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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4-10
Completed:
2024-05-25
Words:
73,672
Chapters:
7/7
Comments:
1
Kudos: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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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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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6

【也青】先死后爱

Summary:

*算是原作向,有私设,ABO背景但没有太多ABO元素,OOC,狗血,非常狗血,但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狗血。HE。
*【我死后终于成了他的白月光】
*分为《诸葛青篇》《王也篇》《结局篇》,和番外。
*正文已完结,番外有万字车。
*喜欢的话希望可以给我评论。

Chapter 1: 先死后爱·诸葛青篇

Summary:

“别人是先婚后爱,我们是先死后爱啊。”

推荐bgm:Lon《有狐》

Chapter Text

【诸葛青篇】

 

1.

传说中到了30岁还是处男就会变成魔法师。

五年前傅蓉说起这个梗的时候诸葛青只是一笑而过。

首先他作为一个进能喷火倒油退能算命贴膜的奇门术士,应该本来就算是一种魔法师。

但更重要的是,开玩笑,他,诸葛青,怎么可能到了30岁还是处男?

 

那一年诸葛青25岁,一个适婚年龄的高级Omega,追他的人从长城排到金字塔,而他正要和自己的暗恋对象步入婚姻的殿堂。

 

诸葛青暗恋王也,这件事天知地知诸葛青知傅蓉知。

什么友人A啊,什么我喜欢他不假啊,什么以对等的姿态站在一起啊,我们傅蓉小姐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数次挥着菜刀绕着桌子追杀诸葛青,你丫要是再搁我这哔哔赖赖不敢去当面表白就别怪老娘的刀剑不长眼睛了,女孩F的刀一砍渣男负心汉,二砍不敢表白的小蓝孩。

 

所以那天当诸葛青跟傅蓉说,他要和王也结婚了,傅蓉手上切着菜的刀差点脱手而出飞诸葛青脑袋上。

“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你就要害我家老王痛失未婚O。”诸葛青比着自己的额头一脸轻浮地说道。

傅蓉被这话雷得一激灵,眼中寒光一闪:“这样就不差了!”

手起刀落,堪堪斩断了诸葛青额前一根飘着的刘海丝儿。

 

但傅蓉那晚还是一边干着啤酒,一边耐着性子听完了小蓝孩啰里八嗦的讲述。

诸葛青从碧游村出来后,过了从宽凳这一关,就一直在给公司打工,这一part傅蓉知道。后来他去了纳森岛接应,刚一回来公司就派他去找当时出了事的王也,这一part傅蓉也略有耳闻。再往后,就是那场大兴安岭的大战了。傅蓉没有参与,公司刻意对外封锁了一些消息,但她或多或少有听说那场大战的惨烈程度,公司很多能力很强的异人都受了重伤,而敌人不止全性,还有王家王蔼和曜星社曲彤他们。

公司本没有派诸葛青参战,但是他听说王也去了,便也跟了过去。幸好他跟过去了。说到这里,诸葛青停下干完了一整瓶啤酒才继续往下说。

王也那里消息有误,不知道王蔼也派了人去,在干掉几个全性的骨干之后遭到伏击,王蔼拘灵遣将操纵着十万阴兵就往王也身上招呼。那些灵魂无知无觉,无形无实,太极打不到,乱金柝镇不住,风后奇门的术法也只能暂缓他们的进攻,况且王也那时候已经没有体力开奇门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电光火石之间,他,武侯传人,绝世帅哥,诸葛青,Duang!闪亮登场!一招三昧真火烧光了王蔼的十万阴兵,把王蔼也烧了个半身不遂,然后带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老王拔腿就跑。

 

“你懂吗,傅蓉,如果那天我没有跟过去,现在你要参加的就不是我们的婚礼,而是王也的葬礼了。”

“所以他是为了报你救命之恩才以身相许的吗?”傅蓉感觉自己get到了。

“不是。”诸葛青已经有些微醺,摇了摇手指说道,“他是因为被家里催婚。”

说完又干了一扎啤酒。

 

傅蓉之前从没见过诸葛青这样喝酒,其实诸葛青一般来说不爱喝啤酒,他更喜欢开一瓶82年的拉菲,修长的手指捧着四位数的玻璃杯,晃着杯子里五位数的红酒,端着他那张无价的小白脸,微笑着和每个人碰杯,一圈下来杯子里最开始有多少红酒就还是那么多红酒。

傅蓉对此的评价是:十分做作。

 

可那晚诸葛青喝了很多啤酒。

他说,王也和他同岁,今年25,对于一个Alpha来说倒不是需要催婚的年纪,但他家就是催得很急,估计是怕他再回武当山当道士,急于找个人把他给收了,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本来已经绝了这个心思的前·王道长重新给逼上武当。

那天他们死里逃生,气喘吁吁地躺在在大兴安岭一处悬崖边的草地上,像两个没有明天的亡命之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聊到事情结束后有什么打算,王也很诚实地说了被疯狂催婚和在考虑回武当的事。

这人说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像一棵脱了水的老树,疲惫却又有种刻板的认真劲。

诸葛青当时听得咯噔一下,玲珑心窍赶紧转了一转,强装镇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王也说:老王,要不你跟我结婚吧,我们武侯家虽然不如你们中海土豪,但也算个名门世家,不至于拂了你们老王家的面子。而且,其实我是个Omega,我家也在催着我相亲,苦恼着呢,不如我们互帮互助,互相消化一下?

他本来等着王也惊讶他竟然是个Omega,没想到王也直接就接受了这个设定,问都没问一句。

而关于结婚的事情,王也神情恍惚了一会儿之后竟然就答应了。

在诸葛青眼里,王也的神情恍惚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恍惚给人一种已经把他俩的孙子以后去哪个国家留学都想好了的感觉。

所以诸葛青一度以为老王答应跟他结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没想错,王也确实深思熟虑,第二天就跟他来了个婚前协议,约法三章。

财产倒是无所谓,诸葛青家不缺钱,生活费王也愿意全部负担,但估计诸葛青不会乐意,所以AA。

但是,既然他们只是契约结婚,那么婚后首先得分床睡,并且不得过多干涉对方私生活,双方都保有在外面另寻伴侣的权利。

为了不让双方家人担心,尽量不离婚,但如果一方在深思熟虑后坚定要离,另一方不得拒绝。

 

“原来如此,”傅蓉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懂了,看诸葛青的眼神不禁变得怜悯起来,“我说你今天怎么看起来不对劲呢,比起即将结婚的快乐,更有种失恋的失落,原来真的是失恋啊……”

“你才失恋。”诸葛青喝醉了之后失去了一些平日里的优雅和游刃有余,他也不喜欢傅蓉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举起飘着酒花的啤酒杯,挡住女孩的视线,“我都要结婚了我怎么可能失恋,先婚后爱你没听过么?来,为先婚后爱干杯!”

