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他和凯特琳是在街角的饼干商店认识的,他当时送报纸凑够了钱,想买一罐姜饼人作为自己升初中的礼物。杰斯出商店门的时候瞧见一个女孩正在暴揍抢她从幸运饼干里吃出来幸运纸条的小混混。一开始目睹全程的几个路人还给她加油打气,但后来事情有些不太对头——杰斯在他们吓到报警前拉住了她。他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凯特琳。
凯特琳对于他家的五金店很感兴趣,她时常来铺子里托杰斯帮她调试她的猎枪。很快杰斯就和她无话不谈。
他们相识的第二年冬天,凯特琳拎着一只白腹锦鸡和一把炸膛的鸟枪来到他的铺子,她把锦鸡丢在地上,枪递给杰斯,在他换枪管的时候利落地跳上他的工作台。
“这是什么?”她坐稳后的身影把工台遮了一半,没等杰斯抱怨她挡着灯光了,凯特琳就笑着一把抽过工图下的小本子,“哟,你还写日记?还撒亮粉呢。”
“还给我!”杰斯威胁地举高修了一半的枪,好像在威胁她‘你敢翻那个本子我就敢摔你的爱枪’。
“就这个高度?”凯特琳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就低头继续翻他的本子,“你连她的皮都伤不到。”杰斯捏紧了手里的小扳手,除了用力咬嘴唇什么也做不了。凯特琳说的对,这点高度连枪的漆都刮不掉,直接抢也不行,凯特琳灵活地像是泥鳅。
那本笔记本被杰斯染成星空的颜色,黑紫红的油彩封面像是星云,而里面画满了各种精细的工图和他制作一些小玩意的想法。凯特琳翻着杰斯的小笔记本,脸色从揶揄变得越来越严肃。最后她郑重地合上了本子,摩挲着它因覆满亮粉而粗糙的封面。
“你不能在你父亲的安排下去上州立的大学。”凯特琳严肃地说,好像她才是他的监护人。
“那里学费便宜,我上完大学就继承父亲的打铁手艺——”
“不行,”凯特琳用力点了点他的日记本,“你的天赋,杰斯......”,她边说边皱眉打量了一圈店铺,“不能浪费,你以为我母亲支持我不去舞会而在森林里游荡吗?”
那双认真的蓝眼睛让杰斯踌躇起来,其实他花了十年,才认清现实放弃了他日记本里那些自五岁起就有的想法,凯特琳这样一提倒好,不甘心全回来了。
杰斯在发呆,而凯特琳一把抢过她的枪,“嗯,让我想想,全美最好的物理学和数学系......”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拉下抢栓把卡壳弹出枪膛,然后灵光一闪,“等等,新泽西本地就有个好选择!我应该也会去那的商学院,我们能一起上大学”,凯特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她把枪拍在台子上,甩了甩手指向杰斯,“你必须得试试申请!”
“申请什么?”他以为凯特琳会提议卑尔根学院或者罗文大学,公立的工学院,他省吃俭用一两年就能凑出第一年的学费。不过凯特琳会去这种中游学府吗?那里的商学院也不是拔尖的。
“普林斯顿!”
杰斯早该想到的。
他呆了一秒,然后没站稳,年轻人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五金台前。
2.
