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Richard一直知道他才是从小到大更让Eddie叔叔头疼的那个,尽管他知道如果他同Seth这样说,他的哥哥一定会用截然相反的观点反驳和嘲笑他。而Seth也确实这样嘲笑他了,在一次帮Richard包扎他被小刀砍伤的手臂时。那时他们比现在更年轻,更没有经验,为街区的一个俱乐部工作,敲诈和收保护费,还没有真正成为臭名昭著的“戈科兄弟”。
“得了。一个中学成绩每科都是A,从来不会因为和别人打架而被学校老师打电话给家长的人怎么会是更让人头疼的小孩?无意冒犯,但你只是书呆子气和有社交障碍而已,我才是Eddie的眼中钉。”Seth咬断绷带之后,抓起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浇到Richard受伤的手臂上。
酒香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Richard的手抽动了一下,但被Seth牢牢固定住。痛觉渐缓后,他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然后耸了耸肩。那是你的观点,哥哥。他想说,但最终并没有说。这是他和Eddie叔叔心照不宣的一件事,Seth并不会明白。
而在很多年之后,在Richard长出了獠牙和鳞甲,把头埋进一具像火一样温热,却因为恐惧而冻结住的身体里,尖牙刺进另一个人的脖颈时,在血液绽放于口舌之中,他因为欲望的满足而头昏脑涨时,总会有一个声音从他意识深处爬出来:现在你还会那样觉得吗,brother?
Eddie成为他们的法定监护人是在Seth13岁、Richard11岁时。从那天起,同样的一幕几乎每天搬演——Eddie会在Seth鼻青脸肿回到家的时候大声抱怨“真的吗,Seth?你就不能给我消停一天?”然后粗鲁地把固执地沉默不语的Seth拽到沙发上坐好,用并不温柔的手法帮他草草处理伤口。任何旁观了这一幕的陌生人会责怪Eddie并不是一个耐心和称职的家长——但这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而Richard并不像他的哥哥那样。Seth对他的评价是正确的。他太害羞,沉默寡言,容易紧张,像一个过度发育的苍白幽灵。Seth说一个长得像他那样的青少年应该有数不清的性爱,而不是整天抱着几本书在学校走廊上焦虑地走来走去,周末就待在家里一部接一部地看录像带电影。
“还有,你从来不打架,我敢打赌你是唯一一个不打架的戈科——”
15岁对于Richard而言还是一个太年轻的年纪。15岁 时他还没有学会很多事情——所以是的,15岁的Richard不打架。而Seth呢,Seth当然不像他的弟弟。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那天是他们的电影之夜,这意味着Seth不会在大晚上跟着其他人在大街上晃荡,而是一放学就接Richard一起去魔法师汉堡店,然后回家。Seth吸了一口可乐,空掉的杯子发出汲汲的声音。把纸杯随手扔到桌上后,他抬头看向Richard。
“——为什么你从来不打架?”
Richard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他无法把自己内心的感受清楚地表达出来,即使说出来了,他也不认为Seth会明白。Seth对自己的一切都充满毋庸置疑的自信,包括他的身体。他的手臂,手掌,他不算健壮但是精瘦的身躯,即使他的大腿总是常年布满各种摔倒或打架留下的淤青与伤疤,他也从来不会把它们藏起来。有时候Seth这种毫不遮掩的态度在他看来甚至是一种傲慢,把他刺痛。他总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肌肉太大,太多,好像连衣物也没办法把它们藏起来。他讨厌自己的脸上时不时冒出的粉刺与青春痘。讨厌自己的身高,高得看起来很笨拙。还有自己的声音,低沉而黏腻,只要一开口就像在说一个古怪而见不得人的秘密。在学校的大多数时间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躲进阅览室或者卫生间,不让人看到他,注意到他,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一个怪物。
不会有人知道他是一个怪物。
“我不是你,哥哥,”他只能这样说,“我有自己的办法。”
Seth耸肩,他的动作和表情在说“暴力总是最好的办法”。他们走路回家。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嘲笑他们“放火烧死了自己的爸爸”。Seth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匕首,刀锋像他黑色的瞳孔里的光一样锋利:“哦真的吗?那让你爸爸看到你因为愚蠢而害死自己后留下的尸体怎么样?”他们害怕了,害怕Seth,因为他是Seth,是人尽皆知的那个不能惹的戈科,然后逃走了。
“看到了吗?”他转过身,让Richard看到他手中的匕首,“你必须让他们害怕你。”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Seth也不会知道。
Richard点头。他想: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别人不要害怕你的时候,你怎么会想让别人害怕你呢?
