,就不慎上了黑车,行李全被抢了,包括手机,钱包,还有他花大价钱搞到的限量版花切扑克。他来不及肉痛,要不是他人生的前十几年都在道上混,懂得不少其中门道,不然可能连他本人也要被卖了。此刻他正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西装在方才的追逐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剐蹭,皮鞋上全是灰。看来高管日子过久了,自己的警惕性确实有所下降——砂金难得地自我反省起来——他承认这次是自己操之过急,没等向公司申请的安保批下来,坐着红眼航班就匆匆落地,只为赌一手是否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抢到一家汽水工厂的独家收购权。这下好了,生意指定是泡汤了,自己又人生地不熟,这么晚了,这周围鸟不生蛋的,不会真的要睡大街吧。此时正值冬末,寒意未散,夜晚的凉风吹得砂金打了个哆嗦。
没了手机的现代人和原始人无异,砂金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上,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家别墅里舒适的暖气和超大浴缸。他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还在运营的电话亭,摸了摸兜,估算着刚在路上捡的几个钢镚应该够打一两通电话。他第一个电话毫不犹豫地打给了信用卡中心,将自己名下的卡全部报了挂失。他在拨第二个电话时却有点拿不定主意:条子?算了吧,自己做的勾当也不全都那么合法;打给公司?他倒是想,尴尬的是由于平时都是用内部通讯软件联系,脑子里没记住任何一个相关号码。
砂金想了想,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有点发皱的名片,双手合十,祈祷名片上的人这个点还没睡。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在几声回铃后接通。
对面的人语气中果不其然带着愠怒:“哪位?”
“嗨,维里塔斯,是我!砂金。”砂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显得很可怜,“我流落街头了。”
砂金听到那头的背景传来哐的一声,然后拉帝奥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搞什么鬼?”
“不骗你!骗你以后我在赌场输光光。”砂金生怕他挂电话,赶紧发了个毒誓,并简要描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帮帮我吧拉帝奥教授,帮我联系下公司分部就行,绝对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拉帝奥在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等我十五分钟,我去接你。”
“啊?这怎么好意思,叫公司派人来就……”砂金下意识推辞。
“你脑子坏了?公司早下班了,哪有这么快能给你拨人。”对面的人听起来更生气了,“还是说你真想睡大街?我下楼了,你待着别动。”
“好好好,您慢点走……”砂金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嚷道:“你还没问我在哪呢!”
“根据号码能查到电话亭对应的IP地址,你这白痴。”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开车,先挂了。”

当拉帝奥以一个漂亮的甩尾到达目的地时,砂金正抱着膝盖和路灯玩手影游戏。向来以严谨著称的学者看了眼时间,14分37秒,正好。他摇下车窗,对缩在路边的人简要地发布指令:“上车。”
车内一尘不染,砂金在上车前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鞋,又想了想拉帝奥一直以来的洁癖,识趣地把快到嘴边的那句“你不介意我弄脏你车吧”憋了回去。车载暖气开得很足,砂金将快冻僵的手放到送气口前取暖。身体暖和了头脑也转得快了点,他总算意识到从刚刚起就盘旋心底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不对啊维里塔斯,我记得你家不在这附近吧?”
“确实不在。你运气不错,我今晚在离这不远的校区加班做实验。”拉帝奥修长的手指在导航上点击几下,屏幕上随即显示了一个距离此处约50分钟路程的目的地,“不过既然情况特殊,我就顺便提早下班回家了。明天……我会联系公司的人来接你。”
“等等。”砂金看着导航屏上那个标记为“家”的图标,“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今晚睡你家吧?”
拉帝奥甩给他一个“那不然呢”的眼神:“我家客房空着。且不说不知道这时候还有什么酒店有房,你是非花那冤枉钱不可吗?都P45了,总不能连这点账都不会算吧。”
砂金实在提不起力气和他斗嘴,于是便直接摆出了“嗯嗯嗯好好好知道了你说的都对”的态度随他说去了。拉帝奥本来还想再念叨他几句,却发现副驾上的人逐渐没了回应,一看才发现某个不让人省心的金发小混蛋不知何时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已然均匀的呼吸打在玻璃上,晕开淡淡的白雾。

