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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展乐去南京的时候,正好是快开学的时间。一辆高铁挤满了大包小包的大学生,脸上带着假期结束后饕足或空虚的表情。高铁全程五个多小时,从浙江省南边一直到北边,路过两个省和一个地级市,最后才到达终点。时间未免太久,他和负责行程的人吐槽,得到的却是你买票太迟的回答。
去南京是临时决定的,赞助商邀请休假的他去参加某个活动,顺便以世界冠军的身份鼓励一下当地学游泳的小朋友。在潘展乐一朝成名后的十年里,这样的行程层出不穷,他也习惯接受了媒体的长枪短炮、群众的热烈尖叫,难以割舍的还有小朋友们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带着高端科技拯救地球人的外星人。或许100自能游进46秒4就是外星人的领域,地球人无法企及。即使潘展乐觉得这都是浮云,记录生来就是给人打破的,或许未来那一天,就有李展乐、王展乐出现,打破了他的记录。竞技体育就像是不曾停歇的汪洋,一浪接着一浪,你总能发现比你更年轻的波浪又出现在沙滩上。
现在的潘展乐已经30岁了,过了和媒体告状还会被夸可爱的年纪。他也学会了收敛锋芒,说话周全起来,人也柔和了许多。女记者和他聊天时,不再下意识将他当弟弟,而是会在结束后猛地红了脸,夸奖他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笑着问那是什么东西,对方摇摇头回答我也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
就像对青春的感觉一样,潘展乐看着车窗外吵吵闹闹的返校大学生内心不由萌生起感触。他不过比他们大十岁,感觉上却像是差了好久,窗外的人们正值青春年华,却浑然未觉自己正受到时间的馈赠,而已经离那个岁数有几年的潘展乐,感到的是一份莫名的疏离。那个年纪已经离他而去,他也就不再怜惜,但偶然还是会想,我原来已经不是20岁啦。
车开动了,熟悉的电子女音提醒所有人看好行李物品,只带了一个随身包的潘展乐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下一站是青田,同是商务座里一对小情侣正在聊天。女生和男生说:“你看还是我对吧,只要40多块钱就能享受商务座待遇。刚才候车室你饮料拿了吗?”男生嗫嚅着点点头,看向周围的目光有些羞怯。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俩,他才慢腾腾从包里掏出一罐可乐。
潘展乐忍不住笑了笑,旅途的无聊被稍稍缓解。他轻轻侧头观察起旁边的情侣,大概比他小两三岁,穿着打扮都很普通。女生正压低声音和男生说去自己家要注意的地方,男生腆着脸不断点头。在他俩絮絮的密语里,潘展乐知道了女生是青田人,男生则是郑州人,两个人因为同在温州工作而相识交往。现在横亘在他俩面前的最大问题无疑是女方父母,对思想传统的浙江父母而言,独生女是不能嫁到外省去的。谈话以女生的“江浙沪独生女就是这样”总结陈词,男生陷入窘迫的沉默。潘展乐摇摇头,转头望向窗外青葱的山野。江浙沪独生女,他也是接触过很多,同学、队友、工作上的合作伙伴……那些女孩无一例外都优秀而骄傲,有时候甚至骄傲到脑袋高高扬起,用眼角的一点余光来看你。所以当潘展乐第一次看到低着头的陈芋汐时,不敢相信她原来也是那被羡慕的女生群体中的一员。
陈芋汐说话细声细气,慢条斯理的,不像很多同龄女孩那样仿佛机关枪般一分钟射出几十行。她的语言处理系统和嘴巴严丝合缝地协同工作,说出的句子和脑子里想的如出一辙,所以不会发生很多同龄人那样嘴在前面飞,脑子后面追的灾难事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被骂,连潘展乐介绍她是奥运冠军的时候都眨巴着眼睛,一副受之不武的慌乱模样。
