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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周英在一个平凡的日子走出刑务所，天空丝毫不看眼色地被密云覆盖，让外面的街道也显得灰扑扑的，跟监狱里的风景仿佛一般没差。混熟了的老狱警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发一语地就回去了，申周英只不过是他几十年工作的其中一个过客，但是申周英规规矩矩地向他的方向鞠了一躬告别。
黄秉圭站在道路的另一边抽烟，从拐角地上的烟屁股猜，应该已经等了好一会，他看见申周英走过来了，咧着嘴笑着走到车边，从驾驶席边上掏出来一碗嫩豆腐。
“还热乎着，你小子赶紧吃一口，然后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他说。
申周英听话吃了一口就被烫到了舌头，黄秉圭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递了瓶水。申周英稍微吹凉剩下的豆腐，趁着热两三口吃了个精光，长吐了一口气，哈气就像烟雾一样冉冉而起。十二年的狱中时光随着这口气散去，就这样消散无踪。
黄秉圭给他拉到了老地方接风洗尘，可能因为本来就是老店，里面的装修丝毫没有变，只有店主阿姨的皱纹多添了几道。申周英乖巧地打了招呼，阿姨摸了摸申周英的手，温暖的掌心按在他的手背上。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了。”阿姨念念叨叨的，申周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回答，只能傻乎乎地笑着。
黄秉圭熟稔地自己找到了碗筷，再舀了满满当当一碗辣年糕，殷勤地放在申周英面前。是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香味，申周英的眼眶有点湿润，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水气逼了回去。
“秉圭啊。”
申周英努力地保持着自己语气的平静，但是对方好像已经意识到他要问什么了，不自在地偏过了视线。
“道辉……他还好吗？”
黄秉圭抿着嘴，眼睛盯着墙上的美女烧酒广告良久，下定决心才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周英啊，不要去找他了。”
多亏了现在在当不动产中介的秉圭的帮忙，申周英有了一个不太寒碜的容身之所，本来他还说要陪申周英去把新手机之类的必需品都办好，但是周英觉得不该占据人家宝贵的时间，这些也不是什么一个人办不妥的事情，就一一拒绝了。秉圭也没有太坚持下去，留下备用的手机和自己的手机号，交代了一句有什么事就联络他，申周英就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状态。
申周英很满意这个房间，可能因为之前住的囚室没有窗的关系，这个房间有着明亮而宽大的窗户这一点让他十分高兴。
他大字型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外面传来路过的车声，偶尔有人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房间一片昏暗，已经入夜了。
他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冰淇淋，结账的时候看着店员身后一架子的烟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算了，在狱里戒掉了的坏习惯，他也没有什么留恋。
他在回家的路上慢慢溜达着，仔细分辨着这段日子里首尔有什么变化，手上的冰淇淋就换了新包装，倒是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说不出变了没有。
申周英坐在小区游乐场的秋千上，气温骤降的冬夜里并没有什么旁人出现，窝在滑梯下的野猫刚刚见他走过来就立刻窜走了，他一口吃掉了最后的冰淇淋，冷得打了个寒战，然后低笑了一下。
李道辉在这种时候一定会跟他说，这么冷还要吃冰淇淋，活该。
申周英吸了吸鼻子，外面还是太冷了，他拉上了外套，朝着家的方向小跑了起来。
申周英在狱里时人缘还不错，没有几个不长眼的人欺负他，也许是因为他刚开始就凑巧结识了一个江湖地位还挺高的大哥，人家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来看待。申周英也郑重其事地跟徐叔说过，如果是为了给徐家千金选赘婿，那他可无福消受，把徐叔气得跳着脚骂申周英就算想当也不配当他女婿。
徐家的女儿叫徐江恩，是个很干练的女人，看到来报到的申周英只是简单确认了一下他驾照续了期没有，对他开车技术丝毫没有疑问，把车钥匙扔给申周英，就算是正式开始聘用了。工作内容很简单，基本上是当她的私人司机，偶尔帮忙干点跑腿的工作，徐叔把他放在女儿身边的主要任务得另算——徐江恩本身很能打，但是当爹的不想女儿动刀动枪，让申周英充当她的保镖，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看着点。
