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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龙卷风打电话叫来的。
小屋扎根在海水里,破旧得好似原始的黑色洞窟。港岛一年里这样冷的天气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信一裹着衣服冒雨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Tiger哥!”
小孩个头刚到他腰边,他收伞扔在门口,把信一搂过来,进屋时用夹克内衬帮他擦干遭雨打湿的头发。屋里生了堆火,龙卷风蹲着,隐约一个人影打横在地上,看身量与信一差不多年纪。他不好直接问,待龙卷风自己说明。
“你要做山顶洞人了?”他问。
龙卷风站起身,愁眉不展地笑了笑,用脚背轻推地上的少年。“瘾犯了抢别人的粉,给人打了扔在公厕边。还是个孩子,你帮帮忙。”
他点点头,蹲下去看那少年。自己年轻时候吸粉,耽误过事,发誓戒去,前尘往事除了龙卷风和狄秋没人知道。如今龙卷风叫他帮帮忙。
他摘下墨镜,翻开少年的眼皮,嗯了一声。
那少年突然醒来,抓住他的手,抖得如同筛糠,“求你……”
火光流窜,少年突然看见他的眼,纯白的瞳闪过火焰的橘红,好似金刚怒目。少年突然将手缩回,没有血色的唇颤栗。站着的两个大人一同笑起来,少年后颈被一只大手用力一捏,失去知觉。
他冒雨把嶙峋的少年抱进车里,忘掉自己带来的伞。龙卷风拾起伞,带着信一回城寨。
即便是这样的雨天,庙街也比其他地方热闹些。他将少年扔在屋里地上,叫人去买一笼叉烧包。早上喝剩的茶冷在桌上,他泼在少年脸上。少年爬起来,脸上还挂着黑色的普洱叶子。
“名字叫什么?”
少年不被他的声音吓倒,仰着头看他。
马仔把叉烧包送进来,他让放在桌上,重新问:“名字叫什么?”
少年仍然不说话,他像提起一只鸡似的将人从地上提起来,看到领口下面绣着“十二”。他放开手问:“你阿妈呢?”
“十二”眼里立即嗫了泪。他吐一口烟出来,只说三个字,粉要戒。
少年站在他面前饮泣。
他嗓子坏了,讲话很辛苦,习惯将话讲得简短,也更有龙头的威慑力。今天是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名字叫什么?”
“梁俊义。”
他点点头,“洗手吃东西。”
他没成家,晚上也住在架势堂总部。主厅里设关老爷像和兄弟牌位,他睡在里屋,让梁俊义睡在主厅木沙发上。
他知道半夜毒瘾要发作,没敢睡熟,闻声披上衣服出来。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只抱虾,不住发抖,他拿毯子盖在他身上。梁俊义挣扎爬到他怀里,脸上湿漉漉的,汗与泪交融,他捧住少年的脸,拇指硬掰开他的牙,以免他咬住舌头。
对街的麻雀馆仍有人声喧闹,他沉默着听怀里人的呜咽。少年在浮幻中嗫嚅,我不成了,你一定有粉的,救救我……
他狠狠捏住他的腮,强迫他张开嘴。眼泪开了闸似地外涌,胸前瘦得肋骨纵横,猛烈地起伏着。
“靓仔,粉可以给你,今后只当你未识到我。我这里不留吸粉的人。”
街灯的寒光打在他脸上,眼眶中夹着一粒惨白的瞳,梁俊义竟从这粒死物中看到温暖,紧紧搂住他的腰不放,纵声大哭起来。
蓝信一再见到梁俊义是两个月后,胖了,有个人样,说Tiger哥要他提两瓶九江双蒸来向龙哥道谢。龙卷风把小孩捉到椅子上说送你个免费发型,剪完叫信一带着去买绿宝。
信一给他讲城寨十多年前的风云往事,讲tiger哥的眼和嗓如何毁在阿占手中。
“我去找阿占复仇!”梁俊义捏着汽水瓶颈说。
信一笑他:“黐线,阿占早给我大佬杀了。”
“那我做什么?”
“跟着Tiger哥揾食喽。”信一把汽水瓶同他一碰。
于是梁俊义回来对着他好似宣誓:“我要跟你!”
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明白龙卷风什么用意,这孩子将来是他的倚仗。
梁俊义在外称十二少,常向城寨流窜,同蓝信一结为狐朋狗友,看《武侠春秋》,练起双刀。
他听十二少讲今天在城寨教训了一个毒虫,还交到一位够义气的朋友。
他未想到这位朋友是阿占的儿子。
他笑龙卷风总说天注定,如今也只好信了天。
“懂,注意安全,你还要照顾我这个大佬。”
他不能让几个孩子折在这里。
十二少死里逃生又回到那间渔屋。
信一和四仔自觉留他二人单独在屋里。
“大佬,”十二少扑在他怀里哭得字句都支离破碎,“龙哥他……”
他揉着年轻人粗硬的头发,“我知。骨灰我已经收好,等安顿好,你交给信一。”
十二少转为低声啜泣,同儿时一样紧紧抱住他。他摘下墨镜,唇抵在十二少腮边耳语,“安心养伤,对外我说你们死了。”
“大佬,对不起。”
“你还没死,算对得起。”他理顺十二少的头发,“记不记得这里?”
十二少摇摇头。
“张少祖在这里把你交给我。”他今日难得说这么多话,“我把信一救到这里,算对得住他。”
天注定啊,阿祖。他想。
他看着十二少,“你第一次见我,被我样子吓到,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十二少小声说,吻他眼周的伤疤。
如何能不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你,梁俊义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