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放眼望去,無論是天花板、牆面還是地面,四周皆是一片純白。他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粗大的鎖鏈捆綁在一起,雖然雙腳並未被束縛住,但他心知肚明哪裡都去不了,於是他一動也不動,對著空無一物的牆面發愣。
房間沒有門窗,也沒有任何照明設備,不知從何而來的光不分晝夜照亮房內,刺眼得讓他難以藉由睡眠逃避乏味的空白。與光並行的熱更是燒灼著他的肌膚,雖然不至於令他汗流浹背,但仍讓他感到刺痛。他閉上眼睛,想至少讓眼睛休息一下,不過這就和先前無數次的嘗試一樣徒勞無功。
他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只知道他必須待在這裡以實現他的願望,即便他已經不記得最初渴盼的事物。這裡看不到天空,他無從藉由日升日落計算天數。他曾試過以默數秒數來計算時間,但當數字超過六十三億一千一百五十二萬時,他意識到這個舉動沒有意義,所以他放棄了,任由每一天的分際模糊交疊,互相膨脹吞噬。在這裡,時間就是一灘死水,比他的自言自語更不具意義。
「早安。」一名女性從上一秒時還不存在的門中探出頭,她從門縫竄入房中。門在她身後關上,轉瞬間便消失無蹤,恢復為純白的牆面。她有一頭金棕色的長髮,金葉編成的頭冠在她耳上閃閃發亮,一襲雪白的皮革大衣讓她彷彿與房間融為一體。她朝他走來,腰間懸掛的玉牌發出清脆的敲擊聲。那瞬間他動了動腳尖,低下頭逃避女子的視線,然而實際上他根本無處可逃。他只好握緊被束縛住的拳頭,假裝並不是第一次在這裡遇見訪客。
「別害怕,五號。」她的態度親切自然,彷彿此次拜訪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知道——當他想這麼回答時,他的口中卻吐出了答案:「九號。」
九號點頭,笑臉如同陽光般燦爛。他的眼皮一陣抽痛。
「我帶來了旨意。」她拿出黃銅製成的卷軸筒,從中抽出一段翠綠的卷軸,「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他點頭,即便他並不真的知道。
「很好。」九號蔚藍的雙眸多了幾分讚許。下一秒黃銅卷軸筒忽然伸長數倍,而柔軟的絲綢卷軸轉變為銳利的斧刃。她揮動前一刻還是卷軸的斧頭,將綑縛他雙手的鏈條劈開。當鎖鏈斷裂,對執行旨意而言必要的情報流入他的腦中,而他的衣著僅在眨眼間就從囚服替換為與九號同款式的大衣。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舒展背後由光所構成的羽翼。他的身體從來不曾像此刻這般輕盈,彷若拋下曾經緊抓著不放的重物。
九號收起卷軸,「去吧,主的旨意必將執行。」
這次他沒有點頭,而是舉起拳頭,直直衝向禁錮他的牆。當發出金光的拳頭擊中牆壁,白牆宛如脆弱的蛋殼碎了一地。他將九號拋在身後,猶如破繭而出的蛾,飛向旨意命他前去之處。
***
在一座人跡罕至的山中,金黃的花海如同頭紗覆蓋整座山頭。這幅景象已延續數年,只在春日綻放的花違背自然法則永無休止的綻放,彷彿春天在此處停滯不前。五號執行官順著氣流在空中盤旋,慢慢降低高度。當他掠過綴滿花朵的枝條,三椏烏藥特有的清香徹底淹沒了他,花香強烈得有些刺鼻,令他的精神恍惚起來。
「咻!」花間傳來細微的響動,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他拍動翅膀向右飛去,躲過某個原本會把他戳出一個窟窿的東西。
背後傳來樹枝崩解的聲音,他沒有耗費心力回頭看那東西的真面目,而是掃視地面。雖然地面被茂密的花樹掩蓋,不過樹梢的抖動足以讓他判明攻擊的來向。他故意減速,那些追殺他的東西果不其然上鉤了,只見巨大的樹根接二連三破土而出,挾帶花瓣碎裂的香風朝他襲來,他在刺穿地面的樹根間穿梭,有如花叢中翩躚的蝴蝶。
