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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这只是一种模糊的不舒服的感觉。
Dinesh站在他身边,愁眉苦脸地望着应付记者的Richard和Jared,然后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妈的。我们努力了六年就为了这个?我希望Richard在最初接受了Gavin的一千万。你觉得如果你能制造出毁灭世界级别的人工智能的话,你能制造一个时间机器吗?”
中性香水的气味飘到Gilfoyle鼻边。他耸了耸一边的肩膀,让Dinesh的手从他肩头滑下。
“自杀更简单。”他下意识地回答。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刹那间他的那句答复显得太沉重了,他转过头。Dinesh看起来真的很痛苦。Gilfoyle好像看见他脑子里的齿轮在转动,思考自杀的可行性。
“你不会真的想自杀的,对吗?”
“我是穆斯林,所以自杀是被禁止的。从来没有那么羡慕撒旦教徒。”
“事实上,撒旦教也不鼓励自杀。”
Dinesh痛苦而呆滞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困惑:“为什么,因为会下地狱吗?但是地狱不就是你们的天堂吗?”
“是的,我们喜爱地狱。但是严格来说,现实才是我们的地狱。”
“对啊,”Dinesh又望向Richard,“最大的地狱。”
“非常肯定我们口中的‘地狱’具有不同的含义。但这次我认同你。”
Dinesh不会发现Gilfoyle心中的如弥漫的雾一样的不适感,因为从表面上看起来两个人的互动一切正常。连Gilfoyle本人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种不适,但他铭记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道理:有时候你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无论你是否理解它。这是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仿佛脚下的坚实土地在一点一点瓦解,而他无法做任何事情,只能任由焦躁感堵在他的喉咙。这种感觉的强度与Dinesh靠近他的距离成反比,也就是说,当他们距离越近时,不安全感越强烈。他好几次想对Dinesh说“离我远点”,但是都克制住了。
在Gilfoyle的青春期、在大学、在这三十多年的生命里,每当他出现这种感觉时,他逃跑。从家人身边,从他出生的街道,从他的国家和他待过的狗屎一样的城市。这每次都会奏效。
他发现自己在故意疏远Dinesh。
几个人最后一次聚在天台的那天,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离Dinesh最远。当Dinesh说自己以后打算去教学时,他想到他们两个人此后可能不会有太多交集了。思及这个可能性时,他的内心很平静。他还没有想后以后的规划,也很难想象pied piper之后还会有哪家公司敢雇用他。但“跟随宇宙的指引”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所以他喝下一口tres comas,然后让微醺的感觉掌控自己的头脑,看着不远处的工人撕下pied piper的广告。
莫妮卡先离开天台。Gilfoyle觉得她已经找到一份新工作了,因为她并不是pied piper的技术人员,因此虽然这次失败会成为她职业生涯的一大污点,但更多地是以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形式,而不会对她的职业道路产生什么实质的负面影响。当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又抬起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对着他们大喊:“别喝太多,也别从楼上跳下来!”
“别从楼上跳下来”,这是她最后的告别。
然后是Richard和Jared。Richard在“deserve”的第二个e被撕下的时候猛地起身,Jared也下意识地跟着他站起来。他们一起离开了。
天台上只剩下Gilfoyle和Dinesh。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甚至听得见Richard和Jared驱车离开的声音。当Gilfoyle喝完第二瓶酒,将酒瓶扔下楼时,Dinesh终于坐到了他的旁边,弯下腰,尝试从箱子里掏出一瓶酒。
他的手臂碰到Gilfoyle的膝盖。Gilfoyle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这些酒都是你的了。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但是试着别从这里跳下去。”
“什么,你要离开了?”Dinesh看着他,看起来很失落。
他知道Dinesh也认为这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的最后一次见面了,而Dinesh,情感脆弱、缺乏支撑的Dinesh,应付不了离别。
他想告诉他“这又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约我出来”,但是这是谎言。他们并不是那种会一起出去玩的类型,这六年来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将他们绑定在一起,而失去了共同工作这一个因素之后,似乎不再有理由见面。
“塔拉说要过来陪我一段时间。她应该到机场了,我得去接她。”这也是一个谎言。塔拉的确提出想要来Palo Alto陪他,但他拒绝了。然后,他们分手了。多么完美的分手时间。
当Dinesh的眼睛看向Gilfoyle时,里面流露出的常常是愠怒、鄙夷、困惑,偶尔会有喜悦与崇拜。而这时,深棕色的眼睛是纯粹的悲伤。接下来没有人说话,Gilfoyle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思考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某次科技展览会上?旧金山的街头?Dinesh的婚礼?地狱?
那么这就是结束了。他离开了。当关上天台的门,天台的风、傍晚的夕阳和Dinesh悲伤的视线无法捕捉到他的那一刹那,一种轻松感和后知后觉的酸涩同时在他的胸腔冲撞、动荡。
然后要怎样?但是Dinesh仍然在他脑子里说话,用那愚蠢的、一惊一乍的、带着置身事外的嘲讽与冷漠的声音说。你离开了公司,离开了为之工作六年的项目,离开了在你的生活中最接近“朋友”这两个字的人,然后你要怎么样?