Seth,Seth,Seth。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Seth。
Seth躺在床上粗鲁地踢睡在上铺的Richard的床铺,叫他起床。Seth在讲学校的女生时发现Richard听得走神后用手戳他的脖子。Seth偷走Eddie的手枪,拿易拉罐当射击训练的靶子,射中后侧过头看朝站在一边的Richard,笑容邪恶,得意洋洋。Seth带他去音像店,把架子上的《蝙蝠侠与罗宾》《罪恶之城》藏在外套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店门。Seth把惊恐发作的Richard拽到学校的卫生间,大声轰走里面的所有人,然后在隔间里静静地安抚他。Seth身上的、和他一样的衣物清洗剂的气味,有时夹杂着汗味、烟味和伏特加。Seth的一个个伤疤。
Seth在火光中惊慌失措的脸。Seth抱住他,温热而熟悉的气息把他包裹,几乎令人窒息,声音颤抖而柔和:嘿小家伙,我们只有彼此,我们只剩下彼此了。从今往后,你保护我,我保护你,好吗?
Richard对那晚的记忆是模糊的。就像在看一场断断续续的电影,并不知道里面的角色在干什么。雷躺在沙发上。雷没有喝完的酒瓶放在手边。他点了火,火燃烧起来了。他和哥哥逃离了那里。雷没有。然而,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一个异常生动的细节:当他想把酒瓶从地板上收走时,他看到沙发上的一条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擦与老化而出现的裂纹,裂纹底下露出了一小片长了霉斑的黄色海绵。他用手指把那一小块海绵扯出来,这时候看见藏在更深处的、另一小片海绵也长了霉斑。他站起来,看着那副沉睡的、呆滞的、散发着糜烂的酒味、腹部正随着鼾声和呼吸而起伏的身体,鸡皮疙瘩爬上了他的后颈。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生活?他想,一个人怎么能躺在这样的地方?
他把酒瓶里剩下的威士忌倒在了沙发上面。
Seth是他记忆的锚点。当回忆中混乱、尖锐、扭曲的印象在他的大脑中叫嚣时,他拼命地想着那一天的Seth。他的关注点总是Seth。Seth的脸在火光中看起来是那么痛苦。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痛苦?然后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当他看着火光与浓烟微笑时,Seth正对着站在街边旁观的、穿着睡衣的邻居大喊。
“救救他!”
Richard突然从夜里醒来。Seth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崩溃了,像搁浅似的在被汗水浸湿的床单上大口呼吸。他跳下床,躺到他身边,弓起身子,让Seth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蜷缩在他的怀里哭泣。
“你只是在做噩梦而已。”他低声地说。共同的悲伤像一条河流一样淌过他们,令他几乎绝望地想到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人能够和他那么亲密,好像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们就会消融在彼此的身体里。
“我梦见他了,”Seth哭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滚雷,“他没有死,他困在了房子里,永远燃烧下去。”
Richard拨开他被汗打湿的额发。“他死了,Seth。”
Seth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是应该杀了他还是去救他。”
“我会帮你杀了他。”Richard说。
他会为了Seth做任何事情。
“不会再痛苦了,哥哥。你只是在做噩梦而已,一切都只是个噩梦,”Richard紧紧搂住蜷缩在他怀里的Seth,像在哄婴儿一样温声细语地喃喃,“这都过去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等到早上,Seth先从他的怀抱中坐起来。他望着沾上干掉的鼻涕与泪水的枕头,一脸尴尬。“我又做噩梦了?”
