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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最近挺愁的。
别的倒是没啥,主要是,我感觉我爸妈好像要离婚了。
其实离婚也没什么,反正死鬼爸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这个家有他没他一个样,离了我就跟我妈,他爱死哪死哪去。
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估计我妈能伤心死。
别不信!我有证据!
我爸失踪的第一个星期,我问过我妈,我爸又死哪去了。我妈当时刚好在备菜,刀一顿,哐啷当一声,吓得我以为他把手切了。我赶紧喊他,问他有事没。
他一转身,我天,还不如切着手了呢,那个脸色跟被人捅了十刀一样死白死白。
他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不是有手机吗,自己打电话问去。
我哪敢啊!上次我爸发现我偷摸买了个新手机,差点没把我屎都打出来。我还没对我那个死鬼爸的行踪好奇到要赌上我大好年华的地步。有些事我妈知道无所谓,我爸知道是要出人命的。
扯远了。总之在那之后我就发现我妈对我爸的名字特别敏感,一听到就脸色死白,还给我做一颗盐都不放的狗饭。而且巨夸张,谐音都不行,我为了避我爸的讳连太阳都不敢说,得叫日。
日!!!
死鬼爸你自己看看都把我妈给逼成什么样了!狗比!
1
我有点看不懂他俩了。
昨天晚上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门没关严实,敞着条缝。我刚准备开门进去,两句冰冷又惊世骇俗的话就顺着门缝正正好好砸在我身上。
第一句话是:我怀孕三个月了。
第二句话是:你打算什么时候签字。
不开玩笑,要是这会有人把我一脚踹泳池里我能淹死。我大气不敢出,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塞进门缝。果不其然,我那个离家出走两月未归的爹此刻正全须全尾地戳在我家客厅里惹我妈生气。
两句话都是我妈说的。此后三十秒里,时间静止,我妈沉默,我爸僵住,我连呼吸都忘记。
接下来发生的事,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是觉得很魔幻。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给我妈跪下了。一快两米大男人,慢慢蹲下来,膝盖一下一下凿向地面,那双总是能抡圆了揍我的手软在我妈膝盖上。
他说:求你了,再等等我。
这都什么破晚八点档剧情?
我妈不为所动,用力把我爸的手拂下去,攥起两张纸拍进我爸胸口。我爸猛地往后一缩,背弓成个大虾米。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从来没见我爸这么窝囊过,那一瞬间他比我还小,小成连两张纸都抓不住的婴儿。
我笑出声了,接着就被我妈发现了。
我妈让我把手机收了,我只好乖乖上交;我妈又让我赶紧去洗澡,我只好无视我的虾米爹,绕过他去浴室。
我谨小慎微,我不苟言笑,我低眉顺眼,我生怕再火上浇油气死我妈。
我在浴室刚脱得只剩裤衩,我爸开门进来了。我那永远不敲门的要命的爸。
我说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居然笑了,笑得死气沉沉的。他说,我又不是来灭口的,乐乐,你帮帮爸爸好不好?
2
真是莫名其妙。
我说你想让我帮你什么?伸脚绊我妈流产的事我坚决不做。
他瞪我,说你怎么脑子里光是这些乌漆嘛糟的事情,你爸是这种人吗?
我很想回他,我怎么知道,但是看看他那张光照在上面都不会有反射的脸,我忍住了。
我调动起被一身臭汗地堵在浴室里耗得所剩无几的耐心,听他嘚啵嘚讲完了所有计划,然后被一个巨大的问号塞满大脑。
不是,你都能把我们孤儿寡母丢在家里两个月,你干嘛不直接拍拍屁股走啊?反正我妈都想和你离了。
他突然呆住了,两眼失焦,整个人又开始萎缩。
我赶紧扶住他!我说呸呸呸,我不说了,你快走吧,我怕你干死在我面前。
他走之前很装地给我甩了句话:乐乐,不是我不让你妈走,是他没放弃我。
我正值中二期都说不出来这种东西,你们快失恋的老男人真可怕。
睡前我把他的计划捋了一遍,还挺简单的,不过他本来也弄不出多复杂的东西。总之核心分两块:第一,我需要时刻稳住我妈,让他安心养胎;第二,我要跟着他下池子。
具体怎么稳住我妈,说到这,我爸神秘兮兮地摸出一个小纸盒,贼荧光的那种粉色,顶上用胶水粘了个小蝴蝶结。我爸说:看清楚没有?你妈看到这个就好了。
我忍无可忍:你到底几岁啊?这种东西哄我这年纪的都不好使了大哥!再说了真那么管用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我爸抬起脚要踹我,想了想又放下了,估计是觉得有求于我不好发作。他叹口气:这个盒子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我这个是空的,你妈那还有一个,里面有东西,你把它找出来放到你妈面前就行。
我很警觉,因为我总觉得以我爸的双商水平这里面的东西未必是什么好货。我斜眼觑他:里面什么东西,你不能害我吧?
