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日色漸沉,繁星初現。香港的晚上多是被車水馬龍蒸為霧霾黑夜,今晚難得一見的晴朗。洛軍剛將桌上碗筷收到洗碗池,正要勾過手旁抹布,窗外一聲如雷馳的轟鳴就突破天際,穿入他耳中。
不用多想,肯定是哪位飛車俠身痕,新屎坑三日香,正在向全港市民炫耀近日重獲的新歡。
「洛軍——」一下疾剎,從樓底傳來飛車俠的大聲叫喊,一聽就知氣盛沉足十八層丹田,「執掂未?」
「等陣——」洛軍給足面,向窗外大聲回話。
「咪執啦!換衫落樓!」樓下那人轟了兩下震天馬達,叫樓下的所有人都點起了燈探頭八卦有乜料到,「今宵一刻值千金啊——」
那叫聲叫得廚房都蕩著回音。洛軍探眼去看,正正對上了樓下那人的目光——說是對上了也不準,那人夜嘛嘛仲死咁扮嘢戴住副墨超。他靠在自己的愛騎上,一套黑西執到身光頸靚,成個大明星咁,見洛軍探出頭,還咧開一排大白牙,抬手打了個招呼。
洛軍忍不住笑了笑,擰開水龍頭快快沖去了手上剛搓出的泡沫。
「滴滴滴——」擺在櫥櫃旁的電話又急速震了起來。
洛軍隨手在衣擺上擦乾,接起:「好快,三分鐘。」
「又唔使咁急嘅,執靚仔佢。」電話中傳來歡快的口哨聲。洛軍夾著電話再向窗外望了眼,樓下那位飛車俠還在看著他,手裡也同樣夾著電話通著話。
樓下那人抬手向裏指了指,電話裡同步地傳來他的聲音:「我幫你搭好咗㗎啦,鈎喺間房門後面。」
「見到。」洛軍再在乾毛巾上擦了擦手,從門後掛鈎取下熨得平整的三件套——襯衫、馬甲、領帶、袖扣,一式下來完美符合藍信一的審美。
「四唔四正?」電話裡在問。
「正。」洛軍將電話放在床上,開了免提應。
電話訊號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又似有什麼蓋著了聽筒,洛軍應答的人聲都模糊了起來。信一在樓下聽著,倚著機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擦得光滑的車面,嘴角有些發乾。
他舔了舔唇,問:「你識唔識著?」
「之前有著過。」電話裡的洛軍回。
「幾時著㗎?我未見過,我唔信。」信一說。
「你冇喺度嗰陣。」電話裡的聲音清晰了些許。
「喔⋯⋯」信一訕訕清了下喉,哼著轉移話題,「真系唔使我教乜?」
「你教得嚟,三分鐘搞唔掂當。」洛軍扣著鈕扣,最後向下扯平了衣擺,「等陣今宵都冇晒嘞。」
「⋯⋯」
「咁你換好未啊?我等到頸都長埋嘞。」信一見這話題不能占得便宜,立即截止。
「得嘞得嘞。」
門口人影逐漸走近,現實中的男聲和電話裡的聲音重疊。向信一走來的男人身姿高挺,恰恰合體的西裝著在他身上筆挺闊拔,藍寶石袖扣點綴在袖口,在黑夜中熠熠發亮。
「哇⋯⋯嘖嘖嘖——」信一在不遠處看著,簡直就著迷到挪不開眼,不禁驚嘆,又在心中暗暗得意自己品味果然非凡,眼光是不一般的獨到。
陳洛軍著上這套行頭,乍一看似那高樓裡的精英,但又添些鬆弛閒適,反是更像走著紅毯的明星,勾著恰到大方的微笑,吸引八方閃光燈,下一秒就要走到來盡頭,拿起筆再瀟灑地劃個藝術簽名。