总而言之,就是杰斯卖十年螺丝刀和螺纹栓,也不够他去那个私立烧钱工厂一学年的学费,更别说四年的了。他曾路过那,普林斯顿大学的标志建筑——Nassau Hall是独立战争时期的产物,而草坪上坐着的学生穿着总是讲究。工人阶级和他们格格不入。
但SAT成绩出来后,更无退路可言,凯特琳知道他上了1580,当晚就缠上了他,坚持要和他一起写文书,她说她要亲眼看着他把文书寄出去。他没什么科研成绩,更没钱镀金什么夏校交换经历,凯特琳就建议他写一些他日记本里的小发明——“那群老学究可喜欢你这种人了,让他们回忆起五六十年代的自己和美国梦。”凯特琳信心满满地说,“我听说今年物理系还扩招了,特别是天体物理,因为什么联盟计划,听说系里还特地公派了几个教授去苏联,做什么交换。”
杰斯不置可否。那几周里,凯特琳每晚都帮他改文书,托关系要了几封介绍信。11月份,他们就寄出了文书,凯特琳说物理学专业大概两周会下offer,商学院申的人可能会比物理多一些,也分了两个申请季,要一两个月。
寄出文书后的头两个星期,杰斯连门都不敢出,邮箱里的账单也不敢去拿,每次都是凯特琳来他这拿金工件时顺便帮他看一眼那箱子。第三周,杰斯鼓起勇气自己打开邮箱,里面依然空空荡荡。
不过这下杰斯倒有些坦然放松了,普林斯顿本身就不是他该想的位置,默拒是最好的结果。
第四周,他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件事,他早起去拿母亲订的牛奶,顺便检查了一下邮箱,看看罗文的机械工程学院或者卑尔根的工程设计学院有没有要他——实在不行,他还能去他父亲的那个州立大学。
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橙色的信封,杰斯以为是那月的水电费,他想也没想就扯开了牛皮纸——等等,他们街区什么时候会用打了蜡的牛皮纸包装账单?
而信封里面还叠着一张烫金的羊脑笺,上面印着橙色的盾和白色的胜利绸带,杰斯思考了以后才意识到那是个校徽,而排头上是一行Garamond的拉丁文印刷体。
“Dei Sub Numine Viget”——“在上帝的保佑下,我们茁壮成长”。
普林斯顿大学给他发了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
杰斯呆在他家那个掉漆的信箱边,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杵在雪地里十分钟,然后跪倒在邮箱前嚎啕大哭。
3.
新泽西有很冷的冬天,冷到柏油马路都被冻裂,橙黄色的正在施工栏随处可见,路上的雪也被踩的很脏,总之那天不适合待在室外。新泽西州不如纽约州热闹,没时代广场,没中央公园,虽然因为冷也没有地铁大老鼠,但总而言之,冬天的新泽西本身就不是什么宜居的地方。
说起来,凯特琳现在应该已经在学校了,她文书寄出的第二天,普林斯顿的商学院就给了她con-offer,她很忙,要努力保证家族必要的社交,要参加校足球队以获得一个积极合群的自我介绍——她还和一些贵族子弟预约了学校的冬猎。眼看春季开学越来越近,但杰斯还没有凑够学费。在此之前杰斯没动过什么上常青藤的念头,特别是私立的,费用是个大问题,他不再想为难凯特琳了。
学校已经举行了几次新生舞会,吉拉曼恩家族的关系和好身材起初让他在新生里非常耀眼,他抓住这个机会,花了大量时间精力维持与这群未来精英的关系。他没有止步物理学院,商学院的学生也是他推销的对象,他试着介绍了几个他独具匠心的小发明,但同学们明显更喜欢他巧夺天工的脸——他们很快发现他居然不是吉拉曼恩家的少爷(考虑到凯特琳老和他黏一起),而是个没有凯特琳吉拉曼恩资助就需要申请助学金的普通学生。工薪阶级可不适合普林斯顿,更不适合和商学院的小姐们谈恋爱。
杰斯还记得那次舞会结束,他就着急去兼职的车厂推着汽车入库的事,正好碰上了几个商学院的同学,他们的车抛锚了。杰斯脱下他向凯特琳借的西装,在他们讶异的注视下红着脸(他坚信那是冻红的),躺上滑动板溜到车底,给他们检查爆裂的内燃管。
虽然已经尽量拒绝花费太高的交际活动和舞会,杰斯仍然需要钱,很多钱,他的学费依然还没有交齐,奖学金第一学年还没有适合他申请的,而他已经有些厌倦了依赖凯特琳。他知道家里人爱他,可母亲已经有了很大的负担。因为煤炭和熔炉,他父亲身体不太好,肺纤维,半月板和腕关节磨损严重,塔利斯夫人知道她儿子上了普林斯顿后喜极而泣,她哭了一天一夜,但随后就开始自责起学费的问题。而杰斯撒了谎,说他已经想到了法子——他不想让妈妈再为他的学业而焦虑,他必须想一个来钱快的法子。
4.