潘展乐觉得她那样又可怜又可爱,像是自己家猫伸懒腰时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发现别人在看时又故作不经意地走开的样子。明明是幼稚的年纪,却故意装作成熟,但演技又不怎么好,让人一眼看穿破绽。但潘展乐从小就是个好人,他不会揭穿青春期女孩变扭的拙劣演技。也是青春期的他和其他人介绍时会故意提高音量再重复一遍“奥运冠军“,然后偷乐着看陈芋汐的耳朵根在几秒的时间里迅速变红。
那时候的潘展乐还不是奥运冠军,他认识陈芋汐的时候自己还寂寂无名。好吧,可能是小有名气,但总不能和之后相比。18岁的潘展乐觉得奥运冠军非常了不起,那可是战胜了全世界其他人才站在最高领奖台的殊荣,他不明白为什么陈芋汐为什么对此好像有些羞赧。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昂首挺胸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把金牌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几十年后垂垂老矣,对孙儿们第一句话也是:“想当初你爷爷我拿奥运冠军的时候。”
车子到达了青田站,停留时间三分钟。身旁的情侣提着大包小包下车了,男生为了讨好未来岳父还买了飞天茅台。下车前男生似乎发现了他的身份,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急性子的女生拉下了车,潘展乐听见男生不敢置信地对女生说你看刚刚我们身边是不是潘展乐。
“潘展乐?游泳那个吗?”
“还能是哪个?那可是奥运冠军啊,忘记要合照了。”
车门在两道颇为懊悔的注视里合上了,潘展乐隔着车窗和两人挥了挥手。他突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漫长的一天久违地想到陈芋汐了,因为那对情侣的包上都挂了玲娜贝儿。和好多年前陈芋汐去完迪士尼随手送给他的一模一样,那是他们倒数第二堂英语口语课,陈芋汐送完他礼物后说,想要自己慢下来。
那个玲娜贝儿去了哪里呢?潘展乐想,大概是衣柜深处的某个角落吧。
下一站是丽水,丽水站。
窗外景物飞驰,潘展乐无聊地打开手机,微博里的内容老生常谈,谁家男明星又出轨被爆了,什么电视剧里某个角色又死了。潘展乐唯一感兴趣的是王冰冰采访原神制作人,问游戏持续运营的窍门,但高铁上信号太差,他刷了半天也没刷出来视频。
潘展乐忿忿地关闭了微博,开始翻朋友圈。徐嘉余不负众望地在三分钟前分享王冰冰采访视频,并配字:力挺孩子妈👍🏻👍🏻👍🏻。潘展乐嫌弃地切了一声,在底下回复:力挺米哈游👍🏻👍🏻👍🏻
乙鱼之父暂时没回他,倒是董志豪骂了句发现活体○批。时隔多年,连这个段子都变得不再好笑了。潘展乐往下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昌雅妮发的跳水队团建照片,陈芋汐被一群新人女台簇拥着,在东方明珠的霓虹下开心地闭着眼。脸笑得皱巴巴的,长长的头发被黄浦江的风吹得很凌乱。昌雅妮写:和妹妹们一起,超酷的~见到了大忙人乐乐小公主,但她说现在要叫她女王[哈哈][哈哈]
陈芋汐给昌雅妮点了赞,潘展乐点进去看,她还是和过去几年那样,朋友圈显示半年可见,可半年里几乎什么也没发。潘展乐知道她是个分享欲没那么强的人,就和自己一样,很多事默默在心里消化掉了。无论是跳水还是游泳都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潘展乐想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见陈芋汐第一面就感到亲切。
女队友向他介绍已是奥运冠军的年轻女孩,他和腼腆的陈芋汐说了声hi,然后两个人同时进入漫长的沉默。女队友啧啧叹气,感慨你俩果然是i人。而她这个e人背叛友情,迅速抛下他俩和其他人聊了起来。但潘展乐因此和陈芋汐认识了,他俩聊天的话题彼时仅限于训练和比赛。
你好瘦啊。
因为比赛要控制体重。
(沉默)
你好高啊。
游泳队里有很多比我更高的。