他倒是实诚:这是我和你妈的戒指盒。
3
我爸说,那个盒子应该被我妈收在他房间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具体是哪里,他也不知道。
神经病,他怎么不说这个盒子就存在在地球上呢。
由于我妈这段时间除了上班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只好在白天找机会进他房间搜查。
于是我翘了午休跑回家,在他房间里一通好找。结果当然不出我所料地毫无收获——除了我在我妈衣服内袋里找到的我的手机。
我气急败坏地给我爸发短信:你妹,我妈房间里总共就两个柜子,我都快把柜板卸下来了也没找到。
我爸倒也回得挺快:再找找。多翻翻。
我是真的很想把手机扔我爸头上,反正这样也不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什么更坏的影响。但是为了我完整的家和我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我忍了。
按照他老人家的指示,我又把床底、柜子底甚至台灯罩子里都检查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噼里啪啦发短信质问他:哪哪都没有!你是不记错啦?!
他又秒回:不可能。
然后紧跟着一句:你翻翻他枕头底下。
我怀疑他真是疯了。我妈都跟他闹离婚了,还能天天枕着戒指盒做梦?
我也是有病,我还真去翻了。
然后我就震惊了。
我妈也有病!他真的把戒指盒塞在枕头底下!
枕头下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和我爸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戒指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3.5
我才十五!原谅我旺盛的好奇心!我就看了五分钟!
小本子封面上画了块奖牌,边上被水渍晕开一大块,最底下是一个小小的“顺”字。我翻开第一页,张牙舞爪的四个字,“游进奥运”,后附五个感叹号,以及一行小字“顺子加油”。
奥字多了一横,顺字少写一撇,单从这个细节看,我就知道这绝对是我爸的大作。
第二页就正常多了,是我妈写的日记,内容是狗比的一天,狗比的教练,狗比的队友,狗比的我爹。
不过,最后他补了一句,好羡慕孙杨。
又用两条很敷衍的横线划掉了。
我把两样东西拍了个照发给我爸跟他确认一下,又很小心地把所有东西恢复原位,然后光速撤退。飞奔回学校的路上,我爸给我打来个电话。
我气喘吁吁地冲他喊:什么事!
他也莫名其妙地跟我喊:那本日记!
我说:什么?!
他在那边叫得更大声了:你没看那本日记吧!
我装傻:啊?哪本日记?你说那个本子啊!
他好像松了口气,也不跟我喊了,语速飞快地告诉我就是那个盒子,又嘱咐了几句让我先别给我妈等他指示云云,急急忙忙把电话挂了。
我觉得自己很有当演员的潜质,真的。
晚上我爸专门来校门口等我,说要接我去训练。我说今天学校里也加练了,我都快累死了,求放过。
我爸居然没急眼,挠挠头,说那回家吧。
我说你呢,我回去了你去哪?
他说我不能回去,你妈现在不能生气,你今天回去也小心点。顿了顿,又说,你真的没看那本日记?
要不是我对我爸的智商水平很有认知,我都要怀疑他是在暗示我去偷看了。
但现在我决定对他自信一点,他就是在暗示我去偷看。
4
完了!
我完了!我爸也完得大差不差!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我爸,主要错在我。错在我该死的好奇心。
具体来说就是,我偷看日记被我妈发现了。
但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毕竟谁能想到他中午会突然回家啊!
而且开门走路还和猫一样!没动静!抓贼呢他!我又不是贼!
总之,我妈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坐在他床边津津有味地看他骂我爸。
然后我妈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响起了。
他说,潘展乐,你在干什么。
我心都死了。死透,冬天掉冷水里都不打激灵的那种死法。
我叫了声妈。我怕得要命,因为我爸前天还跟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惹我妈生气,要他好好保胎。
我妈把日记从我手里一寸一寸抽走,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就在最后一刹那,我突然脑子一抽,死死抱住我妈的腰。
我嚎:妈!我错了!你别走!你不能丢下我和我爸!
