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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芙莉莲,也是第一次做分析魔族的记忆这种事。虽然她已经尽量将注意力都放在马哈特发动万物成金魔法(ディーアゴルゼ)的那些时刻,以节省时间,但仍会被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记忆分散精力。实属无奈,这是没法精准掌控的。然而,倒也不百无一利,比如她就发现,魔族竟然也是会时常回忆往事的。
本以为魔族这种不懂何为“恋旧”的生物,不会对除了能提升自己的魔法技巧之外的回忆有过多想法,但好像也并非如此。最起码,马哈特不是。在那庞大的百年记忆中,芙莉莲发现有这么几小段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发现的第一个重复出现的记忆,是很奇怪,也很短小的一段对话。
那是马哈特刚来维伊泽后不久的一个夜晚,他按照格鲁克的吩咐去杀死了一个贵族和他的妻儿,把现场伪装成了魔物入侵的意外事件。在返回格鲁克身边后,他向这位人类领主再一次询问了有关罪恶感的问题。人类的解释十分详尽,但对魔族来说犹如天书。好半晌,人类领主叹了口气:“总之,对人类来说,罪恶感算是一种负担。”负担吗,他想,继而脱口而出:“要是能转移就好了。”
格鲁克挑眉,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什么?”“不是说是负担吗?要是能直接转移给我就好了,这样一来你也不用承受,我也可以马上达到目的,不是很好吗?”随着他的话语,人类脸上惊讶的神色愈发明显,到最后,转成一声嗤笑:“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你……不,应该是因为你们是极度理性的吧。总之,这个‘负担’可不是你想的那种‘负担’的意思啊,马哈特。”
魔族轻哼一声,压下眉眼:“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哈哈!”人类笑得愈发放肆了,一般来说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是这种反应吗?果然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能观察到这样的反应,今晚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他看着人类一点点收住笑,最终静静地与他对视。良久,人类俯身,轻声对他说道:“但还是谢谢你,马哈特,谢谢你。”
就是这一幕。格鲁克用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神情望着他,眉眼舒展,蜜色的眼眸染上皎洁银白的月光,嘴角还留有方才的笑意,宛若温泉中荡开的一道涟漪。他静谧地、深深地望着马哈特,就只是这样,望着马哈特。
这是什么情绪?是快乐,还是惬意,还是警惕?记忆中的魔族并未能在自己的人类情绪知识库中找到对应的答案,于是他只是把这一幕牢牢记住了,思考着或许有朝一日自己能理解这一刻格鲁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后,这段记忆便时不时地从各种无关的角落里冒出来,令芙莉莲也不自觉地多加留意。这种表情她也曾在某些地方见过,她想,她或许是认得的。但此刻,她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第二段反复出现的记忆,则是在十数年之后。那时,马哈特才刚刚戴上支配石环,事情就发生在那之后的一个晚春傍晚。在一片桦树林中,他本和格鲁克在聊些和其他贵族有关的公事,不知是否是感到乏了,格鲁克捏捏眉心,长长地叹一口气,尔后转换了话题:“石环,没问题吗?”