攻擊的方式相當單一,樹根幾乎是有次序的呈直線分布,很容易就能推導出來源。他調轉方向,朝右後方全速飛去。樹根仍持續穿破地面,然而單調的襲擊根本攔不住他,很快的,他的目光捕捉到山崖上有名女子正仰起臉,以樹根組成的右臂直指著他。
「我將為你祈禱。」他舉起散發金光的拳頭,「因為妳必定粉身碎骨。」
他像顆子彈朝女子直衝而去。面對銳不可當的攻勢,女子不僅沒有面露懼色,而是嘴角上挑,勾起一個輕蔑的冷笑。又一條樹根竄出地面,仗著性能凌駕於樹根生長速度的翅膀,他加速衝向那名女子,把樹根拋在身後。當他的拳頭即將擊中目標時,一股強大的拉力捉住他的腳踝,猛然將他向後拉扯。他回過頭,發現腳踝被數條藤蔓緊緊纏住。他順著藤蔓的來處望向遠方,看見背後的樹根紛紛萌芽,長出先前未曾出現過的藤蔓與尖刺。更多藤蔓沿著他的小腿一路向上爬,把他的手臂連同軀幹捆綁起來。
單調的攻擊模式不過是女子的障眼法,目的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他望向她略顯得意的臉孔,臉上表情絲毫未變。若是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就範,那未免太過小看他了。他把聚集在拳頭上的光平均分布於全身,想把捆住他的藤蔓燒得一乾二淨時,一名披著連帽斗篷的男子卻突然從女子身後的樹叢中滾出來,他一邊揉著摔疼的腰一邊喊道:「等等!有話好說,黑檀妳先把樹根收起來——」
被喚為黑檀的女子非但沒有放開執行官,反而收緊藤蔓,執行官感覺到全身上下傳來疼痛的訊號。她蹙眉斥責那名男子:「你懂什麼?這東西一定得除掉,別礙事!」
男子湊近她耳邊低語,執行官注意到她的神色逐漸被驚訝浸染。男子說完後往後退了幾步,她沉吟片刻,操縱藤蔓把執行官拉到他們面前。當纏在身上的藤蔓一圈圈鬆開時,執行官快速打量面前的兩人。黑檀身著一襲紫長裙與黑斗篷,胸前別著紫水晶胸針,而頭頂戴著樹枝構成的王冠。男子則披著連帽斗篷,並穿著綠色上衣與棕色長靴,看上去彷若和樹林融為一體。不過這些都不是他們最特別的地方,執行官的視線從男子的頭頂移到右手,接著看了看黑檀的四肢,原本應該是血肉的地方,卻被植物糾結扭曲的莖幹所取代。雖然不是沒有植物寄生人體的案例,但從黑檀操縱植物的能力來看,眼前的兩人並不屬於人類,也許他們對這片樹林的異象知道些什麼。
對於他的窺探,他們似乎不怎麼放在心上,而是逕自聊了起來。黑檀上下打量男子,「話說回來,沒想到你還特地盛裝打扮了。」
男子以乾笑回應。
「既然你這麼說,那他就交給你處置。」將藤蔓盡數收回後,黑檀擺了擺手,「我可沒有參加鬧劇的喜好,失陪了。」
她的根鑽入地下,整個人往下沉入土裡,即使看不見,執行官也能從地下的震動察覺她正往森林深處移動。當她離開後,執行官的目光落在留下的男子身上。接觸到他的視線,男子忽然驚慌失措起來,就像現在才發現這裡只剩下他們獨處一樣。他的眼神四處飄移,在認清無處可逃後,他才不得不面對現實般端起僵硬的假笑,對執行官說道:「呃,那個,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這是問候嗎?執行官皺起眉,「我是來自天界的執行官,編號五。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他愣愣注視著執行官,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的人在說什麼。他的嘴巴如同離水的魚一開一闔,最後訥訥說道:「啊,嗯,叫我提燈吧。」
說完他拉低兜帽帽沿,不過兜帽被頭側的樹枝卡住,根本拉不下來,就算他不這麼做,憑著幾乎遮住右半臉的眼罩,加上垂落的長髮,執行官基本上只能看見他一部分的左臉。執行官再度觀察提燈,提燈的打扮像是旅人或隱士,那瞬間某項不存在於資料庫的片段從他眼前閃過,如同隨風飄盪的棕色髮絲撩撥他的指尖。