 

之后傅蓉也喝嗨了,也开始不停地在那为先婚后爱干杯。

不知怎么的就说起那个30岁还是处男会变成魔法师的梗:“小蓝孩要努力啊,可别到了30岁还是个处男啊!”

当时傅蓉这么说,就是随口揶揄一句,谁也没有当真。

毕竟,任他王也是唐僧,是柳下惠,是千年老道,天天面对着诸葛青这种级别的狐狸精,难道还真能坐怀不乱么?

那时他们谁也不可能想到,这句话,还真就,一语成谶。

 

诸葛青25岁和王也结婚,今年30岁。

结婚五年,他的Alpha,真的,一次,都没有碰过他。

诸葛青,真的,成为了一个,30岁的处男。

 

 

2.

结婚证是在诸葛青25岁生日当天领的。

 

其实就是在跟傅蓉喝完啤酒的第二天。

形婚就是这么随意,领证前一晚都能各玩各的,他诸葛青这勉强算个单身派对吧。

其实诸葛青酒品不算很好,平时为了保持风度都会克制着不喝少喝,也就在傅蓉面前疯这么一疯,难得一醉,第二天酒醒了又是那只游刃有余的笑面狐狸。

……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但其实那晚他是被王也接回家的。

 

据傅蓉描述,王也夺门而入的时候脸色黑得像块碳,显得他的黑眼圈都没有那么黑了,劈头盖脸地问诸葛青为什么不接电话,而诸葛青那时已经醉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对着来人笑。傅蓉当时就惊呆了,她怀疑自己即将再次近距离观赏到王也踏青的美景,但现在这算什么呢,算家暴吗?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要不要给Omega保护协会打电话。

结果王也那气焰两秒后就消了,换上一副堪称温润的神情,甚至老父亲一样用纸巾给诸葛青擦了擦嘴角沾的烧烤酱,接着一把把人扛起来,谦和地对傅蓉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走出了门。

傅蓉再次惊呆了,这小蓝孩,这友人A……不妙啊。

 

丢大人了……丢大人了……

诸葛青第二天一早搞清楚状况后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了,在之后的五年里他偶尔仍会怀疑会不会是因为他那天喝醉后做了什么太过丢人的事,王也才会对他那么没有兴趣。

 

 

领证的过程按部就班,摄影师叫他俩对着镜头喊茄子,王也没喊,反正他肯定没笑,诸葛青不用喊,反正他总是在笑。

可后来看到成片的时候诸葛青还是稍稍震惊了一下,因为他发现王也有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说实话吧,有点难看。

笑得跟哭似的。

但诸葛青还是好喜欢。

 

在之后的五年里,每次想起这张结婚登记照,诸葛青都会想,王也和自己结婚,也许,还是有一点点开心的吧?

 

不过这都是后话。在那个当下诸葛青对自己是有种迷之自信的。

也不能算迷之,是合情合理的自信。

大兴安岭之战后,他觉得自己和王也是真正的对等了。所以提了结婚,所以接受了婚前协议,所以暂时没被回箭头也没关系,他自信婚后王也迟早爱上自己。

他可是诸葛青啊,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和王也并肩而立,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诸葛青在25岁的时候坚信这一点。

后来他用了五年时间才琢磨过来,其实他只是恰好成为了王也的结婚对象,否则对王也来说,他和别人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而到了30岁那年,他发现这前面可能还应该加个限定——在他活着的时候。

 

Anyways,这些都不是25岁的诸葛青在操心的事情,彼时的他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就像每一个刚拿到入学通知书的大学生,畅想的绝不会是接下来几年要挂几门课。

他只会想今晚穿什么。

就算不庆祝结婚,这也是他的生日,好兄弟一起过个生日不犯法吧?

王也自然没有拒绝诸葛青的烛光晚餐,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诸葛青特意搞了件有点透的白衬衫,扣子一直解到膻中穴,王也看到了,直接看呆了。

后来诸葛青发现他真的只是在发呆。

 

总之那天晚上的王也看起来不仅毫无星宇,甚至有点神经质。诸葛青眼睁睁看着他叉着块土豆一脸恍惚地往自己鼻子里送,心想老王啊,跟我结婚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烛光晚餐总体平平无奇,那一整晚都平平无奇。诸葛青提前几天就已经搬进了王也的公寓,王也把主卧让给他自己去睡次卧,他也就没跟自家老公客气。不过他俩都没有特别早睡的习惯,就坐在客厅沙发开着电视各自玩手机。

平平无奇的一天。

平平无奇中也有一些反常现象,比如王也在某一刻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跟中邪了一样,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诸葛青。

“25岁了,生日快乐。”他突然说出一句生日祝福。

 

“谢谢。”诸葛青报以他一种看病人的眼神,礼貌地回应了两个字,继续玩手机。

然后他瞄到手机上的时间是00点01分。

那一天诸葛青正式满25岁了。

 

 

25岁的诸葛青风华正茂,张扬地在夏威夷的海风里逐波踏浪,他身边总是不缺各种各样的女孩儿,不到两周的时间手机里的红颜知己名单就又长了一串。

如果他自己不说,很多人都会以为他是个Alpha,当初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分化成Alpha,结果他分化成了Omega。

不过以现在的科学手段,加上他所处的社会阶层,是A是O都不影响生活质量,更何况他本身还是个异人。

其实他压根就没有想要隐瞒,如果有人问他就会大方承认自己是Omega,聊开心了还会把颈后的长发撩起来邀请女孩们来闻闻他的信息素,有些女孩会害羞婉拒,有些真的会凑过去吸两口,有些女Alpha甚至会装作要咬上去给他标记。

殊不知这个Omega的新婚Alpha此时就躺在不远处的太阳伞下戴个墨镜吸着颗椰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他们。

 