不知是否是因为今晚的遭遇与年少时的境遇在感官上太过相似,砂金在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时的生活离如今的纸醉金迷好像很远,但甫一回忆身体的各个部位又都泛起清晰的刺痛。恍惚间他听见身后好像有人在追赶他,嘴里喊着让他还钱、野种、出老千不得好死之类,他觉得很吵,于是拼命往前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只是任由寒风划痛脸颊。最后他累极了,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一扇发光的玻璃窗,窗后隐约飘来咖啡的香味。砂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抬起手,敲响窗户。
叩叩。
嗯,对咯,当时,我好像的确是这么敲的……
叩叩叩叩叩叩。
不对吧!我当时有敲那么多下?还敲那么急?
砂金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拉帝奥放大的脸吓得他忍不住骂了句脏。拉帝奥正站在副驾驶门外,胳膊上挂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见砂金醒了,又敲了两下车窗:“到了,起床。”
大概是因为还没睡醒,砂金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跟着拉帝奥穿过地下车场、走进电梯的了。拉帝奥所住的楼层较高,在电梯运行的几分钟里砂金打着盹差点又要睡过去,直到被清脆的电梯停靠提示音从半梦半醒中拉回。学者的住所与他本人气质相近,简朴而有序,空气中混合着书页、咖啡和薄荷的气味。拉帝奥进门后给砂金拿了拖鞋,又好心地为身后这位狼狈的公司高管倒了杯水。在砂金不顾形象地大口灌水的同时,拉帝奥正在一旁将外套挂上衣帽架:“容我提醒你,人类喝水噎死的概率极低,但并不为零。顺带一提,我家没什么现成的食材,如果你需要进食,厨房还有泡面。”
砂金眨巴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点水渍:“我想吃披萨。”
“……那你想吧。”拉帝奥有些失笑,“还能讲俏皮话,想必总监先生已经恢复精力了?”
“并没有。我困死了,只想马上睡觉。”砂金作势就要直接趴倒在桌上。
“别在这睡。”拉帝奥勾起砂金的后领将人整个提起来,学者精心锻炼的肌肉力量此刻显得不容反抗,“先去洗澡。”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洁癖洗澡怪别拽我——”砂金几乎是被硬生生地提溜到了浴室门前,拉帝奥十分绅士地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非常体贴地没有追究一路上从砂金嘴里冒出来的奇怪称呼,说了句“你先洗着换洗衣服一会给你”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行吧,你就学吧,谁能好学得过你这个书本怪啊——砂金腹诽着,天知道他私底下还给拉帝奥取过多少绰号。在看到浴缸置物架上放着的智慧表情小黄鸭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顿时玩心大起,连困意也被暂时遗忘:拜托, 真的有人能拒绝探索业界最神秘男人排行榜前三之一的拉帝奥教授的私人空间吗?我看很难。于是砂金瞄了眼书房门缝下透出的暖黄灯光,趁着里头还在传出键盘敲击声的时候顶风作案,蹑手蹑脚地挪出了浴室。

迟迟没听到浴室里传出水声,拉帝奥整理教案的手慢下来,稍作考虑后还是决定起身出门查看。浴室门开着,里面却没人。拉帝奥叫着砂金的名字穿过走廊,却发现对方正站在客厅里,准确来说是站在他的荣誉陈列架前。
拉帝奥教授的职业生涯中获奖无数,一般的奖章他都直接丢给学生玩,只有少数能获得登上自家陈列架的待遇,其中就包括创生领域大师阮·梅亲自颁发的生物学金章和黑塔女士所赠的限量版空间站模型。此时砂金正盯着其中一个展示格发呆,他出了神,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毫无察觉,直到拉帝奥叫了他一声。
“啊……嗨。”砂金转过头,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他显得有些局促。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拉帝奥不着痕迹地又走近了一步。
“那个……就是,”砂金极力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我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个。”
他指的是一块被妥善收纳于玻璃展示盒中的手表,星空表盘,月桂装饰,显然是经过精心保养,上面镶嵌的宝石时隔数年仍旧绚丽夺目。
“你觉得我是不要留着比较好?”拉帝奥问。不知是不是错觉,砂金竟然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戏谑。
“那倒不是,但……”砂金还在支吾,“我从未见你戴过。”
拉帝奥叹了口气:“砂金,我是学者,不是僵尸,也有七情六欲,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解风情。另外,需要我提醒你吗?研究物质组成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你……什么意思?”
“砂金石,又称东陵玉,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拉帝奥刚才出房门的时候没摘眼镜,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本正经地在讲课,“最常见的颜色为浅绿至深绿色,常被打磨为圆形或者环状珠宝。而由于其内部掺杂小矿石颗粒,这种矿物在打磨后能显现出类似星空的独特效果,因此也常被用于……制作表盘。”
砂金感觉自己的后背快湿透了:“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根据已有事实做出合理推测,你当然也可以否决。”拉帝奥的神情活像在解一道奥数题,“那么我的推测是:有人在多次尝试实现诺言未果后,利用职务之便用一种我难以再回绝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私心。同意或否?”
“天哪,教授。”砂金睁大眼睛,试图表现得一脸惊讶,“我从不知道你是一个自我意识这么过剩的人。刚才你也说了,这种用料并不少见,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是吗?那我不妨再提供一些额外的信息吧。”拉帝奥说,“想必你也发现了,现在的展示盒并不是原来那个。你就不好奇我在更换容器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砂金脸上的表情快挂不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很想马上离开这里,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之前穿着皮鞋狂奔时在脚上留下的刮伤火辣辣地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拉帝奥的手臂伸到他身后,在展示盒下方的抽屉中不知道拿出了什么。
“在更换的时候,我把原先的盒子清理了一遍——彻底地。”拉帝奥刻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因此意外发现了其中所藏着的一些……有趣的东西。之后,我又将其他的盒子逐一拆解检查,结果不外如是。”
砂金快要听不清拉帝奥在说什么了,他满手都是汗,浑身的血液滚烫着,而他却感觉四肢冰凉。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快到他想要干呕。
“很聪明的做法。我推测:有人用普通的贺卡作掩护,赌我不会注意到暗藏的玄机。同意或否?”
砂金什么都回答不上来了,他原本妙语连珠的舌头此刻像是挂了秤砣,喉咙像是被火焰烧灼过一样干。当拉帝奥终于拿出那沓信纸时,他失控般地握住男人的手腕,想要将东西抢过来。他不知道如今这样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脸上肯定露出了十分陌生且可笑的表情,可能有惊惶,也可能有哀求,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们的身高差距太大,推搡之间拉帝奥手中的信纸脱了手,轻薄的纸片像是雪花一般从空中飘落。信纸有新有旧,有些上面的墨迹经过不短的时间已经有点淡化,但纸张无一例外都被人细心地展平。而信件内容倒是写得七扭八歪的,有点像狗啃。

