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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他掰着指头,在日历上又划掉一格。“那么这个月的房租?”
安东尼奥轻轻点了点头,“嗯,这个月的抵掉了。”
他们默契地收拾好沙发上的残局,因为夏尔说他的一个朋友最近会在这儿住一下。“他只在晚上来沙发这里睡一会儿。”
安东尼奥只负责收房租,如果警察不管,这群小伙也没给他搞出来什么麻烦,他不介意这个房子里住更多的人。
那个年轻的摩纳哥人三两下清理好沙发,从茶几下面摸着烟盒就去了阳台。他敲着烟盒叼出来一支烟,一手滑着打火机侧边的火石。“喂,”他朝楼下喊,“这里没有邮筒,东西扔在台阶上面就行。”他指了指。
“这样坚持不了太久。”安东尼奥摆正了沙发上的靠枕,他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
夏尔背对着他,一支烟飞快地下去了半支——这会儿他正神游天外。
“刺青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回的话题让夏尔转了回来。他的手捏着烟嘴摁灭在阳台上,楼下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牌子上tatuaggi几个字母已经快看不清楚了。
“嗯……看你想要给自己留下什么样的记号了。有人为了纪念某些人或者事物,有些人是为了美观或者特立独行。我只负责提供工艺。”他身上那件白T恤漏出来的两条胳膊、脖子和脸,都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点图案。
当然有些人并不在乎最后是什么附着在了皮肤上,他们只是享受着针刺的过程。
“别那样看我,”夏尔笑着挥挥手,他猜到了安东尼奥的想法,“我不是为了远大梦想,不是为了艺术,只是糊口,糊口啊……”
台阶上躺着一份晨报,夏尔从来不看,他把纸卷丢到门后的篮子里,等着那个收废品的老太太经过门口时再交给她,尽管她每次都会骂他“不正混的小伙子”。他偶尔还会怀念这个称呼呢。
皮埃尔熬的两眼发黑,打了招呼就上楼补觉去了——夏尔租了上下两层,楼下作店铺,楼上当做休息的地方,绝大多数客人都在下午之后,甚至是晚上来到店里,所以晚上夏尔通常不在楼上睡觉。除了在沙发上“接待”另一种客人来换取房租之外,他整个早上都不会出现。
外面在下雨,间接导致生意惨淡。他抱着椅子在门口坐了会儿,任由一丁点雨刚好洒在他身上。
“夏尔,”皮埃尔摇摇晃晃从楼梯上下来,他有点没睡醒,“你的房间里漏水了,好像是三楼的,你要不去看一眼?”
漏水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他想再坐会儿。夏尔慢吞吞站起来,抬头望着天花板,“我看看是哪里漏水。”
他拽好了T恤边缘,清了清嗓子,然后往三楼走。
“啊……你好。”他去的时候,男人刚好打开门。
“你好。家里的水管坏了,漏水没有给你带来太大的麻烦吧?”
夏尔摇了摇头,男人的拘谨让他不太自在,但是拘谨之外,对方的目光却丝毫没有退却。
三楼的房客有一点口音,夏尔心想,他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带你看看房间里漏水的地方吧。”
两个成年男人挤到窗户边的角落里,盯着地板上的水渍看。水管破损的地方在地板下面,大概是由于管道质量不太好导致的。夏尔其实不太在乎房子的情况,这个自我介绍叫麦克斯的男人说着水管的情况,他的视线越过男人鼻梁的弧度,刚好看见对面的阳台,他看见了早上丢在窗台上的烟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是一个作家。”男人有点羞怯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后退了几步。
等待工人更换管道的时候,两人干脆在柜子旁边就地坐了下来。
“我读的书很少,少年的时候就出来打工、给人当学徒,现在——”他指了指楼下,“我在楼下开了个刺青工作室,给人身上添点东西。”
工人拧动生锈的水阀发出了难听的声音,麦克斯的话轻飘飘地藏在噪音背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地板被水泡到变形,吸了水的木头发出一股怪味,它的形状也变得奇怪起来,像一条外星生物,被迫从母体身上离开,苟延残喘地躺在麦克斯家的地上,连带着观察它的人也有点呼吸困难了。
“我为地理杂志供稿,但是我很少离开这间房子,因为我不能乘坐交通工具。但我通常会在清晨出去一会儿。”他的嘴唇神经质地抿起来又张开,呼吸声乱得像不合时宜的音符——这里本就不是什么音乐会现场。
纹身师的脸上还挂着眼镜,日夜颠倒的作息让他有些反应迟钝,又或者他不在乎麦克斯如此神经质的原因。
“嗯,我早上在阳台上看见你了。”夏尔点了点头,那呼吸声也跟着沉默下去了。
“如果不是房子漏水,我可能不会和你说上一句话。”麦克斯开始苦笑,他侧着身子去够柜子上放的茶杯,好像手里抱着一个杯子会让他说话更流畅似的。
“我以前住在另一个街区的二楼,楼下住着一位女士。我只在早晨出门,而她在快要中午时才会出门,我们偶尔会在楼梯口匆匆碰面,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她的朋友叫她琳西,她的家人叫她琳娜,邮差称她为琳德维奇·米塞尔。我猜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更没有注意过一个几乎从不出门的楼上邻居。”
“可以抽烟吗?”