只是形婚,没有婚礼,这是他俩达成的共识,跟双方家长就说是旅行结婚,现在年轻人就流行这个。王卫国和诸葛栱都对这种安排略有不满,但也都没有反对。

诸葛青想去夏威夷,王也一开始不太乐意,给出的理由是什么要坐十几小时飞机好累,还有什么夏威夷有火山不安全,太过明显的借口了,诸葛青这才刚结婚就体验到一种金婚五十年的敷衍感,面上笑眯眯地说那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在北京就地找个澡堂子泡两周得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度蜜月。王也听了摸着后脑勺嗐嗐嗐了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

 

夏威夷的热带风光是真的热,大床房的床也是真的大,该发生的什么都没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什么都没发生,safe~

只是不知道这个safe到底是诸葛青的safe还是王也的safe。

 

其实诸葛青并没有很努力勾引王也,一来他本质是个比较顺势而为的人,二来他有自己的骄傲,但最重要的是他觉得来日方长,狐狸精勾人讲究个循序渐进,牛鼻子不经吓,吓跑了就不好了。

 

总之,再好的风景看两周也会有点腻,离开夏威夷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不舍。巧的是在回国的北京机场偶遇一位熟人,王震球。

王震球是一个看起来很像Omega的漂亮Alpha,留着热情的金色长发,远远看见诸葛青就热情地奔过来跟他拥抱。

诸葛青跟王震球在碧游村交流过,在哪都通共事过,大战结束后诸葛青就离开了公司,王震球仍挂名临时工。他俩很聊得来,但在外人看来大概也没有熟到什么程度,反正没有熟到需要抱着叙旧不愿撒手的程度。

他抱诸葛青的姿势不像在抱一个老朋友,而像在抱一个老情人。

王也和诸葛青结婚的事在异人届算是个不小的新闻,王震球自然听说了,可他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当着一个Alpha的面拥抱他的新婚Omega有什么问题,而王也本人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好心地接过诸葛青手上的行李,神情温和地看着他们。

 

后来诸葛青彻夜不归,告诉王也自己在王震球家的时候,王也好像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再后来诸葛青和王震球在楼道里接吻被王也撞破,王也好像仍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发生这两件事的时候他俩结婚已经超过半年,诸葛青新婚那时对暗恋对象势在必得的信心已经消退了一半,他觉得王也真的是块木头,而且是那种泡水泡发了又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木头,两个字,没用。

那段时间诸葛青不太想找傅蓉谈心,因为他逐渐受不了傅蓉那种同情的眼神。但王震球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王震球看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欣赏,王震球会说,小青,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诸葛青一直以为自己不缺欣赏,不缺称赞,可那时不知为何就抓住了王震球这根稻草。

 

王震球是根好稻草,不仅能提供情绪价值,还会物理马杀鸡,一路从诸葛青的肩膀,顺着脊椎往下,掐住腰窝,又按到环跳穴,然后他们故意挑这个时间给王也打电话,报平安的同时嘴角溢出若有似无的呻吟,哼哼唧唧的像是舒服得要哭出来。

王也在电话那头说: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要我去接你吗?

 

王震球是个顶聪明的人,那天在机场就一眼看穿这对新人的微妙关系,而他和诸葛青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彼此心领神会。

拥抱是故意做给王也看,夜不归宿是故意做给王也看,接吻是故意做给王也看,但是看到王也的反应后诸葛青只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特别无聊,特别幼稚,特别不可理喻。

可他没有去和王也解释。

不解释那就只是幼稚,解释了那就彻底败了。

他和王也只是形婚,婚前协议上明明白白写着双方都保有在外面另寻伴侣的权利,这还是王也自己写上去的条款。别说他和王震球什么都没有,就算真的打过泡,他也没什么需要跟王也解释的。

 

和王震球演了这么一遭,没有从中尝到任何糖味,还吞了点玻璃渣。诸葛青后来没再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试探过王也。

但其实这并不是他唯一的幼稚行为,这大半年来狐狸尾巴逐渐藏不住,什么真空睡袍在家走来走去,什么半夜梦游误闯房间,什么假装喝醉蹭颈窝贴贴,他这诸葛亮后人都快司马昭之心了,可这老道以不变应万变,每次都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看破不说破,回头还给你带吃的,还给你掖被角,提醒你多喝热水,无论你在哪玩到多晚都去接你回家。

 

诸葛青一度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拉锯战,于是铆足了劲想争赢点什么,到头来却遗憾地发现战场上只有他一个士兵,而且这根本不是战场,是王也的手掌。

 

王也是一个特别包容的人,他有着森林一样幽静又包罗万象的胸怀。

人人都这么说。

他是圣人,他是绝世大好人,他修炼千年得道成仙,孑立云端,悲悯地俯视着愁苦众生。

诸葛青终是成为了这愁苦众生中的一员。

 

不过,作的这些妖并非毫无收获,诸葛青逐渐有了一种非常合理的猜测。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他把王也拉到沙发上,郑重其事地问道:

“王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然后不等回答就一口气把准备了很久的稿子倒出来:“没关系,是也没关系,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那什么,也没那么强烈的需求。但我毕竟是个不满26岁的Omega,每个月有那什么期,我不可能抑制一辈子啊。去外面找也不方便,怎么说我都是个有A之O,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名誉的人。虽然我们只是契约结婚,但既然初衷是互帮互助,这方面不如也帮到底吧。不仅是你帮我,我也想帮你,如果你是有什么硬件上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再不济我们可以用道具啊。”

诸葛青说得很认真,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一本正经的模样了,说得他自己脸上都一阵红一阵白。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就是我的雨露期。”

王也:嗐,嗐,嗐,嗐,嗐。

“老青,不是你想得那样……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到,我……让我帮你吧,来,我不标记你,我让你舒服。”

 

然后他像是表达诚意一般,主动伸了手。

诸葛青懵了。

别看诸葛青这个人平时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其实这方面完全零经验,他以为王也这样的人只会更没有经验,可接下来的操作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结婚将近一年,诸葛青被自己的合法丈夫,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玩high了。

 

王也抽了张纸巾帮诸葛青擦了擦,又擦了擦自己的手,体贴得像个王牌技师:“舒服吗?下次还有需要继续叫我。”

 

舒服吗?舒服。对方连他的腺体都没碰一下就让他这么舒服。

可诸葛青心里一点都不舒服,他只感到羞赧,屈辱……和愤怒。

这他奶奶个腿儿的算特么什么啊?