几个月后,Dinesh终于鼓起勇气约Gilfoyle出来。现在他们在硅谷的一家安静的酒吧。Gilfoyle告诉了Dinesh他疏远他的原因。
“所以你是说,你故意不理我是因为我拯救了世界?真的吗,混蛋?”
Gilfoyle为Dinesh的冥顽不灵叹了口气。“那不是我的意思。”
“好吧。在我看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关键点不是你有没有拯救世界,而是你可以毁灭世界。你可以……骗过我,而我也会让你骗我,因为,”Gilfoyle突然停下来。
Dinesh看着Gilfoyle,试探性地接话:“因为你信任我?”
Gilfoyle避开眼神接触,不看他。
“哦天啊,这就是原因。你相信我,然后你被怀疑主义的信条支配的大脑无法接受这一点,你崩溃了,所以你躲着我。”
“我没有崩溃,我也没有躲着你,”Gilfoyle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害怕你。”
“You fucking are. 你现在就在躲着我。”
Gilfoyle终于和他对视。他蓝绿色的眼睛依然没有什么情绪浮现,但Dinesh却感觉可以看见那大理石一般的平静底下的波澜,上帝知道为什么他可以。
他想说“去你的Gilfoyle你是一个有着信任问题的可悲的混蛋”,但他没有。突然之间那些责怪的话语显得太重了,在那他从来没有看见Gilfoyle流露过的,几乎、近乎可以被命名为脆弱的事物面前。
他换了一种语气,一开口就意识到这是他九岁的侄子因为弄哭了暗恋的女孩而难受时他安慰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你是一个笨蛋”,但更多的是“好吧,好吧,这不是你的错”的同情:“你可以相信我,Gilfoyle。”
“对啊。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毒死了我的宠物蛇,背着我把我的代码卖了,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会因为同性性行为而下地狱。”
“……你妈妈?”
“我大学室友。惊喜吧。”
“对啊, 不知道你还上过大学。”
Gilfoyle突然笑了。“去你的。”
但Dinesh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我是认真的,Gilfoyle,你可以相信我。我可能是一个像狗屎一样的人类,但我不会欺骗我的f……former roommate.”
“你骗自己的表弟买下pied piper。”
“……那是例外,因为他活该。”
Gilfoyle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褪去。他又变得面无表情,冰冷如石,好像Dinesh的眼神和话语都无法穿透。“那就是问题所在,Dinesh。你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情况下是背叛,什么情况下是活该?”
Dinesh没有料想到他的突然转变,现在他也感到恼怒:“我不知道,也许当你富有到可以买下一个马尔代夫岛屿的时候!而那是一个即使你从三角贸易时代就开始敲键盘都达不到的标准。”
“闭嘴,根本就没有什么标准。当你欺骗我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是我活该。”
“你是不一样的!”Dinesh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喊出口。
至少看到Gilfoyle像此刻的Dinesh本人一样茫然是意料之外的乐趣,“哪里不一样?”
“你……我认识你很多年了。”
“你认识你表弟更久。”
“但你知道我每一任女朋友的名字,你——你知道我每次去phliz时点什么咖啡,我最喜欢堡垒之夜的哪个英雄。我打赌你甚至知道我的车牌号。”
Gilfoyle花了几秒才开口:“……你在我耳边大喊了三次你的车牌号,就在你买下特斯拉的第一天。还有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记得吗?”
“而你无法反驳剩下的内容!看,你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改变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突然间,Gilfoyle看起来很不自在,原本摊在桌子上的手触碰了一下装着酒的玻璃杯,又放下,然后缩回了他的身体,放到膝盖上。当他的眼睛移向别处,面无表情地盯着Dinesh背后的出口时,Dinesh以为他会找个借口离开这里,把这场对话永远终结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但他没有。
“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六年。让我和一只袋鼠生活六年,我都能知道它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Dinesh挑了挑眉,他做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好吧。那么告诉我Richard最喜欢点的中餐外卖是什么。”
Gilfoyle思考了一下。不到三秒,他放弃了。“谁会在乎这个?我甚至不知道他吃不吃饭,他看起来瘦得像有进食障碍。”
“正是如此,”Dinesh矫揉造作地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这是不是不仅意味着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也意味着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我甚至不愿意告诉别人我的生日,却愿意把决定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的权力交到你手上。你的结论是什么,天才?”
“天啊,”Dinesh瞪大了双眼,“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Gilfoyle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Dinesh又自言自语地开口:“这会不会有点太gay了?”
“会。”
“去你的。为什么无论什么事情一旦和你有关就会变得gay起来?”
Gilfoyle笑了,将这视为小小的胜利——知道起码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困扰的人。他举起玻璃杯碰了碰Dinesh的杯子,一边欣赏Dinesh的愁眉苦脸,一边说:
“喝光吧。喝光它吧Dinesh,这也不会改变你是谁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