不過此時此刻樓下沒有閃光燈,只有剛天黑亮起的路燈。如果信一的眼是相機會發光,那就會有無數下快門聲響起。
「今晚你又帶我去邊度玩。」洛軍走向車後座,熟行熟路就揭開尾箱取出頭盔要戴上。
「帶你⋯⋯帶你去威咯。」信一的目光就似融開的糖汁般黏在洛軍身上,從頭至腳又從腳至頭掃視了一番,終是連手亦一起黏上了。
「又話唔使我教你著嘅。」信一輕聲咳了咳,將洛軍最後一顆未扣緊的鈕扣扣緊,又束了束他領帶,「你睇下你⋯⋯嘖嘖嘖。」
「有乜唔妥?」洛軍問,他的用力一束束得喉頭有些緊,也跟著他哼了聲。
「妥,好妥,妥到妥妥擰。」信一終於整理完畢,順手在洛軍胸前拍了拍,「上車!」
「戴埋嗰頭盔先。」
「有乜好戴。」信一別過頭,「啱Gel靚嗰頭整亂晒。」
「安全第一啊。」洛軍在信一頭頂懸著那頂鋼帽,「咪等陣撲街都⋯⋯」
「喂好了啵。」信一縮頸躲避,笑了出聲,「話晒都秋名山車神,仲唔放心我啲技術?」
「系,系,秋名山車神。」想起信一上次同人結數時將漫畫雜誌收在帳簿後一臉嚴肅地撥著算盤看似計數,洛軍就忍不住笑,「你又試要上山送豆腐咯。」
「系啊,送你呢嚿大豆腐。」信一說,「搖到你腦汁都勻循埋,散到豆腐花咁。」
「原來你識整豆腐㗎。」洛軍說。
「唔識。」信一搖搖頭,「我凈識食豆腐啫。」
「呃鬼啊?」
「系啊,呃你呢隻傻鬼。」
⋯⋯
有多麼不情願都好,信一都在洛軍圓瞪瞪的大眼前敗下陣來,動一下嘆三口氣地將那頂頭盔戴上。
「早知搞個型啲嘅威下嘞。」信一皺起鼻子,「呢個戴落,我真係後生三十年。」
「後生啲唔好乜?」洛軍扣好下巴的搭扣,蹲在車後座認真地抬頭盯著。
「似足人哋幼稚園bb咁。」信一回頭,見洛軍西裝革履一表人才,頭上卻頂著畫滿彩虹小花的鋼帽,還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系咪啊?洛軍bb。」
「冇啊,其實呢件都好啱你。」洛軍環上信一的腰。
「你鍾意嘞。」信一誇張地嘆口氣,緊了緊身後乘客的手,「出發。」
餘日尚未落盡,懸在天邊似燒紅的烙鐵,印在重重高樓之間。耳邊是海風的呼嘯,雜著引擎的轟鳴,想說要談些什麼話題,喉嚨間每一個字都被風聲淹沒,叫浪聲捲走。
「日光好靚。」身邊風景掠過,掠過信一握著車把的手,跳入洛軍的眼中,「似隻鹹蛋黃。」
「乜話?你話你想食生蠔?」信一就快被風吹聾。
「我話,日光好靚。」洛軍俯身貼上駕駛員的背,伸手指著。
「噢,我知我好靚靚到爆鏡。」不知是扮聾定真聾,信一答非所問。
他順著洛軍手指側頭看:「哇,又圓又亮又大隻,成隻陳洛軍咁款。」
洛軍看向倒後鏡,只見信一嘴角抽動,忍笑忍得厲害。
「咁藍信一喺邊度啊?」
「咪喺你眼前咯。」信一應,又衝著遠處的落日大喊,「洛軍——陳洛軍——你咪跳海跳得咁快啦——」
「等——下——我——咯——喂——」
信一一下將車把手扭到最盡,似是下定決心,要在懸日落盡之前將它追上。
車在疾馳,快得要將落日甩在身後,快得要飛入銀河登陸月球。洛軍也隨著信一的俯衝緊緊抱實他的腰,目光游移到他的右手上。
在漸暗的日色中,正閃閃發亮。
2.