诸葛青一气之下不仅只是气了一下,他纵身一扑骑到王也身上,二话不说就用舌头狂甩对方嘴唇。

他原本用过抑制剂,可刚刚释放过一次,现在屋子里全是他青竹味的信息素。

 

到这里已经够荒诞的了,接下来的发展还能更荒诞一点。

王也一把推开诸葛青落荒而逃,逃回自己屋里还啪嗒一声对卧室门来了个反锁。

留诸葛青一个人乱七八糟地坐在沙发上,乱七八糟地揉着太阳穴,乱七八糟地整理着刚刚的信息。

 

他感觉到了……王也有反应。

王也有反应。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既然不是物理上的不行,那就只能是心理上的没兴趣了。

 

行吧。

 

狐狸就养了这么一张脸皮,陪着笑贴到你面前了,你不要,不要就算了。

诸葛青重新拾掇好自己的狐狸皮,再也没提过这茬儿。

 

 

3.

其实结婚第二年开始诸葛青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王也身上了。

他的信息素是青竹味,本人也是一棵骄傲的青竹,没有什么能抹平他的竹节,爱情也不能。

向别人摇尾乞怜,求着别人爱他,杀了他都做不出来。

于是他一个转身,重新去逐梦演艺圈了。

作为一个26岁的已婚Omega,在娱乐圈属于既大龄又早婚,不过他已婚的对象有点牛,就算诸葛青已经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不提配偶,仍然有人上赶着来巴结这中海三少奶奶。他一开始还有点别扭,但过了那股矫情劲后就坦然接受了。反正不是他自己主动利用这一点,他可是非常程序正义地到处试镜呢。

 

没过多久诸葛青就签了部古装大剧里人设不错的配角,离开北京独自去了横店。

在横店的日子倒是逍遥,他的角色戏份不多,有时好几天才有一场戏,没戏的日子他就在义乌周边闲逛。浙江是他的老巢,他是一只归了巢的燕,轻轻抖动矫健的翅,便抖落掉一身在北方沾染的尘。

可逍遥不过一周,他家那位京爷就千里迢迢追了过来。

诸葛青没问为什么,王也作为他名义上的丈夫,他的法定Alpha,他最好的同性朋友,来探个班很正常。况且他俩之间又没有什么明面上的矛盾。他是来拍戏,不是在闹离家出走。

诸葛青不得不承认,王也是一个好丈夫,好室友,好朋友。

唯独不是一个好爱人。

但这个评价对王也来说不太公平,诸葛青自我反省,王也其实从没说过要做他的爱人,从一开始就跟他泾渭分明。

是他自己越界了。

 

Whatever。

 

诸葛青的26岁基本都在横店度过,拍完一部又接了一部,接着又接了一部。业务能力强,性格好相处,价格还不贵,逐渐成为业内口口相传的高性价比演员,他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对演戏也有热情,就一部部拍着呗。

王也就陪着他呆在横店,白天有时去片场看他拍戏,有时在家睡觉,晚上通常一起吃饭。他俩都不算很爱做饭的人,但王也偶尔会做好饭等他。

不谈情爱的话,两人算是志趣相投,他们也会聊奇门,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聊八卦,诸葛青经常会突然产生一些奇思,而王也总能接住他的每一个妙想,可若在他说话时细看那对琥珀色瞳仁,里面装着的却是一片荒凉沙漠。

他可以对这些话题如数家珍,却不是真的对它们感兴趣。

诸葛青熟悉这种态度,就像他中学时给读小学的诸葛白讲题,不是傲慢,不是俯视,只是一种照拂,一种向下兼容。

王也在兼容他。

结婚的第二年,诸葛青开始对自己当初的信念产生动摇。以对等的姿态站在一起?唯一可以和王也并肩的人?或许从来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褪去新婚时的滤镜,诸葛青重新审视这位友人A。明明和自己同岁,生日也就比自己大一个多月,可王也的生活做派基本不像一个年轻人,甚至不像一个中年人,老年人?也不准确。年龄感在他身上的体现不是成熟,而是慵懒和颓废。诸葛青有时怀疑王也会不会真的是个下凡的老神仙,在人间小憩只为等待那个需要他舍身救世的瞬间。

他像一棵古树,盘根错节地扎根在自己脚下的土壤里。他有着古树的苍劲和浓郁,也有着古树的沧桑和嶙峋,他有新枝也有枯藤,还有参天的枝干和婆娑的绿荫,温柔地庇护着树冠下每一个生灵。

诸葛青是一只误入这片森林的小狐狸,在树下打了个盹,就误以为这棵树属于自己。

 

26岁的诸葛青仍然喜欢王也,可一直仰着头好累,他选择移开目光。

 

诸葛青27岁的生日,和王也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王也破天荒地送了他一件礼物。

一个青色狐狸的摆件,看起来是个中古玩意儿,不知道从哪淘来的。

对一般人来说,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在一天有点亏,但反正诸葛青原本没觉得王也会是那种很讲究很浪漫会给送纪念日礼物的人,可当他真收到礼物就开始觉得亏了,因为分不清这到底是生日礼物还是结婚纪念日礼物。

 

27岁的诸葛青在全国各地奔波,有时是拍戏,有时是游山玩水,而他无论去到哪儿,王也都会跟着,烦得很,诸葛青好几次制定的特种兵行程都因为王也磨磨蹭蹭的给耽误了,赶也赶不走,简直阴魂不散。

诸葛青表面上这么评价,内心其实暗爽。

对于王也不肯碰他这件事,他已经内化出了新的理解:王也对他有感情,只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可以等,等到王也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可实际上他俩已经很少聊天,原因或许在诸葛青,是他厌倦了那种被兼容的感觉。

而关于夫妻生活,熬过了尴尬期就进化出了新的默契,雨露期的时候王也会用手帮他,有时也摸摸他颈后的腺体让他好受点,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的温存和肢体接触,全然是对朋友的乐善好施。

雨露期的Omega是脆弱的,一种精神上的脆弱,会本能地渴望被身边的Alpha拥抱、进入、标记,可每次得到的却只是一种渡苦主式的施舍,于是每次舒服过后都难免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自厌期,厌恶自己不够矜持,不够禁欲。诸葛青现在尽量可以把这个时间控制在一天之内,小心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

 