「那麼,執行官⋯⋯先生。」提燈掙扎了一會後終於放棄了,他的表情苦澀,「執行官」這個詞像顆小石子在他的嘴裡滾動,「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執行官挺直背脊,「我奉命調查三椏烏藥異常綻放的現象。」
提燈愣了愣,「三椏烏藥?那是什麼?」
執行官指向迎風搖曳的黃色花朵。
提燈兩手一拍,「喔,你是說山茶!」
執行官皺起眉,「山茶一般指的是山茶屬下的山茶花,而三椏烏藥屬於山胡椒屬,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植物。」
「我知道它們不一樣,但山茶都這樣叫它們⋯⋯」提燈停頓下來,「我這樣說你肯定聽不懂。這樣吧,我來為你說個故事,如何?」
***
在尚稱青翠的山坡地上,幾隻綿羊悠閒的嚼著青草,有如在地上飄浮的雲朵。男孩抱著手杖坐在石頭上,望著山腳下為生計奔波的人群。他們日復一日為同樣的事操勞,任由生命如同浮雲流逝,而他也一樣。今天和明天,在他看來沒什麼不同。
男孩將視線從村莊移向更遠處,瞧見一列隊伍正沿著進村的道路前進。他瞇起眼睛,看見隊伍高舉數面旗幟,這不像是普通的商隊會有的舉動,反倒更像是貴族的儀仗,只不過沒有看見貴族慣乘的馬車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也許他錯了,每一天還是不同的。
「■■——!」
一顆金黃色的腦袋蹦蹦跳跳的從山下冒出,他坐在原處,看著那顆腦袋離他越來越近。唐吉訶德騎著羊在他面前停下,她翻身下羊,姿態稍嫌花俏,男孩猜測她大概是在模仿某個傳說裡的騎士。
「啊,我親愛的摯友。」唐吉訶德將一手放在胸前,朝男孩伸出另一隻手,「不知我是否有此榮幸邀請您一同朝謁勝利的榮光?」
男孩從石頭上站起來,對他來說,陪村裡的小孩玩也算是工作之一,「知道了,我今天要當矮人還是食人妖?」
豈料唐吉訶德豎起食指搖了搖,「我們不應滿足於吟遊詩人講述的傳說,是時候見見真正的英雄了。我得到線報,領主大人的領主大人⋯⋯總之就是很厲害的人帶著其他領主凱旋歸國,即將經過我們村莊。他們打敗了邪惡的壞人,拯救我們的國家於水火之中!所以,我的戰友,做為追尋英雄傳說的同志,我們難道不該趁此良機,到街上瞻仰他們的風采嗎?」
唐吉訶德慷慨激昂的語氣中充滿嚮往,但男孩不為所動,「我不去。」
唐吉訶德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為什麼!我們不是生死與共的三劍客嗎!」
「我要看著牠們。」男孩指著山坡上的羊隻,「而且為什麼是三劍客?我們只有兩個人。」
唐吉訶德拍了拍胸脯,「沒問題,我們有羅西南特!忠誠的第三位同伴!」
她騎來的羊——羅西南特「咩」了一聲。
男孩搖頭,「我不能讓一隻羊看著牠們,會被媽媽罵的。」
唐吉訶德扁嘴,「才一下子有什麼關係。」
「牠們可能會走丟。」男孩看了一下他的羊群,大部分的羊正四處閒晃,而從隊伍的行進速度與距離推算,他們還要一段時間才會抵達村口。他想了想後說道:「嗯,看來牠們已經吃飽了,我先把牠們趕回圍欄。」
「好耶!」唐吉訶德發出響亮的歡呼。
男孩帶著羊群和唐吉訶德下山,唐吉訶德騎著羅西南特走在他身邊,絮絮叨叨的說起最近聽來的傳說。她一講起那些騎士的故事就滔滔不絕,村裡只有兩個生物會聽她說話,一是羅西南特,二是男孩。男孩一路漫應著,讓充滿幻想的話語流進耳朵,匯流至腦海深處蓄積成一小片池塘。他並不真的對騎士感興趣,但也沒理由拒絕唐吉訶德的熱情,這使他與唐吉訶德逐漸形成某種綁定的套組。比方像現在他們和其他人一起聚集在主幹道邊時,其他人看到唐吉訶德都會先面露驚恐,然而當他們看見站在她身旁的男孩,臉上的表情便會立刻平緩下來,有幾個人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男孩不怪他們,畢竟唐吉訶德上次差點燒了村裡的風車,而羅西南特撞壞的牆更是不計其數,很難說她接下來會毀掉什麼東西。這正是為何唐吉訶德非得拉著他過來的原因,如果沒有男孩陪伴,村裡的人根本不允許她出現在街上。
