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范闲看着眼前的庆帝,大脑短暂的陷入了一片空白,继而缓慢地冒出一个疑惑的问号。
为什么庆帝会躺在他的床上?
眼前的庆帝仰面朝天,呼吸绵长,显然正在沉睡,暖黄的烛火映照在他的侧脸上,使原本锐利的眉眼显出几分温柔。然而范闲身体僵硬,并不能从这一丝温柔里得到宽慰,他的意识很快回笼,他发现并不是庆帝躺在了他的床上,而是他躺在了庆帝的床上——这里是兴庆宫。
昨晚发生了什么?
范闲不敢动身,怕惊扰了身侧的君王,他用力眨巴几下眼睛,促使自己更加清醒些。
他自北齐国回京养伤已有月余,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宫中。庆帝时常秉君臣之谊前来探望,与他心照不宣地唇枪舌战一番,权做联络感情。
范闲并不觉得如此能养的伤口更好,需知劳心更胜劳力,与君王的每一次见面都会让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受到了严重的摧残,偏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但要咧开嘴表现得十分欢迎,还要努力吃下一车车的苦药和补品,证明皇城的风水确实养人,不但能叫他痊愈得彻底,还能把他养胖几圈。
但这跟他上了庆帝的床有什么关系。
范闲用力转动脑筋,想啊想,想起来自己伤好的差不多,已经可以被放出宫去,在离宫的前一晚他受邀与庆帝对饮,在后者寝殿外的露台上,湖风轻拂,水天一色,天幕沉沉,他们之间仅一张雕花小几,上置小菜四碟,清酒两壶,庆帝话里的机锋太多,范闲应付几次便显出疲态,这是他病中惯用的伎俩,懒得搭理君主时就装歪、扮弱,庆帝怜他有伤在身,多半不会继续。
可今晚不一样,庆帝拿着他即将离宫作筏子,硬邦邦地戳破了他的伪装,很有与他彻夜畅谈的架势,范闲在心中叫苦。
庆帝气定神闲,噙着笑、侧着脸瞧他,他尴尬地扁扁嘴,敛起失落的表情。
然后呢?范闲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
若画面停留在那一刻其实还挺唯美的,碧波荡漾,明月清风,虽然对象是那不好对付的亲爹。
难道这一点儿心驰神往就能让他上了庆帝的床吗?范闲不相信自己有这么轻浮。
还是说他的饮食里被动了手脚?有什么人趁他失去意识后做了这一切?但又有谁能够在费介之徒面前卖弄药理?不但把他给药倒了,还把庆帝也给……
越想越可怕,范闲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冰冷的身体,幸运地发现自己穿着亵衣,庆帝也没裸着,他又感受了一下,身体挺正常的,没有什么奇怪的痛感,他和庆帝只是单纯的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而已。
他舒了一口气。
“几更天了?”
庆帝忽而淡淡的一句话,几乎吓得范闲灵魂出窍。
外面传来侯公公谦卑地回答,“陛下,卯初二刻了。”
听罢,庆帝起身。范闲只顾盯着他看,又听他说,“你再睡会儿。”
说完,庆帝下了床,一如往常般接受宫人们的服侍,更衣、洗漱……所有人都表现得太过自然,反而是范闲成了最不对劲的那一个。
为什么侯公公对他在这里这件事感到习以为常?为什么其他人也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为什么庆帝也有一种说不上的轻车熟路?
庆帝见他坐在床上发呆,卷发毛毛躁躁地翘着边儿,像一只睡炸了毛的狐狸,靠近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疑惑道:“病了?”
范闲在他触摸自己的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结结巴巴地回道:“臣、臣没事……”
庆帝却露出疑惑的神情,道:“你再说一遍?”