“是让你看着点，有什么事就带她走，不是让你陪她惹事。”老头送他走的时候特地嘱咐他。
“知道了，我又不是好惹事的人。”申周英陪着笑脸。
徐叔横他一眼，他这几年身体不大好，中过风之后得坐着轮椅移动，徐江恩对此一直很担心，申周英想，既然自己出狱了，大概过段日子，大小姐就会提出因身体状况不好而给她爹申请保外就医。
首尔下初雪的那天，是一位和徐家亲睦的议员的儿子的婚宴，刻意打扮过的徐江恩气冲冲地走出公司，她的秘书跟在后面表情也不怎么好，在看到车上等着的申周英的时候，更是皱起了眉头。申周英看见他欲盖弥彰地压低声音对徐江恩说着什么话，看嘴型肯定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徐江恩丝毫没有回头，打开车门径直坐上了车。
“那又怎么了，他们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挑事。”徐江恩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回答了她的秘书那个申周英听不见的问题。“我倒要看李道辉管不管得住他的人。”
申周英下意识看向后视镜，正对上了同样通过镜子在盯着自己的徐江恩。
“如果你不想开车就现在下车。”徐江恩说。
申周英摇了摇头，立刻开动了车辆。
下雪的天气，再加上开在黄昏时段的奥林匹克大道上，车只能走走停停，申周英听见了徐江恩在后座上疯狂地在手机上打字的声音，像骤雨打在玻璃上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尝试开一个玩笑。
“又是什么事情气到徐大小姐了？难得化了这么好看的妆，怒气冲冲就不好看了。”
徐江恩先沉默了一会，然后整个人凑前靠近了驾驶座上的申周英，差点把申周英吓一跳。
“我知会你一声，今晚的那个宴会，李道辉和他家那群手下都会来。”
“哦。”
“如果觉得不方便，你就不要下车，我要离场的时候会联络你。”
“刚刚开车的时候我不是已经选择过了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申周英。”
“嗯？”
“无论如何，现在你是徐家的人，那边有谁要惹事，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跟谁作对。”
申周英呵呵地笑着，瞥了一眼表情很真挚的徐江恩。
“没关系的~”
没事的。申周英小心地安慰自己。有李道辉在，自己不会有事的。
尽管他坐牢的罪名是谋杀李仲硕。
目送了徐江恩走进酒店的大堂，申周英准备把车开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去，正巧遇到了一列车也开到了酒店门口，夹在黑色车中间的是一辆雪白的宝马。申周英仿佛有感应一样地抬起了头，看向下车的人。
他穿着贴合身裁的西装，皮鞋上干净得不像今天曾经踏足过雪地。大概因为车内温暖，两手的衣袖浅浅挽起，下车后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旁边的人给他递了大衣，他接过后还是会习惯性地道谢。
李道辉很快地被其他人包围着，簇拥着他走进了酒店。申周英远远地看着，也看见有些眼熟的脸孔，但是那些老熟人跟他对上了眼，也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眼神，申周英忽然感觉有点好笑，非常有冲动走上前去逐一打个招呼，但是想了下，现在的身份也不太适合。
李道辉好像过得不错，那就行。申周英想。
不知道是因为下雪了，还是因为又见到了李道辉，申周英一整晚都莫名地感觉喉咙里痒痒的，突然很想抽根烟。他在回家之后，又出门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点啤酒，买了些下酒菜，也随便买了包廉价烟，他过去习惯抽的那个牌子不知道是停产了还是只是这家便利店里没有卖，但也无所谓了，当初也不是他特地选的牌子，不过是当时申俊老大抽习惯了，他才跟着学的。
只装满一半的便利店塑料袋随着他的脚步晃来晃去，申周英在走到游乐场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在自己家的路口，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圆圆的头就那么抬起着，看向那亮着灯的他房间的窗口。申周英呼吸都忍不住停顿了一拍，唯恐自己动静一大，李道辉就会像野猫一样逃跑不见了。
李道辉却先转头看过来了，在昏暗的街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仿佛也僵住了一瞬，然后才向申周英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
他没有动，于是申周英先走了过去。
“你知道我住在这里？”
“……”李道辉转头看了看左右的街道，估计也说不出他只是路过这里。“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找我？”
“……”
“如果我没发现，你就这样看完了就走了是吧？”