對於周遭參雜困擾和同情的視線,唐吉訶德一無所覺,此時她的心神已被即將到來的貴族們所佔據,她拉著男孩的胳膊又叫又跳,指給他看遠處那些旗子上的徽記。他頂著豔陽帶來的酷熱盡量站直,卻無法阻止陽光在他的額角留下細密的汗珠,而人群聚集更是加劇了難耐的酷熱。眾人的閒言碎語、吵鬧不休的蟬鳴與唐吉訶德劈哩啪啦的解說,化為蒼蠅振翅般的嗡嗡聲在他的耳邊迴盪不已,使他感到一陣暈眩。在那一刻,他很確信他比唐吉訶德更加期待貴族們大駕光臨。
「來了!」唐吉訶德的尖叫差點讓他的耳朵流血,但他的大腦卻將它詮釋為天使的號角,只要再撐一下,他就可以回到陰涼的地方休息。他朝村口的方向望去,隊伍前頭的軍官們並列前進,以整齊劃一的步伐為後方的貴人們開路。在村民們慌忙避讓中,一匹白馬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牠的背上馱著一名身著鎧甲的中年男子,腰間懸掛的寶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和他志得意滿的笑容相互輝映。
看來這便是唐吉訶德口中「很厲害的人」,男孩和其他人一起拍手。一列又一列隊伍從他面前走過,刀劍與甲冑的反光扎得他雙眼生疼,他踮起腳尖望向隊伍後方給自己打氣,殿後的貴族卻有如磁石般吸引了他的目光。
在一眾打扮得光鮮亮麗的貴族裡,那名貴族的服飾相對低調,不僅沒有繁複的刺繡,連色調都是樸素的棕色或亞麻色,若非被一群騎士簇擁,恐怕沒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其他村民也是這麼想的,當那名貴族的隊伍逼近時,他們給予的掌聲和歡呼明顯減少。男孩定睛細看,發現他的衣著雖然簡單,但使用的皮革與布料質感都很好,劍柄陳舊卻保養得宜,看得出來是常用物品。
男孩微偏過頭,向唐吉訶德問道:「那是誰?」
唐吉訶德轉過頭,看到旗幟上的家徽,她的語速上升至全新的速度,男孩聽得頭暈腦脹,只知道他的頭銜是伯爵,既是這場戰爭的英雄,也是參戰的眾多領主中最年輕的一位。她的話如同波浪一般在人群中逐步擴散出去,掀起熱烈的騷動,使得鼓掌與歡呼的聲量驟然提升。面對突如其來的熱烈歡迎,年輕的伯爵有些不知所措,他收起眉宇間隱約顯露的倦意,挺直背脊面對歡迎他的群眾。
唐吉訶德饒富興致的盯著那名伯爵,「他臉上戴著什麼?」
「眼鏡。」男孩喃喃說道。他曾經看過教堂裡的神父戴眼鏡,然而神父只有在查閱重要文獻時,才會從裝有襯墊的木匣裡珍而重之的取出配戴。原因無他,因為眼鏡的鏡片是由寶石、水晶或玻璃製作而成,打磨過程也相當講求技術,稱得上是一件工藝品,而這名領主就這麼一直戴著,彷彿那是某種稀鬆平常的配件。
伯爵騎著馬匹一步步走近,男孩摸了摸胸口,心跳彷彿被馬蹄落地的節奏所牽引。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讓男孩看見伯爵的長相,伯爵大約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一頭短髮是平淡無奇的棕色,整體而言相貌不算英俊,不過琥珀色的眼眸搭配上揚的嘴角,給人的第一印象特別親切隨和,不太像是唐吉訶德口中名聲顯赫的英雄。男孩像獵犬循著氣味尋找獵物般攫取各種細節,想知道對方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他,卻找不出客觀上具備吸引力的要素。這讓他有些困惑,卻無法移開雙眼。