“……”
范闲闭紧嘴巴,不敢吱声,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但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眼前这些人都很奇怪,他从来没见过庆帝跟谁这么温声细语的讲话,似有人往他的耳朵里灌了一汪清水,叫他浑身不自在。
庆帝拈起范闲肩头的一缕打着卷儿的长发在指间细细捻磨,“等朕下朝回来陪你。”
范闲惊讶地望着他,问道:“……陛下,臣……今天不是要回家去吗?”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家?”庆帝皱眉问。
这就是拒绝了。范闲不敢多言。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庆帝目光如爪,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后,才背过身去。范闲见所有人都安静地服侍庆帝,并没注意自己,又想到庆帝刚才的嘱咐,只好背对着外厢的众人,战战兢兢地缩回被中。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只能大惑不解地在被子里琢磨这样。
他竖起耳朵,直到听见屏风后的庆帝出了门,提着的心方才放下。
屋内再度寂静下来。烛影摇曳,范闲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腹部的伤痕,那里已经痊愈,如今只留下一个拇指尖那么大的伤疤,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在宫里养病期间只见过几次费介和范若若,他不知道如今外部局势如何,总觉得君恩深厚压的他喘不过气,似乎如此恩典的背后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如今他伤势已好,庆帝又是拉着他饮酒、观景,又是与他同榻而眠、赐他高卧特权,却绝口不提送他回范府之事,这……这是准备继续软禁他吗?
要不是已经从肖恩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且庆帝没有断袖之癖,他恐怕都要怀疑自己是被庆帝看上了。
他向来自恃貌美,如今思及此处,再摸摸自己这副如画容颜,额头也渗出冷汗来。
接下来便是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大亮,快到巳时,范闲才装作昏睡刚起的模样,招呼来宫人服侍自己起床更衣,待一切晨间活动完毕,正巧候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来宣了庆帝的旨意,请范闲往御书房去。
范闲整整衣冠,紧随其后。
揣摩圣意这条路上他是新手,做的却不算坏,庆帝对他恰到好处的巧言令色感到满意,有时甚至会故意逗他说些俏皮话,他也乐得奉承,营造出其乐融融的幻象,二人虽未言明,但俱已知晓对方眼底的深意——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血亲。
既是血亲,做儿子的在父亲面前小小的撒娇胡闹,似乎也是可以被接受的。
来到御书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几人的说话声,那声音里除了庆帝,还有陈院长和林相,随着太监一声通报,三个人停下言语,不约而同地望向施施然迈入大门、衣摆翩飞的范闲。
范闲想起肖恩,有点没法儿面对眼前一脸慈爱微笑的陈萍萍,谨慎地朝三位庆国的顶峰人物见过礼后,还未开口,便听陈萍萍和林相向庆帝拱手告辞。
庆帝语带笑意,说道:“别急,看看他,早上还说要回家去呢。”
林相以袖掩面,挡住了满脸促狭。
陈萍萍看看庆帝,又看看范闲,笑问:“吵架啦?”
范闲扯动嘴角,意外地看着这三位。
这什么情况?
超出认知范畴,范闲选择闭嘴,保持微笑。
不过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陈萍萍的笑脸僵了一分,立刻去看榻上的庆帝。
庆帝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转向林若甫问道:“林相,婉儿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林相回答:“婉儿近来好多了,多谢陛下挂念。”
“既然好了,也别总关在家里,孩子嘛,要放出去玩玩。”庆帝说道。
林相瞟一眼范闲,口中称是。
陈萍萍接道,“京郊的桂花都开了,是个好去处。”
范闲站在一旁,听他们扯到林婉儿,问道:“陛下,那我能去吗?”
“你想去吗?”庆帝问。
范闲想到自己从北齐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未婚妻一面,算算时间,他们婚期将近,也该讨论讨论嫁娶事宜,便羞涩一笑,颔首道,“自然是想的。”
庆帝道:“那就去吧。”
范闲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谢了恩。
语毕,林、陈二人再次请辞而去,御书房里只剩下范闲和庆帝。
庆帝挥挥手,叫他离近点。
范闲不知所以,凑了过去。
庆帝斜倚在榻上,捧着一封奏折,他在庆帝身侧站定,半垂着脑袋,一副恭敬端肃的模样。
庆帝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
“还疼吗?”庆帝忽然问道。
范闲当是他在关心自己的伤势,回答:“不疼了。”
“让朕看看。”
范闲闻言,惊愕地偷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庆帝。
那处伤在腰腹,若要查看伤口,需得解开上衣才行,他这身衣袍是为拜见皇帝特制的,精美而复杂,三四个宫人用了快半个时辰才穿戴好,这就要脱下?
