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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日|命薄如纸

Summary:

他是最大的痛苦,他是最相像的共谋,朴渟丽抓着佐藤彻的手——这双手曾经杀死过她数不清的国民——曾经擦去过无数次她的眼泪——她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断,温暖的血盖在她的手腕上,他是最虚假的慰藉。

Notes:

是原创果泥的设定!
韩-朴渟丽
日-佐藤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2024年对日本和韩国都不是什么好年。或者说从2019年的一月第一例新冠病毒被报道开始一切就急转直下了,再往前推他们可以埋怨2008年旷日持久的金融危机,埋怨1997年国际炒家刺向亚洲的匕首,甚至追忆1989年还没坍塌的灿烂泡沫。但那没有意义了,洪流已经滚滚而来,原来的岸、原来的旧航船都被剥蚀殆尽,与前进的日历表一起泥沙俱下,再也不见。
他们曾经都是激荡中流的奇迹,如今却终于在太平洋的湍流中惊醒。原来这里只有随波飘摇的孤舟。
佐藤彻终于回复完一府十二省的所有邮件,走上顶楼花园的时候花火大会已经接近尾声,他的这套私宅在千代田区,和日枝神社一街之隔,离台场滨海公园有十五分钟车程。佐藤彻在东京地价飞涨的阶段入手了很多套房产,尽管他个人更爱住在港区的一户建,但招待客人的时候总会请他们来千代田区由三井集团打造的パークコートザ・タワー高级公寓。他买下了顶楼两层,然后把最高层的隔断打通做成了温室花园,以便每个客人都能够将东京的夜色尽收眼底。
但尽管如此,在东京这样房屋密集的的地方,从千代田区看在海滨燃放的烟花也就只有一抹天边的颜色。终场前最绚烂的那一组仅仅照亮朴渟丽的侧脸,韩国少女叼着一根烟,发丝反射微光,秀雅的面容隐蔽在蓝色的烟雾里,只有烟头那点橘红,在随花火的明灭而变换颜色的夜幕下面持久而不安地跳动。
他准备了两个高脚凳,妹妹坐了一个,于是他爬上另一个。朴渟丽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向了远处的花火。如果要看烟花当然是去现场最好,但烟花是属于普通民众的,他们站在人群中总有种难言的孤独——也可能这种孤独源于时代的萧条,但总之与其在欢呼的人们中间扫兴地想起烟火熄灭后漆黑的夜空,不如就在留在这里,至少他们两个境遇如此相似,因此比朝生暮死的众生更能够同病相怜。
夜空在花火的映照下变换着颜色,有人将烟花描绘成夜晚的朝霞,只可惜转瞬即逝,佐藤彻认为说得的确,但并不可惜。轰轰烈烈的纯洁而炽热的烟花啊,正因为我们无法灿烂到死,所以才会歆羡你呀。
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另一根烟咬在嘴里,在从外套口袋里翻找出打火机之前,朴渟丽扣住他的肩膀,用自己的烟头点燃了他的香烟。他们的呼吸短暂地交融了一会,他闻见从妹妹那里传来的淡淡的薄荷味,她应该吸的是薄荷爆珠,冬天的东京也要接近零度了,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总喜欢吸这样寒凉的香烟。
“你不冷吗?”佐藤彻问。
朴渟丽抬眼看他,花火大会的余温和千代田区不息的灯火在她身边闪烁,她穿着雪白的羽绒服,配米色短裙、连裤袜和羊绒腿套,长发顺着衣领蜿蜒,像个即将奔赴北海道的靓丽的女大学生,但她的眼睛在夜色和烟雾里迷蒙而古老,半眯着,明明是仰视却给他一些俯视的感觉。
佐藤彻被她的目光粘在原地,如果他下定决心一定是能离开的,但是现在是2024年的日本新年,就算是首相大人也已经和他的家人团聚去了,离开韩国意识体,他又能去哪里呢。他于是就坐在妹妹的身边,安静地回望她,直到他嘴边的香烟被烧掉一截,烟灰落在外套上。花火大会的余音也沉寂了,公寓上方只剩吸满光污染所以看不见星星的寂寥夜空,公寓下方是亚洲最大都市的中央从未停息的车流。他们在中间,在两块交融在一起的金属唯一的夹缝里,佐藤彻眼睁睁看着烟灰烧伤棉服的面料然后熄灭,有点喘不过气。
