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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壁炉里跃动的火焰是一颗充满活力的心脏,温暖着房屋的每个角落,那在石碓中舞动的火与之截然不同——它狂野而自由,倘若大地发出呼唤,它一定会跃起回应。
直到耳边咕嘟直响的烧水壶“咔”的一声跳掉,玛恩纳才从壁炉那收回视线。
放在几年前,说不定他会为见不到那热切的篝火,或者被萤火虫围绕的碎石路感到沮丧,但现在他已经很少去想起了。
人们形容他像无助的猎物一样软弱无力,像那些没有被猎人一击毙命的蹄兽、驮兽、裂兽,只能拖着受伤的肢体狼狈挣扎。
金发的库兰塔往杯子里倒了些热水,用玻璃棒搅拌着速溶咖啡,里面的液体逐渐变成褐色,他扫视着壁炉上方的那些照片和摆件,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玛恩纳仍是个小孩的时候,人们倾向于给家中第二个孩子多一点自由和宽容,西里尔·临光也是如此。这也让玛恩纳有机会去见到那棵位于东部,出现在童谣之中古老壮丽的紫杉树,也得以纵身跃进那西部宽阔的金色田野里肆意奔跑。他漫步在清晨的细雨之间,也曾在指缝中窥见过银色的太阳。那时年少的库兰塔曾和同伴踩着独木桥过河,看着那“黑色的缎带”随着风飘出几百码远,最后潜入黑桤木树林里再无踪迹。
他从远处的山上望着卡瓦莱利亚基——这座城市在黑夜中闪烁,永不沉睡。当他经过市郊的最后一个农场的麦田时,他转过身来,仿佛在和它做着告别。
玛恩纳练得一手好剑术,在荒野之中挣得了自己的盔甲,却还是看不懂很多事情。成千上万位于繁华之外的人们,怀着希望踏进了卡瓦莱利亚基的高楼大厦和霓虹灯构筑起来的迷宫之中,想象着他们能在走时手捧着价值连城的宝钻——这是连骑士手中的剑也无法劈开的愿景,同时也璀璨得如同海市蜃楼。
玛恩纳保持了惯有的沉默,垂下视线,将手中的搅拌棍冲洗干净便上了楼。
兴许是多日来的疲惫让他突然幻想起许多从未见过,往后也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见到的东西:在他的脑中每一条河、每一个湖、每一条小溪在夏天都会倒映出的不同的蓝色。
还有那些信件——有些时候,他仍会会忍不住去倾听门外传来的脚步,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熟悉的声响。
***
托兰认识不少喜欢喝咖啡的人,但他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喜欢那苦涩的味道,还是喜欢因为咖啡因变得兴奋的大脑,或者是喝咖啡时的悠闲时光。
当然,并不是所有情况都能算得上“悠闲”。
“……别蹲在窗台上盯着我,要进来就进来,”书桌前的人放下手里的白色马克杯,顿了顿补充道:“把鞋子脱掉。”
还是熟悉的语气。托兰像是怀念一般勾起嘴角笑了笑。他轻巧地从窗沿上跳下。照着那位骑士老爷的话脱下了那双脏鞋子,萨卡兹没有任何窘迫的感觉,反而就这么提着它们——很明显,这么一直拿着也不是个办法,自然把它们放在地毯上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果不其然,我们临光家的家主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我说,玛恩纳老爷……我总不能拿着鞋子和你彻夜畅谈吧?”托兰适时张嘴调侃道。
天马沉默了几秒钟,最后干巴巴地说:“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言外之意就是托兰溜到楼下的鞋架子那儿去把靴子放好。
他们有差不多六个月没有见面了。
期间托兰的信几次寄到过临光家门口,内容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内容和嘘寒问暖。玛恩纳也不回信,托兰对此也没有什么怨言。
黑发的萨卡兹扫视着门口的鞋架,上面多了一处空位,想必骑士老爷的小侄女今晚大抵是在她姑母家。
托兰放下鞋后三两下蹦上楼梯,就这么溜回书房,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对着书桌前的孤家寡人续着话:“——又在加班?哎,真是辛苦啊,玛恩纳老爷。”。
玛恩纳没回答,甚至没来得及给上一个眼神就“啪”地关上笔记本电脑,然后如释重负地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托兰倒是不太在意对方头昏脑胀、恨不得将他扔出房间的模样,于是他自顾自地接着讲话。
“你不觉得今年卡瓦莱利亚基降温比上年早吗?”