通知书寄到的第二周,杰斯·塔利斯那天刚好18岁。他参加完冬季的最后一次新生联谊会,他们再见面就是明年春季开学了。杰斯左手拿着某常青藤正式的录取通知书——制作精良,学校还帮他们裱了起来,但右手拎着两罐绑起来的廉价低脂牛奶——他拒绝了每周上门送的服务,去附近的驿站拿牛奶,这样还可以再省两美元。
他就这么神情恍惚地游荡在新泽西的街道上。他本身准备回车厂再干几单的,但不知怎得迷迷糊糊走到了那附近的红灯街——可能是他一路上都在想春季的学费怎么办。
杰斯还没真的踏上那红酒味浓得像车厂机油的街道,就红着脸掉了头,但转身转到一半他又回了头,看着那亮闪闪写着“酒吧”的霓虹灯牌。
这里的“兼职”来钱快投入少回报大,风险也挺小的不是吗?杰斯想。他听到过同学们关于这个地方的只言片语,就算是普林斯顿的上等人也会用猥亵的语气挤眉弄眼,但是他们不会亲自屈尊来这种地方,他们只会捕风捉影幻想这里的一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杰斯想,他紧捏着录取通知书的手被冻得通红、颤抖,酒吧前两个靠着灯牌抽烟的男人开始注意到他,其中一个朝他吹了个口哨——
“你冷吗?”
就在杰斯在经历艰难心理斗争的时候,一个男人通过摇下的车窗对看起来要冷死在街头的杰斯说,他带着点奇怪的口音,杰斯注意到他瞄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看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嫖客。
“上车吧。”男人打量完了以后立马就这么说。
杰斯透过眼底冻出来的泪花打量车里的男人,又看了看酒吧前面的那两个,他对比以后觉得面前的这个看起来能给更多,于是选了前者。
即便是坐在驾驶座,男人的肩膀也超过了半个车窗的位置。高挑不单薄,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只是健身房常客,但不热衷做西城区精英们热衷的户外运动。棕发棕眼的白种男性,带着让人信服的微笑。杰斯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雾气拉开车门,“好的,先生。”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忍不住搓了搓早已冰冷的鼻头,遇到冷空气蒸腾而出的车载香氛也压不过车里成功人士的味道。
“多少钱。”男人突然开口。 杰斯愣了一下,转过头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看着男人,磕磕巴巴道:“呃,不用着急……先生。您可以之后再付,相信您不会失望的…”他想了想,还是继续说,“或者您考虑下长期的,我很干净,学东西很快,能接受很多……”杰斯说完才后悔,他好像把话说得太绝了,不过现在反悔估计也没用了。
“为什么我要长期的?”男人打断他,杰斯这下听出来了,像是东欧人。
“噢……是这样的,看的出来您喜欢效率高一点,您的时间很宝贵不是吗?有一个稳定的对象会节约很多成本…...”杰斯舔了舔嘴唇,紧张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
男人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我学东西真的很快。”杰斯飞快地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
“离我的公寓还有十五分钟,”他感到男人的目光通过中央后视镜停留在他脸上,“你能证明一下吗?”
杰斯咽了咽口水,“好的。”他小声回复。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市中心一间整洁的单层公寓,杰斯以为这种大小的平层只有政府能负担地起。厨房和客厅是一体的,刀具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旁边是烤箱和炉灶,各种厨具,还有一些杰斯认不出来的各种木勺,杰斯从没见过那么多木头勺子。
“你进门吗?不想的话现在也可以走。”杰斯被身后低沉的声音吓得一激灵,男人俯视他,不是故意的,东欧人好像就是比美国人再高一点。杰斯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腿有点奇怪,他的西装裤外包裹着某种金属支架,里面是牛皮的内衬以保它们和西裤贴合紧密,他好像盯得有点太久了,杰斯本来盯着他的腿,不过后来看到他皮带扣的金属光泽。男人不再转头侧看他,而是转身正对着他。
“对不起!先生!”杰斯抬起头,立马洪亮地道歉,“我没见过那么多勺子。”男人因为这个没头没脑的回答皱了皱眉,而杰斯尴尬地要死了,好在他没再计较,而是轻轻把住他的手臂,把杰斯拉进了公寓。
“罗宋汤?”杰斯进门以后,男人问他。杰斯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菜肴,摇了摇头。
“那好,去洗个澡。”男人简单地命令,给他指了方向,杰斯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低头揉捏他的衣角。
男人无声地观察了他一会。
“那算了。”他又那么简单地替杰斯做了决定,“你是普林斯顿的新生?”他自然地拿走了杰斯手里的东西,替他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那个男人开始仔细阅读那张通知书。
“是的——我是物理——”
“杰斯·塔利斯,”男人又替他回答了,又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屑于杰斯会不会回答他,他自己完全可以一点点推断出来,“物理系?”