“哈。”朴渟丽终于发出了声音,她笑起来,帮佐藤彻弹掉烟灰,然后把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阿彻,我们做吧。”

他们静悄悄地下楼,滚倒在卧室的时候几乎也是没有声音的,东方人没有轰烈的传统,一切都只在沉默中发生。他们一起坐在榻榻米上,各自褪去各自的衣衫叠好。千年过去他们的躯体依旧年轻,太平洋以西的土地也像是水做的,历史劈砍在上面,但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百川终入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高级公寓里的新风系统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室内温暖如春,隔绝了呼啸的冬天。灯光系统处在睡眠模式,朴渟丽如同云一样笼罩着她的兄长,跨海而来的云,夜晚的云,烟花熄灭后包裹了硝烟的云,清晨落在地上像雾一样的云。在我们的文化中有太多这样的云。伸进云中的刀枪剑戟最终都被云浸透,溶蚀成一堆铁沫,而包藏了铁沫的云水依旧。黄色的面孔那样善于在漫长的忍耐后无声复苏。
云水和刀枪剑戟之间到底有没有差距呢,其实没有。他们都是黄色的面孔,又是云水又是刀枪,又温良又血勇,又顺从又残暴,又不可一世地骄傲又屈服于时代,一根枝头上开出两朵花,一朵向上是阳,一朵向下是阴。如果旗帜上只有旭日,那就证明午夜正在国土蔓延。她的指尖从兄长的背后划过,他的皮肤在她碰到时微微下陷,好柔软。
拥抱佐藤彻确实也像拥抱夜色,他温暖得有点像湿热的土壤、春天的风。他们从千年之前就纠缠在一起,那个时候他带来雨渍的花香,斜月沉沉藏海雾,佐藤彻身上是海岛特有的孤独。朴渟丽站在半岛的南端看不见日本本岛,她问和国是个好地方吗?佐藤彻点了点头,但是张嘴却不说话。
朴渟丽抿着嘴唇去探索哥哥的身体,他的身躯被撑开时几乎就像水,不抗拒也不谄媚,只是平静地包裹着她。佐藤彻靠在她的肩窝喘息,无论她的动作是粗暴还是温柔,他都只是沉默。他在他们面前已经驯服,但可惜被他伤害过的都不会再相信他的驯服。佐藤彻在他们质疑时也只是沉默,没有什么比沉默是更好的谎话。
朴渟丽知道那是谎话,但佐藤彻太擅长说谎话以至于她融入他的身体时甚至有种可笑的幸福。佐藤彻接纳她的侵犯就像是为他过去对她的伤害提供微不足道的赔偿,就这点赔偿也温暖到她无法拒绝。2024年飘摇的年末没有人站在她的身边,中国向来克制;今年朝鲜也和她回到全然的对峙;美国与她从未亲密,如今也只是隔岸观火,几乎带有嘲笑。她背负着最恶劣的地缘却没有一个亲切的朋友,只有一位温柔而虚伪的仇敌能够招待她。
丽对他的身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彻在她怀里随她的动作颤抖。她用的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皮肤紧贴着皮肤,紧到右边空空的胸腔填进另一个人的心跳,人体是对称的但只有心脏要等待另一颗心脏的陪衬,这是源自生物最初的对孤独的恐惧。在这种恐惧中人类靠在一起,形成血缘,婚姻,部落与国家,最后是跨越国家的联盟。
丽和彻是这整个过程的见证者,他们是文明层面的血亲,交流层面的姻亲,政治层面的共谋,风雨飘摇的2024年他们纠缠在三井住友的高级公寓里就像之前不久纠缠在首尔的舞厅,他们紧紧纠缠,因为在胸腔被填满的时候就不会有更多悲哀被输送到全身。在想要逃避时人们总委身于情爱,情爱是最包容的文化,最长命的战争,最原始的陪护,最赤裸的凌虐。情爱串起人类的千年万年,公元两千零二十五年的年初朴渟丽跨坐在佐藤彻的身上,她捧着哥哥的脸,舌尖几乎滴下血来:我们的历史是珠串还是肉串,还是泡了血的檀香?