桌上的人侧过头,头顶的两只耳朵不悦地往后撇去。
“刚才过来的路上还下雨了,我差点在马路上摔个狗啃泥,”托兰边说边靠近,最后抽走玛恩纳枕在头下面的电脑,“倒是你,这么冷的天上班还是衬衫加西服,天马是不是都感觉不到冷?”
“别说这些无用的寒暄了,托兰,”玛恩纳忽然开口制止道,“说明目的。你不会只是单纯来找我叙个旧。”
托兰笑着耸耸肩,把手里的电脑放到一旁:“关心一下大晚上还在喝咖啡的骑士老爷也不行啦?”
玛恩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从桌边起身,椅腿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接着就拿起杯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倒进楼下厨房的水池,咖啡早就凉透,也不怎么好喝。夜色已深,他也没那个兴致去启动咖啡机、磨咖啡豆、称重……等等一整套操作。在这个时间点,哪怕只是呼吸都会在这片寂静里显得繁重无比。
他打开水龙头,看着褐色的液体打着转流进下水道。
托兰仍然在房间里晃荡,玛恩纳挂在衣帽架的黑色外套上全是烟草味。托兰说不上到底是什么人抽这么劣质的烟,但很明显,骑士老爷确实被迫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待了半天。
赏金猎人出于“职业素养”,隔着手套拍了拍外套的口袋,里面的硬币叮当响了几声,看起来玛恩纳又打车回家了。
托兰想起某些黑心出租车盗刷银行卡的事情,不由觉得好笑,玛恩纳难道也看过这样的新闻?或者天马在荒野中流浪太久,不肯屈服于更便利的交易手段?哈,可能也两者都不是。
但在这个年代的大骑士领谁还用现金呢?现在人们更喜欢将钱存放在一张卡里,看着上面的数字安心度日。好吧好吧,他也喜欢现金,毕竟“现金是王道”可不是什么无中生有的说法。
这个时代还手抓一大堆一大堆现金的人不是太穷就是太有危机感,反正骑士老爷是不可能在他家各处的地毯下藏三四万马克的。
托兰就这么转下了搂,靠在灶台边安静地看玛恩纳洗杯子,又看他弯腰把洗碗机里的几个碗拿出来,放回橱柜里。最后男人从滤水壶里倒了杯水漱口。
“玛莉娅不在家是吗,”托兰突然开口,“骑士老爷要不要赏脸去喝一杯?”
“我不喜欢喝酒。”玛恩纳没怎么犹豫就开了口。
萨卡兹耸耸肩摊开了双手:“哎。明天可是周末呐。换个说法——你就看着我喝,如何?”
***
托兰不知道从哪搞来了辆小卡车——搞不好还是抢来的——玛恩纳也说不上这车他开了多久,他坐上去的时候还瞧见挡风玻璃下头塞着一把看上去很有年头的玩具木剑。
破旧的卡车载着两人开了好久好久才到目的地。玛恩纳看着车窗外的环境逐渐陌生,最后离卡瓦莱里亚基越来越远,也早都看不到城市中衍射出的模糊不清的光晕。
随着车门彭的一声关上,卡车发出似乎即将散架的音色,玛恩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所幸没有发生他想象中的糟糕画面。赏金猎人浑然不觉,走在前面带路。
托兰一把推开小村庄里酒馆的木门,木门拨动上方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但这样也盖不过里面热闹的谈话声。这儿一到晚上气温就会降得很低,恰逢今年降温降得早,酒馆的老板也就早早点上了壁炉,火光温软,让这片嘈杂的氛围里竟显出一丝温馨。
两人路过前台,玛恩纳的视线扫过摆在上面的小木雕——只生活在这附近的羽兽和本地的花朵整齐地排在一起,看着大概是老板的业余收集爱好。
他们穿过人群,在离壁炉较远的一张圆桌坐下。托兰脱下斗篷,将其团起来放在一旁。
来往的人群中突然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这不是托兰嘛!好久没看到你了,”两手拿着大约有七八只啤酒杯的萨科塔女性嘴上说着“借过”,时不时在那些词里插进些给托兰打的招呼,“啊!还有——”