“是的.......”杰斯不太喜欢,这个男人好像总是无视他,而和自己自言自语,好像他困在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的一隅。
“你会数据分析吗?”男人有节奏地敲着桌子,终于把眼睛从那张通知书上抬起,面无表情地看向杰斯,“我有一篇论文,天体物理,我需要你帮我整理数据以便我实证研究,基础的我可以教你。从现在开始,白天我要去学校的实验室,每天下午三点会带数据回来,你的工作那时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小时五十美元。”
杰斯只听到了一小时五十美元,以至于没注意到那奇怪的时间。他高兴坏了,他并不介意他第一位顾客奇怪的思维方式,因为他不介意换一种更体面的赚钱方式。
男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语气平静,“维克多——”他说了姓,杰斯没记住,杰斯和他握了手。
一个经典的东欧姓,什么什么斯基,还是什么什么耶夫?苏联人?杰斯觉得不可能,苏联人来美国做什么。
总而言之,杰斯没记住他的姓,那玩意和苏联的国境线一样长,和俄文一样奇形怪状。
5.
第一周他就挣了不少,对方出手实在阔绰。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凯特琳问杰斯,嚼着奎宁牛排,这是第一次杰斯请她出来吃饭。
“我打到一份好零工,”杰斯快活地回答,“一个傻乎乎的外国人。”
“美国人可没资格说别人傻,”凯特琳揶揄,用叉子指了指他,抿了一口玛格丽特,“有时间陪我去学校逛逛,我可以提前带你和你们系的院长熟络一下——黑默丁格教授——我听说他新的助教最近也在普林斯顿,苏联人,带了几个有搞头的新课题,”,凯特琳用调棒慢慢搅拌着酒,全神贯注地帮杰斯出主意,“不过有太多人盯着教授了,你和那个助教搞好关系弄几个二作也是个不错的法子,但关系别太好——你懂我意思,他是,‘苏联人’”。 女孩扮了个鬼脸,好像和这三个字搭上关系的人都是不可名状的怪物,“你也可以在开学之前加个兄弟会之类的,总之别让这零工占用你的时间太长——”凯特琳提完建议,又抿了一口酒。
“一小时五十美元。”杰斯耐心地听她讲完才放出他的资本,他自信一笑,像只翘起后半身邀功的猎犬。而凯特琳差点把昂贵的鸡尾酒喷出来,杰斯以为她是在惊讶这个‘大数目’,所以笑得更加得意了。
“你到底给他干什么?!”但凯特琳明显不是惊讶金额,她擦了擦鼻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杰斯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在想什么。
“没有那种事!”杰斯愤愤地反驳凯特琳贬低他人格的猜测,“他搞研究的!”
“一小时给助手五十美金,”凯特琳意味深长地加重表示价码的那几个单词,“他研究什么?研究你吗?”
杰斯瞪着大眼睛愣了,一拍桌子气呼呼地起身要走,他的朋友赶紧道歉,凯特琳拉住他的袖口,“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小心点,杰斯,你有时候也太容易相信人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杰斯当然不能说他和那个东欧人一开始是怎么遇上的,凯特琳的猜测其实一点没错,杰斯还是主动上他车以为自己要干那种事的,到了人家屋子里又打起了退堂鼓,幸好对方也没强迫他,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正经的招聘机构。”
杰斯咽咽口水,在凯特琳眯起的目光下,慌慌张张扯了个谎。同时他在心里思量起这份工作的价钱——仅仅是帮助整理材料和数据来说,的确有些虚高了。
6.