佐藤彻没来得及回答,第一次高潮来的很快,他软在妹妹怀里喘息,在丽还想动手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朴渟丽用力的挣脱和佐藤彻迅速的撒手几乎是同时发生,就像身边闪过一道无声的惊雷,两张相似的面孔在昏黄的暖光下对视一眼,立刻各自垂下眼帘,看向榻榻米两边不同的方向。丽张嘴,舌尖的血终于滴下来,她说他们贴得再近也只是徒劳,佐藤彻依旧沉默。沉默是最大的诚实。
“我好恨你。”朴渟丽说,她抓起佐藤彻的手,顺着指尖,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往上捏,日本人骨架不够大,他的骨节伶仃像是多年的草本植物,可能是东北石松,在过往艰苦的日子里他们都吃过那种带毒的野菜。佐藤彻就是石松,松树的叶子但没有松树挺拔,每一寸都有价值然而带毒。彻蜷起手指钩妹妹的手指,朴渟丽却忽然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她下了狠劲,所以咬出了血。
佐藤嘶了一声想要抽回手,但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还带着性味的空气又被血味填补,丽对他的恨带着最原始的锋利。丽有太多理由恨他了,1988年她才摆脱军政府的统治,在此之前是朴正熙和全斗焕,他们从日殖民的时代走出,带着日本式的对权力的渴望,日本的阴影在战争结束后继续笼罩着韩国,哪怕在2024年还有人想要践踏她用尽全力求来的自由,哪怕在2024年尹锡悦依旧期待着下一个首尔之春,可首尔之春不是首尔的春天而是东京的冬天的尾声,土壤里埋藏的是悲哀的历史,春风里裹挟的是沉默的血泪。
为什么你声称一切都结束了,我却还没有从你带来的冬天里走出来?朴渟丽几乎想要对他尖叫。为什么你现在要像个菩萨一样垂下目光,装作你才是受害者?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她知道尖叫也得不来回音,佐藤彻身上是海岛的孤独,海岛的执拗。长发遮住他半张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很温顺。他只会问她那你为什么还不放下呢,轻声问,就像一个洁白的、纯粹的瓷菩萨,他院前的樱花和院后的武士刀都被战后八十年的雨洗干净,在他心里什么也没剩下。
他是清丽的侩子手,她是浓艳的受害人。
朴渟丽把所有呐喊的力气都用来撕咬彻的手腕,这是她狰狞但无用的复仇。日本意识体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他俯视对他施虐的妹妹,带着一点点怜惜,像在献祭——或者施舍。被钝器切割的肿痛蔓延上他的整个手臂,本来手腕的咬痕就难以隐蔽,索性就让丽弄断动脉吧,反正再次复活的时候公寓里的血会和伤口一起消失,也不用麻烦清理。佐藤彻沉默地把手腕送到妹妹的唇下,薄薄一层皮肤和下面细小的肌腱像一张网缠绕朴渟丽的贝齿。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顺着他们的身躯勾勒网一样的纹路。血呀。最温和的黄色面孔最无声地流血,自己缠绕自己,自己缠绕别人,别人缠绕自己。
右手已经不能动了,朴渟丽咬断了他的腕屈肌,疼痛像个坑洞穿过他的手臂,肘窝也因此应激地抽搐。他在战后逐渐了解到曾经他经过的尸身都经历过什么痛楚,但好在他遗忘那些尸身比这更快。佐藤彻凑近了丽,用左手梳理她的头发,他们都留的长发,一样的黑发,纠缠在一起竟然分不出谁是谁。他说话的时候低垂着眉眼,那样关切以至于几乎听不出虚伪,或许这真的是他发自内心的,因为加害者本就拥有遗忘的特权:“这样沉痛的过去,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背负着呢,现在是未来了呀,我会陪着你的。”
朴渟丽的回应是一口咬断了他的桡管和桡动脉。滚烫的血像箭一样溅出来擦过她的脸,他的血将她的视野染成鲜红,他的血怎么也是红色的、热的?她被腥甜熏得几乎恶心,她对80年后依旧和他在血里纠缠感到绝望,她对这千年的苦果感到悲哀。他是最大的痛苦,他是最相像的共谋,朴渟丽抓着佐藤彻的手——这双手曾经杀死过她数不清的国民——曾经擦去过无数次她的眼泪——她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断,温暖的血盖在她的手腕上,他是最虚假的慰藉。
