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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也是对的,不是吗?没有任何一条教典规定不能这么做。
也许她会掉队,会分心,会慢一些,但我们最终都会抵达真理……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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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亚在沙滩上捡到一块海绵,因为吸满了海水显得有些沉甸甸,她随手将其中的水分挤出,想要物尽其用擦干身上的血迹,微小的水流溅落在另一个人的手心,37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她面前的沙地里,合拢的双手捧好最后一点滴落的咸水。
年轻的红发女孩被吓了一跳,显然她已经对应付另一个女孩充满活力又无厘头的行动生疏起来,苏菲亚的手微微拢住胸前的圣像,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脏正跳得砰砰乱响。
37当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在她没有摸到苏菲亚手腕之前这将是苏菲亚自己的小秘密。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苏菲亚会回来吗?苏菲亚怎么样才会回来?37也许正在向至高的真理提问,即使是迷茫的语句也能感受到她对答案永不倦怠的执着追求。可是真理在两人的头顶悬得太高,像是永远也伸手够不着的太阳,37的脸在阳光下晒得红润健康,而她的后背在阳光下炙烤得滋滋作响。
苏菲亚几乎就要弯下腰来。她敢于直视37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睛,却不能接受对方提出这个问题时从未将那清澈又无知的目光放在她的身上,索菲亚感受到的是被目光洞穿的冷意,这让她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她当然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她现在和37距离如此接近,她的声音比真理更早钻进37的耳朵,纠缠上苹果的蛇不知道从何下口便囫囵吞下,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不会拒绝37的提问,一如曾经37也不会拒绝她的任何一个问题。
“食物……还有水。”她向37伸出手,求生的意志比正确答案更先一步脱口而出,又或许是掩盖,她没有力气细想,本能告诉她对方代表着安全与放松。失血过多带来的头晕目眩并不能阻止苏菲亚将娇小的蓝发少女从沙滩上拎起来,对方轻盈得像只小鸟,正抖落身上那些来自现象世界的沙砾碎屑。
于是苏菲亚也跟着她摇摇晃晃向未知的方向走去。
“当然!”37的语气中流露着雀跃,“我为你准备了的葡萄酒和蛋糕。只是苏菲亚……这样你就会回来吗?”
她已经答非所问一次,37如此诚恳地给了她又一次机会。
“我想我需要一件衣服。”苏菲亚喃喃,两人搀扶着渐渐走远,沙滩上只留下一排深深浅浅的红色脚印,她们向高处一步步走去。
糟糕,真是糟糕,苏菲亚向来如此清醒地犯错。她开始在昏迷中回忆起曾经在37身旁的时候,那些恪守着教义的日日夜夜,从她将瓶子扔进海面时就是个错误的开端,苦行僧般的日子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2和她就像是两块磁铁,极力排斥的后果就是在某一个时刻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压得她的面具面目全非。说到底将自己的数字扔入海中,本就不该是整数的行为与风度。现在她又犯错了,以仇恨与绝望驱动的肉体却有着现象世界每一种动物都存在的本能,她渴望生,畏惧死,自然而然地朝温暖安全的地方伸出手,又自顾自地将手掌穿透垂怜之人的心脏,若她抽手离去,一定又会让37疼得流出眼泪。苏菲亚上一次向37伸出左手之时礼貌地保持了距离,却还是像挤出海绵中第一滴水似的挤出了37的第一滴眼泪,明明是一个面对母亲死别都未曾流露出难过的孩子。
