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以實瑪利。」魁魁格說：「以實瑪利。」
「都是你的錯啊，以實瑪利。」夢裡的魁魁格說。
以實瑪利喘著粗氣，猛的從床上起身，窗外的海洋掀起了巨浪，狂風暴雨在她的房間裡肆虐著。
天旋地轉，以實瑪利甚至無法確定是房間真的在晃，還是她的感官在欺騙她。
海浪打在木板上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即使現在她遠離海洋，一切震耳欲聾。
她跌跌撞撞的走出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彷彿脫離水面，一切動靜都平息下來，以實瑪利再次可以呼吸。
她打開走廊的門，一顆橘紅色的小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滅。
格里高爾聞聲轉過頭來，身上披著外套，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扎起來，而是披散在肩上。
「以實瑪利小姐。」他問好，聽起來很疲憊「來一根嗎？」
離開船上以後以實瑪利就沒再抽過菸了，但她點點頭，走到格里高爾旁邊，在他身邊坐下。
格里高爾遞給她一根菸，又拿出打火機替她點上。以實瑪利深吸一口，久違的尼古丁安撫了她的神經，她忍不住深深的嘆息。
以實瑪利不是很想講話，格里高爾似乎也不想，於是他們在黑暗中沉默的抽著菸。
車外在下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玻璃上，填補了安靜的空氣。
過了一會兒，格里高爾輕聲說：「做惡夢了嗎？」
以實瑪利看向他，格里高爾解釋道：「這車上的人都有點毛病……三不五時就會有人半夜出現。」
「……你怎麼知道？」以實瑪利問。
「哈哈。」格里高爾苦笑說：「我常常待在這。」
「幸運的是，昆蟲不需要那麼多睡眠。」他自嘲道。
以實瑪利低低的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們分享著平和的安靜。
滴滴答答，雨聲清晰。
「我夢到了魁魁格。」以實瑪利輕聲打破沉默：「她叫我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像從前那樣。」
格里高爾安靜的聽著。
「然後她說都是我的錯。」以實瑪利表情平靜，聲音卻有些發顫：「然後我醒來，窗外下著暴雨，海浪拍打著木板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以為……」以實瑪利閉上眼，沒辦法再說下去。
「……以為自己從來沒有脫離那場噩夢。」格里高爾安靜的說：「你覺得自己已經醒來，睜眼卻發現自己仍處在噩夢的中心。」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是詩人。」以實瑪利說。
「詩人？那是李箱的工作。」格里高爾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以實瑪利也忍不住笑了。
格里高爾又拿出一支菸，打火機的光芒在黑暗中不安的搖曳。
「我也會夢到戰友們。」他叼起菸，深吸一口道：「他們直到最後一刻，都相信我能拯救他們。」
「那些年輕的孩子，他們總談論著等戰爭結束後的夢想。」格里高爾苦笑著說：「我卻沒有告訴他們，當他們做了這手術的一刻起……」
格里高爾舉起昆蟲手臂輕輕揮了揮，棕色的甲殼反射著昏暗的光芒。
「我們就沒有人可以得救。」他輕輕的說，像是害怕吵醒那些早早入睡的靈魂。
滴滴答答，雨越下越大，太大聲了，要把人淹沒。
「以前在船上睡不著的時候，我們也經常這樣聊天，直到其中一個人先睡著。」以實瑪利說，盡力不去聽窗外的雨聲，盡力不去想魁魁格已經不會再醒來。
「我們也是，我和我妹妹。」格里高爾回答。
以實瑪利沒有追問他妹妹的事，城市中的故事從來沒有美好結局。
以實瑪利瞥了格里高爾一眼，男人叼著煙，閉眼靠在椅背上，棕色的長髮像河流在他的肩上蔓延。
他有點讓她想起魁魁格，想起她沉默的陪伴，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哀傷都很安靜，她有點想知道格里高爾有沒有想起他妹妹，像她想起魁魁格一樣。
她也閉上眼，雨聲漸小，她聽著身邊人安靜的呼吸，他人的體溫讓她感到一種心酸酸的安心。
「晚安。」她喃喃道，向格里高爾，向魁魁格。
一夜無夢。
光線讓以實瑪利皺起眉頭，她不情不願的睜開雙眼，感覺腰痠背痛。
她發現自己靠在某人肩上，頭髮騷的她鼻子有些發癢，她直起身，一件外套從她身上滑落。
「醒了啊？」格里高爾說，看起來仍然疲憊，但微笑著：「我很高興你睡覺不流口水。」
以實瑪利也笑了，她說：「早安。」
「早安。」格里高爾回答。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被洗過的天空難得的蔚藍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