“我是该走了。”
“呀！李道辉。”
李道辉转过身去，只走出了一步就被申周英一把抓住了左手。那只手冰冷得丝毫没有暖意，申周英不知道李道辉在遇到他之前到底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好荒谬，这人到底在想什么，申周英想都不想地把李道辉紧紧牵着，强制带着人往自己的家走。
推开门的瞬间，申周英不禁想，这个画面真的很有既视感。
暴力对少年申周英来说曾是家常茶饭事，他没有家，自然就要用别的方式生存。金申俊哥能给他饭吃，所以他就听他的吩咐，其他兄弟们肯关心他，所以他就愿意把真心捧出来给他们随意对待。他们偷了组织的钱，得罪了李仲硕，需要替罪羊，所以申周英就去了。
申周英以为自己一定会被痛殴一顿，但是才刚被小混混们扔在地上踹了几脚，那个男人走了进房间，隔着烟雾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毫无预兆地问了一个和偷组织钱这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小子，你几几年出生的？”
“……88年。”
李仲硕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变化，但是申周英的直觉告诉他，他通过了什么隐藏的测试。那个人让他站起来跟他走，他跟上去，于是遇到了李道辉。
申周英对李道辉的第一印象是，他好像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天李道辉大概是刚从补习班回家，抱着厚厚的一叠参考书，像个书呆子乖宝宝。李仲硕把申周英塞给李道辉当跟班，他也毫无惊异，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
申周英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他抱着松软的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李道辉敲了敲他房间开着的门，申周英才意识到他早就站在了自己房外，但申周英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被看到了而难堪，他就是有这么的幸福，所以他只是高兴地朝李道辉笑着。
“你……”李道辉倒是那个有点不好意思的人。“要吃晚饭吗？”
“要！”
李仲硕好像很少在家，从第一顿晚饭开始，家里就只有李道辉和申周英一起吃。李道辉人很好，申周英爱吃什么都能吃到，他一开始还有点过意不去，李道辉冷冷地说反正他爸赚的也不是什么正当的钱，花了就花了，别客气。
李道辉忙着读书，出门也总是只去几个地方：学校，补习班，自修室，图书馆。申周英的日常突然变得十分规律，十分平淡，直让他放下了警惕心。李道辉也不爱他在学校同学面前接他，所以申周英在等待李道辉的时候有时候会去附近咖啡厅呆着，有时候会在外面球场跟陌生的孩子一起踢球。那天他玩得兴致很高，忘了注意时间，等到和他一起踢球的人都要走了，他才注意到平时早就到了球场边，要么坐着看他，要么加入进来的李道辉，居然一直不见踪影。
他匆匆赶到补习班门口，李道辉那班早就下课了，申周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随便抓住出来的人就问有没有人见过李道辉，被翻了好几个白眼之后，才有一个男生小心地靠近他。
“你是申周英？”
“对，你知道李道辉去哪了吗？”申周英眼睛一亮，这个男生他之前有见过，跟李道辉好像是朋友。
“他跟一群看起来很高大的人一起走了，叫我如果见到你，就让你先回家。”
申周英突然有种不安感，虽然这话很像李道辉会说的，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向哪个方向走了？”他问。
“那边。”那个男生好像也因申周英的追问而松了一口气。“那群人看起来像是来找道辉的麻烦，我们是不是要报警啊？”
“先要找到他们去了哪里，我去找，你就别跟着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申周英跟李道辉的朋友交换了联络方法，然后就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申周英大致上有点头绪，那边有个旧住宅区，因为没有监控，混混们有些什么不好见人的事常常都到那边去处理，他跑得满头大汗，才在一个昏暗的巷里找到了李道辉。
他都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碰李道辉，因为他浑身都是伤口和淤青。
李道辉抬眼看了一眼申周英，硬撑着爬了起来，申周英才急忙地过去扶了一把。李道辉呆呆地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申周英小心地拍走他身上沾到的灰。
“你走吧。”李道辉开口说的第一句就让申周英的动作定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申周英焦急地说到一半，又被李道辉打断了。
“趁现在就走，和我回家的话，被我爸发现了你没有保护好我，你会挨打的。”