“对,”Richard看着他,把放在床边的t恤丢给他,说,“你梦见我变成了鳄梨,哭着叫所有人都不要吃我。”
“去你的,你变成了鳄梨的话我会第一个配着面包就把你吃了。”
Seth朝他竖了个中指,走进盥洗室。他的语气没有那么沉重了,但是Richard知道他仍然觉得尴尬。整个早餐他都吃得沉默而不自然,散发出懊丧与自我恼怒的气息,对盘子里的煎蛋置气,躲避Richard的目光。
“你在哭吗?我是养了一个娘娘腔吗?”
Richard心不在焉地叉着盘子上的炒蛋,看着Seth飞快地把他的早餐吃完。父亲仿佛沾满毒液一般的恶毒的话就在他们上空盘旋,Richard能够感觉到它。
“捡起那该死的烟灰缸,狼心狗肺的东西。连让你倒个烟灰都不肯,我养你有什么用?”
九岁的Seth站在电视机旁,满脸涨红,手掌抹去因疼痛、脆弱与愤怒冒出的眼泪,而没来得及擦的血液从额头流到下颌。玻璃烟灰缸的碎片躺在地板上,像醉酒后的男人的愤怒一样散落在房间的各处。
“快点,我不想再因为迟到被格蕾老师留堂。她最近是进入更年期了还是怎的,变得像安妮·威尔克斯一样恐怖。”Seth催促道。他已经吃完早餐,站在门外,看起来很不耐烦,但Richard知道他是想要把因前一天晚上的哭泣而产生的羞耻感留在门内。
“别他妈再哭了。哭,哭,哭。像你的贱人妈妈一样。也许她离开就是因为受不了你,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来了。”Richard起身,把盘子和记忆塞进水槽里。
他希望有更多这样的夜晚。
他们知道Eddie一直以来干什么为生。有时候一些腰带上别着枪,脸上长着刀疤的人来找他,有时候是戴着名贵的手表,身上有Richard叫不出名字的男士香水味的衣冠楚楚的人。他们走后,Eddie会一脸兴奋地转身告诉他和Seth:这次我要干票大的。他会消失好几天,有时候是十天半个月,久到他们青少年的头脑会完全忘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然后,在某一天他们为晚上吃芝士通心粉还是点披萨而大吵一架时,Eddie会开着一辆崭新的雪佛兰回来,挂在手指上车钥匙像胜利的旌旗一样挥舞,隔着窗户朝他们露出一口牙齿,咧嘴大笑:有人想念他们的Eddie叔叔吗?
这种景象从来不会持续太久。没过多久,Eddie又会把车子卖出去以维持生计,找一些运货和维修的零杂工作。Eddie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稳定的住所,一个在他们的认知里最接近“家”的定义的地方,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从来没有给他们兄弟二人提供稳定的生活,因为他不是一个稳定的人。“人生必须像坐过山车一样才会有意思,”Eddie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长大之后你们就会懂了。”
Seth学得很快。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偷,偷便利店里的百威啤酒和甘草糖,偷音像店的录像带,甚至偷格雷女士放在包包里的眼镜盒;然后他认为不应该浪费自己的聪明才智,开始策划一些更大的、更具规划性的行动,比如在其他街道上游荡、观察、踩点,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里用一根铁线撬开那些有钱的蠢人家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那是小橙,”Seth指着在这陌生而宽敞的房子里,锃亮得可以看见他们的倒影的地板上坐着的一只阿拉斯加犬,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拿出口袋里的一块饼干,“还记得我吧小家伙?现在,你要做一只不发出一点声响的乖狗狗,不要吵,好吗?”
Richard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Seth最后摸了一把小狗的头,站起来,笑得像个全世界最欠揍的自大狂:“怎么了?小橙经常在外面的车道上玩,我已经收买他了。这就是我一直告诉你的:多看多学,弟弟,多看多学。”
“那是一只阿拉斯加犬而你叫他‘小橙’?这名字烂得我要为你将来的小孩而感到悲伤了。”
“这是来自《落水狗》的名字。它是一只间谍狗,而我是一个起名天才,所以闭嘴吧。”
Seth在房子里四处转,像参观样品房的顾客。他打开冰箱,弯着身子快速翻了几下后抱怨:“这家人没有任何速食食品。他们有什么毛病?”