佐藤彻还是不厌其烦地用左手梳理她的头发,现在丽的刘海被血腥与汗水黏在了额头上,显得不那么精致。他觉得应该是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太高了,卧室里现在充斥着血味与汗水的气息,血像雨一样涮涮落下,这里就像战场——在二十一世纪,战场已经不必要了。他的手划过妹妹的发丝,朴渟丽在颤抖,她的身躯随着悲哀起伏,好沉重的悲哀,从陆地上升腾而起的绵延115年的悲哀,究竟是怎样的悲哀无法被两个千年的文明,无法被两个如今的发达经济体压制住。佐藤彻的动作越来越轻,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许是因为他对她们的悲哀不解而恐惧,比加害者的伪善更悲哀的是他真诚的怜悯。
“如果杀我一次会让你好受一点的话,就杀我一次吧。”佐藤彻托起妹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朝妹妹露出的笑容不知道该说是疼爱还是纵容,“腕动脉出血的死亡速度太慢了。”
他们几乎就在战场上,朴渟丽压着佐藤彻的胸膛掐着他的脖子,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滚而下。佐藤彻漆黑的眼睛映着她,漆黑的眼睛,烟花散尽的夜空,现在不是1925而是2025年,他们不在战场而在佐藤彻的住所,离花火大会15分钟车程,但是花火大会已经结束了,2025年初的日本新年只有他们两个一起过。
2024年他们几乎同病相怜,他们将要一直同病相怜,2025年他们都知道太平洋上的风暴将继续奔腾,美国会把他的视野放回北美,中国或许将重新塑造第一岛链的形势,新冠病毒的余震还在,从北美的债务到欧洲起伏的汇率到亚洲蔓延的老龄化和通胀。在风诡云谲的世界,他们只是浮舟。......就算是浮舟。
朴渟丽松开手。她躺在佐藤彻身边,他的血已经浸满了整张榻榻米,现在就算她松手他也无力起身了。佐藤彻困惑地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唯一剩下的陪伴,因为韩国在以中国主导的亚洲新局面里会比你更有余地,因为我不屑于对加害者做无用的报复,因为我要等待你的悔悟。朴渟丽抓起一地的词汇想要一个一个塞进佐藤彻的胸膛,但她看见他漠然的脸,所有词汇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洞穴,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没办法和他解释呀。佐藤彻身上带着海岛的漠然,就像朴渟丽身上带着陆地的浓重,她不能希望另一个国家与她感同身受,尤其不能希望日本。国家没有朝生暮死的众生那样敏感、纤弱、相互渗进对方每一缕皮肤纹路的,名叫爱情的奢侈。他们的爱是通天的历史乱账下被时事挤压溅起的三尺血,是滨海公园燃起的烟花,走投无路地疯长,心甘情愿地早亡。在性味和血味里温存已经足够。
朴渟丽俯视她的兄长,日本人的脸像凝固白瓷,漆黑的眼睛却开始动摇,他偏头去看卧室一端的立柜,那里插着一支腊梅。他的嘴唇做出几个口型,但在对不起这个短句发完之前他就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他偏头看向妹妹,意思是“有烟吗?”。
她笑了声,点燃一根烟塞到哥哥的嘴里,过了一会又从他唇边取下自己开始抽,烟雾弥漫,小小的空间里挤压着烟、性和血,绵密地包裹里面的男女,让人感到巢穴一样的舒适。佐藤彻在她身后,也低低地笑起来:“我们俩这是命薄如纸,你还偏偏用烟来点。”
“烧吧。”朴渟丽说。佐藤彻的话把他这具躯体最后一点生机也用尽了,他在她的面前消散又重组。朴渟丽侧躺着,静静地看,静静地说,“烧尽了好,烧不尽也好。”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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