「哇,著成咁,結婚啊?」
十二見兩人周身泛著金光般一前一後走來,驚嘆道,心想好彩今晚都係換咗對皮鞋先再出門。
「系啊,你點知㗎?」信一悠悠然,拉開凳就坐下,右手無名指上的指環在幽暗的酒吧裏反射所有光源,閃得人戴上墨超都要盲。
「佢哋日日結婚㗎嘞。」四仔在一旁挽了挽衣袖,將酒單推去給洛軍。
「邊撚個咁冇眼睇啱你啊?」十二繼續問,閉上眼試圖遮些光芒,但無濟於事。
「你話邊個啊?」信一有一下冇一下敲著桌面,勾起嘴角。
「佢不嬲都盲㗎啦。」十二拎起酒杯飲了口,「佢盲公,你唔系啞婆啫。」
「你講咩話?」信一似是聽不清拔高了音量,右手罩著耳朵向十二傾去。
「我話你唔系啞婆!」十二在他耳邊吼。
「佢系聾婆。」四仔作為醫生,下了張處方籤,「洛軍,你睇下飲乜。」
「有乜好飲啊?」洛軍翻著酒單苦思。
「你想飲乜啊?」聾婆信一此時突發醫學奇蹟耳聰目明,洛軍小聲一句詢問都直接捕捉。
「嗱嗱嗱,呢個呢個呢個,揀最貴嗰啲就啱了。」信一湊近擸眼,指著十二頭也不回,「反正佢請,今晚一於飲到佢底褲穿窿。」
「噢,好啊。」洛軍應,信一嘿嘿笑了聲,揚起手就要將酒保叫來。
「喂喂喂,你咁撚豪㗎?」十二撥落信一隻手。
「你豪咋嘛,又唔系我扲荷包。」信一裝作驚訝道。
「你不如杯杯都整嘞,仲有冇啲秘制配方啊,都一鳩過整埋佢。」十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等陣睇下邊個冧低先。」
「好啊。」信一一口應承,轉頭又去找洛軍,「你啲秘制叉燒配方嘞?攞嚟醒佢。」
「整叉燒嘅都可以攞嚟整酒嘅乜?」洛軍疑惑,下一秒就好認真地掰手指數配方,「豆瓣醬叉燒醬豉油醬⋯⋯」
「亂鳩咁噏。」四仔無語到就快翻白眼,「洛軍,咪聽晒佢話先得㗎,因住佢第一個就懟冧你。」
「無所謂,佢唔會抌低我唔理嘅。」洛軍微微笑著說。
「佢肯定唔會抌低你嘞,佢返到嚟邊誰都唔理,就驚黏唔實你咋嘛。」十二作反嘔狀。
「哇,你又知?睇嚟你冇盲嘅喔。」信一在台下輕輕用腳跟踢著洛軍小腿,右手又抓起剛遞上來的酒,指節叮叮叮地在玻璃杯上敲著。
「你就盲,你隔離嗰隻仲盲嘞。」十二順著他的話回擊,眼卻一直被他右手吸引著離不開,「你隻手點搞㗎,咁高科技嘅?」
信一心裡得意計劃通,伸開右手五指就向十二展示,還要特別抬起無名指伸到他眼前。
十二這次是真的驚嘆,小心地捻起信一右手仔細觀察。信一本來空缺的三隻斷指被精鋼打造的義肢完美替代,不知用了什麼機巧,彷彿是科幻小說中才能見到的那般,這三段義肢還能由原本未完全截去的指節和掌心控制著靈活彎折。
男人總有一些鋼鐵情懷,十二盯著這機關眼泛精光,摸來挲去簡直是愛不釋手。
「你喺邊度整嘅咁靚嘅嘢㗎?你喺出邊整㗎?」
「乜出邊,系返到嚟香港有大師傅同我整㗎咋嘛。」
「邊個大師傅,我喺度幾廿年都未聽過嘅?」十二繼續盯著信一的手,盯得信一心花怒放,「你介紹我識下叻?」
「唔得㗎,佢話唔輕易整㗎啦。」信一嘖了一聲,皺起眉頭搖搖頭,「我都係同佢有好特別好特別嘅交情,佢先至同我tailor-made㗎啦。」
「喂,幾廿年兄弟,我哋交情仲特別嘞,唔系咁都唔講聲啊嘛?」十二對信一使出展現兄弟感情好嘅招數,勾肩搭背,還要在肩頭重重捏一把。