“有啤酒吗?”Richard坐在沙发上,一边翘起腿一边拿起遥控器。
Seth的头从冰箱门背后探出来,皱着眉头:“你喝酒?”
“总要有第一次。而且我们刚刚非法闯入别人的家,未成年饮酒真的是什么大问题吗?”
Seth耸耸肩,似乎在说“说的也是”。他紧贴着Richard坐下,把一瓶冰镇的啤酒递给他。
易拉罐拉开的那一刻,室内的楼梯处突然传来下楼的脚步声,虽然不沉重但清晰可闻。刹那间,Richard感觉自己的全身就像手中的啤酒一样变得冰冷。Seth也愣住了,但是一秒之后他就飞快地抓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然后一把拽住Richard往客厅角落的墙后躲。
“不论你是谁,快点出来,不然我就报警了。”那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Richard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凑到Seth耳边:“你告诉我这家人周末晚上从不在家!”
“但我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女儿!”
“我倒数三秒。三,二,一——”
“冷静!冷静!”Seth拉着Richard从角落里溜出来,看着站在楼梯上的女孩,她的年龄看起来与Seth不相上下,“我们是……你爸爸叫过来换锁的。对,换锁的。因为你们家的锁非常……容易被撬开。”
那个女孩双手抱臂,看着Seth。“你们是觉得我是傻子还是怎么?”
Seth无助地侧过头看了一眼Richard。Richard给了他一个“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比这更好的理由”的表情。对于Seth,一个小偷小摸了那么多年都从未被逮住的犯罪天才来说,第一次入室盗窃绝对是噩梦级别的滑铁卢。
“我们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也没有偷走任何东西,”Richard说,“如果你现在放我们走的话,我们会安静地、乖乖地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
“我猜他们说的关于你的话都是真的,Richard Gecko,”女生说,她眯着眼,脸上是像猫一样的表情,“他们说你和你的哥哥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更善于伪装罢了。”
Seth歪了歪头:“你知道我们?”
“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道Seth Gecko。而每个知道Seth Gecko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书呆子弟弟。”
“嘿,注意你的用词。”Seth戒备地说。
Richard不介意被称为“书呆子”,也不懂Seth为什么介意。他推了推眼镜,问:“所以你要怎么处置我们?”
女孩笑了。后来Richard知道了她的名字,Lena。Lena对他们说:“我不会报警,也不会告诉我爸妈。前提是你们答应我之后再这样做时,要带上我。”
那就是Seth第一次遇到Lena时的场景。
于是,在Richard16岁时,Seth交了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Seth从来不缺待在他身边的女孩——有时候是女人,但大多数时候是女孩,与他年龄相仿,或者与Richard年龄的相仿——但她们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月。Richard从来没有把Seth和她们关系当回事,Seth也是,而他相信那些女孩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二十年后他们或许还能回忆起桑切女士和格雷女士,但却不会记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Lena不一样。他们在五月份的一次入室盗窃中认识,一个月后,Seth带着她偷偷闯进了另一个有钱的傻瓜的房子里。两个月后,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彻夜不归,一起用小刀划校长桑莫斯先生的车子的挡风玻璃,一起遛进服装店里偷走参加学校舞会要穿的西装和礼裙。现在已经快要到万圣节了。六个月。整整六个月,Seth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谈论关于Lena的一切。说她多么的酷,他们多么的一拍即合,甚至连他们的电影喜好都是一样的,他几乎要认为那次失败的行动是命中注定。“你能想象吗?我就像汤姆克鲁斯,《雷霆壮志》是一坨狗屎,但是他在里面遇见了妮可基德曼。”诸如此类的。
Richard不喜欢Lena。这不是因为Lena总是当着Seth的面叫他“你的书呆子弟弟”,而是因为其他。是因为现在Seth的日常生活中的优先级变成了“和Lena约会”,而不再是“带弟弟去吃魔法师汉堡”。现在他常常一个人去吃魔法师汉堡,并且常常忘记说明“不要加生菜”,因为之前他和Seth一起吃汉堡时,Seth总是帮他点餐的那个。
甚至连Eddie也注意到了。一天晚上,Eddie的手搭上Richard的肩膀,一半漫不经心,一半语重心长,对刚被Seth告知“晚上不要等我了”并在他出门后独自留在客厅里的Richard说:“有时候,你的家人会开启不同的生活,你们的生活不再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像柯尔特1911手枪和0.45ACP。而变成了柯尔特1911和,”他停顿了一下,搜索合适的词语,“AK47。不同的枪,不同的用法,不同的目的。不同的生活。现在,不要再为你的傻瓜哥哥抛下你去找他的小妞而垂头丧气了,把这袋垃圾提出去。”
Richard知道Eddie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和他的兄弟。在Richard的记忆里,当他们还住在原先的家里时,Eddie也会时不时来看他们。几个月一次。有时他会和雷说笑,但是在他印象中他们从来不亲密。
一想到有一天他和Seth也可能会变成这样,他就浑身发冷,想要呕吐,尖叫,一拳打在什么东西上,或者咬烂什么东西。他觉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会杀了自己。身边没有Seth他怎么可能还会正常地、快乐地活下去?