诸葛青28岁那年,出了一个小小的事故。

拍戏吊威亚的时候绳索松动,从高空摔了下来。

这要是换做别人估计就挂了,但诸葛青开了挂,只是把右腿摔骨折。

王也那几天恰好被王卫国召回了北京给王妈妈过寿,消息传到他那不知道是传错了还是怎么着,他冲进病房的时候眼睛血红血红,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当然这是诸葛白的描述。

小白说话通常喜欢夸大,诸葛青判断王也可能是熬夜看球赛,眼睛里血丝多了点。

说是这么说,但他看到王也这么关心自己,内心那株已经熄灭了一段时间的小火苗又重新不知好歹地跳动起来,再加上住院和复建过程中王也所表现出的耐心和无微不至,小火苗便滋滋啦啦地窜成一坨小火球。

他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止步于此,如果他们之间有一百步的距离,那这次就由他走完那九十九步吧。

王也,你只需要向我迈出一步,只要一步就好。

出院的前一天,诸葛青无比认真地盯着王也的眼睛说:王也,我喜欢你,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吧。

王也避开他的目光:“老青,夫妻有什么真的假的,不就是一起过日子么。”

他不死心,这次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王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王也只是盯着地板,久久没有回答。

 

嘭——地一声。

小火球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把他那颗悸动的心炸成茫茫灰烬。

 

 

29岁的诸葛青,基本已经放弃追逐王也了。

结婚第五年,提前进入七年之痒。

他开始在意一些事情,一些他前几年不太在意的事情,比如事业。

而一些他前几年很在意的事情,却逐渐不再被他提起,比如爱情。

随着之前参演的几部剧陆续播出,诸葛青开始有粉丝,粉丝开始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说他不懂争番不懂维权,随便什么人都能骑他头上。

说他当年不知变通打导演,白白浪费了做演员宝贵的几年。

当然最多的还是说他英年早婚,断送了自己做顶流的机会。

虽然结婚的这个对象身家背景很拉风,但网传的话又很难听,什么翘P嫩O倒贴豪门,什么仗着老公挤走没背景小演员,什么肚子不争气迟早被踹。

这些话诸葛青自己看着倒是乐得很,但粉丝是受不了的,天天刷屏接离婚,要他做独立男性,开启自己的大男主人生。

 

大不大男主的诸葛青根本不在意,但他对自己现在的人生倒确实有点厌烦了。

术法修行上,掌握三昧真火之后似乎再没有什么让他醉心的目标。

演艺之路上,红了之后递过来的本子反倒都是些脸谱化的无聊角色。

婚姻爱情上,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搭上王也这棵不开花的老树,算是他自作孽。

王也没有错,王也只是不爱他,不爱他又有什么错?

 

五年的婚姻,五年的光阴,都在弹指一挥间。

眼看他就要30岁,30岁前夕他独自在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看月亮,想起傅蓉当初说的那个“30岁还是处男就会变成魔法师”的梗,自嘲的摇了摇头。

30岁的诸葛青归来仍是处男。

一语成谶。

 

而诸葛青后来才真的明白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诸葛青不仅30岁还是处男,他还在满30岁的那天觉醒了新的魔法。

 

 

4.

作为术士,卜算未来,是一种基本操作。

但也仅仅能卜算到一个大致的方向,一条晦涩的谜语,一个简单的答案。

诸葛青不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好奇,但他不想走这种捷径,这可能也不算是捷径,因为大概率需要氪命。

反正比起既定的道路,他还是喜欢一些生活中不期而遇的小惊喜。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哲学问题,一个提前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还是你看到的那个未来中的自己吗?

人说,知天易,逆天难,可知天也没有那么容易啊。

 

可是诸葛青在自己30岁生日那天,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他的未来,因为那个未来里并没有他。

应该说那是王也的未来。

 

画面是在他睡醒睁眼的那一瞬间一帧帧灌进进他脑子里的。

起初他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像是在观看一场电影,以一种上帝视角,可有时又能调整镜头分别观看不同人物的表情,但没人能看到他,他是一个隐形人,或是一个漂浮的幽灵。

电影的主角是王也,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陌生的王也。

还有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蓝色头发,长得和他七八分像,信息素也和他七八分像。很神奇,他竟然还能闻到电影里的味道。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昏暗逼仄的空间,像是某个会所的包厢,诸葛青皱着眉,他从来不知道王也还会去这种地方,而接下来的画面更是匪夷所思,王也把那个蓝发陌生人压在身下,痴迷地用鼻子蹭他颈后的腺体。

之后就是王也和这个小蓝的婚礼。他们结婚了。

小蓝的出身不太好,年纪比王也小不少,是一个柔顺的Omega,总是低眉顺眼,卑微地跟在王也身后半步,这是他和诸葛青最不像的一点。

难道王也喜欢的是这种吗?诸葛青心情复杂地往下看。

琐碎的婚姻生活里,王也扮演的仍是个好丈夫的角色,这一part诸葛青很熟。熟悉的温和神情,熟悉的体贴关心,熟悉的慷慨大方,熟悉的包容胸怀,熟悉的……无性婚姻。

看到这里诸葛青差点笑出来。

原来如此,王也,原来如此,原来你对所有人都一样,我并不是特别的,小蓝也不是特别的,我们都只是恰好和你结婚了而已。

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里,小蓝出轨了。出轨的对象诸葛青认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王震球。

而王也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包容,没有底线的包容,哪怕两年后小蓝的那种视频被曝光出来,对王也本人和整个中海都产生了负面影响,王也也只是买断视频,全网删帖,压下舆论,然后装作无事发生。

于是小蓝在之后的几年里更加有恃无恐,像是要报复王也似的,出轨的对象从一个到两个,再到无数个,明目张胆地睡遍他身边每一个朋友或合作伙伴。但王也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向小蓝的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某种名为亏欠的东西。

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又过了几年,互相之间连话都不再说。

但是婚姻之外的王也过得还算体面。他从中海独立出来自己开了公司,对手下员工关怀备至,还做很多慈善,名声在外。没事的时候就在家打坐,一坐就是几小时,大概是进入了内景。他每年都会抽出一个月的时间沿着龙虎山、碧游村、大兴安岭的路线走一遍,还会去兰溪给一位故人扫墓。

 

诸葛青看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位死去的故人就是他,这是他死后的世界,王也在他死后娶了另一个Omega,一个跟他很像的Omega,而他成为了王也的白月光,王也一开始只是隐晦地怀念他,后来开始明目张胆地怀念他。对小蓝的歉疚来源于把他当作诸葛青的替身,也可能来源于不愿给他正常的夫妻生活。

