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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十二坊,南北十六街,家家户院栽植金桂、玉兰与海棠,取金玉满堂、吉祥富贵之意,唯独四里街当铺门前种着一棵老梧。
听人说,这梧树在此已逾百年,根断心空,合抱之干只剩嶙峋枯枝。早在先帝罗杰在世时,白氏一族曾于此地建造林宅,种下一片梧园。春夏之时,满院树繁,白老家主在园中开席饮宴,盈门宾客滔滔,或登台打擂,戏耍拳脚,或吟诗抚琴,拱手谈笑。待到秋冬,叶落潇潇,众多子弟从远方归来庆祝年节,室院喧闹吵嚷,厅堂灯火明亮,厨灶白雾蒸腾,桌围冽酒飘香。时过境迁,西水东流,自黑帝继位后,白氏一族受案牵连抄斩满门。短短半日之内,昔日繁门化作一片焦土,处处沥血,寸寸埋骨。唯剩院里一棵老梧,虽被利斧劈去半身,刀剑枪镖布满创痕,依旧挺立傲然不倒。
自那之后,白氏宅院充公,从官家卖到商家,从酒楼盘到货店,中间重建又修缮了好几回,店头始终冷清,经营难以为继。本地人心里忌讳,知情的旅客和官差也不愿靠近,辗转来去多年,一个外地来的旅商将此院买下,开了家典当铺。老板姓萨,单名一个奇字,其人不但处事周到,且懂行识货,凡送到铺里来的东西都能开出公道的价钱。此外,铺子里的生意买卖打着“来者不拒”的牌幌,为了给那些不愿露脸的江湖人士行方便,典当客与老板伙计交谈时隔着条黄布帘,因此也有不少大贼小盗寻上门来销赃。坊间传言这位来路不明的萨老板黑白两道通吃,不可轻易貌相。
三月初一个早晨,萨奇从后屋醒来,照例将院落打扫一番,准备翻牌营业。偶一抬头,忽见门前老梧生出一叶新芽。萨奇仔细打量,只见那叶苞长在偏枝,尖顶酢红,从焦黑的枯条中生生冒出,宛如半星火簇。此时正值料峭春寒,路旁的合欢与胡桃尚余沉沉死气,唯老梧树上一方小叶迎风翻飞,如小舟荡于巨流,自成一派昂扬之态。枯木回春,老树新芽,依古人之言,此乃新旧轮回交替之兆。
是日天阴,直至傍晚也未见有客上门。萨奇打发了伙计,独自坐在黄布帘后摇扇焚香,昏昏欲睡之际,忽见寒光倏忽划闪,一只泥手从帘外猛然刺来。好个萨奇,面对刀刃毫不慌忙,右手小扇上挑,见招拆招,格挡转圜间使巧劲下拧,只听对面发出哎呦一声。细细瞧来,那叫花子般的泥手不过孩童大小,被紧握住的匕刀沾满泥污,依稀能辨外壁嵌有石饰,刃锐而铁薄,似还值些价钱。
萨奇见这小乞儿掌心满布血泡,心中不忍,便松开制他胳膊那半分力劲,开口朗声道:小客可是要典当此物?依在下拙见,此匕乃坦城工匠所造,内锻黑银铁,外嵌松绿石,可惜保存不善,刃带划痕,精工雕磨处多有缺损,如今市价已不到铜板十两。今日小客既与在下有缘,萨某愿出银锭二两购下此匕,小客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那小乞儿忽然将手一别,使了些蹊跷功夫。萨奇只觉指腹滚烫,皮肉宛如火烧,下意识躲开手去。对方趁机将匕面翻过,再次向萨奇刺来。萨奇堪堪避开,借势倒拿扇柄,点敲对方阳池、神门二穴。铁匕铮然落地,小乞儿心恼,一把扯开黄布帘飞身扑入。萨奇手眼快亮,先一步将匕刀挑起,几下转到指尖处,无意摸到刀柄底下嵌缂着淬金梧叶的熟悉纹样。
此时正值日暮,曙日堕金,映照那乞儿眼中黑光如火。萨奇心内一怔,正欲开口,适逢隔壁楼院坐阁的小姐们开张接客,高台莺歌伴烛起,曲哀而词怜。领头女子掀纱半面咿声唱:
台上凤凰游,台空江自流。
花草埋幽径,衣冠成古丘。
万般故事皆由此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