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姜维段谷兵败,谯周痛心疾首。
“我们再不能让一个魏人来主导国事了!”
他跑到宫里去拜觐刘禅,力陈己见。刘禅示意黄皓给老头来杯水:
“大夫忧国。这么大一支军队,已是他带惯了的。如今虽遭颠踣,朕亦不敢轻托。”
“知臣莫如君。武乡侯睿智天成,正堪大任。”谯周双手捧着杯子,一脸笃切。
刘禅淡淡地说:
“朕记得武乡侯仙逝已久,大夫还去奔丧。连诏书都止不住啊。”
水从杯子里溢了出来,打湿了谯周的胡子。他却并不慌乱,反而背起了《仇国论》:
“陛下,武侯用兵如神,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用船只便能渡过孟津。是以王师五出,魏人丧胆。姜维自恃才略,极武黩征,贪小利而致大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
都是这么比。刘禅也有意将段谷与街亭比。他可不是楚成王,随随便便就逼死了股肱。
“……武侯威镇八荒,尚有三年偃武。眼下我军锋芒折尽,该采取守势了。”
陈祇早有断言:谯周不知兵,但好弭兵。刘禅笑意渐深:
“大夫之意,驸马必得丞相真传?”
谯周放下杯子,一拜至地,“陛下若假以长缨,葛侯必竭诚报国。”
刘禅默默地想起了伪魏那边传来的说法,什么文学才气,“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难道子承父业,就一定是军事奇才吗?本朝虽有几个将官子弟,无人能独当一面,挂帅出征。姜维已是一时之秀,可惜……
皇帝示意谯周平身:
“有劳大夫。待姜维还都,自会处置。”
蜀道上,一支军队缓缓撤退,大多带伤。主簿陈寿随着姜维,就在马上草拟公文。到了宿营地,姜维走进帐篷,一行解剑一行吩咐:
“此次捐躯将士名录,一一清点,上报朝廷。”
陈寿躬身应了,却不退下。姜维已坐于案后,“还有何事?”
二十四岁的主簿,掩不住内心的恐慌:
“此次劳师远征,军中怨气深重,甚至有人攻击将军……”
他不敢再讲下去了。姜维目光平静:
“说我原本是魏人,连年伐陇右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不是?”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话了。刘禅不理会,那便不是要害。
陈寿难以启齿:
“不仅如此。还有人造谣,中伤将军是故意让汉家军士葬于魏人之手……”
姜维哗地合上了简册。
左右近卫不知什么时候已退出,把住了帐门。陈寿悄悄抬起头,主帅面上阴云密布,被烛火映着,倒像是青铜铸的钟:
“这种话,你听过就算了。我非厉王,不能弭谤。”
“是。”
姜维一哂:
“我自幼读史,见苏秦为燕谋齐,不惜车裂于市。又有李陵败北,终不肯弃亲仇而还。太史公深痛不已: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将军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陈寿却暗暗希望他说下去:
“曹魏于我有何加?指望我做这样的事!”
陈寿去办公了。姜维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终是不够沉稳。若久在军中,恐招人忌。不如趁着还都,另作安排。
他曾是天水郡的上计掾。每年秋冬时分,赴京师汇报工作。虽然微末,却是郡中千挑万选,向朝廷呈现一年的治绩。
正旦朝会前,郡国掾吏聚齐了,等候天子召见。姜维身边那位小吏来自魏郡,紧张得汗都不敢出。姜维试图以目安抚,小吏只是默默祈祷。
等到大臣们把例行的祝辞都说完了,各郡国将计簿一一呈上,天子又说了几句混同六合的漂亮话,酒宴才开始。
晚间席散,魏郡小吏退出后,脚下一软,险些“哎唷”一声。姜维心中罕异,扶住了他:
“天子怀柔,君何战栗若此?”
小吏口中称谢,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贤弟不知,今日是虎口余生啊。”
后来他辗转听说了黄初二年,邺城和高陵发生的事。内心的波澜翻作洪水,终于在二十七岁那年,彻底将他推向了蜀汉。
三十多年过去了,在他霜雪戴满头的岁数,忽然收到了敌军主帅的致意:
“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
姜维笑出了声。
这么久了,魏国还要用这点羁绊来对付他。以至于当他带着几万人的军队放仗投降时,身后是斫石之怒,眼前却是风雷可乘。
他与钟会情好欢洽,一如昔年的曹刘。川中的白雪纷纷落下。两人拥炉小酌,钟会以言挑之:
“伯约,跟我回去吧。以我之功,必能保你平安。”
姜维颔首微笑:
“司徒厚德,却忘了,我之罪比于禁如何?”
钟会莞尔,再也没有说起这个话题。
202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