我妈大概是被我的哭腔吓到了,他也没见过我这阵仗,在我怀里僵了一瞬,又很快平复下来,继续抬腿往前走。
我眼一闭心一横,死活不撒手,反正我还未成年,丢人的又不是我。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了。
我听到一声沉沉的叹息从他身体最深处传来,震得我耳朵痒痒的。
我妈说:乐乐,别操心你这个年纪不该操心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啊?他是在说我操心了也没用,还是我压根没必要担心?
但当时的我还在那声叹息的余震里恍惚,没来得及向我妈问清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我妈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回学校。我也不敢问他怎么大中午的突然回家,赶紧夹着尾巴跑路了。
我想了半天,要不要告诉我爸今天的事。
我决定不说。
4.33
当然,偷看虽然有风险,但肯定不是一无所获,比如,我把我妈的日记前前后后翻了一遭,发现他平时也就是记记自己当天训练心得,顶多再吐槽吐槽队友教练,我爸作为主角出现的频率其实并不高。我看到的,总共有两篇。
以下是我的回忆版本。
xx年xx月xx日
今天又游了训练赛。
开始之前,孙杨问我晚上有事没。我问他要干嘛,他说他想请我吃饭。
操,他居然也能想到要请我吃顿饭。
我说我可能要加练,得看训练赛成绩,不一定有时间。
他笑笑:好说好说,你等会就正常游,剩下的我来搞定。
说的倒是真轻巧。他妈的我什么时候能有这种自信?
结果他还真没食言,卡着到边把我保到了第一,就比我慢了0.2秒。
教练挺不高兴的,觉得孙杨没好好游,态度一点不认真,把他训了一通。要按照这人往常那个吊脾气,肯定跟教练杠起来,但他今天居然笑眯眯的,跟教练说是早上没吃饱饭饿了,下次一定好好吃饭认真游。
教练瞪他半天,还是放他走了。
然后就解散了。
我游了个第一,没人夸我,也没人教训我。没人在乎我。
孙杨冲澡的时候在我边上,贱兮兮地问我他这招怎么样,晚上是不是不用加练了。
我懒得理他,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说那一起去吃饭呗,前两天刚吃到一家新疆大盘鸡,贼好吃,正好庆祝一下你拿第一。
我真是操了,谁要庆祝这种第一?
我说我有事,没时间。
他说你能有什么事?陪我吃饭!
我火一下就起来了,我说我怎么不能有事?刚有个女孩子约我晚上出去,我不跟你去了。
他愣了愣,说我操,你都能有女生约了?那算了,下次吧。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女孩子。
晚上我在操场上坐到十点,回宿舍之后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打包盒的大盘鸡。
还有一张纸条:下次约会早点说,老子都订完位置了你放我鸽子,操。
傻逼。
4.66
第二篇和第一篇隔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中间我妈好像和我爸一起出去比了次赛,然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记日记,再之后就是这篇。
xx年xx月xx日
妈的。
真不想在这个逼地方待下去了。
游又游不出来,拼死拼活进决赛就只能在边上吃人家的浪,最后游个倒数,真尼玛丢死人。
反正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他那么好的成绩。
他妈今天又来闹了一通,这次是说学校不给他安排好的宿舍,在他房间当着一堆领导的面挑这挑那骂了半天。
笑死,我甚至都听不懂她在挑什么。
晚上他跑来我房间,问我能不能晚上跟我睡。
我说你神经病啊,我们俩那么大个,挤一张床。
他说他妈为了逼学校领导给他换房间,把他枕头被子扔到校领导办公室了。
该说不说,他妈确实蛮癫的。从这个角度想想,他倒也挺可怜的。(这句话被划掉了)
我没多余的被子,只好同意他跟我睡。
现在他躺在我床上玩手机,我坐在这里写东西。
前面他凑过来想看,被我躲掉了。他问我写什么,我说抄心得体会。他说还有这种东西?帮我也抄一份。
我抄你妈个头。
我现在想,要么我回省队去算了,在那边还能当当老大,不至于天天伏低做小这么憋屈。
在这个逼地方连个恋爱都谈不上。真是操他妈的。
晚上还要跟他躺一起。也不知道睡不睡得着。
5
晚上我爸接我去加练,我一上车,发现副驾驶坐着个甲鱼叔叔。
甲鱼叔说,你小子挺牛逼,我听主管教练说,你是你们这批里游得最快的。
我爸说,说什么屁话,这我儿子。
意思是他儿子当然快。我白我爸一眼,我说我俩一个中长距离一个短距离有毛线可比性?