现在苏菲亚又要挤压这片海绵了。
她清醒过来,正对着那水灵的蓝色双眼,37像一只小兽似的匍匐在她的胸口,举着葡萄酒尝试喂她,酒液顺着苏菲亚的嘴角流下倾倒在胸前,整个人都染上一股淡淡的醇香。苏菲亚低头衔住杯壁将苦涩的葡萄酒吞咽入喉,灼烧感让她的身体逐渐回暖。
37在此刻小声地为她鼓掌。
“生日快乐,苏菲亚。”37说道,“你忘记了吗?我答应过要在苏菲亚18岁的生日陪你喝第一杯酒,再准备一个可口的水果蛋糕。”
苏菲亚看着对方,摇头后又点头,于是37也跟着点头,“苏菲亚果然也记得。”
红发少女也是在这一刻看清了身处之地,坚硬的岩石洞穴上被人用尖锐的石子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等腰直角三角形,杂乱无章,堆积起来像是数学的坟场,只要将垂直的两条线取等相连,就能得到一个又一个玩弄人心的√2来,可这也让这处洞穴看起来坚不可摧,它拥有着最稳固的形状。苏菲亚闭上眼睛,微风轻轻抚过她裸露的大腿,37的备用外袍对她来不算合身,也许她现在就比赤身裸体好上一点——37能自己穿好复杂的衣服但不意味着她能帮助苏菲亚穿着得体,而苏菲亚能帮助37整理衣冠并不意味着现在她能用这套衣服将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又是一个错误,苏菲亚苦涩地想。她看着37将蛋糕切块,喂入她的口中,自己却像是被钉在墙上的又一个√2,沉默,僵硬,挤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
“分开面包(bread)是违反教典的行为。”
“没错,但是我们今天分享的是更加蓬松柔软的它,你不应该介意这个,蛋糕(bread)铺满了奶油,水果,只缺失了一些巧克力。”37乐于进行介绍,站在苏菲亚的角度,证明两人行为的正确,然后喂给苏菲亚一块,自己一块,甜腻的奶油裹满冰凉的水果,在葡萄酒的熏陶中又一次发酵。
“苏菲亚,你已经14岁了,为什么不与大家一起饮酒呢?”曾经37这样问她。
苏菲亚解释在她还未上岛时父亲便叮嘱她,18岁才是能够饮酒的年纪,那时候你会有着更为成熟的器官与身体,足以面对酒精带来的冲击。
“14岁可以饮酒,并不代表必须喝掉葡萄酒,与你想要18岁再体验并不冲突。”37总是能够如此轻易抓住本质,她兴致勃勃地要参与苏菲亚18岁的人生,要为好朋友准备醇厚的葡萄酒与蛋糕,苏菲亚确实在恰当的时间收到了这份来自朋友的馈赠,水和食物终于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扯上岸,她咀嚼着,掉落下蛋糕胚子的边角料,如是面具的残渣从她的脸上簌簌落下,也像雏鸟小心翼翼的破壳新生。
她没能做到在14岁饮酒只是因为自己惧怕微醺后混沌的大脑,在有序智慧的数字王国,她的每一寸迷惘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她需要精准得像是裁缝手中量体裁衣的尺,除掉多余的错误,那么首先要做的便是裁剪自己的不圆满。而37不同,天才的大脑在酒精的浸泡下像是飘飘乎飞扬的裙摆,在沙滩上刻画下属于数学的自由又完美的弧度。她在这样的弧度中打转,苏菲亚便在沙砾中见到了黄金,她如此容易抓住37的衣角,引得对方为她回头。
像是盛满了星星。
苏菲亚喃喃着,她目睹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入起伏的海面,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如她面前的少女闪烁着灵动。
“海?”