然后几天后大大咧咧的杰斯·塔利斯就把这种符合逻辑的怀疑忘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事实证明杰斯没有找错推销对象,这家伙完全是个完美的冤大头,他工作的领域还正好是杰斯的专业。聪明的年轻人决定好好抓住这个机会,他提前预习了第一年的教材,有不懂的地方就旁敲侧击地问他。
大多数时间里维克多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他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杰斯由此得到了一本自动回答的百科全书,他几乎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才应该是那个给钱的人。
后来这样的小便宜他越占越顺手,主要那个东欧人一工作就跟死人一样感觉不到有人在剥削他,整个人像是设定好的代码一样按步就章地跑——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杰斯走的时候会顺走他独具异国风味、繁复花纹的搪瓷盆里的几个橘子给他妈妈,维克多看到了也不管他;杰斯招呼一声就会借走维克多书房里的几本书,对方头也不抬就答应了;最后,杰斯还学会提前到了,这样他可以蹭维克多公寓里的暖气,五金店里的碳火就可以早两小时撤掉——他又可以省五美元。就在这种日益不平等的关系中,杰斯渐渐忘记了一开始维克多说过的话,“多少钱。”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是某种从未发生的梦里出现的句子了。
第二周,他看着电脑屏幕整理数据和实验图,维克多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屏幕,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这让杰斯心跳加速。而维克多呼吸则一直平稳,热气吹在他的耳垂上,他内心在尖叫,不过之后任何出格的事也不会发生。
某些下午的四点,维克多会小睡一会,而杰斯还是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精力充沛,所以有时候他会选择看着他睡着,然后偷偷在草稿纸上速写维克多安静的睡颜,再撕掉那一小角带回家夹在他的日记本里。杰斯觉得维克多呼气的时间比吸气的时间长一点。维克多没有东海岸的松弛,也没有普林斯顿本地精英阶级的精致,他有种钢铁的气质,肃穆的像针叶林。最重要的是,维克多很聪明,他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有绝对的控制权。
第四周,新年左右,维克多已经允许杰斯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了。杰斯踩在板凳上帮忙整理维克多书架,过程中他看到了一本红色封皮的书,杰斯停顿了,因为这本书和别的书很不一样。杰斯从那些微微隆起的、不平整的书页侧面意识到这应该是个浸满墨汁的笔记本。
杰斯他自己就有一本日记本,而维克多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会在他的笔记本里写什么?他想。
“这是我来美国以后我的导师给我的。”维克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杰斯身后。
杰斯被吓了一跳,脚一滑,他脚底的板凳就发出悲惨的哀鸣,男孩两眼一闭准备接受命运,但下一秒,他并没有摔断他的尾椎骨。
维克多扶住了他的腰,那双一般在稿纸和键盘上无比灵巧的大手散发着热气,穿透他的毛衣,黏上他的皮肤。杰斯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小板凳上,维克多扶着他的腰,他们现在差不多高,杰斯不小心对上那双浅棕的眼睛一秒,太近了,他又慌张地移开视线盯他自己的脚,但维克多的眼睛还残留在他的脑海,它们有种说不出来的忧郁。东欧人总是神秘的。
维克多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外一只手慢慢伸出,用手掌握住杰斯的手,有些粗糙的指纹蹭过杰斯的手腕内侧,把他拿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慢慢拉到他胸前,杰斯觉得自己热得不行了,他能感受到维克多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好像他一转头他们的鼻子就会碰到一起。然而维克多下一秒就丢开了他的手——他似乎只是要拿杰斯手上拿的那本本子,杰斯有种说不出的失望,他的心有点痒,肚子里像是有蝴蝶在飞,但又紧张到不知道说什么。
维克多翻开书封,杰斯从余光里瞄见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一行手写体的俄文。
“Вселенная привела нас друг к другу.”维克多说,抚摸着那一行烫金的文字,再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宇宙把我们引向彼此。”
“我不知道你也会说这种......浪漫的——”杰斯勉强笑了一下,维克多接近他时他一直垂着看地板的眼睛头一次抬起来,就是那个瞬间他才发现维克多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维克多锁定他们的视线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口音还是很重,维克多还扶着他的腰。幸好维克多还扶着他的腰。
杰斯觉得自己的全身的肌肉像是泡在了糖水里,而脊椎被维克多抽走了。
“现在你准备好去洗个澡了吗?”