我爸没理我,甲鱼叔笑得半辆车都在抖。我爸反手捶他一拳:笑笑笑,让你来是看看乐乐以后适合练什么主项。我感觉他不止自由泳这么点本事。
甲鱼叔说:这点破事还要我来,拉你家那个看看不就完了?
他说完,整辆车陷入死寂,直到我开口说:我妈最近……
我爸巨大声地打断我:最近蝶仰蛙有练吗?
我说有,我爸说好,我甲鱼叔说你妈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啥,我爸说挺好的,我甲鱼叔说你俩爱说不说滚滚滚。
到游泳馆,我去换泳裤,刚脱得溜光,我爸又推门进来了。
我真是怒从心头起,我说你就不能敲次门吗?!
我爸一言不发,把包往储物柜里一丢,也开始扒衣服,又利索地穿泳裤戴泳帽。
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我和我爸并肩走到池子边,开始热身。
甲鱼叔抱个胳膊站在我俩后面,好像对我爸的行为毫不意外。我朝他比划:啥时候开始的?他回我:两三天吧。我又比划:今天这又什么情况?他耸耸肩。
我爸热身完,站在出发台上,招手让我也上去。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身材,居然没有太走形,只有腹部肌肉稍稍模糊了一点。
我爸说:我们先一起游个一百米,然后我和你鳖……我和你甲鱼叔叔看看你别的泳姿。
我回头看甲鱼叔,他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靠在墙边挥挥手让我好好游。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这应该是我进省队以后第一次在我爸面前游,总觉得憋着一股劲,游得特别卖力。
结果自然是惨烈的。我不是说我,我是说我爸。
第一,我爸主项就不是短距离。第二,我爸今年三十有五,老骥再伏枥,志也不在百米。
我坐在岸边头脑风暴了一阵,迅速敲定了挽尊话术。我说:长距离反正也没那么依赖爆发……我耐力肯定没你好。
我爸扒在浮漂上喘气,扭头看我甲鱼叔。甲鱼叔脸色不大好看,好像有点生气。
我以为是冲我来的,赶紧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刚才的动作,总结三点不足之处,刚要开口,甲鱼叔过来了。
他蹲在岸边,指着我爸的脑门问:大哥你怎么想的?就你这个死慢的出发反应就你这个稀碎的转身动作就你这个呼哧带喘的体力你怎么还会想要再去比赛的啊?
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甲鱼叔比划的“二、三”的单位是月,我爸离家出走的原因居然是偷偷训练想重返赛场!
我爸理直气壮的:那怎么了,我才复训多久,这都能练回来。
甲鱼叔说:然后呢?练个一年两年,重返全国赛场,再练三年五年,登上国际赛场?
我爸梗个脖子:对啊!
甲鱼叔狠狠呸了一声:到时候你几岁?乐乐几岁?我走了,汪顺也不游了,我们那批人都走了,现在的舞台是年轻人的了,你非要往上硬挤个什么东西?当小丑有瘾?
我爸萎顿下来,沉默好半天,有点讪讪地问甲鱼叔:乐乐呢?
甲鱼叔有点没好气:短距离的好苗子,比你快多了。
我第一次没因为人家夸我高兴。我现在满脑子的问号。我问我爸:爸你这个病是每隔几年就要犯一次吗?
其实我知道,我爸前段时间跑出去看了场比赛。好巧不巧,他的纪录就在他眼前被人破了。
回来之后,他就开始玩失踪了。
我爸慢吞吞爬上岸,用胳膊肘把碍事的甲鱼叔捅开,盘腿坐下,笑了笑:我就是想再拼一把……你一会再下去把剩下几种泳姿的也游一趟,让你甲鱼叔叔看看。
我爸那张永远好像没心没肺的脸上突然有点失落,一滴水从他额头淌下,正好途径眼角,像眼泪一样。
我突然想起昨天语文课上的诗: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6
等我又拼命游了三个来回,趴在岸边喘粗气,我爸已经换回原来的衣服了。甲鱼叔说,其实都不错,自由泳肯定是最突出,说不定200混也能行。你还挺像……
他戛然而止,眼神在我和我爸之间徘徊不定,最后还是叹口气,接着说了下去:你还挺像你妈的。
我爸又端出那种惨兮兮的笑,说蛮好蛮好,确实是亲生的。
甲鱼叔摆摆手让我去换衣服,把我爸拽到一边说话去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爸一反常态地沉默,等快到小区门口,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我甩到挡风玻璃上。
我刚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操”咽回去,就听我爸说:乐乐,你回去之后,不用拿戒指盒了。你就跟你妈说,不用等我了。
我吓一大跳,我说你没事吧,你不会真要抛妻弃子吧?