麦克斯点点头。
烟抽成丝,在他的马克杯旁盘桓,从窗台那里逃走了。
“你有对什么人一见钟情过吗?”
夏尔闭着眼睛思考,可他的大脑随波逐流惯了,已经没法好好追溯过去的事情了,纵使嘴上抽得再猛也没用了。“我不记得了。”他老老实实回答道。
他没有特别渴望过什么东西,所以也没有给自己纹身,尽管那有时候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专业的纹身师。
“你可以给我纹一个吗?”麦克斯问。
夏尔点点头,但他的脑袋还像糊涂一样。
“这是我的房子第二次漏水。”麦克斯的马克杯被放在了地板上。
“琳德维奇在我楼下住了半年,随后就搬走了。我听见她和邻居们在说搬家的事情,我心想,无论如何,我要和她说上一句话,我想见她。为了这个,我把家里的水管弄坏了,然后我终于和她说了话。”
“你……你对她告白了吗?”
“我们简单说了漏水的情况,但是……关于我的情感,我在那之前半年里的暗恋,最终还是一个字没提。即使我请她进到了家里又能怎么样?我没有踏出任何一步,所以我们的关系仍然只是偶尔在楼梯口碰面。后来她搬走了。我永远无法踏出那一步了。”
夏尔盯着香烟的末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水管,”他在说的是刚刚被修好的,“是你弄坏的。”
阴影爬上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带走了香烟的余味。
作家没有来做纹身,楼上也再也没漏过水。秋天的时候,夏尔看见陌生的面孔搬着行李入住楼上。
来年开春后,夏尔勉强凑齐了房租补了上去,这次的客人相当干脆利落,丢下钱提上裤子就走了。他不怎么需要打扫房间,充足的时间都被用来洗澡,然后趴在阳台上抽烟。
“没有邮筒。”他朝楼下喊,“把东西扔在台阶上吧。”
邮递员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夏尔·勒克莱尔的包裹,得让他来签收一下。”
“哦。”他掐了烟,转身下楼。
他不记得自己还欠谁的账单没还,如果还差点,又恰好没有客人,那又只能暂时开张楼上的“生意”了。
里面不是账单,是一沓照片,一本杂志。
他看了会儿照片里的景色,仔细读了杂志的内容,为了确保无人打扰,还在门口挂了暂时休息的牌子。他小心翼翼地读着每一行,就像工作时那样仔细,把作者信息留到最后看。看到那个M打头的名字让他心里确定下来,又带着一种漂浮起来的不确定感,最后他决定记住这个人的姓氏。
夏尔把照片挂在店里,把杂志仔细收了起来。门口的牌子他忘记再挂回去,就这样坐在门前的椅子里发呆。他在想,作家再回来的时候,他会给他免费做个纹身,如果那个人喜欢别的,他也可以给他做个穿孔。
天冷上冻的时候,各种小意外层出不穷。夏尔在门口第七次看见滑到的路人了。
“你好,楼上的水管坏了,希望漏水没有给你带来麻烦。”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嗅到了风雪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