他是怎么回答Eddie的?他没有回答,但是当他走到门外,把垃圾塞进垃圾桶里时,他踹了一脚垃圾桶,吓跑了路边的野猫。去他的柯尔特1911和AK47。他们是戈科兄弟。
“所以,我问她要不要加入我们的电影之夜,她说好。今晚她会和我们一起看电影,Richie。”
当Seth若无其事地这样告诉他时,一股怒意突然在他的胸腔炸开,强烈而急促,他抑制不住。那是“我们的”电影之夜,那么多年来都是这样,甚至连Eddie叔叔也没有加入过他们几次,为什么要让她参加进来?
“为什么?”Richard没有控制好自己的音量。他不想控制,他也不想去关心。
Seth看起来并不理解这个质问,耸了耸肩:“为什么不?我想让她来,她想来。你不开心吗?”
Seth无所谓的态度像火上浇油。他反击道:“没有,我为什么会不开心?那是‘你们的’电影之夜,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你的占有欲让我觉得莫名其妙,Richie,”Seth挑了挑眉毛,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显然把Richard的反应当成没长大的孩子在闹脾气,“这是电影之夜,不是遗嘱会议,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我的弟弟,你们从来没有安静地坐在一起好好相处过。一旦你了解她,你就会喜欢她的。”
“那重要吗?那是你的女朋友,又不是我的。”
“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够喜欢她。”Seth的手放在他的后颈,揉了揉,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咖啡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Richard,朝他微笑。
当Seth这样看着他时,Richard的舌头就像打结了一样无法说“不”,尽管他真的真的很想说。他看见自己的脑袋深处有一个颤抖着、哭喊着的小男孩,大声尖叫“这是变成像爸爸和Eddie那样的第一步!”但最终,他还是让步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只有今晚,还有我来选电影。”
“只有今晚,并且你来选电影。”Seth用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笑声撞进他的耳朵。
操,Seth笑起来时弯起的眼睛和嘴唇的弧度。
Richard选了《x战警》。把录像带插进录像机里之后,Richard在沙发上坐好。Seth分别递给Richard和Lena一袋薯片,他则在两个人中间坐着,一会儿把手伸进Richard的袋子里,一会儿伸进Lena的袋子里。
“休杰克曼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男人。选得好,Richie。”Lena说。
“嘿,我还在这里呢。”Seth侧过头看她。
Lena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是我性感还是琴性感?”
Seth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转回身子继续看电影:“好吧。他们是一帮全世界最性感的人。”
Richard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被攥紧,然后被丢进了外太空,有一种失重般、快不能呼吸的感觉。Seth温热的、散发着熟悉的气味的身体就在他身边,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很遥远。
一个多小时后,当电影播放片尾时,他渐渐缓过神来。他说:“我觉得万磁王是对的。查尔斯的做法不是在帮助人类接受变种人,而是让变种人在人类面前藏起来,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Lena赞同他:“查尔斯是个胆小鬼。”
Seth不置可否。他挺喜欢这部电影,但是看起来他只注意到了金刚狼,还有他和琴的关系,而对变种人的问题没什么看法。
“万磁王、魔形女,他们都只是想自由地做自己而已。”Lena继续说。
Richard突然被这句话触动了,感情汇聚在他的胸腔,缓慢而炙热地流淌。他想说些什么来赞同她,但是又莫名地觉得害怕。为什么Lena会说这句话?他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看见的装修豪华靓丽的房子,那时他猜测Lena的父母可能是银行家和律师什么的。来自上层阶级的独生女,为什么却和他们,住在最危险的街区的人厮混在一起?