她终于跃过那些“小阻碍”在桌边驻足,女孩几乎被那些酒杯淹没,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接着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从后面探出头,浅色的眼睛在玛恩纳脸上停留片刻。
天马朝着她礼貌性地微微点头。她慌忙移开视线,局促地往托兰的方向挪动,挂在萨科塔腰间的十字短剑跟着摇晃,缠着铁丝的剑柄发出轻微的响动——或许那里应该是她放守护铳的地方。
“——我……我能帮你拿些什么呢,托兰?”她顿了顿,问。
“麦芽酒,和一杯水,麻烦你啦,小普瑞缪拉。”
“好,稍等,”她笑着看向托兰,紧接着又极快地瞥了玛恩纳一眼,迈着步子低头离开了。
萨科塔在卡西米尔并不常见,居住在像这样偏僻的小村子里的萨科塔更是几乎没有。她穿着一条印着格子条纹的围裙,轻盈地穿梭于人群之中,仿佛手里握着的那些满得快要洒出来的啤酒杯如羽毛一般毫无重量。她淡金色光环和翅膀在酒馆头顶调暗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哪怕她本人并不高,也很难不去注意那一块亮闪闪的光环。
玛恩纳收回视线,迎上托兰略显尴尬的眼神。
“……她看起来有些失望。”天马缓缓地指出。
“那可不,她的骑士把她给忘了当然会伤心难过啦,”猎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将双手抱在胸口。
天马皱起眉头,沉思了几秒。
“……普瑞缪拉?”
托兰挑眉:“有印象了?你再想想。”
托兰眼里带着笑,嘴巴倒是闭得紧紧的。毕竟骑士老爷绞尽脑汁思考的样子可不多见,特别是在大部分人的脑袋都拒绝转动的时候,这个模样更显的可亲又可贵。与刚才加班的那副样子不同(托兰快要看到玛恩纳的思绪绕着临光家的大宅子毫无意义地打转,工作可真是折磨不是吗),他现在终于解脱出来穿过峡谷和丘陵,而按在方向盘上的手可算是他自己的了。
“普瑞缪拉……伊曼纽尔的女儿,普瑞缪拉·麦考利,是吗?”桌对面的人终于在脑海里抓出一丝讯息,接着抬眼确认道。
托兰点头:“现在该叫‘麦考利格林希尔’啦。不过认不出来也还算正常吧,你毕竟也离开很久了。”
天马的耳朵往前立了起来,少见地表达出了明显的专注与兴趣:“……她在这里工作?”
“对啦。”猎人咧嘴一笑,一拍掌做出个“你答对了!”的手势。余光瞥见已经带着餐盘走来的萨科塔,托兰便变戏法似的从手心翻出几个铜板。
“——哎呀,谢谢你。”萨卡兹眯着眼瞧人靠近,顺势把钱塞进人手里,但下一秒却被推了回来。
“就当我请你吧,”名为普瑞缪拉的女孩笑呵呵地说。
托兰看了她一会,似乎没能用自己湿漉漉的眼神打动普瑞缪拉的决心,于是只能摇了摇头,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说起来,”萨科塔像是记起来什么似的,“托兰,我借你的卡车哪去了?”
托兰指了指后门的方向回道:“就在后门那儿停好啦,你可放心,一块漆都没掉。”
普瑞缪拉站直身子不再说话,托兰看了看年轻的女孩,又看了看玛恩纳,侧着身子往窗沿上靠,冷不丁被不锈钢边框给冻得一颤。
如今的玛恩纳惜字如金,普瑞缪拉想不到任何合适话题去同那位天马搭上话。
……或许只是分别了近十几年,他们之间产生了无法缝合的裂谷,桌边的空气瞬间充斥了裹挟哀愁的沉默。说老实话,托兰更宁愿面对这种寂静,也不愿面对一些难为情的对话,这令人浑身不适的沉默至少说明两位舞台上的主角在乎。
但总不能让情况一直持续下去。
“我说——两位,总得说上几句话吧?再继续尴尬下去我的胃可就要不舒服喽。”
“啊……”萨科塔摸了摸鼻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玛恩纳——先生。”
玛恩纳默不作声地伸出了手,普瑞缪拉盯着他的掌心,过了片刻才缓缓地搭了上去。玛恩纳的手掌仍然宽厚而粗糙,用剑留下的茧比她记忆里更厚了几分。短暂的接触后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对于回忆,他们仍有点到为止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