即使伯爵已盡力掩飾,疲倦還是從他的眼角眉梢中流洩而出——或許除了疲倦以外還有別的什麼,但他的表情變化過於幽微,男孩無法很精確的拆解蘊含其中的情緒。除此之外,男孩注意到他在接觸到群眾視線時會下意識閃避,但在下一瞬間他就會突然回過神般迎向那些帶有期盼的目光,做出任何一名貴族面對民眾仰慕時應有的反應。當他這麼做時,男孩不知怎的有些感同身受,即便以他們的身分背景來看,他們不該有理解對方的可能性。
當馬匹走到男孩面前,伯爵的目光彷若拂過麥田的微風掃過群眾。男孩心知這恐怕是最後一次看見對方,因為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並未感到特別難過。他任由還在聲嘶力竭歡呼的唐吉訶德搖晃他,思緒已經飄到待處理的家務上。就在這時,那名伯爵的視線落在男孩身上,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四周的聲音消失了,只剩巨大的轟鳴在他的胸腔間迴盪。男孩渾身僵硬,幾乎喘不過氣,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並不排斥被人注視。龐大的喜悅夾雜微妙的惱怒,令他像是得了熱病一樣焦灼不已。他目送貴族的隊伍漸行漸遠,直到唐吉訶德叫他,他才回過神來。
在那之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總在睡夢裡糾纏著他,他有好一陣子都睡不安穩,但在他理解這份心神不寧背後的原因前,他的生活方式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戰爭帶來的和平相當短暫,隨之而來的戰火席捲了他的村莊,將肥沃的良田化為焦土。他這才明白他錯得離譜,所謂的日復一日,不過是安穩的錯覺而已。
媽媽帶著他逃難,遠離家鄉投靠遠親。在那段艱苦的日子裡,很多事物隨著日常的崩塌而墜落至記憶的深谷。他沒再見過唐吉訶德,她的杳無音訊彷彿宣告他的童年就此結束。他不再想起她講過的那些傳說,也不再想起那雙帶著一絲疲倦的眼睛。慢慢的,他的夢裡不再有那雙眼睛的容身之處,他在一個又一個幻滅的夢中褪去童稚的外殼,一步步長大成人。
很久以後,當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他忍不住對其中被美化過的部分感到汗顏。在記憶裡,那個人比走在前頭的其他貴族更加高大,也比當時在場的所有人成熟許多。然而實際上那個人之所以看起來高大,很可能是因為他騎在馬上,至於成熟這一點,十七、八歲的年紀的確可被視為成年人,不過距離成熟仍有一段距離,他會這麼看待那個人,多少是因為他還是個孩子。
不過,即使記憶有諸多謬誤之處,有些事他倒是始終如一的確信。
「■■——」
他回頭,盈滿笑意的琥珀色雙眸正盯著他瞧。
***
「——在想什麼?」
執行官回過神,提燈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回頭看著他。他眨了眨眼睛,即將脫口而出的名字從他舌尖消散,他把無端浮現的虛影拋到腦後,「這裡就是你說的地方?」
提燈承諾告知他有關這片樹林的情報,不過在那之前,提燈希望他能一起去樹林裡走一趟。執行官評估後,認為雖然有被襲擊的風險,但值得一試,再說要是提燈真的想攻擊他,他也有能力應付,因此他答應了提燈的邀請。
他們走進鋪天蓋地的豔黃中,一路上提燈絮絮叨叨的講起天氣之類的話題。一開始執行官還試著聆聽,但不知怎的他的思緒漸漸從提燈的嗓音抽離,直到提燈叫他,他才從莫名的幻影中清醒。
「是啊,這裡是山茶以前最常待的地方。」對於執行官的漫不經心,提燈似乎不怎麼介意,此時他們站在一處空地上。在漫山遍野的三椏烏藥中,一棵貨真價實的山茶花佇立於此處。在連雜草都沒有的樹林裡,只有它彷彿獲得特權般恣意生長。鮮紅的花瓣嬌豔欲滴,為滿眼的澄黃塗上一抹鮮明的色彩。