(再次沉默)
那次会面结束后女队友问潘展乐和跳水队联谊的感想,潘展乐回答,还蛮有意思的。后面再见面的时候,他鼓足勇气和陈芋汐开了个不好玩的玩笑,具体内容时隔多年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陈芋汐笑得很开心,跟他说:潘展乐你真有意思。记忆里的他笑着捣了捣陈芋汐的胳膊,回答说:彼此彼此。
列车从田野和乡村里穿过,途经了好几个只停留几分钟的小站。午饭时间,列车员来分发餐食,潘展乐没有吃,他已经养成了不随便在外面吃东西的习惯。在不知不觉里,车到达了杭州东,停靠时间2分钟。身边有人准备下车,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一手提着手提袋,一手捏着盒饭,塞着耳机忙碌地回着电话。潘展乐看着他,感觉比看盛李豪打羽毛球还要忙碌。杭州是第19届奥运会的举办地,许多人的梦想绽放和破碎的地方。对19岁的潘展乐来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破纪录、拿冠军,他在那届亚运会的最后骄傲地戴上了所有金牌。但对陈芋汐来说,那或许不是特别愉快的一次经历。“全红婵惊天逆转”,新闻网站和报纸杂志不乏这样的标题,在这个悬念迭起、逆袭获胜的故事里,陈芋汐毫无疑问饰演着配角。纵然她几乎将优势把握到最后一刻,几乎完美地发挥,却功败垂成,沦为另外一个女孩传奇故事里的脚注。但竞技体育就是这样,有赢就有输,只不过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的注意力只会停留在重大赛事上,所以那些场合的失败被一次两次提及,而那些时刻的胜利,仿佛永远写在了历史最光辉灿烂的一页。潘展乐想自己也在巴黎奥运会后的上海世界杯上输给了切孔,那一刻他的愤懑和憋屈,让他几乎想把泳池里的水都喝了。但时过境迁,步履不停,身边对手换了几轮,他还是奥运冠军,还是在破着记录,那一刻的失败似乎也就不再让人耿耿于怀了。但如果是在奥运的决赛场上,他0.03秒输给了其他人的话,他大概也会懊悔一辈子。
想到这,他突然觉得陈芋汐那时不时冒出来的小感伤小抑郁也不是那么矫情了。即使他从不是爱反刍失败的人,即使30岁的潘展乐想的还是那下一次赢回来就好了。但很多时候,机会就只有那么一次,被人所记住的机会,也只有那么一次。没有哪个人希望自己被其他人所记住的,是失败的画面吧。
车缓缓开出了杭州东站,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开始了加速。潘展乐望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杭州,想到那次亚运会结束后,被骤雨浸得比平常更低垂的湿透了的蓝天,陈芋汐背着包,呆呆看着天空,那画面看起来莫名忧伤。上一秒还志得意满给爷爷发自己戴满金牌照片的潘展乐看到这样的陈芋汐,忍不住收敛了眉间几分笑意,他舒口气,把金牌小心翼翼收起来后大摇大摆走了过去,顽劣地往陈芋汐背上一拍。
“嗨,在想啥心思呢?”
陈芋汐被他吓了一跳,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潘展乐有一瞬间的羞惭,却被陈芋汐气恼的回击打断了情绪酝酿。比他个子小不少的女孩狠狠踹了他一脚,像是学校里对捣蛋男生忍无可忍的女班长,话讲不通后诉诸武力。虽然潘展乐很想吐槽陈芋汐那细胳膊细腿,打人算得上花拳绣腿,杀伤力为零。
“你好烦啊,潘展乐!”
“不是看到你开心吗?暴力!”
潘展乐装作内伤严重的样子嘶了口气,陈芋汐白了他一眼,表情看起来终于不再和天色一样凝重了。在想啥呢,潘展乐重复了自己的问题,隔了好几分钟才听见陈芋汐的回答。
“在想杭州,是坐特别漂亮的城市。”
“看来陈芋汐女士对这次亚运会做出了高度评价。”
陈芋汐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很亮,好像也照亮了阴沉的天色。
“那是当然,家门口办的,肯定是最好的!”