37不明所以地重复一遍,随机发出一声惊呼。
“不,这不对!苏菲亚!!我们是用双脚走到这里的。”
苏菲亚惊出一身冷汗,海浪也在此刻骚动起来,前仆后继地啃咬着她们的衣摆和双脚,此刻两人才意识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已经缩减了太多,只剩下这个山洞和遮掩它的绿色灌木丛。苏菲亚摇摇头,试图将酒精从自己的脑袋中挥发,这样就能让这如梦似幻的景色消失。
“它真美。”37一边感叹着一边向洞外走去,“苏菲亚,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苏菲亚继续紧紧抓着37的手,她能感觉到对方在随波逐流中沉浮,直到海水继续上涨,淹没她的脚踝,托举她的裙摆——最后隔绝她与空气,红色的头发像是海藻。终于在感受不到37时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向上挣扎,浮出水面豁然开朗之际,星空与海面融为一体,月光笼罩着37在海上做了第二个月亮,而被37踩在脚下的小船恍如新月,更似那锋利的鱼钩。
“这很美。”
苏菲亚颤巍巍地攀上船尾看着37,她像是被洞穿的猎物,红色头发随着咸湿的洋流飘荡,如丝如缕……如丝如缕。
她再回头,那个充满着√2的洞穴已经无影无踪。
苏菲亚只记得37大概是亲吻了她,又或者这样的行为不能被定义为更亲密的接触,只是一种仁慈的救助,让她能够在37的小船上清醒地咳嗽,两个女孩共享着茫茫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手划船朝着铺满月光的水路缓缓前进。
这或许是无止境的。苏菲亚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她看见海鸥,看见海水,看见海上的37,看见海上的月亮,也看见太阳缓缓升起,也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一些真实的变化,她的皮肤因为阳光而刺痛,37则像是在黎明的光晕中披上柔和温暖的轻纱。
她被灼烧着,37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伤口。
“这是一个简单的捉迷藏,苏菲亚!”37的声音里有着沉思良久的雀跃,“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理的本质或许带着傲慢与偏见,它可以披上任何层层叠叠的光辉外衣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却无法抑制自己站在高于一切,人们伸手却不可及之处——现在它是这一轮太阳。它给予了追寻它之人温暖浪漫的奖励,而对现实虚幻碎屑与倒影进行无情地燃烧与毁灭。37将苏菲亚掩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中,海风的凉爽让她从神的炙烤架上解脱。
她尽可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环抱自己的双腿,后背紧紧贴在37的身上。
“看,只要不让它发现你的存在,那么一切都可以解决。”37为自己得到正确答案而高兴,转而又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证明。
“有没有更加通用的、可以概括的规律呢?真理应当是为所有人而存在。”
苏菲亚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想到自己一次窥见沙砾中的黄金。那时她与37对视,感受到的炫目与刺痛,一切都是那么地似曾相识,那份痛苦是她对美丽不应回避而得到的答案。太阳在转圈,与它的迷藏也跟着不同,两人的姿势一变再变,从最初挤压式的贴合到如今近乎躺下的模样,苏菲亚被37压在身上,两人努力调整着自己手脚摆放的角度,意图用37的身体遮挡住苏菲亚的全部。苏菲亚看不见高悬的真理,只看见在自己身上努力纠正一切的37。
37不止一次强调自己长高了,这会让两人的磨合更加容易,她的额头抵着苏菲亚的额头。这时她赞叹对方绿色的眼睛,那本应充满着生机勃勃的绿色。如今这双眼像是长满青苔的山泉,浸润了泉水后压抑着那雀跃的水流声,她的脚趾纠缠着苏菲亚的脚底,细微的痒意让女孩们的身体晃荡,连带着皮肤的汗渍也互相涂抹,她们没再说话,似乎要把呼吸都隐藏起来——两人都不太会在接吻中换气,无意义地吮吸和啃咬最后演变成急促的喘息,因为呼吸太过用力,小腹上的皮肤一触即分,捉迷藏的乐趣与紧张在此刻淋漓尽致。
直至深夜,两人在船上睡得杂乱无章,像是37扔在地上的演草纸,苏菲亚先从这场温存中苏醒,一望无际的海洋已然到了尽头,她结结实实地踩在沙滩上,走出一个又一个的脚印,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太长,37清醒过来的脑袋正好对上她黑色阴影中的鼻尖。
“37,为什么你还站在那里?”
苏菲亚看着37对于下船犹豫不决,像是地上铺满了豆子令她无法踏足。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很危险,但是你看起来安然无恙。”37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苏菲亚为她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提案:“你可以踩在我的脚印上,那样你不会留下其他的痕迹,这只是另一场捉迷藏。”
37恍然大悟,赞许并认可了苏菲亚的说法,她一个低空的跳跃将自己的手递给苏菲亚,脚掌嵌入苏菲亚踩出的印记里,并没她所担心的伤害与危险,她们可以如此小心翼翼但平静地走过这段路程,一路上苏菲亚将自己的背影留给37。说是牵手,两人的动作却仅仅是勾勾手指,随着漫步远离了海洋,那浪潮冲刷世界的声音逐渐遥远,37的奇思妙想在发现脚印上带着的血迹后戛然而止。
苏菲亚却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沉默着前进,把脚步放得更加缓慢。
“苏菲亚?”