提燈仰望山茶花綠油油的枝葉,「山茶很喜歡這孩子,現在他走了,我們偶爾會來看看。」
執行官打量他被兜帽遮住的側臉,「你一直提到的『山茶』是和你們一樣的存在嗎?」
提燈點頭,「對,他和我們一樣都被詛咒了,這片開花的樹林就是他殘留的影響。」
執行官望著滿開的黃花,清冽的芬芳環繞著他們,猶如未竟的嘆息,「你說他走了。」
提燈繞著山茶花,檢查樹木有沒有蟲蛀或腐壞的傷口,「他遇到了其中一個詛咒他的人,那個人也放下了他的執念,所以他就帶著對方走了。」
執行站在原處,和提燈保持一段距離,「你所謂的『詛咒』指的究竟是什麼?」
提燈停下腳步,從鋸齒葉緣交錯的縫隙中,那隻戴著單片眼鏡的眼睛凝視著他。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比起警戒對方接下來的行動,一個無關緊要的感想有如輕飄飄的肥皂泡,浮出執行官的腦海。
提燈從樹後走出,「你想知道的應該是山茶的事吧?他和我們不太一樣⋯⋯我從一般的狀況說起好了。你有聽過一個傳說嗎?如果在喪禮上哭泣,會讓死者無法安心離開。」
執行官點頭,他的資料庫裡有這項情報。
「這個傳說只對了一半。實際上是在人死後一段時間內,如果有活人強烈希望死者還留在世上,而死者在生前對那個人也抱有很深的感情,那名死者就會被那股執念吸引而在世上徘徊,直到那股執念消失,他們才能離開這個世界。但要是死者留在世上的時間夠久,他們的靈魂就會慢慢被土地同化,出現植物的特徵。」提燈苦笑,「我們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管生前有多少遺憾或怨恨,死人都會淡忘然後長眠,能把我們變成這樣的,只有還活著的傢伙們而已。」
執行官咀嚼這番話所含的情報,「你們總共有多少人?」
提燈伸出三根手指,「三個。」
執行官挑眉,「我以為會更多,聽起來達成條件並不難。」
提燈神情一滯,某種情緒彷彿湖心的漣漪,從提燈僅剩的眼睛流露而出。執行官本來表情就不甚豐富的臉變得更嚴肅了,提燈的眼瞳有如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當他望向瞳孔深處,隱藏在井底的某個東西也在回望他。那東西的視線貫穿了他,以他為窗口窺視某段早已消亡的時光。最讓他驚訝的是,比起感到威脅,首先浮現的情緒竟然是不快,任何實行旨意以外的情感波動都是不必要的,他根本不應產生這樣的情緒。
執行官張口,想說點什麼轉移注意力,提燈卻在那之前收起目光,啞然失笑,「對你來說可能是這樣吧。」
執行官皺起眉,當他想問那是什麼意思時,提燈繼續說道:「實際上這很困難,我剛才說了,留在世上的時間夠久,才會被土地同化。不算山茶的話,我們之中時間最短的是兩百年。」
執行官思考了一會,「我懂了,雖然理論上可行,實際上要達成有一定難度。」
提燈笑瞇了眼睛,那讓他看起來有點像狐狸,「這麼快就聽懂啦?」
執行官抱著雙臂,「活人的執念是留住死者靈魂的關鍵,但人類的壽命不可能長達兩百年,除非抱有執念的人為複數,且彼此之間有相當的年齡差距,否則難以實現。」
提燈點頭,「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幾個沒有人是因為這樣才變成這副德性的。」
執行官眉頭微蹙,「那是為什麼?」
提燈聳肩,「我不知道。」
執行官緊閉雙唇,向提燈投去的視線蘊含強烈的不滿。
「你瞪我也沒用。」提燈揮舞那隻由樹藤互相纏繞而成的右臂,「我知道這麼多已經不錯了,要不是山茶解釋給我們聽,我到現在還搞不懂我身上怎麼會長出這些玩意。」
執行官抿了抿唇,「既然你不知道確切原因,那你為何認為不是我說的那樣?」
「我是不懂那些複雜的理論。」提燈露出促狹的笑容,「但我知道這麼愛我的人沒幾個,嚴格說起來大概就只有一個吧。」
執行官在腦中整合目前得知的線索,「這種概念與所謂的地縛靈相當接近。」
