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七月流火,百灶的夏天来得早却去得迟,朔下了朝,辞别宫阙,背上绛红的朝服已汗湿了一片。午时未到,年少的真龙便坐不住了,传诏散朝, 太阳踟蹰着停栖在飞檐上,像一只通体炽热的金色羽兽。
回家路上他还撞见了令,三妹把罗裙卷到膝盖,正一手各夹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偷闲到田间玩耍,钓鳞扑蝶。颉绷着一张稚气的脸,似乎还在想念没诵读完的经学,他摇了摇手,遥遥示意她提醒姐姐们准时回家;年长一些的四妹已摘下一片柳叶卷成叶笛,在唇边随兴吹奏起来。
乘着这悠悠的牧笛声,他不知不觉间踏进家门,博山炉里云烟缭绕,沉沉若梦,却把他带到另一个晦暗的世界。
望披着外袍,正伏在书案上,仿佛睡着了一样,案边散开的书简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无意惊扰他,蹑手蹑脚绕开那堆书山,另一条龙尾反而借着案牍掩护,鬼魅般出奇一击,缠住他的脚踝。朔见怪不怪,摘了佩剑,解开冠缨,摘下武弁冠,轻轻一蹬便摆脱了二弟的见面礼。
“如果你在读简,就拉开帘子吧,让屋里亮堂些。”
“令她们出门散心了,约好饭熟之前到家。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望拨开乱发,露出半边脸庞,以及另外一只与炎国人无异、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炎对岁兽余孽讳莫如深,他和望自“记事”起,便被司岁台带走,交由秉烛人分别照看教养,再次聚首,已经是岁陵落成封土之日。他们从未以兄弟相称。
颉自打学会了说文解字,便给他们兄弟姐妹各起了一字真名。他排行最长,便得名为“朔”,意在纪念大炎历法中每月之初、双月隐匿无踪的黑夜;之后令她们各自显现权能,也与呼名相称。唯独望……这个形容清癯乃至略显枯槁的青年,五妹怎会想到用十五满月之夜称呼他?
他摘冠后顿时凉快了不少,也不再多想,一个弹指,隔空点着了油灯,随口问:“朝堂无事,天又热,我想着尽快回来,饭前洗漱一下。在读什么?”
“前朝争讼的案卷,四妹搬来的,被颉当成开蒙课本,遇见不会读的生僻字或句读,她自己反倒急得哭出来。”
“又不是兵书棋谱,难得见你在大理寺卷宗上如此用心钻研。”
望伸了个懒腰,扶着书案站起身。他镇日枯坐,平时还不觉,但其实身形几乎跟朔一般高矮,像是一条烟气凝成、吞吃了无数折戟断剑的影子。
“知易行难,世情与人心,本就是一门最难运用纯熟的学问。下到酒色财气之争,上到窃国弄权的罪迹,他们都一一恭录在册,我也从中受益良多。”
望从背后搭着他肩头,他的手很冷,直透衣衫,印下一双凉浸浸的掌印。朔始终相信,这天地间的兵器和人都自有热忱,只要他报以十二分的赤诚,他们总会投桃报李,焕发出新的光和热;此时与他共处一室、最熟悉的陌生人却全然是另一种存在,高不可问的皎月……一缕岁兽的残魂。
他一把擒住望手腕,拽得他脚下一个趔趄。“给我罢手,这里已经够冷了。你借故把三妹等人调开,究竟是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炎光西坠,窗外的暑气方被驱散了一瞬,便卷土重来,蚊鸣般绵密地渗进这间狭室。望没有避让,反倒借力卸去他的掌风,两人僵持着,宛如一对四爪紧扣、怒目相视的羽兽。
“你说得对,‘兄长’,”望嗤笑出声,“我一直有一事不解。既然我们意趣相近,甫一降世就被炎氏后人分隔两地,又怎能凭司岁台的一面之词,断定谁年岁更长?”
“这很重要么?”
“若要像颉那样克己复礼,佯装成孝悌友爱的兄弟姐妹,我们便断不能乱了纲纪伦常。莫非你想学那随葬的明器婢子,住的是黄陶屋,吃的是草木灰,有名无实,貌而不用?”
“——所以你想把我们救出岁陵,在阳间仍做祥和平凡的一家人,是不是?”
望还想争辩,被他猛地一把抱住,轻轻拍着背,顿时把所有话都噎了回去。那条尾巴诚实得很,又悄悄绕到朔脚边,和另一根修长光滑的龙尾厮缠起来,鬃毛舒展如烟。
朔暗笑他临阵怯战,放开他,低声问:“所以还比谁大谁小吗,二弟?”
望盯着他,脸上脖颈上已沁出几滴细密汗珠。“比,当然要比。直到陵里的老家伙醒觉,我们都会继续斗下去。”
那双手又抚上他的衣带钩,骨节分明,拇指佩着一枚挽弓的白玉扳指。“我亲眼瞧过,也从案卷奏报里见识过太多对同室操戈的兄弟,因此才对炎国所谓的手足之情愈发不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