若脱下来,他可不保证自己能把它穿回去。
见他不动,庆帝又望了他一眼,只一眼,范闲吓得立刻动起手来,麻利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他一边研究这衣服结构,一边听见庆帝慵懒地说道:“早与你说,在宫里不要穿的如此招摇。”
这衣服是宫人拿给我的,您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范闲忙中吐槽,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任由珠链宝石丁铃当啷坠落一地,他大大咧咧解开亵衣的带子,把衣襟朝两边拉开,露出白皙柔韧的胸膛,只见右下腹有一个不明显的小伤口。
庆帝注视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睛缓缓挪回奏折上面,说道:“好了,穿上吧。”
“……”
腹诽了庆帝一千遍的范闲又把自己刚才的动作全部倒着重复了一遍。
他现在心里有一个猜测,一个虽然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其实有迹可循的猜测。
他,范慎,范闲,又穿越了。
不过这事儿需要再确定些。也许,他现在还在睡梦中尚未醒来也说不定。
范闲动作慢吞吞,花了两倍的时间把衣物又穿戴回去。庆帝依然懒洋洋的靠在榻上不理会他,他便问道,“陛下,您还有事儿吗?”
庆帝看向他。
范闲躲开视线,行了一礼。
“想回家去?”庆帝问。
“臣已经许久未见爹娘和弟妹们了。”范闲回答。
“不急,再等等。”庆帝翻过一页奏章,“候公公,你送他去他的寝宫。”
候公公领命,带着范闲走出门去。
没多久,范闲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路似乎有些眼熟,这分明是条去往后宫的路线,问道:“候公公,咱们这是要去拜见哪位娘娘?”
候公公说道:“不是拜见娘娘,小范大人,自从您入宫以来,还没去过您的寝宫呢。”
“我的寝宫?”范闲愕然,声调不由自主高了些,他赶上候公公问道,“公公,莫开玩笑啊,往后宫的路我记得的。”
“宫殿是您出使北齐之前就开始修缮的,您不知道,原本说等您回来就开宫,可您一直病着,就给耽搁了。”候公公说道,“您放心,宫室是陛下亲自挑的,里面的摆设陈列都是上等,比不上皇后宫中,也差不了多少……”
“我的寝宫,比皇后干什么?”范闲脸都快要皱成包子。
“是奴才多嘴,您不跟皇后娘娘计较这些。”候公公说。
道理我都懂,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呢?
这要是穿越,穿了个什么宇宙?儿子住到老子的后宫里头去了。
眼下何如?
借范闲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冲回庆帝的书房质问;皇城守备森严,更不可能以轻功逃脱;似乎只能随候公公这老东西去那个什么劳什子寝宫看看。
范闲心头焦躁,脚步也快了些。他本不是个难以适应新环境的人,可现在这种种,都叫他心底发怵,他感受到了什么危机,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正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公公,我住到后宫里头,太后和皇后知道吗?”范闲问道。
“知道。”候公公答。
“她们就这么让我住进来啊。我一个大男人,住在嫔妃之间,这合适吗。”范闲说。
“大人不必多虑,您的寝宫与其他娘娘们的寝宫隔着一座御花园,平时是不会轻易相遇的。”
范闲脑筋一转,想起曾经自己在御花园中行走时,确实见到垂花门的对面有一个花团锦簇的小院落,是逢年过节时,庆帝与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宴饮聚会之所,平时没什么人去。他也从来没有迈过那道垂花门,去看看对面是何情状,不过每每想到自己的兄弟们和皇后、淑妃、宜贵嫔要在庆帝的带领下上演一出出父慈子孝、姐妹相亲、兄友弟恭的好戏,他这吃瓜的心就蠢蠢欲动,很想给这漂亮的小院子点个赞。
范闲想了想,又问,“候公公,你说,我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的?”
不等候公公回答,范闲自言自语道:“我如今的官职住在这宫里,听上去怎么都……”
“小范大人,”候公公笑着地打断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官场上的事老奴不懂,您现在身子不便,在宫里多养养也是情理之中,陛下为您着想,您就放宽心些吧。”
“不是,候公公,我说真的,”范闲搂住候公公的肩膀,后者立刻绷紧了身躯,“皇后她不会来打我吧?”