「唔得嘅唔得嘅。」信一瞇起眼搖頭擺手一套連招,轉頭就向洛軍求助,「你都知嘅嗬,洛軍。其實呢個都唔系我搵佢定做嘅,系咁多年冇見,佢送我嘅。系咪啊?」
「嗯⋯⋯」洛軍撓著頭,跟著信一應了一聲,又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洛軍你都知?你講我聽下。」十二向洛軍抬抬下巴,「你唔好成日群埋啲衰人、學埋晒啲衰嘢。」
「喂,你講緊邊個?」信一拍開肩上十二的手,眨著眼盯著洛軍,「洛軍,我系衰人乜?」
「你自己講嘅,我冇講到。」洛軍別開眼盯著眼前的酒,冰塊晶瑩,酒液透亮。
「呵呵⋯⋯」四仔在一旁看著,簡直系冇眼再睇。
「唔系喔,你啲特別交情系呢種特別啊?」十二點著信一無名指上悍到實一實的戒指,中間還鑲著一顆比老冰還要透亮的鑽石,「你幾時真系結咗婚㗎?哈?」
「唔系,呢家嘢⋯⋯」十二震驚,「洛軍,你知唔知㗎?」
「嗯⋯⋯」洛軍繼續盯著眼前的酒,盯得好似已神遊天外。
信一轉頭看十二,又轉過頭看洛軍。酒吧環境太黑,但信一仍見到,洛軍耳垂已紅得不能再紅。他忍不住咧開嘴角,彷彿下一秒就要向全世界展示這枚永遠都摘不掉的戒指。
不過信一還是有點素質,只選擇了同一張台上的其他兩位作為首批受害者,他將手舉高伸到兩人眼前。
「我去廁所,唔該借借。」四仔趁那手未遞到面前就猛地起身,撥開凳就急急腳走了。
「⋯⋯我未盲。」十二說,「你唔使懟落我鼻哥窿度。」
「畀你睇下有幾靚啫,你仲未摸過婚戒嘞?」
「未啊,咁又點啫?」十二說,「你以為個個都似你咁恨嫁㗎?」
「乜嫁啊,原來你系諗住『嫁』,唔系『娶』㗎?」信一鄙夷,「睇唔出喔,十二少——」
「咁你哋兩個邊個娶邊個嫁啊?」十二少探頭,終於注意到洛軍右手上的同款戒指,瞬間就要「核突報警」。
「互相娶、互相嫁咯。」信一理所當然,「就嚟21世紀嘞,你思想開放啲,好唔好?」
「我唔開放,我好傳統。」十二說,「所以出年過年記得封利是畀我。」
「乜傳統嚟㗎?」洛軍湊過來問。
「廣府傳統。」十二拍拍胸脯,向兩人攤開手,「未婚人士收利是,結咗婚嘅唔該盛惠。」
「你個潮汕佬做乜廣府傳統?」信一拍開十二的手,「太子爺,要逗利是嘅,返屋企搵老竇嘞。」
「啊,咁仲好添。」十二恍然大悟,「我鄉下畀利是,好大封㗎——咁多年兄弟,記得封厚實啲哈。」
「⋯⋯啊,我覺得你真系幾得戚。」信一和十二推遠距離裝不熟,「人哋發夢搵周公,你發夢就搵我嘅喔。」
等四仔尿遁完回來,只見信一和十二仍在唇槍舌劍,一旁的洛軍已經低下頭捂著臉沒眼看。四仔再湊近一看,發現陳洛軍正在桌底下一張張點著錢。
信一眼角餘光見四仔歸位,立即轉移戰火。
「佢結婚咁多年,唔問佢攞利是先?」信一指著四仔控訴。
「利乜是啊?」四仔一頭霧水,「我同我老婆出年先至擺酒。」
「你哋仲未攞證㗎?」信一驚訝。
「啲茅山話佢哋今年結就得個離喔。」十二剔著牙替四仔回答,又向信一伸手,「嗱——」
信一正想再度拍開,十二的手心上突然就多了兩封紅通通的利是。
十二愣著了,信一也愣住了。信一轉頭看剛伸手越過他的人,只見洛軍似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般,端著自己的酒飲。只是那酒液一直都在嘴邊,液面仍是之前一般高。
「多謝。」四仔收起給他的利是,向洛軍點點頭。
3.