7.
一小时五十美元。杰斯早该想到没人会那么好心。杰斯从淋浴间出来,拿毛巾胡乱擦水。他看了一眼柜子上的套娃小立钟,晚上八点整,维克多仍然穿着他们第一天相遇时的那套西装,尖下摆的双排扣背心,他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右腿上的金属支架在透进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而窗帘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杰斯蜜色的赤裸的足踩上地毯,被濡湿的那一小块像某种暗纹。男人示意现在不要他在房子里穿鞋,说是希望他感到自由,他让杰斯走到他跟前,坐在他身边,维克多环住他的腿,并夸他脚踝美丽,是仅次于那张脸蛋和眼睛的第三完美的造物。说出这段话时男人眼神真挚又虔诚,和平时的冷淡一点也不搭边。杰斯几乎以为男人会拿出一根细长金链拴住他的双脚。幸好他只是轻轻拽起他的脚踝亲了一下。
之后的一些夜晚,他们做完手头上的事维克多都会让他去洗澡,把暖气开得很高,让他全裸着出来。然后男人喜欢让他跪下来口交,并在那时候喊他,他叫他斑比,小鹿仔或者小绵羊还是什么。有时候他不用英语,而是用模糊而绒软的俄语,“Моя оленёнок”,“моя птичка.”维克多重复最多的就是这两个词。杰斯带着刚深喉完的泪花抬起头看着男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男人抓住他的黑发迫使他抬得更高,露出他的脖颈,他浅棕的虹膜让杰斯联想到他金工店的那些铜质螺栓,最后又想到凯特琳枪膛里的钢铜合金的猎枪子弹。维克多这时候的动作有种天真而原始的残忍,眼神刺穿他脖子,像是能看清他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像是猫把玩他爪下的雏鸟,黑暗的宇宙沉静地欣赏某颗恒星的残骸凝结成新的星云,害得杰斯紧张到忘记呼吸。
“做的不错。”男人慢悠悠地摸了摸他的脸,擦掉他嘴角的唾液,重新用杰斯听得懂的语言鼓励他道,“你很有天分,你真的是第一次舔男人鸡巴吗?”杰斯压下内心的羞耻,“是的……是第一次。”他看向男人没怎么变过的嘴角,然后眨了眨眼,“……但我学了一点…从黄片里…...”
“你的确学得很快。”维克多欣慰地评论到,他还是很客观,“无论是科研还是床技。”
杰斯全身是汗,他的皮肤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接着维克多会把他从地毯上拎起来,就像叼起一只刚出生还挂着他母亲羊水的狗崽。维克多的手大多数时间里很冷,它们慢慢进入到他的身体里的时候更是这样。维克多会咬着他的耳廓,并且夸赞他准备工作做的不错,杰斯笨拙地动着腰迎合体内手指打开的动作,抱着他的脖子红着脸跟他说太涨了好难受。羞耻心还禁锢着他。维克多亲吻他的太阳穴,抚摸他,告诉他放松,而杰斯用略微黏糊不清的语调回应体内的挑逗。
他在高潮前被男人的电话铃声强行暂停。电话刚响起的时候,他正学着色情片里的女主角撒着娇笨拙地讨好男人,露出谄媚的笑容轻轻晃动屁股夹紧打算离开的手指。
接着他被打了一耳光。
男人在铃声响起后毫不犹豫地把右手手指抽出来,维克多站起来,扯了茶几上的一张餐巾纸擦干指节上黏腻腻的东西,留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走到过道关上门,接起台式电话开始讲话,脸色十分平和,仿佛刚刚他指尖那些亮闪闪的液体不存在,他沙发上的那个学生不存在。片刻之后男人回来了,杰斯看着他那副毫无歉意的脸,就委屈地想说些什么,但维克多对着他摇了摇头,杰斯就闭嘴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彻底解开皮带,把自己塞进男孩完全伸展成熟的身体里。
“工作事务,有些客户非常擅于搅乱心情。”