申周英看着李道辉，一时无话可说。
“我没事的，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就算你来了也不过是一起被揍而已。你不知道，上一个跟着我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面没醒过来，你呆在这里够久了，找个别的地方去生活吧，我感觉你脑子也不笨……”李道辉一直在絮絮不休地自说自话，申周英听不下去了。
“我们回家，要给你上药才行。”申周英把站得摇摇晃晃的李道辉扛在肩上，不顾他的反对，把人一路连拖带扯地拽了回去。
李道辉回去之后因为伤口发炎发了高烧，一直昏昏沉沉的，申周英觉得这也算不幸中的幸运，因为这样李道辉就不会知道他是如何被李仲硕教训的。第二天的午后，李道辉才醒了过来，申周英伏在他的床边睡着觉，被李道辉碰到了才一下子惊醒，他看着没精打采的李道辉，疯狂地头脑风暴了一番，最后笑嘻嘻地跟李道辉说：
“你想吃冰淇淋吗？对了，外面下雪了，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能出去踩雪。”
“坐这里，喝杯热水吧。”
李道辉小心地把沾了路边肮脏的雪泥的鞋子排好在玄关，站起来正想看看这个房间，就被申周英按在了床上坐好。申周英忙忙碌碌的，打开了房间的暖气，然后给他倒了杯热水，把被子拉起来给李道辉盖着，又回到厨房打开冰箱来看有什么吃的能招待他。
“申周英。”
“嗯？”
“我马上就走了，不用大费周章。”
李道辉看着申周英的背影极其透明地反映出他一瞬间的泄气，申周英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又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了。
“也是，我这种小地方，本来容不下你这样地位的人。”申周英淡淡地说。
李道辉微不可见地紧绷了起来，他已经后悔了，后悔让申周英带自己回家，后悔自己忍不住要来申周英家附近，后悔明明就知道申周英今天会跟着徐江恩去那个晚宴却不避开。
申周英随手打开了一罐啤酒，走到了李道辉面前。
“我以为你会去美国留学的，没想到在狱中每次听到你的新消息，都是别人夸你比你爸更懂得带领你们组。”
李道辉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又被申周英拦住了，他攥紧了拳头，感觉胃部一阵不适。
“李道辉，你起码要来见我一次吧？”
申周英等了十二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才学会要放下那个虚无缥缈的期待，也许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过，他一直觉得无论如何，起码李道辉是一定会理解他的，李道辉会相信他。
“见了又能怎样，我能把你放出来吗？”李道辉说。
“我想要的又不是这个。”
“我想要的也不是你自作聪明，把自己弄进监狱里去，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
李道辉紧紧地盯着他，眼中盛满了愤怒和痛楚，申周英很茫然，比当初更加委屈，他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却迟迟整理不出要从何说起。
“我确实不该见你的。”李道辉终于还是拨开了他的手，走到了玄关把鞋子再次穿好。
申周英靠在门边，看着他整理好了一切，在手碰触到门把手到时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你走之前起码回答我一件事，你是真心不想再见到我吗？”申周英问。
李道辉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
“李道辉，不要说谎。”
申周英把李道辉转过来面向自己，用双手把他困在门前，李道辉要看申周英的脸需要稍微抬起头。好熟悉的角度，李道辉分心想着，申周英对他所说的话慢了一拍他才能理解过来。不要说谎？什么叫不说谎，李道辉的十二年就是一场谎言，事到如今还能怎么不说谎，他已经无法从那个谎言制成的茧中找到诚实的那部分自己。
“……申周英，你就放过我吧。”他知道申周英会受伤，但是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你人很好，你一定有别的地方能去的。”
“我真的除了你身边以外，没有别处能去。”申周英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道辉感到一阵无力，申周英为什么总是一点也听不进他的好言劝告，申周英为什么怎么赶都赶不走，申周英什么都好，眼光怎么差成这样。
他沉默地回看申周英，他一直觉得申周英长得很好看，甚至连难过的样子都很好看。他的视线循着熟悉的路径，从申周英的眼睛飘到了他的唇上，李道辉踮起了脚，放任自己吻了上去。
时隔十二年的吻，有着淡淡苦涩的啤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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