从那天之后,Richard和Lena的关系确实变好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对电影的共同观点。有时候Lena会拿着自己挑选的录像带来到Eddie家,叫Richard一起看电影,哪怕Seth不在。Seth在那时候已经辍学了,在一家假日酒店做清洁工——并顺带帮“粗心大意”的客人“看管”好他们的财物。有一天她选的是一部阿根廷的电影,封面上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的上衣掀起,注视着另一个人。电影的名字是《Burnt Money》。
“爱德华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他应该成为西班牙的国宝。”Lena说。
Richard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他们开始看了。
五分钟之后,电视上的画面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他,让他浑身发热,近乎麻木。电视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躺在一起,像一对恋人一样在床上拥抱。他想侧过头看一看Lena的反应,但又害怕她会注意到自己。
“你觉得不舒服?”Lena好像感受到了他的僵硬,问。
Richard摇了摇头。他庆幸自己的大脑没有完全一片空白,还记得摇头这个动作怎么做。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接下来的剧情。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十秒钟还是一小时之后,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叫angel的男人出现幻听,神神叨叨,脆弱而痛苦,并且总是有种自罪感,nene则和不同的男男女女见面。最后,两个人裸着上身,躺在地上,靠在一起,互相抚摸着对方。这时,Richard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了Seth的脸,和他夏天在卧室里袒露的、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线条明显的肉体。健康的接近深棕的黄金色,像阳光、像火焰一样的颜色。在那一瞬间,一股热流从下身窜上了他的脸。
然后,Lena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像一道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爆开:“Richie,你对这一幕有感觉吗?”
Richard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裤子鼓了起来。刹那间,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因为羞耻而灼烧起来,Lena的目光像火烧铁一样烙在他身上。他想立马从这个地方逃跑,但却像被钉在墙上的标本一样动弹不得。熟悉的羞耻感爬满他的皮肤与骨髓,牢牢地吸附住了他。就像在多年前Seth对着着火的房子大喊“救救他”的那一刻,就像大人告诉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做了一件无法饶恕的错事的那一刻,铺天盖地、潮水一般涌来的羞耻。
Richard不知道Lena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是在Seth回来的时候。他也不知道Seth是在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是他知道Seth一定从Lena和Richard两个人安静得近乎尴尬地坐在沙发上的这一幕里察觉出了什么异样。那天夜里,Richard早早地躺到了床上,他的后脑勺像被踢了一脚一样一阵一阵地发痛。他尝试想起任何东西,任何不是他今天看到的和想到的画面的东西,来分散自己可怜的注意力。问题是,以往当他觉得自己大脑过载时,他总是靠想着Seth让脑内的喧嚣安静下来。但是这一次他不能想Seth。对他来说,Seth从一个全世界最安全、或许也是唯一安全的庇护所,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塔楼。再多想一秒,再往上多加一点负重,这座塔楼就会轰隆隆地在他脑中倾塌,那时候他的脑子就会变成真正的废墟。
“Richie,你今天怎么了?Lena和你吵架了?”Seth的声音从床下传来。他现在最不需要听到的就是Seth的声音。Seth假装正常镇定、但却掩盖不住他的忧虑和关心的声音。
Richard没有回答。