酒是一種迷情藥,總將最直白的慾望浮現在表面。特別是在其他人都離去,只餘兩人共度時。
「⋯⋯洛。」
酒吧嘈雜,燈色光影中,連他的聲音也模糊了。洛軍只好側過去,靠近信一,去再次探及他模糊的音節。
「可唔可以⋯⋯」
信一已飲下了不知第幾杯酒。儘管洛軍明白他平日自恃千杯不醉,交混的酒液都會叫人加速迷糊。煙灰缸裏落滿了他抽盡的煙灰,他仍是不知喉頭炙熱般,又從自己的煙盒中繼續抽出一支點燃。
盤旋又飄散的煙霧掩蓋去信一的面容,盡是在咫尺之間,也逐漸蒙上了,看不清。
「信一⋯⋯」洛軍側過臉去,正想抬手夾去他嘴中的煙,卻只見他正用炯炯亮起的眼,盯緊自己。
「可唔可以⋯⋯」信一重複說,他的右手搭上了另一隻右手,無名指在相互摸蹭。
「洛,可唔可以⋯⋯」
「錫下你。」
話音未落,被酒精沖過頭腦的人已將言語付諸實踐。他靠近,洛軍感受到他的唇正輕輕磨過臉頰,正在向更遠處試探,循著骨骼線,找著自己心中渴望捕獲的甜蜜。
但未等信一尋到,一片粗糙又溫暖的皮膚代替了嘴唇。洛軍用指腹抵住他,並抬手搶下他手中尚未燃盡的煙。
「唔好食咁多煙。」洛軍說,「特別係飲酒嗰陣,容易咽炎。」
「喔。」信一應了一聲,有些失焦的眼盯著慢慢燃盡的煙蒂,又閃著閃著看到洛軍面前未下去多少的酒,咬著下唇笑了起來。
「養金魚啊,軍哥?」信一指著,手慢慢爬了過去,「靚酒嚟㗎,唔好嘥,飲埋佢嘞。」
洛軍反應迅速地用手掌蓋著杯口,又抓著那隻要偷偷拿起酒杯的手腕。
「做乜啊,你唔系唔飲乜?」信一呵呵笑著,「我又冇話要監你飲,我攞嚟自己飲咋嘛。」
「唔好飲咁多嘞。」洛軍說。
「你驚我發酒癲啊?」信一說,「我酒品唔錯㗎,同你一樣⋯⋯」
「醉咗,就瞓到點都唔知醒,」信一湊近洛軍耳邊,輕輕呼著熱氣,「任人點搞都得。」
洛軍盯著信一帶著狡猾笑意的眼,一下就抓起酒杯,不管信一也正緊緊抓著,扯起來如就義般一口悶完了。
實在是太大一口,未咽下去的酒液仍盈在頰邊。似隻偷食的倉鼠。信一目光掃過他泛起些淚花的眼、他有些鼓起的頰、他嗆得發紅的頸脖⋯⋯不自覺地,他就將唇覆了上去。
醇厚辛辣的酒液被信一的舌尖捲去。也許是信一搶得太急,未等他吞完下去,汁液便順著頜蜿蜒而下,流到了他正掐著洛軍下巴的手上。
一切都開始變得濕膩膩,酒精蒸騰著身體,熱烈從每個毛孔中湧出。信一可能是嫌太熱,也可能是覺得洛軍太熱。他一把扯著洛軍整齊的領帶。
扯唔開。信一吮著洛軍舌尖不肯放口。
越扯越緊,好緊,嗰結好緊。
信一心裡迷迷糊糊地想,似貓一般細細舔著洛軍的嘴角。領帶堪堪垂在洛軍頸上,信一從他後頸用指勾著,嘴唇卻似塗了膠水,黏著不肯離開洛軍一寸。他的舌又鑽了入去,繞動著去追逐愛人的另一片。
洛軍本撐著吧台的手扶在信一背上,衣領也隨著信一瘋拽著領帶的動作解開了一大片。信一步步緊逼,洛軍也不甘後撤。酒液的刺激被兩人相接的唇舌稀釋,喉間泛起的是淡淡卻叫人上癮的回甘。他想要離開喘口氣,他又不捨地追上,吻得有些幹了,又被新一波不知是酒還是其他的甜液潤濕。一來一回嘴唇被磨咬得都是牙印。洛軍感覺頸上一緊又一鬆,輕輕推開了信一。只見原本綁在自己頸上的紅色領帶已移了位置,鬆鬆垮垮地套在了信一肩頸上。
「我嘅結打得靚唔靚?」信一的手指在領帶上翻飛,靈活得不似飲了酒的人。但可惜的是,領帶好似已經被扯成一個死結,無論他怎麼去解都解不開。
「我幫你。」洛軍低頭湊近,想要看清,卻一個不穩就栽在了信一胸前。