“杭州离上海也不远吧?”
“是啊,但如果是在上海办,那更是家门口的家门口了。”
“那样你就好啦,比完赛直接回家睡觉,赢了就说感谢自己家的床,比奥运村的软多啦。”
“潘展乐,你好烦啊。”
后来上海真的申办了2040年的奥运会,虽然它还没有到来,但那时候无论是早退役的陈芋汐还是还游着的潘展乐,都只能成为观众的一员了。潘展乐觉得,那时候他可以厚着脸皮去陈芋汐家蹭饭,陈芋汐和自己提过自己妈妈做的饭很好吃,有空来吃。那之后过了很久,时常有空,却始终没找到机会。特别是在陈芋汐退役后,她如自己所言慢了下来,远离了日理万机的奥运冠军的生活圈。她好好读完了本科,然后是研究生,后来去了国外留学,依然连朋友圈都吝啬于发。她像是下定决心要消失在这个让她受伤太多次的互联网,潘展乐后面听到她的消息,都是从杨浚瑄口里。闺蜜永远是闺蜜,相隔再远也总有一手消息,杨浚瑄说陈芋汐打算考裁判证,并且还没有交男朋友。
陈芋汐回国,游泳队几个女孩去给她接风洗尘。她们似乎知道以前潘展乐和陈芋汐挺熟,有同一个英语老师和莫名其妙的共同话题,好心问过潘展乐要不要一起。潘展乐忘了自己是用什么借口回绝的,在陈芋汐消失在他生活圈的漫长岁月里,他已经忘记了20岁左右的自己是怎么和陈芋汐能一聊聊一个晚上的,他已经忘记了那些话题,以及青春期结尾和同龄女孩打打闹闹的心境。他下意识认为,30岁左右的自己和同样年纪的陈芋汐再次见面,可能感受到的只会是尴尬。他总不能和20岁时一样,欠揍地从身后拍陈芋汐的背,然后被陈芋汐骂潘展乐你好烦吧。
下一站到站,嘉兴南,嘉兴南。
从长篇累牍的回忆里回神,潘展乐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雨珠在告诉行驶的列车玻璃上倔强依附,即使结局是被一点点甩开到车窗边缘。潘展乐看着那些蹒跚爬行着的水珠,不知为何想起了“勇敢”这个词。在过去的30年人生里,他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勇敢的。废话,缺乏勇气的人怎么可能一次次挑战人类极限,突破记录呢?
但今天的潘展乐,突然萌生了奇怪的、这些水珠比自己要勇敢的奇怪想象。它们如此脆弱,却仍然会在生命的尽头和伙伴牵住手,汇聚成更大的水珠。那旅程的尽头大概就是为了和更多的伙伴相遇吧,即使再大的水珠也逃不过被溅落的命运。
嘉兴南站到了,停靠时间2分钟。雨中的站台,潘展乐看见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小小的女儿披着爸爸的外套,笑得很开心,妈妈俯下身亲了亲女儿的脸。他们大概是要回家吧,潘展乐想,他也到了会被这种温馨画面触动的年纪。有小学同学已经和他汇报三胎了,他自己却依旧孑然一身。在安静的泳池里待久了,有时会误认为这世界就是那么安静的,而人就是那样孤单地无所凭依。虽然游泳运动员也会恋爱,也会结婚,但直到彻底走出那片冰冷池水,他们好像才是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感受到人间的嘈杂与温暖。
陈芋汐说,十米跳台上甚至更加安静。用古诗形容,“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安静。只有落进水里,才能感受到热烈的人声,仿佛回到了尘世。同样是水,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潘展乐评价,给陈芋汐分了一根百奇,陈芋汐笑着用手指比出抽烟的动作,故作成熟地沉声回答:“哲学家这个赛道不适合你,小队员。”
“欢迎乘坐复兴号列车组,本列车全程禁烟,下一站到站嘉善南。”