他开始频繁地梦到Seth。在那之前他也会梦见Seth帮他手淫,但是那时他没有把那当回事,只是觉得是因为他16岁,没有什么朋友,更别说女朋友,而且他人生中看的第一部porn是Seth陪他看的。就像一种性启蒙上的雏鸟情结,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他梦见他和Seth像电影里的画面一样躺在一起。在梦中,Seth的肉体像火焰一样燃烧,比他做过的所有从火焰中逃生的噩梦都更加滚烫,以至于当Richard触碰他时,欲望的火舌舔舐上他的皮肤,在一瞬间把他点燃。
梦里的Seth是在现实中从未有过的顺从。放弃了控制权,然后把自己拱手交给Richard,他的弟弟。当他看向Richard时,他蜜糖一样的瞳孔里只有爱和信任。他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像Richard就是他的全世界,好像他只需要靠着Richard就能活下去,不需要其他,也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念头总是让Richard控制不住自己,他会近乎撕咬般地去吻Seth的脖子,直到那张弧度完美的嘴吐出细微的喘息和呻吟,然后他会捂住那张嘴,因为这从来不是缠绵,而是惩罚。他会把那副柔软的肉体脸朝下地摁在床上,这样他们就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发烧般的高热,摧毁他也摧毁自己。他会像蜷缩在子宫里的婴儿一样蜷缩在Seth身边,悲伤与欲望像浪潮一样时而把他卷到离Seth很远的地方,时而又骤然地势不可挡地推回去,像撞到礁石一样使他的心脏整颗破裂。
他早上五点偷偷起来,躲进洗手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小,然后清洗自己梦遗过后的内裤。Seth总会发现,他当然会发现,因为Richard无论干什么都太过笨拙。一天早上他从洗手间走出来后,看见Seth坐在他的床上,睡眼惺忪,脸上还留着睡觉时压的印痕。Richard几乎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你连续吵醒我好几天了。现在还他妈的很早呢,Richie,你就不能等到天亮再起来吗?”
“闭嘴。”Richard下意识地还嘴。半是羞耻,半是恐惧。
“看在老天的份上,那只是梦遗而已,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Seth被惹恼了,“我是你哥哥,我经历过这个。”
Richard把内裤晾到阳台上,然后又躺回自己的床。他能感觉到Seth的目光穿过床板,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Seth的轻笑声从下面传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你梦到了谁?安吉丽娜·朱莉?丹尼斯·理查兹?”见Richard没有说话,他又补了一句,“等一下,你喜欢看起来成熟点的。莎朗·斯通?”
“你,”Richard说,“我他妈梦见了你,行了吧。”
“恶心死了。去你的。”Seth大声说。他终于闭嘴了。
Richard从音像店里偷了几部录像带。和Seth不一样,Richard很少偷东西,也从来不会在没有Seth的情况下独自偷窃。但这次他不仅偷了录像带,而且一个人偷偷地看完了它们,《洛基恐怖秀》,《夜访吸血鬼》,诸如此类的。全都是他从学校的图书馆里知道的。那些着装古怪而行为恐怖的人,嗜血的吸血鬼,这些形象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带给他现实生活无法获得的、接近自由的感觉。一种Seth可能永远都不会懂的感觉,他想。
一天深夜,Lena站在他们家门前大声呼喊Seth的名字,把他们都吵醒了。自从那天看电影之后,Richard就没有和她见过几次面,但那几次碰面里Lena的态度如常,依旧叫他“书呆子Gecko”,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Seth。也许在其他平行时空里,他会和她成为朋友。
Seth跑到楼下,而Richard站在窗户边听他们的对话。Lena说她的爸妈发现她和Seth在一起了,要把她禁足,于是她从窗户跳下来,逃跑了。
“我还带了这个。”Lena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了好几条项链,在夜色下发出朦胧的光,“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可以卖了它,然后去加利福尼亚,或者墨西哥,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Seth被她吓到了,退后了两步:“不……不行。我不能离开这里,跟着你逃跑到其他地方。”
“为什么?”她怒喝道。
Eddie的声音从房子里传来:“小声一点,看在老天的份上!”
“因为我的家人在这里!因为Richie!我不能把他抛下,你疯了吗?”
他们吵起来了。“你真的以为你弟弟会一辈子都和你生活在一起吗?你们是兄弟,不是他妈的夫妻!他会像我一样给你口交吗?”