-【维里塔斯,庇尔波因特的工作好忙,我没看到你的邀请函。】
-【维里塔斯,我喜欢你穿白大褂的样子。西装也好看。】
-【维里塔斯,公司的培训好无聊,我居然有一天会怀念你上的课。】
-【维里塔斯……不,教授?偶尔也想这么叫你一次。】
-【维里塔斯,他们在论坛里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你的脑袋不会真的是石膏做的吧?】
-【维里塔斯,你为什么都不用我送你的东西?就这么讨厌吗?】
-【维里塔斯,我想你了,好想见你。】
-【维里塔斯……】

“这是一种偏僻的茨冈尼亚方言……我得承认,破译花了我一些时间。”拉帝奥蹲下身来,将掉落在地板上的信纸一张张捡起,并重新归整。“至于你之前问我的问题——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的答案是:没有。”
“什么?”砂金愣住。
“我从未后悔过,砂金。”拉帝奥直视着砂金的眼睛,他的语调平缓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实,“当时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
砂金几乎要宕机了,短时间内各种各样的强烈情绪在他的脑子里陆续炸开又混杂在一块,惊讶、惶恐、侥幸、委屈、后怕、窃喜……饶是在商界身经百战的他也一时间难以负荷。拉帝奥此时和他靠的那样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学者温热的呼吸正打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眼眶发红。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砂金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如果持续静默会有些可怕。他感觉自己像是舞台中央用尽了把戏的小丑,又像是整蛊游戏中在最后一个盒子中才拆到礼物的滑稽孩童。
“我说过,提问前最好先思考,你的答案是否已经先于问题确定。”拉帝奥的嗓音变得沙哑,“如果需要证明我们此刻是否在想同一件事,那我想我所提供的证据都已经足够。当然,你现在也依然有权利把这当做是我自我意识过剩所导致的一场误会,将它忘掉。”
可最后才拆到的礼物也是礼物,最大的幸运在有人愿意赠予的那一刻就已然确定。多年前不抱任何希望地掷出的一枚骰子,此刻在机缘巧合之下又滚回手中,揭晓答案。而他又是何等幸运,竟然恰好开出了自己最想要的点数。
“不。”砂金说,“不。”他浑身颤抖着用双手抓住拉帝奥的衣领,力度之大让他的手指关节都泛起青白。他的呼吸变得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急促,嘴唇嗫嚅着,好像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一直放在左胸口袋里的那张从会议上顺来的名片连带着距离仅几公分的心脏一起变得沉重且炙热,让他全身又烧起一身薄汗。最终他仿佛脱力一般,将头埋进拉帝奥的颈窝里,发出细碎的啜泣。
“维里塔斯·拉帝奥,”砂金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你是全世界,不,全宇宙最混蛋的石膏脑袋,知道吗?”
“嗯,我知道。”拉帝奥的双臂环过砂金的身侧,轻轻将他拥住。
“我这人浮夸,虚荣,华而不实,唯利是图,和你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
“我看见赌场就走不动道,而且做事从来不计后果。”
“我知道。”
“维里塔斯。”
“嗯?”
“你的心跳得好快。”
砂金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随即带着笑意的吐息喷洒在耳畔,泛起一阵痒意。
“我知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