我爸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意思是我就回来,让他别担心了。
我那表达能力时强时弱、情商时高时低如过山车的要命的爸。
我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说:两三天?
我将信将疑:你说话算不算话。
我爸说:算,肯定算,绝对算。
我又问:那……你还去不去比赛了?
我爸挠挠头:不去了吧,你甲鱼叔说得挺对的,不跟你们这些小年轻争了。
世界冠军,奥运会金牌得主,前世界纪录保持者,我爸,此刻憋憋屈屈地低着头窝在一辆小破车里,一手扶着后脑勺,一手虚握方向盘。
路灯从车窗里漏了一截进来,刚好把我爸半张脸照亮。
我看着我爸沉在黑暗里的那半张脸,莫名其妙,有点沧桑,有点悲凉。
我下车往小区跑了没两步,我爸突然叫住我:快入秋了,跟你妈说别老开着窗睡觉,有露水,容易着凉。你也是!
我冲他喊:收到!我妈的那份你自己跟他说!
他倒不跟我多扯皮,钻进车子里一脚油门走了。
我妈在还愿意提起我爸的时候,经常趁他不在家给我灌输我爸多少有点病的观念。题材事例丰富多样,包括但不限于我爸看不懂验孕棒,我爸以为产检要连他一起检,我爸以为我妈孕吐是吃坏肚子,我爸在产房外转圈把自己转晕了,我爸第一次抱我把我倒着拎起来了,我爸在我还没学走路的时候就想教我游泳……等等等等。
以及一个永不过时的罪证:我爸几乎从没主动关心过我妈。
我妈提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忿忿:他年轻那会所有人都捧着,少点做人的经验也就算了,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不会关心人?
转头又去给我爸收拾出门的行李。
以前没注意,现在回想一下,感觉我妈确实也病得不轻,是能干出快离婚还要把戒指盒枕在枕头底下的事的人。
现在我爸好像已经开始有一点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他的计划能不能拯救他那摇摇欲坠的婚姻。
总之,试试再说。
7
我妈坐在沙发上。
我站在茶几边。
茶几上摆着一样东西:我妈的戒指盒。
我咽口口水,胆战心惊地开口:妈……我不是故意逃午休的。
我妈点点头,让我接着往下说。
我根本不敢看我妈,眼睛死死盯着拖鞋上的小浪花。
我妈和我爸生气是两种风格。我爸是那种能把泳池掀个底朝天的疯法,又吼又叫还贼能蹦跶,见多了也就麻木了。我妈就不一样,他生气从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但你要一跟他说话,能被他那个带刀风的语气吓死。
我说:嗯……我是受我爸委托……
我妈拿起戒指盒,在我眼前晃晃:这个,对吧?
我点点头。
我妈叹口气:他倒是也没忘掉。
我说:我爸还说,让你别等……不是,他过两天就回来了,他不去比赛了。
我妈没吭声,好像对我说的话不怎么意外。
戒指盒就在眼前。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能让我妈和我爸重归于好的神奇道具,虽然据我爸说的话来看,这件东西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我还是好奇。
我妈看我直愣愣盯着戒指盒,突然开口:你要那么想看就打开看看吧。
既然我妈都发话了,再不打开看看就有点不礼貌了,也不太对得起这几天我被我爸折腾来折腾去费的劲。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挺朴素的戒指,底下好像还垫着张叠得厚厚的……大纸条。
朝上那面张牙舞爪地写着:给汪顺。
是我爸的字。
7.5
我妈在打电话,好像是和甲鱼叔。
我坐在我妈身边,看那张大纸条上的内容。
比起我妈写的字迹工整无错别字的日记,我爸写的东西就乱多了,又是拼音又是别字,还老是涂改。我把我能看明白的部分整理了一下,抄在下面。
你怎么想的啊?
不许走,你走了谁跟我玩?
前段时间没理你,是因为怕你真的要走了,我很难过。我还生气。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挺讨厌我的。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吧……我们平常不是挺好的吗?
我保证,以后不让你给我打饭拎包抄心得了,我喝养乐多也肯定都给你留一罐,求你了。
我觉得你已经很牛逼了,不要总想着放弃,再练几年肯定能拿金牌!
实在想谈恋爱,我帮你找!再不行跟我也行!我肯定不嫌弃你!