过了一会儿,她把额头抵在Seth的肩膀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来吧,Seth,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你总是说德克萨斯是个燃烧的屎坑而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我们可以现在就离开,一起去其他地方,过着截然不同的全新生活,只有我和你。”
“我不能离开Richie。”这是Seth唯一的答复。
Lena推了Seth一把,愤怒使她几乎是怒吼着说了接下来的话:“操你和你的弟弟。你知道吗,也许他会给你口交,然后你也可以口回他,这样你们两个人就可以一起烂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瞥了一眼站在窗户后的Richard。Richard也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对视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一种醍醐灌顶、心生恐惧的表情爬上她的脸。
“操。你们两个确实爱着彼此,对吗?”
“你在说什么,Lena?他是我弟弟,我当然爱着他。”
“但是你爱他胜过你爱我。”
“这是两种不同的爱!”Seth大声争辩。
Lena摇摇头,讽刺地笑了笑,那笑声让Richard的后背爬满鸡皮疙瘩。
“真的不一样吗?”
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背包,离开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可能去了加利福尼亚,纽约,阿拉斯加,Richard不关心。Seth可能关心,但是他也无从知晓她的下落了。
有时候Seth想起他们那一天的决裂,会困惑地问:“她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Richard摇摇头,说:“她只是气得口不择言了而已。”
“怪兮兮的喜怒无常的贱人。”Seth说。
Richard笑得很开心,以至于Seth皱起眉头看他。Seth还是他的。他一个人的。Seth,Seth,Seth。
他继续每晚都梦见Seth。每天醒来,他都感觉罪恶又更深一分地侵蚀了他的骨头。但他不再想着如何遏制这种罪恶感,而是把它当成一个一旦靠近Seth就会在他皮肤底下叫嚣的、甜蜜的秘密。他想终有一天他会变成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怪物。
Richard亲吻了一个男生,因为他像18岁的Seth一样留着该死的寸头,有黑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当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总会流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既像珍视又像调侃。他上唇的弧度和Seth很像。于是Richard控制不住自己。
然后这一幕被看见了。那些男生叫他“faggot”,用手做出粗鲁的口交动作。这是他第一次在Seth不在的情况下主动和人打架,到后面他被踢倒在地上时,却突然泄了气,不再还手。也许这是他应得的。
Eddie发现了他脸上的淤青。他坐在Richard面前,一边摆弄着工作台上的各种机械组件,好像在认真地拼装着什么,一边说:“听着,孩子,我不知道你在之前经历了什么,我也不会去问。”终于,他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向Richard,看着他的眼睛。事后回忆起来,这种庄重与认真赋予整件事一种梦幻般的特质,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除了Eddie死前说了最后一番话之外,再也找不到他那么严肃的时刻。
“但是我想让你记住,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你也已经死去了。你是新的Richie,你可以学着为自己反抗。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那样对你,打你,笑话你,不尊重你。你的爸爸不行,我不行,Seth不行,其他人也不行。你必须为自己而战。”
而那时的Richard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漫不经心,脑子里出神地想着其他:眼前这个对他说这些话的人真的是Eddie吗?Eddie说过自己从来不干“亲子谈话”之类的蠢事。他想起前一天晚上看的《星际迷航》剧集里的复制品Kirk。这会不会是Eddie的复制品,一个剥除了他凶巴巴的恶人人格之后,留下的温和而善良的好人人格?
然后Eddie就走开了。Richard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发现自己的胸腔因为一股几乎令他哽咽的感情而变得滚烫。他的手指发麻,但却有股翻涌的冲动冲荡着他的皮肤,让他想要攥紧离开的Eddie的肩膀,逼他正视他的眼睛——他那时已经和Eddie一样高——然后告诉他一直被他埋藏在最深处的一切。Eddie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后悔刚刚和他说的一切吗?
Richard醒来。梦里他咬住Seth的脖子的场景还残留在脑海里,让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就好像那上面还余留着他的哥哥的血液的味道一样。他把放在他胸前的手臂移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的床帘都拉上了,只有摆放得到处都是的蜡烛的摇曳火焰在提供光源,让他能够走到衣柜前,挑好今天要穿的内衬和西装。当他穿好后,他拍了拍还在床上熟睡的人的赤裸的肩膀。
“醒醒,Santanico,baby,”他说,“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