「你飲醉了。」信一磨著他紅彤彤的耳後,俯身親了一口,「我哋返屋企。」
「我冇醉。」洛軍也未似以往般立即抬起頭,反而在信一胸前蹭來蹭去,又要抓過信一的手,將臉放入掌心中來回磨著。
「冇醉冇醉。」信一笑著,含首看著正抬起盯著他的圓眼,忍不住在那臉頰上捏了一把,「咁你想去邊?」
「我想同你返屋企。」洛軍歪著頭極力思考了一陣,又皺起了眉,「唔系,你話要帶我去、遊車河。」
「你講過話要帶我睇條河、條臭涌⋯⋯」洛軍哼了聲,「你話要帶我睇星星⋯⋯」
「好啊。」信一應,摸上洛軍正不自覺勾著自己褲鏈的手,「今晚先遊下維港咯,洛軍,好唔好?」
「好⋯⋯我跟實你。」洛軍搖晃著撐起,卻忘了手上還被銀鏈勾著,險些就要將兩人都拽倒。
「你咁鍾意條鏈?」信一抓緊他的手將他穩著。
「嗯。」洛軍認真點頭,「好亮⋯⋯好靚。」
「咁我畀你。」
信一解下了褲鏈,差點就將褲上的扣也一併扯了下來。他將褲鏈垂在洛軍眼前晃了晃,洛軍的眼珠也跟隨著晃了晃。
好似隻貓,又好似隻狗。信一心裡暗笑。
他晃夠了,捏著褲鏈的鐵扣,滑開,緩緩地扣在洛軍頸上。
「你畀條呔我戴。」信一繞著那條銀鏈,在洛軍露出的胸前打著圈,「我畀返條鏈你戴。」
「都係信一最錫我。」洛軍咧起深深的笑容,盯著胸前銀閃閃的鏈不移眼。
「唔錫你,錫邊個?」信一笑,銜起那鏈條,就往洛軍的喉結上去碰,去磨,去蹭,再去咬,去吮,順著他的吞嚥,一下一下,一圈一圈地沿路留下又深又淺的印記。
⋯⋯
「唔好意思啊先生,酒店喺隔離啊⋯⋯」
「乜?」
「呃⋯⋯我哋有間酒店開喺街腳,冇幾遠,我系話⋯⋯」
「你再講大聲啲?」
「唔好意思啊先生,我系話如果有需要嘅話我哋可以免費送一晚畀兩位⋯⋯」
「⋯⋯信一,我都係想返屋企。」
「好⋯⋯冇問題冇問題。唔使,嗱,貼士,打攪晒嘞哈。」
⋯⋯
疾馳過幾條巷,他終於又成為了深夜香港大馬路上的飆車客,不過這次在他車後座又多了個同謀。狂風迎面撲來,不知是將酒精吹散還是吹得更上腦了,只是知道這時,風聲終於掩蓋不了人聲。
信一一路開著摩托往前直衝,一路似猿人泰山對天高呼。在他車後座那位倒是安安靜靜,就靠著他的背,歪歪扭扭地戴著那頂彩虹小花頭盔,睜大眼看著遠處的海和遠處的星。
「信一。」洛軍貼著信一脊背說,「星星好靚。」
「有幾粒星星?」信一側了側頭,問。
「一、二⋯⋯」洛軍數著數著,難得地似是抱怨了句,「你開得太快了,我數唔清。」
「慢慢數。」信一聽見,即時衝去海邊泊車,「我哋一起數,好唔好?」
「嗯。」洛軍用力點了點頭應,又繼續忙於抬頭看星,「⋯⋯二千三百五十二⋯⋯」
信一趴在欄杆上看著身旁那人,快要出神時,洛軍突然轉過頭來,對他咧起笑容。
洛軍指著天上:「嗰粒星,好亮。」
「系北極星嚟㗎嘛。」信一笑,「乜都睇唔清嗰陣,見到佢,就好快睇得清返嘞。」
「你同我講過。」洛軍說。
「我同你講過。」信一點頭。
「你見到過。」洛軍接著說。
「我見到過。」信一接著他的話。
「咁⋯⋯」洛軍扶著下巴思考,又在指著天上說,「咁呢度有二千三百五十二粒⋯⋯唔系⋯⋯」
「唔系乜嘢?」
「唔止⋯⋯」洛軍轉過頭看著信一說,「唔止咁多粒。」
「呢度仲有。」
洛軍湊近去,只見信一的眼裡,滿滿當當地,正倒映滿天繁星⋯⋯
和被環在頸上的鏈與指上的戒指,映得爍爍發亮的,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