小蓝因为得不到丈夫的爱而变得疯狂,用糟践自己的方式去报复,可王也不在乎,于是他中途消停过几年,还一度想用孩子挽救自己的婚姻,可无论怎么努力,王也都不再碰他。

王也四十多岁的时候和那时三十多岁的小蓝离婚了。小蓝用了点手段,分走了王也很多财产,和他经营了十多年的公司。但其实并不是小蓝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王也不在乎,只要是他能给的,予取予求,哪怕是他倾注心血的公司,只要是他不想给的,一毛不拔,比如他的爱。

 

四十多岁的王也弯着身子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他抽很多烟,边抽边咳,有时咳出血。他忧郁,他颓废,但他的轮廓仍旧深邃迷人,他仍旧有着琥珀色的瞳眸,他的心零落成泥,碾作眉宇间的每一粒尘。诸葛青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手指却径直穿过他的脸颊。

 

离婚后王也再没有顾虑,他处理掉了小蓝没带走的东西,在房间里摆满诸葛青的照片,花更多的时间打坐。

小蓝卖掉了王也的公司,拿着分到的财产去了美国,之后每一年在王也生日那天都不忘给他寄一束白菊,祝他早点去死。

是王也的一次临幸把他从低级会所拉进上流社会,也是王也用十多年无性无爱的婚姻把他从天堂逼入地狱。王也用十几年光阴,亿万财产,和无限包容,养出了一个恨他入骨的仇人。

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失败婚姻,造就了一对怨偶,不,或许怨的只有小蓝一个,王也并不在意。小蓝后来把事情做得很绝,可诸葛青却没有立场指责他。

小蓝变成那样,他作为“白月光”,或许也有一份责任。小蓝恨王也,同样也恨他,他甚至看到小蓝在匿名的网络上咒他永世不得超生。在小蓝眼中,这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诸葛青。

可是,小蓝啊,诸葛青在心里叹息道,你是否知道,我和王也在一起的这五年,所过的生活,和你这十几年,也并无不同。

我只是因为死了,才在王也心中变得特别,才会成为他的白月光。否则,我只是另一个你罢了。

王也,只是在我死去的世界才比较爱我。

 

小蓝是个可怜人,诸葛青如是想。这并非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他完全可以共情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这种被王也圣人般的光芒衬得卑微到尘埃里,却根本开不出任何花,只能等待那颗心一点点腐坏的痛苦。

可他不仅看到了小蓝的痛苦。

他还看到了他的小心翼翼,看到了他的满心欢喜,看到了他的歇斯底里,看到了他的心灰意冷,看到了他所有的挣扎、自救、和绝望。

他透过小蓝看到了他自己。

如果和王也走到四十岁的是他诸葛青,他是否也会走向这样崩坏的结局?

 

诸葛青想,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伤害王也,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那样的他不如死去。

想到这,他甚至有点庆幸,还好自己是死去的那个。

 

扪心自问,诸葛青,你是王也的白月光,你死后王也将用尽余生爱你,甚至因为爱你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你开心吗?

 

这五年,他这五年,在外人看来大概也是顺风顺水风光无限,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诸葛青不是不知道痛,他只是习惯了装作轻描淡写,习惯了以笑脸示人。

实际上,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进入过自己的内景了?

因为战胜了心魔而平静下来的内景,因为和王也结婚而雀跃的内景,现在是什么样呢?

 

他可能还不如小蓝,他甚至不敢去直面自己在这段虚假婚姻里的失败和痛苦。

 

故事的最后,王也得了肺癌,孤独地在病床上死去。

王也不是一个好爱人,但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他无论如何不该落得这样惨淡的结局。

诸葛青站在他的床边,无声无息地望着他。

病床上的王也原本平静地望着天花板,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坦然等待着生命燃尽。某一刻,他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向空气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诸葛青向病床上的王也伸出手。

王也,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可他知道这双手注定无法触碰到一起。

他的指尖穿过王也的指尖,那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欣喜光芒,可仅仅只有那么一瞬,就全然暗淡下去。

王也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年仅50岁。

 

……

 

 

观看完这场狗血又Bad Ending的大电影后,诸葛青躺在床上仿佛一条溺了水刚被打捞上岸的鱼,不知是该庆幸终于有新鲜空气注入腮中,还是该担心他的腮无法在空气中呼吸。

刚刚这到底是什么……一场梦吗?

可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预知梦。

诸葛青的脑海中蹦出了这三个字。

 

作为一个异人,一个术士,接受预知梦这个设定并没有多困难,可要接受这个预知梦里的内容,就算是诸葛青,也还是需要做一些心理建设。

那些他死后的替身文学固然狗血,可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他好像会死。

并且很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

这个梦开头的地方,他就已经死了,就好像在做一道数学题,“诸葛青死了”是默认的已知条件,解题过程中你完全没有去考虑过这个问题,交完卷才突然去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个已知条件?这个条件从何而来?

而仔细想来,梦里一切关于他死亡的信息都是模糊的。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为什么就死了?

梦里他清楚地知道王也去世的时候是50岁,却说不清开头王也和小蓝结婚的时候具体是多少岁。

那时的王也看起来和现实中这个有着微妙的不同,一定要说的话看着还更年轻一点,但这可能和造型有关,总之,保守估计35岁以下,激进点估计31岁以下。也就是说,如果这真的预示着未来,那诸葛青没有多久可以活了。

 

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这种感觉很奇妙。

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我们过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是走向死的过程。就算有人告诉你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今天也依然要吃饭,要睡觉,甚至依然要上班。

可如果真的知道自己生命的时限,那么这段仅剩的时间一定还是会有不同吧。

虽然在观看那个预知梦的当下诸葛青庆幸过自己是死去的那个,可他终究不是一个会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人,更不是一个离了爱情就不能活的人。就算对王也的求不得让他痛苦到内景都不再安定,可他对未来仍有别的憧憬,他还有家族,还有事业,还有许多想去的地方,和未完成的梦想。

他不想死啊……

 

可是,知天易,逆天难。他的老祖宗在三国杀的台词里已经告诉他了。

 

 

坦然地接受并面对自己即将到来却不知道具体时间地点的死亡,并不是一件易事。诸葛青不是没有尝试过占卜,但巨兽般的火球让他望而却步,他甚至荒诞地想过,搞不好自己就是试图解开这个火球才会死掉的,那可真是一个欧亨利式结局了。

但诸葛青毕竟是诸葛青,他很快就醒悟过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研究自己的死因,不如在最后的日子里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在还没完全想好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旁敲侧击地跟王也聊关于死亡的话题。

最开始是不经意的玩笑话。

老王啊,如果哪天我没了,你会找续弦么?