“第二次捉迷藏已经结束了,37。”苏菲亚放开她的手,托举起胸前小小的圣象把玩,少女的神情算不上轻快,语气却故作容易。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游戏很有意思,而且我们还没有找出它真正的答案!”37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它一定是一种可以用数字表示的,更为本质的东西!我们现在的做法只是投机取巧,就像只是想到了两个数字随机代入了方程组,恰好可以满足等式,这样并不完美,也不够通用。”
“……好吧,那我们可以再走一会。”苏菲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对37从来没法拒绝。
对方沉浸喜悦的话语让她没办法将自己的迷茫再表现出来,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她只需要跟着37随波逐流,等到真正脚踏实地走在37之前,她却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作为先驱者的经验,要用自己的双脚走出那一条一定正确的道路,她不能确定,也不敢牵着37的手。
深呼吸,苏菲亚告诉自己这只需要一个深呼吸来冷静。她还是停顿了好一会辨认方向,最后选择以后背的小船为锚点向反方向走去,比起小船上颠簸的失重感,空旷的沙滩显得更有安全感,失足并不会造成什么严苛的后果。她还握有37的体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菲亚谨慎地走着,37则是要散漫很多,天才即使不在计算的片刻分神,下意识地步伐也能让她走在正确的沙子上,终于领路人的步伐越来越缓慢,37的脚底沾满了红色,她鼻子撞上苏菲亚的后背。
“苏菲亚?你的伤……”37探着脑袋在她身上环视了一周也没能找到伤口。
“比起这个,你找到答案了吗?”苏菲亚气喘吁吁地看着37拿手指在空气中画圈。
“不,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的话……”
怎样让巨轮中的人类面临真理不被灼伤,又如何使真理在现象的世界中不染尘埃,苏菲亚没有办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当她放弃作答的时候,眼前也不在是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和令人迷惘的选择,被海浪拍打的小船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苏菲亚缓慢地走进,37雀跃地跟随。海鸥开始在她们上空盘旋,却因为灰暗的天空像是报丧的乌鸦模样。喷薄的旭日掩盖在厚重的云层中,苏菲亚看着37坐在船中央,朝她挥手再见。
37应当是有话对她说的,海浪声开始变得尖锐,苏菲亚听得不真切,四肢的麻痹与大脑的钝痛让她陷入混乱。像是有无限定者的警示挤压融化着她的一切,傲慢地告诉她那个属于两人的捉迷藏中潜藏的最后答案,苏菲亚轻轻笑了,如同任何一个无理数那般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想,37当然能知道这个答案,她总是不会算错的。
苏菲亚真正醒来的时候想要呕吐,有人贴心地为她递来一杯温水,床边的医生合上药箱,告诫她这几天她需要的是足够的休息,明天大家也许会停靠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岛上休整。
“如果可以的话,在地面上转转比蜗居在海上更好。”
苏菲亚沉默地看着来往忙碌的组织人员,他们都戴着漆黑的面具,遮住了眼睛与嘴巴,不知道是杜绝了一切无限定者的传道,还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聆听呢喃。苏菲亚无从知晓,却因为岛屿上的一切紧张起来,她捡起脚边被厨师忘拿的一块海绵,下意识向梦中的方向走去,那里果然有着被灌木丛遮掩的山洞,隐蔽又狭窄,却能挤下两个女孩。
也许在盼望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许没有,苏菲亚弯腰一探究竟,她看见洞穴的墙壁上堆叠着等腰三角形,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2写在上方,石头上还放着被水浸烂的纸。大概是哪位被数学逼疯了的人在此处留下了自己的疯狂,苏菲亚抚摸着刻痕,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她。
“苏菲亚女士,洞穴里有什么令人在意的东西吗?”
“不,这里有的只是一些海鸥,也许在等一个小姑娘。”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