「你連這個都知道啊。」提燈的手臂抬起又放下,他抓了抓頭,「山茶也是這麼說的,不過細節有點不一樣。」
「山茶」這個名字提醒了執行官原本的目標,「那山茶呢?你剛才說山茶和你們不一樣。」
「山茶啊……嗯,這是個有點長的故事。」提燈望向被重重枝條掩蓋的一小片藍天,「你知道五十年前的大戰嗎?」
執行官點頭,「知道,那是人類發展至今規模最大、同時也是死傷最為慘重的戰爭。」
「那時候有一批科學家——他們是這樣自稱的,雖然我覺得他們更像鍊金術士——在研究一個題目,他們相信這會讓世界變得更好。猜猜看是什麼?」
執行官搖頭。
提燈翹起嘴角,「是長生不死。怎麼樣?很老掉牙的題目吧?」
「的確是很常見的主題。」
「不過隨著研究越來越深入,他們的研究方向逐漸產生分歧。山茶想尋找即使肉體消亡也能讓靈魂保持神智的方法,他覺得這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永恆。另一派則認為應該延長肉體的使用年限,這樣才能說是長生不死。」提燈把左手背在身後,「一開始他們沒有因為觀點不同而起爭執,相反的他們的關係還是不錯,常常互相支援實驗、討論彼此的學說。不過當大戰開打後,一切都變了。」
提燈的表情緊繃,壓抑的嗓音微微顫抖,「我對戰爭並不陌生,但是那場大戰……你說的沒錯,那真的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戰爭,簡直就像世上的人全都瘋了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不過不管怎麼樣,戰爭的本質是不會變的,不如說在科技發展下只會變得越來越惡劣而已。當時他們這些科學家都很年輕,其中有不少人很有野心,像山茶這種單純喜歡研究的人反而是少數。『長生不老』這個研究主題正中當政者下懷,特別是強化肉體的研究,因為這代表能創造出不會死的超級士兵,所以研究這方面的科學家們很快就獲得提拔,成功出人頭地。其他人也紛紛改變研究方向,持續研究靈魂的只有山茶和一個女孩子——嘶,我忘了她叫什麼名字,好像和花有關的樣子……噢!對了,叫冬柏!就是山茶花的意思。」
提燈連連點頭,對自己的記憶力相當滿意,「可惜受到提拔的科學家們事業很快就遇到瓶頸,他們發現肉體與靈魂的關係比想像中更緊密,他們對靈魂的了解不夠深入,而山茶是研究靈魂的專家。他們決定拉攏山茶一起替政府工作,不過山茶拒絕了。一是因為理念不合,他不想讓戰爭進一步擴大,二是因為他們在政府的壓力下,希望可以盡快投入臨床試驗,但他覺得還不是時候。」
執行官一邊聽著,一邊在資料庫搜索與大戰有關的背景資料,以便了解提燈的敘述。他說出分析後的結論:「如果他沒有高明的政治手腕,這麼做可能會惹禍上身。」
提燈的笑聲相當無力,「山茶這人什麼都好,但這方面實在不行。他以為只是朋友邀約,沒想到過沒幾天軍隊就來抄家了。那天他不在實驗室,只有冬柏在而已,冬柏和軍隊僵持不下,最後她一把火把整間實驗室燒了,她本人也死在裡面。」
「山茶呢?」
提燈嘆了口氣,「他試著逃跑,但沒用。他被抓到研究所,被迫和以前的同伴一起做研究,為了不讓更多人犧牲,他不顧其他人反對,對自己做人體實驗。實驗以他的研究為根基,透過藥物和儀式讓活人和土地同化,透過土地的力量停住肉體的年齡,達成『不老』的狀態。」
執行官稍微睜大眼睛,「他們成功了?」
提燈摸著下巴,「這個嘛,如果你指的『成功』是與土地同化,那他們的確成功了,但是藥物的副作用讓山茶變得很虛弱,和他們想像中不老不死的新人類完全不一樣。老實說這不算礙事,因為只要好好調養,山茶或許有機會恢復健康,只是山茶再也撐不下去了。
「他忍耐很久,當看守終於對半死不活的他放下戒心,他立刻衝出研究所。他拚命往山裡跑,即使他的身體根本不能支撐這麼劇烈的活動,沒多久就開始咳血,但他還是一直跑。追兵很快就來了,只是在他們抓到山茶前,山茶已經衝出山崖,當場死亡。」