老王啊,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帅又这么善解人意,你要小心啊。

老王啊,与其失去了才追悔莫及,不如现在好好珍惜。

 

后来他逐渐认真起来。

他说如果他死了,他的家人一定会想把他葬在兰溪,希望到时候王也可以送他回家。

王也那时正在看电视,不知道有没有仔细在听,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能不能想点儿好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诸葛青无视了他的不耐烦,继续说:“小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亲人,虽然以我们诸葛家的实力应该足够照拂他一辈子,可如果我死了,他就没有哥哥了,你可以代替我做他的哥哥吗?”

“啊?”王也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他怔怔地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方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小白一向不喜欢我,我要做他哥他还不一定乐意呢,得尊重他自己的意愿吧,现在这些小孩儿想法可多了。哎你干嘛一直说这种事啊,你自己的弟弟你最好是自己活着自己管。”

“切,你不想管就直说。”

诸葛青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之前不是没对王也有过不满,发过脾气,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实实在在的失望。

虽然原则上来说王也对他诸葛家的人确实没什么义务,可他哪怕说两句好听的哄哄他呢?难道真的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吗?

 

不过,王也的这些反应他早该预料到的,这五年来王也都是这样,对他们诸葛家的人十分冷淡。

尽管只是形婚,但诸葛青自问对王家人仁至义尽,逢年过节一定礼数周到,对二哥家的淘淘更是把五分喜爱演出了十分关心,每几个月就给买点礼物寄过去,过年包的红包比给他们诸葛家晚辈的都大。

反观王也,除了新婚那会儿,再也没有踏进过兰溪一步,每次总有借口逃避,对小白的态度更是微妙,甚至不愿正眼看他。诸葛白心直口快,罗天大醮那会儿可能是说过什么不中听的话,惹王也讨厌了,可王也这些年的表现未免还是伤人。

可他再一想,其实王也对他自己家人也只是尽到本分,他似乎天生不会有很浓烈的情感,对爱情,对亲情,全都淡漠疏离。

到底为什么呢,诸葛青想,王也一面是个博爱的圣人,一面又冷漠得让人心寒。

大概,平等的爱,就是平等的不爱吧。不然怎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呢。

他想,他之前对王也的滤镜,或许真的有点太厚了。

 

 

5.

“我打算和王也离婚了。”

 

诸葛青一脸认真地和傅蓉这么说的时候,傅蓉先是一口水喷出来,但随后就给他竖起个大拇指。

傅蓉现在的身份是诸葛青的经纪人。她本来觉得给这种又糊又有钱还是好朋友的大少爷打工这辈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结果是叫一个悔不当初。

诸葛青自从有了点粉丝,粉丝每天都在他工作室账号下催换团队,催进组,催离婚,傅蓉自己的私人账号都每天收到八百条私信叫她劝诸葛青尽早离婚,恢复单身。她有时感到疑惑,这些陌生人为什么这么致力于棒打鸳鸯?不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么?可她每次把目光聚焦到蓝孩和友人A身上,就又好像有点明白。他们明明看起来那么般配,担得起一句天造地设,可为什么总觉得他们之间隔了那么远?不是天上人间的那种远,是白云千载的那种远。

粉丝或许越界,或许多管闲事,但粉丝爱他,爱他所以看得出他在这段婚姻里的处境,爱他所以担心他在感情里吃亏。

不过爱终究不是施加控制欲的借口,傅蓉不会勉强诸葛青,谁也无法勉强诸葛青,还得他自己参破悟透才行。

 

诸葛青,五年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傅蓉一直没好意思主动问,诸葛青至少三年前就已经不再跟她倾诉任何有关自己婚姻感情的话题。

可傅蓉知道,这个30岁的老蓝孩,过得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快乐。

她永远记得当初那个小蓝孩躺在溪水边用手臂挡着眼睛流泪的样子,也永远记得小蓝孩蜷成一团缩在角落却眼神坚定地拜托她为他守关的样子。

还有他领结婚证的前一天,明明失落却强颜欢笑,一边笑说“为先婚后爱干杯!”,一边借酒消愁喝到醉。

那是傅蓉唯一一次看到诸葛青喝醉。

她又想,或许诸葛青那一醉就再没醒过,醉了整整五年。

 

现在他说,他准备醒了。

“虽然但是,你舍得吗?”傅蓉问。

“都没有得到过,何来舍得?”诸葛青回答。

傅蓉皱了皱鼻子:“你说话越来越像某个人了。”

 

某个人自然是指王也。在傅蓉眼里,王也这人说话总是高深莫测云里雾里的,让人听不懂,然后诸葛青还总能鬼迷日眼地跟他对上话。

她对此的评价是:“装,你们术士就是爱装,不过就是能窥探点天机,一个个装得跟人生二十回目似的,真当自己是千年老道了。”

诸葛青那时的回答是:“他是千年老道,我还是千年狐妖呢,真要斗法可不一定谁赢。”

然而现在,胜负已分。

其实初见时就早已分了胜负。

 

傅蓉给诸葛青递了瓶啤酒,被他笑着婉拒。

喝了会醉的东西,他是真的不会再碰了。

想起自己25岁那年还在妄想着什么先婚后爱,颇觉好笑。

又想起那场梦境中王也在他死后对他的漫长爱意,更觉讽刺。

什么先婚后爱啊,我们这大概只能算是先死后爱吧。

 

不过这句话他就没跟傅蓉说了。

一个人如果到处说自己随时会死,别人也只会觉得他脑子进水吧。

他可是诸葛青,就算谈论生死,也要体面,也要自持,也要漂亮。

 

乐观点想,他的死期或许没有那么近,他或许还有五年甚至更长,又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预知梦,可是出于一种术士的第六感,他依然在心里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列了一份遗愿清单式的计划,一项一项去完成。

他回了趟兰溪。

他开了场粉丝见面会。

他约了每一个他当作是朋友的人吃饭。

……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他要当面和王也提离婚。

 

如果注定要死,他希望他那时的身份仅仅是诸葛青,而不是王也的诸葛青。

他想做一阵风,来时温柔,去时自由。

 