列车广播又响起来,提醒着车子已经离南京越来越近。潘展乐打开12306,上面显示着离南京南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太过漫长的旅程,简直足够人把自己不算长的人生回顾一遍,虽然更像是从回忆缝隙里捡拾、捡拾有关一个叫陈芋汐的女孩的碎片,潘展乐还是觉得旅程太过漫长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一旁的大叔笑呵呵地安抚他等过了上海就快了。潘展乐这才想起来,自己买的这趟车票会路过上海。
他给自己开始回忆和陈芋汐有关的一切找到了绝佳的借口,因为我坐的车会路过她生活的城市,所以理所当然的,我会想起这个城市里认识的人。他也不想再深入思考,他认识的上海人到底是不是只有陈芋汐一个。
他去过上海很多次,也充当过许多上海人家的客人,甚至在唐钱婷家蹭过不止一次饭。但其中并没有陈芋汐的家,虽然口头上陈芋汐曾经说过好几次下次有机会一定要来。但在他俩相熟的那不算太长的日子里,那个机会一直没有到来。陈芋汐退役后,某次假期潘展乐也到过上海,有那么一秒钟他想过要不要把那个口头上的邀请兑现,最后还是作罢,他在樊振东强推的馆子里饕餮了一顿。菜很好吃,樊振东的品味再次被证明,是潘展乐在上海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私家菜再好吃,也是比不过米其林大厨的手艺的吧,潘展乐那时候这样想。
车子从嘉善南站驶离了,雨停了,空气里传来湿漉漉草叶的味道。临近上海,身边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商务人士把平板装进包里,时髦的女孩悄悄补妆,潘展乐看着他们,莫名焦躁地思考到南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久,而自己为什么因为嫌麻烦而拒绝了搭飞机。他透过车窗望向越来越密集的楼宇,上海像是条匍匐的巨兽慢慢浮现在眼前。太大的城市,太多的人,如果没有目的地的话会轻易迷失在里面。“列车即将到达上海松江站,请各位乘客……”模模糊糊的列车广播,从潘展乐的耳边轻轻溜走。他想起20岁的陈芋汐握着手机,指着屏幕上上海的地图说:“你看,我家离车站是很近的,我妈做饭真的很好吃,你有空了一定要来啊。”
那时候的潘展乐回答包的,有些笃定地说就等下次我们都拿冠军的时候吧……20岁的潘展乐觉得,那会是一条漫长的旅程,终点是幸福美满的结局;机会唾手可得,青春永远长留;而他和陈芋汐的交集,就像绿皮火车的停靠站点,泛滥到或许最后会觉得腻烦。
但那其实是一辆复兴号特快列车,就在某一站,陈芋汐比他先下了车,蹦蹦跳跳地跑出了车站,回到了城市。而潘展乐,直到现在还一个人在行驶的车上摇晃,像是泡在冷冰冰的水里,心里无数次想,下站、下站一定……
他确实没有义无反顾奔向同伴的脆弱水珠勇敢。
“上海松江站已经到了,请各位乘客带齐随身的行李物品,下车时注意脚下安全。”
并没有什么其他行李物品,只有一个随身包。去南京是临时决定的行程,临时决定的事情就是会有很多变更。赞助商安排的见面会,这样的见面会在过去十年经历了无数次,少一次也不会让那些喜欢游泳的孩子丧失前进的动力。
出闸机口的那刹,潘展乐给自己的中途下车安排好了应付各种场合的重要理由。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早已不是任性妄为的青春期男孩,30岁的潘展乐站在上海的蓝天下拨通了那个安静太久的号码。
他说:
“陈芋汐,我现在在上海,因为下错车了所以很饿。请问有机会去你家吃个饭吗?”
阳光洒下来,他听见手机那头的陈芋汐笑着回答:
“那你肯定下对车了,我妈今天刚好买了螃蟹回来。”
挂断电话,30岁的潘展乐像是20岁那样,蹦着跳着在上海的街头上跑了起来,就像他接下来,要从背后恶作剧般拍一个喜欢女生的背,然后因为对方吓了一跳的惶恐样子,忍不住大笑出来。
《中途下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