维克多倾身亲吻他右眉上的缺口,亲吻他的眼角,然后是耳垂和喉结。他还在失神,手脚却已经缠住身上的男人,配合亲吻发出呻吟。滚烫的皮肤和冷冷的西装贴在一起,维克多胸膛上的铜扣蹭着他的乳头,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杰斯感到自己精神与身体一分为二,身体的他已然是一个荡妇,正在恬不知耻地索取更加猛烈的冲击,精神的他已经飘远到某处地方,正请求宽恕,他正努力阻止自己在第一次上床时就说出‘我爱你’这种蠢话。杰斯想着自己的无可救药,然后他把男人抱的更紧,小穴死死咬住男人,他呜咽一声射了出来。维克多有点惊讶,他口音浓重地解释道,被截断高潮又这么粗暴对待后还能射出来的人很少,“你真的很有天分,”男人没有理会自己腹部的精液,亲吻怀里男孩因失神微微张开的嘴,“你也很是个勤奋的学生。我相信你之后会做的很好。”
8.
杰斯深呼一口气,该死的他为什么要在新学期前记起来这些事情。
18岁生日之后的那两个月他确实学到了很多,凯特琳带他逛了几次校园,他认识了一群新朋友,维克多很大方,让他有力维持着中产阶级的做派和经营关系网,没人看得出他来自工薪阶级。直到开春三月杰斯正式进入普林斯顿的物理学院。
然后杰斯迫不及待离开了维克多的公寓,把里面发生过的一切丢的远远的。杰斯说服自己他可能只是喜欢东欧人那张还算漂亮的脸、出众的古怪性格、和不错的床技。杰斯模糊地感觉维克多虽然表现得有点可惜,但也没有强求。维克多当时也正在忙着什么关键的项目,越到春天越忙碌,杰斯春季入学的前一个星期,他们基本没再见过面。
杰斯上了大学,靠着那几个月在维克多身边攒的钱,砍掉了一些不必要的交际和支出,借了点助学贷,自己交齐了第一学年的学费,自我认为正式成年了。
杰斯递交了勤工俭学中学生助教岗位的申请,他想着既然他离开了维克多,那么他就得重新开始做体面的助手工作。其实学生们争的都是教授身边的助理位置,而不是为了那几百美刀的工资。
竞争很激烈,凯特琳说会有一次组面和一次单面,劝他好好准备,但杰斯不以为意,自满地认为自己能胜出,他在那两个月除了肉体上的学习,专业知识上也跟着维克多学习了很多。
三月的那个下午,杰斯去参加面试,他畅想着的全新生活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办公室里,以他的假期科研履历(剔除那些不能讲的部分),抓住机会正式实现他的美国梦简单至极。他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教授的科研组,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从全美顶尖的普林斯顿物理系毕业,在NASA的摩天大楼做一个航天工程师或者数据分析师,亦或者在有落地窗的办公室里做出无数价值百万的计划书,成为公司合伙人,然后……至于在另外一个落地窗前发生的事......
就算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没人提起就不存在。
杰斯理了一下西装纽扣,藏起他最后一丝青少年的青涩。这套是他自己买的,可不是向凯特琳借的、向洗衣房租的,杰斯沾沾自喜地想。唯一奇怪的是他参加的应该是组面,但门口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先到了,杰斯还是这么自信。
他继续自信地——微笑着,进入面试的办公室。背对他的棕发男人正在翻看他的简历,然后男人转过头露出熟悉的眼睛,和他梳理整齐的额发一个色系。
“杰斯·塔利斯,”他用杰斯几乎快要忘记的东欧口音揶揄着,“你的简历可真是充满了语言的艺术,Моя оленёнок,请坐。”
杰斯石化在那个熟悉的人面前。终于理解了他赢得这次面试机会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