马哈特颔首,平静地回话:“魔法正在完好地生效。”格鲁克哑然失笑,蹙起眉调侃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你还真是绰有余裕。”他已经能很轻松地分辨人类的玩笑话了,便顺着道:“怎么会呢?我也不清楚这个石环什么时候就会生效,现在很是惴惴不安呢。”格鲁克笑得更厉害了,方才的神劳形瘁一扫而空。他安静地跟在人类身后,听着他的笑声落下,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却有一丝细微的僵硬:“……是啊,说不定哪天你就突然消失了呢。”
男人的步速变慢了,血红的斜阳被茂密的林叶割碎,落在他的肩头时变得像是挥洒的血纹。“他们还挺过分的,不是吗?只给你戴这种东西。”格鲁克说着,语气轻佻,与方才说那些玩笑话时无异。他驻足,回首露出一个笑容:“我还得想想要是哪天你不见了,我该怎么一个人应付之后的事情。”
他有些明白了,或许这就是“落寞”。这个人类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说实在,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表现出来过,因为他以前是不认得这种情绪的。实际上,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他觉得,就算无法正确地识别,自己也能找到正确的应对方式。
格鲁克大人。他喊,在人类诧异的目光中,他用魔法召来周围的碎石,在空中制出一个石环,再用万物成金魔法将它镀上金色,就好像是支配石环的样子。“请原谅我,现在还无法解决您的忧虑,但请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留下您一个人的。”他牵起人类的手,将那个金色的手环套在他的手上,珍重地捧起,“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所以现在,请允许我先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安抚您的心情——您可以将它当做支配石环的复制品。”
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让我们永不分离,在我离开之际,我一定会带上你。
这一定是很好的回应,因为时隔十数年,他又一次看到了格鲁克的那种表情。静谧的、深沉的,仿佛遥远北海千年不化的冰原,又仿佛这一刻,正落在人类肩头的那一道血色的灼热阳光。他望向自己,长久地、安静地,魔族依旧无法诉说这究竟是什么情绪,但他这一次发现,被格鲁克这样看着时,他的胃里会有一阵温热的暖流,仿佛有蝴蝶在不断闪动着翅膀。
良久,人类松开他的手,把金色的石环放回魔族的手上。回去吧,格鲁克说,来吧,马哈特,跟我来吧。
芙莉莲想,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她确实是认得这种情绪的。
那之后,这一小段回忆就和之前那段一样,时常出现在马哈特的记忆中。每一次回忆,他都没能明白格鲁克看向他的眼神里包含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断回忆着。直到再过十数年,才出现第三段不断出现的回忆——就是在将整个维伊泽化为黄金之前,他与格鲁克最后说的那些话。在黄金布满格鲁克的全身之前,人类领主最后一次露出了那种眼神。而这一次,芙莉莲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虽然她对人类也尚且所知甚少,虽然她也曾读错过那样的眼神,甚至也曾让那个人的目光落空过,但现在的话,她确信自己不会看错这道目光里所包含的那份感情——那是最纯粹的,爱意。
往后的五十年间,这几段记忆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以至于后来芙莉莲都快把他们俩的这几句对话背下来了。在第二百零五次看到这几段回忆时,芙莉莲在心底长叹一声:可以的话我是真不想多管闲事啊!……可以的话。
“……真的很感谢你,芙莉莲。这不是谎言。”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芙莉莲终于露出笑容:“这样啊。”她让菲伦和休塔尔科先去拿行李,在关上门前的最后一刻,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管一下这个闲事。于是她转身,正思考着该如何开口,人类领主便先抛出了话头:“让你看到了太多失态,真是令我羞愧万分。”她舒口气,摇摇头:“不是你的错。况且,也称不上‘失态’。”
年迈的男人舒展眉心,摁灭烟头:“你也不必劝我什么,我自然知道魔族是怎样的生物,也从未期待过马哈特能有什么回应。就当是我已经愚蠢地无可救药了吧,反正这一切也都是我的自作自受,不是吗?爱上魔族这种事情,任谁听了都会发笑吧。”
他说得没错。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比她自己更加了解魔族。他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一场无妄的爱恋,是一种虚幻的一厢情愿,是最甜蜜、却又最残忍的梦魇。魔族不可能懂得什么是“爱”,这实在是太过显而易见的定理。
但,这一定就是“真理”吗?
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如果他真的一点都没感受到,那之前的那些回应、那些誓言,又是什么呢?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那这些不断反复出现的回忆……又是为什么呢?
芙莉莲这么想着,忽的决定使个坏,说点不该说的东西,就当是给令他们遭受如此巨大危机的格鲁克的一点小小惩罚好了。于是她开口:“你知道这五十年来,马哈特都在想什么吗?”狡黠的人类领主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困惑表情,她勾起唇角,轻快地说:“他啊,五十年间一刻不停地,全都在想你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