“大人说笑了。”候公公挤出一个笑容,想挣扎又不敢直接冒犯他,紧张得步子踏乱。
“没说笑啊,我住进后宫,是不是得去拜见皇后,是不是得去拜见太后?见了面,如何称呼,如何行止,如何解释……这,我一无所知,恐怕见罪于一国之母啊。”范闲低声说道。
他想从袖子里掏出个几百两银票来联络感情,奈何如今身在禁庭,他连裤衩都是宫里给的,实在拿不出一个铜板,便厚脸皮地跟候公公扮哥俩好,希望套出点情报。
候公公听他说的话越来越尖刻,人已经快跪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躲开范闲的长臂,苦笑道:“小范大人,不是老奴不说,而是这样的事情,连您都不知道,在下一个奴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唉……这么说来,陛下对我是真的放心,也不怕我半夜偷偷溜到哪位嫔妃的宫里去……”
候公公圆润地跪下了。
两厢闲话,范闲已经来到那座自己曾远远望见而从未踏足的院落。院内变化不小,靠墙种植了一排四五丈高的翠竹,院子角落里有两株新栽的腊梅,枝丫光秃秃的,叫范闲想到瘦骨嶙峋的老人。
月季呢?蔷薇呢?牡丹呢?为什么庆帝把那样鲜艳饱满的花朵儿都去了?
他对这院子有些难以言说的向往。虽然身份不能公开,但他毕竟是庆帝的儿子,想着兄弟们跟父母坐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哪怕是做戏,心里也难免落寞。
一个见不得人的、挂在臣子名下的私生子,和他那死了十七年的老娘一样可悲。惊才绝艳又如何,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人棋高一筹,屋子里的人也总比屋子外的人尊贵几分。
那样姹紫嫣红的富贵,给帝后和皇子们的荣光锦上添花;如今范闲走进去,没有光华也没有灿烂,只有枯藤老树昏鸦。
呸,凭他什么东西,难道咱们范府还没有吗?
范闲撇撇嘴,觉得还是他那掌管天下钱财的便宜老爹范建更值得骄傲,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不得不说,这里的布置倒是十分符合范闲的审美,没有暴发户似的描金画银,也没有后宫女子的脂粉气,简单大气,清净雅致。
范闲四处遛了遛,听得候公公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花瓶如何金贵,那个地毯如何珍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候公公的意思,范闲很明白。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是庆帝的旨意,那么这一草一木,一桌一凳,便都是庆帝的心思,天下之主何其忙碌,愿意纡尊降贵来给他布置寝居,这是多大的荣宠。
但是范闲不想夸他,连句谢谢也不想说,反而极为不快,这种不快的心情在他看见床铺时达到了顶峰——这哪里是床,简直像个大平台,铺着厚厚的软垫,睡下四个五人都不成问题。
回想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他身上隐约显出些暴戾气息。
候公公何等人,眼瞧他神色有异,便马上准备脚底抹油,推说皇帝身边事务繁多,一溜烟跑没了踪影。他不知道这位小范大人又跟陛下闹了什么矛盾,今天如此牙尖嘴利,唯恐自己成了他们中间的炮灰,不如赶紧跑路了事。
那边范闲盯着那张不怀好意的床铺,五指紧握成拳,许久才压下心中的怒火,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见过了宫殿内的掌事太监和女官,办完之后日头已经爬上天空正中央,宫人们按照惯例准备主子的饭食,范闲心情恶劣,吃不下什么东西,草草扒拉几口作罢。
午膳之后,范闲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心事重重地躺在了暖阁的榻上。
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应该是不在原本的时空里了。
早上庆帝喊他去御书房,难道只为了看看他的伤口?这位皇帝陛下如此雷厉风行,担心臣子的时候,也一刻等不了,刚下了朝就要就把人喊到身边,扒了衣裳瞧一瞧么。
范闲不是无知小儿,他两世为人,头一次经历这些腌臜事,忍不住一阵阵的恶心和愤怒。
在这个宇宙里,自己跟那位庆帝之间恐怕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且不论这个宇宙的自己是否自愿、是怎么跟庆帝搞到一起去的,总之他肯定不愿意继续发展这种关系。他一个大好青年,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性取向一直很稳定,怎会甘心跟自己血缘上的亲爹整出什么风流韵事。
话虽如此,范闲仍然抱有一丝期望,也许这都是他太过敏感,想多了吧?
毕竟,庆帝早就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了。虽然很多时候,庆帝做的很多事情都叫范闲发自心底觉得畏惧,但他们毕竟是父子,君父有雷霆之威,做儿子的最重不过血溅五步,范闲有心理准备,但若是……
他看看那张床,好像自己受到侮辱,恨恨的一转头,宁愿在贵妃榻上小憩,也坚决不肯躺到床上去午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