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再一次见到红凯时，梦野奈绪美已经四十多岁了。
昔日活泼开朗的少女已然是稳重成熟的妇人，突然造访的红凯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尽管奈绪美对此早有预料，但亲眼确认这一点时还是不由得为对方感到难过。
红凯没有评价故友的形象变化，他已经与太多转瞬即逝的光芒做过朋友，奈绪美的老去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不如说，当他终于决定暂时从无止境的流浪中离开，来到地球稍稍停歇时，对方才刚刚走到地球人生命的中段，对他而言已是足够幸运了。
按理来说，此时是难得的故友重逢，奈绪美理应通知自家舅舅和SSP的其他两位成员来一场感动的聚会。
事实上，奈绪美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但她笑着拿起手机说要告诉舅舅他们时，红凯的身后却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还有其他人？”那声音问道。
这声音乍一听有点耳熟，但奈绪美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硬要说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像红凯，但红凯本人的声音显然没有那么年轻，况且红凯现在就在她面前，结合语境和实际情况，刚刚那句话显然不是红凯问的。
“嗯，都是以前在这颗行星上认识的朋友。”红凯极其自然地回答。
“诶……那他们认识父亲吗？”那声音又问道。
父亲？奈绪美听到这个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少年，恐怕不过中学生年纪，既然红凯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又问出这种问题，那红凯是带他来找爸爸的？不，可问题是为什么“红凯认识的朋友”会认识他的父亲？
而且，红凯说“在这颗行星上”，就意味着那孩子也不是地球人？
红凯没有察觉到奈绪美的疑惑，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态度：“认识。”
这个回答更让奈绪美惊讶了，她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有小孩的宇宙人。
不过，要说跟红凯有关系的宇宙人男性，奈绪美倒知道一位颇令人印象深刻的，但那人实在不像会有孩子的类型。
不，也说不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准那人在心态上产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化？
奈绪美回想起那个人，名为伽古拉斯·伽古拉的男人，红凯的宿敌，抑或挚友，手执长刀的西装男子，总以一种摸不清真意的语调说话，没人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唯独那份对红凯的执着明确得可怕。
但话又说回来，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双方的关系似乎已经不再那样剑拔弩张了。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奈绪美也记不清其中细节，总觉得繁杂的思绪中似乎有什么线索，可苦思冥想，仍不得要领。
红凯见她皱眉沉思，不由得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身后那孩子却走了出来，奈绪美一看见那孩子的脸，立时瞪大了眼睛。
不因为别的什么，只因为那孩子的长相和红凯几乎一模一样，仅仅是年轻了许多，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年纪。他不像红凯那样梳着刘海，而是将一头不甚服帖的头发全向后梳去，露出少年光洁的前额，由此一来，少年的面目被完全显露在人前，那样貌分明是柔软的，眉眼间却比红凯更多几分锋利。
不知为何，那几分锋利让奈绪美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有共同朋友啊。”那少年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奈绪美，似乎是对奈绪美的存在非常好奇。
“呃，这位是……？”奈绪美终于回过神来，当即向红凯询问这孩子的来历。
虽然少年口中的“父亲”显然不是指红凯，但从这张与红凯足有八九分相似的脸来看，任谁都会认为这是红凯的孩子。
而银河的候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揪住了睁大眼睛打量奈绪美的少年的后领。
“这孩子是凯，”红凯说完前半句，停顿了一下，叹息一声，才把后半句接上，“姑且算是我的孩子。”
“哎呀，原来是凯哥的孩子，这真是——啊？”成年人的社会经验迫使奈绪美毫不犹豫地进入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孩子都这么大了”的寒暄流程，大脑却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整件事还有一个过于明显的疑点。
红凯把凯拽回来，怀着歉意看向奈绪美，又顺手整理了一下那片刚刚被自己揪住的衣领：“凯，你吓到她了。”
“有吗？”少年微微鼓起腮帮子，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不服气的意思，听起来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你父亲会生气的。”红凯的回答显然有顾左右而言他的嫌疑。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谎超蹩脚啊，老爹。”
凯把重音落在“老爹”这个词上，奈绪美才如梦惊醒般提出了她早该提出的那个问题。
“所以，这孩子的‘父亲’是？”
很显然，虽然红凯声称少年是他的孩子，但对话中屡次出现了某个不在场的“父亲”，纵使奈绪美这般随性人物，也很难不意识到问题所在。
被称为“凯”的少年在听到她提出的这个问题之后露出了相当满足的笑容，配合他那张容易让人放松戒备的脸，奈绪美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天使。
对，“几乎”。
“嗯，父亲，现在是叫什么来着……嘛，算了，”凯笑眯眯地说，“我还是觉得‘伽古拉’这个名字更适合他。”
他的表情就像在说“我从一开始就想听你问这个问题”一般，与其说是天真，不如说是恶劣。
“抱歉，他在这方面比较像伽古拉，”红凯叹了口气，“该说是教育问题吗……奈绪美？”
梦野奈绪美，时年四十有余，曾在梦中见过光之巨人，后阴差阳错与光之巨人产生一系列交集，那段波澜壮阔的回忆即使过去二十多年依然毫不褪色，时至如今仍是奈绪美珍贵的宝物，然而正当此时，有关于过往的种种细节自那回忆中纷至沓来，将成熟的社会人击倒在地。
这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她想起魔人握住光之巨人的手，又想起双方那一段仿佛隐含了太过悠久的时光的对白，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如果现在被告知双方关系的人是当时充满了青春朝气的奈绪美，或许会一边感叹着初恋的逝去一边衷心地祝福他们，然而现在的奈绪美已经是个足够成熟的大人了，在短暂的浪漫主义式大脑宕机之后，她的脑子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很多小孩都会好奇的问题。
——所谓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别误会，她当然是知道答案的。事实上，直到听到凯的“父亲”是伽古拉之前，奈绪美都没有对此事产生过什么疑问，然而，当臆想中红凯的家庭合影里温柔贤惠的女主人角色被唐突替换为笑得极为猖狂的西装剑客，一切就变得混乱起来了。
根本没有什么温柔贤惠的女主人，银河候鸟的身边盘踞着毒蛇，他们还下了一个蛋！！！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蛋到底是谁下的。
“喂，她不会是晕过去了吧？”凯看了看毫无反应的奈绪美，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趣，撇了撇嘴。
“可能是的。”
“明明还站着？”
“有些人类是会这样的，”红凯叹了口气，“可能是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吧。”
“还好吧？你和父亲的事有那么吓人吗？”
“不要用觉得很有趣似的表情说那种话。”至少别笑。
而且在红凯看来，与其说他和伽古拉的事吓人，还不如说是“凯”的存在和说明整件事的方式太吓人了，即使说他根本就是为了把奈绪美吓晕才用那种方式提出伽古拉的名字也不为过。
看着一边说着“看起来是那样吗”一边试图让表情变得平静一点的凯，红凯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他是说也许，也许他真的该在意一下家庭教育的问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