反正,你不许走。你到底把不把我当大哥?你要还是我小弟就听我的话。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反正,我不会放你走的,你也不许丢下我。
对了,我去灵隐寺给你求过了,你以后肯定能当冠军的。
写到最后,我爸不知道抽的哪根筋,画了几个贼大也贼丑的空心字。
“汪顺!一起拿奥运会金牌!”
“不要放弃!”
8
把时间拨回十几年前,我爸和我妈共睡一张床的那个晚上。
我爸这人虽然平时跟别人交往情商低得能给人气吐两斤血,但对我妈,他多少还是有点敏感度的。
我爸早两天就看出我妈情绪不对,又不知道得怎么安慰,于是趁他妈跑来学校大闹的那天晚上,找了个放别人身上离谱,在他身上正常的理由,跑去跟我妈挤一张床。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那本日记本了,硬是闭着眼熬到我妈熟睡,才蹑手蹑脚地摸到桌前翻出来偷看。
翻开第一页发现是空白,我爸立刻大笔一挥留下字如狗爬的墨宝。
再往后翻,那真是不看不要紧,一看全是坏消息。我爸先是被我妈背后骂他的话气得原地打拳,后又被我妈萌生的退意急得青筋暴跳。
我爸,一个不世出的游泳天才,因为站得太高,眼里总装不进身边的人,也听不见他们低声的非议。唯独我妈,能让他蹲低一点,露出一点骄矜天才壳子里的普通人相。
我爸一夜没睡,起来后单方面对我妈开启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冷战。他实在没经历过这种事,一半的心为我妈的“背叛”碎了一地,一半的心又在为我妈可能离开愁绪满盈。就这样难受了三天,我爸那颗没装过多少人间琐事的心终于是憋不住了,他甚至走到了反思这一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他的交友风格不太对我妈的胃口,所以两边都没什么错,但他不能失去我妈。
于是他给我妈写了那张大纸条,又当着我妈的面偷偷摸摸塞进他房间门缝里。
虽然过程着实弱智了点,好在结果是好的:我妈留下了,也跟他和好了。
甚至我爸发神经写的那句“跟我也行”也成了真,某次大赛,他俩一起站上了最高领奖台,颁奖仪式后我爸把我妈拉到休息室,把那只戒指送给了他。
我妈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其实我脾气真的不好,他也是。
但当他的面,我好像永远生不了气,再多烦躁不满,也只会在背后说说。
之前以为,是因为不敢,因为没成绩不配。
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也把他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又或者不只是朋友。
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上奥运会最高领奖台。
9
我爸到底还是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进家,后面跟着个甲鱼叔。
我开门的时候我爸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给他打个掩护。
我见状立刻大喊:妈!我爸回来了!还有甲鱼叔也来了!
我爸作势打我,刚一抬手,手里包哐当一声撞上门框。我妈拎着刀往门口叉腰一站:门撞坏你赔钱?
我爸瞟眼我妈手里的刀,低三下四地赔笑脸:门又没坏。
又伸脚一勾甲鱼叔,害他一个趔趄。甲鱼叔倒是不怵,笑嘻嘻问我妈晚上烧什么好菜,手欠地摸了把我的头问我最近训练怎么样。
我说学校里练的强度挺大,晚上还要跟我爸练,累死了快。
我妈说:你就跟你爸混得天天夜不归宿算了。
我爸继续赔笑脸:爷不龟速是什么东西?
我妈翻个白眼回厨房了。
放好东西,我爸又狗腿地跑去厨房给我妈打下手,我坐在客厅里和甲鱼叔聊天。甲鱼叔说,以前他俩是倒过来的,我爸干什么事,我妈总会跟在他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甲鱼叔挠挠头:可能是你爸长大了吧。
我刚想开口接话,就听我妈问我爸:终于想好了?
我爸狂点头:想好了,我也老大不小了,乐乐都快成年了,也是该给他们让位置了。再说你都这样了……
我妈捶他:少拿我当理由,两个月的账还没算呢。
又问:不遗憾了?
我爸笑笑:遗憾啊,纪录都被刷新,你拿金牌的时候我也不在。不过一想,以后乐乐要是也能拿金牌,我们就算全家大满贯了。还挺爽。
甲鱼叔拍拍我的肩:未来的奥运会冠军,你就安心加练吧。
我反手也拍甲鱼叔:曾经的奥运会冠军,你要不代替一下我的位置先帮我爸妈凑凑全家大满贯?
甲鱼叔到底是甲鱼叔,一把年纪还是能追着我满屋窜。跑到门口时刚好吹过一阵风,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我终于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