執行官搖頭,「他這麼做意義不大,他們已經取得了必要的數據,足以製造新的樣本。」
提燈兩手一攤,「是沒錯,不過少了山茶,他們的研究很難有進展,直到戰爭結束,他們也沒有完成長生不死的目標。雖然戰後他們好像都變成了大人物,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執行官做出結論,「這就是為何他能在不到五十年的時間內轉變成這種型態。」
提燈打了個響指,「對,他幾乎是死掉沒多久後就變成這樣了。因為藥物和儀式讓他的肉體和靈魂與土地高度同步,所以他不需要花上大把時間轉化。」
一陣微風吹過樹梢,散發香氣的花瓣如雨飄落。執行官撿起落在他身上的花瓣端詳,「這片樹林的異變始於三年前,從現有資料來看,時間點與一件失足墜崖意外相當接近。」
提燈皺眉回想,「啊……我記得那是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家,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樣子。不過他看起來病得不輕,我看他就算沒有跟著山茶走,再過幾個月也會病死。」
「根據報導,他的名字叫東朗,是著名製藥大廠K公司的前執行長。」執行官補充資料庫中搜索到的資料,「他就是其中一個對山茶抱有執念的人嗎?」
「我想是吧。抱歉,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他遇到山茶後發生了什麼。這是我們之間不成文的約定,要是有人哪天終於遇到把我們變成這樣的人,我們應該為那個人保留一點隱私,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猜測。」提燈的苦笑隱含歉意,「我想他之所以在多年後回來,可能是因為生病讓他開始怕死,他想到年輕時的研究,想到山茶可能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所以他才抱病跑來這片深山野嶺。」
執行官淡淡說道:「我想他並未如願以償。」
提燈發出短促的笑聲,「當然,他沒有像山茶一樣捱過實驗,也不像我們經歷長時間轉化,怎麼可能變得和我們一樣?」
執行官的眉頭因困惑而聚攏,「那為什麼他要這麼做?我認為就實際層面而言,特地前來尋找不知道存在與否的山茶,對他的病情毫無幫助,尋求醫療協助反而有機會獲得一線生機。」
「我覺得那些都是藉口,他只是不敢承認想在死前見山茶一面而已。」提燈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後才說道:「他對山茶的感覺可能很複雜吧,畢竟山茶無論是在學術還是現實層面都達成了他們的理想。山茶很優秀,不管他們之後獲得多少成就,他們也永遠忘不了這件事,你甚至可以說山茶就是他們的理想。他既嫉妒山茶,又想獲得山茶的肯定,所以才在死前來找山茶。」
提燈說完後唏噓不已,執行官倒是沒有太多感想,「我想確認一些細節,你說要讓死者留在世上,除了活人的執念,死者對活人的感情也是必要的條件。但是在發生這些事以後,山茶對他們還有感情可言嗎?」
「我不確定山茶是怎麼想的,不過我沒看過他提到以前的同伴時表現出憤怒或厭惡。」提燈揉了揉額角,表情逐漸變得陰鬱,「可能⋯⋯就只是憐憫而已。」
執行官換了一個話題,「為什麼你認為這片開花的樹林是山茶留下的影響?」
「這只是我猜的而已,因為這些花朵和山茶身上的一模一樣,除了他我想不到別的原因。」提燈撥弄右手長出的新芽,「我知道的大概就這些。接下來……你應該要回去報告什麼的吧?」
執行官搖頭,「不,我認為還有需要釐清的地方,恐怕得再待一段時間。」
提燈搔了搔頭,「是喔。山下有山茶的墳墓和研究所,你要去看嗎?」
「好。」
提燈轉身的那瞬間,執行官看見他的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