 

诸葛青提出想和王也去一家网红日料店吃午饭,王也没有拒绝。

王也很少拒绝他的这种提议。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北方人下雪不打伞,但是诸葛青打了伞。他站在门口收起伞,用伞套把雨伞包好,才推门走进店里。

诸葛青在这种小事上总是一丝不苟,王也有时没有耐心等他做完每一个步骤,就先一步进了门。

诸葛青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王也微微驼着背,双手插着兜,面对着墙壁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东西。

他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诸葛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对老夫妻的背影,彼此依偎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是恋人那样的十指紧扣,却是一种看起来更亲密的握法。

王也大概是注意到诸葛青进来了,移开视线,转头温柔地冲他笑了下,“走吧。”

然后他忽然从兜里抽出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身边的人。

自然得好像这个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

 

诸葛青有那么一瞬间突然不想和王也提离婚了。

 

一直到入座,王也看起来心情都很不错,诸葛青问他刚刚为什么看那张画看得那么入迷,王也说,你听过一首老歌么?然后就旁若无人地唱起来: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有话好好说,别唱歌。”诸葛青及时制止了他这种不文明行为。

他家京爷这嗓子实在不是唱歌的料。虽然很快就不是他家的了。

但王也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老青,不知道你老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啊。”

诸葛青眯着眼睛笑:“干嘛要变老啊,我想永远年轻不行么?”

 

他说着,恍惚想起一件往事。

他们结婚第一年的某一天,他拉着王也一起玩美颜相机的滤镜,王也就问他有没有那种变老的滤镜。

诸葛青当时就不乐意了,说你干嘛要看这种变丑的啊。

王也有些局促地搓搓手,说,好奇呗,就觉着你要是变老了应该也不丑。

这话哄得诸葛青挺开心,于是一边拍着王也的背调侃说,老王,我觉得你不用这个滤镜就已经像个小老头了,一边找到了那个变老滤镜,两个人一起自拍了一张。

那张图实在不好看,他本来不想保存,但王也叫他发给他。

但他后来还是没发,他诸葛青可不能允许自己这种丑照留存于世。

 

时间拉回到现在,诸葛青想,其实30岁也不算年轻了。

他23岁认识王也,25岁和王也结婚,喜欢了王也7年,和王也搭伙过日子5年。

认识王也之前他把红尘当做游乐修行场,认识王也之后他的游乐场里便只有这一个人。他一度对王也高山仰止,真以为他是神仙下界,生怕是自己扰了他的清修。

可他现在反而明白大家都只是红尘中的一介凡人。

因为他也曾看完了王也的一生。

原来王也也会做错,也会后悔,也会爱人。

原来王也不是不爱他,只是爱得晚了点,在他死后才开始爱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早一年死,王也是不是就可以早一年爱上他?

可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日料店里四处缀着樱花的图案。

诸葛青知道,日本人最爱樱花和烟火,崇尚盛大的绽放,热烈的死亡,和稍纵即逝的美丽。

可他是Chinese,他们武侯派讲究的是性命双修,细水长流。

灿烂活过一场,决绝奔赴死亡,留下一个隽永剪影让人一生难忘,似乎本不该是他的剧本。

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会用死亡去证明被爱,用自毁去索求真心。可如果别无选择,他并不介意有人对他刻骨铭心。

或许这一切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看过那场梦之后他虽然谈不上释然,却也放下了一些执念。他的内景重又平静下来。

他这几年并非一无所获,他不是没有被自己爱着的人爱过,只不过是在一个错位的时空里。

 

 

诸葛青最终还是提出了离婚,毕竟这并不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这顿氛围还不错的午餐到这一刻戛然而止。

诸葛青自以为已经练习到无懈可击,至少可以做到像提结婚时那样自然,可真说出口的时候,脸颊的肌肉都止不住颤动。

他看到王也拿筷子的手停顿在空中,原本惬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想老王啊,你也并不是总有余裕。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问了句你想好了吗。

没有挽留,不问缘由。

诸葛青点头。

王也说,好吧,那我们约个时间去把字签了。

他们在婚前协议上说好的,如果一方坚定要离,另一方不得拒绝。

因为对方是诸葛青,所以甚至不需要谈论诸如财产分割这样的杂务琐事。

诸葛青知道只要他愿意开口,王也会把一切身外之物都让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不会要那些,也根本不在乎。

王也懂他,诸葛青很欣慰王也在这种事上懂他,这是他们的默契。

 

一切结束得比想象中果断。诸葛青走出店门的时候又路过那张老照片,他略略偏过头,用余光瞥见走在身后的王也再次在那张照片前驻足。

诸葛青不再停留,推门出去。

外面仍在下雪,他这次没有撑伞,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裹着雪珠和冰渣的空气。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新生。

 

 

个时心事,费尽温存。有几分怜,几分爱,几分嗔。

分明眼底,欲见何因。似镜中花,水中月,梦中云。

 

 

 

 

 

诸葛青的耳朵很好。

好到可以听见雪在脚下融化的声音。

好到可以听见身后那人心跳的声音。

好到可以听见几百米外狙击手扣动扳机的声音。

即便那把枪安装了消音器,他仍然一瞬间判断出,那枚子弹的弹道,终点是他身后那人的心脏。

他的身体几乎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动作。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有人在他周围布下奇门。

可那人的乱金柝这次终究没能快过他的巽字诀。

 

王也,这次是我赢了。

 

对不起啊,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赢你……毕竟我这个人呐,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是先为自己着想的……

 

 

阳光和飞雪都在眼前化开。

诸葛青仰倒在雪地里,胸口溅出的鲜血在他身下绽放出一朵朵血色冰花。

 

世界变得很安静,有什么东西碎了,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浅浅的,淡淡的,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火药味。

他现在已经无力深究。

 

他看到,那个被他的风推出去的人向他跑过来。

他动了动嘴唇,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想说什么呢?

快走啊,你快走啊,万一还有下一颗子弹呢。

不,别走,你别走,让我再看你一眼,我还想再看你一眼……

 

然而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就是结束在这里。

 

诸葛青努力想笑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他很快就可以被爱了。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诸葛青用他最后一丝清明神智想道。

原来……我真的不想死……

 

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间……那么孤独………那么难过……

 

王也……王也……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只在我死去的那个世界比较爱我。

 

 

 

【先死后爱·诸葛青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