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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盖星君昨夜值宿时不在状态,星宫里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了的。他端坐在星位之上,脸色苍白,眉头紧蹙,气息微喘,活脱脱病中的模样,连周身星华都显得格外黯淡,全无平日里的光彩。
华盖星晦暗无光,惹得人间的巫祝祭司们心生不安,恐是什么不祥之兆。好在华盖星毕竟不是北斗天极那般的帝运之星,虽略有反常,倒也没在人间引发什么大恐慌。故昨夜之事,也不过成了紫薇垣众星官们的谈资,茶余饭后嚼嚼舌头聊以解闷。
“说来也真是稀罕事,那华盖星君自入了紫薇垣以来,也算恪尽职守,从未有一天懈怠。昨夜那般失态,莫不是身体不适?”
“切,还能有什么不适?伺候三太子‘累坏了’呗。”一名星官冷笑道,“那杀神暴戾成性,莫非到了床上就会收敛?鬼知道昨晚玩了什么大的,瞧把那华盖星君搞得,路都走不周正了。”
“你懂什么,这叫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另一名星官笑着附和,语气轻蔑,“他敖丙昨晚那样,往大了说叫失职,换成咱们,高低得领个罚不可。结果呢?人家啥事没有,紫薇大帝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要不是攀上了中坛元帅这根大腿,能有这待遇?”
“你还别不服气,这待遇可是人家‘身体力行’换来的。不然把这好差事交给你,你敢上?”
“得了吧,咱可没人家龙族那么禁折腾,有本事伺候三太子呢~”
众星官趁着华盖星君不在,聊的不亦乐乎,星宫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无人注意到仅一墙之隔的走廊之中,敖丙正缓步走过。他素来低调,平日里就习惯了收敛气息,不去引人注意。隔着墙壁,众星官们居然没有一人注意到他就在附近。
敖丙一言不发,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顾着赶路,好似隔墙的闲言碎语皆与他毫不相干。
又不是第一天在天上呆,早习惯了……
昨日午间,西王母于瑶池设宴,众仙皆收到请柬,连紫薇垣的下级星官们也在其列。按规矩,敖丙本该与众星官们同坐一排,可等他到了会场,却被仙童安排到了哪吒的旁侧,与中坛元帅共席。
“这如何使得?”敖丙急忙推诿。那能与哪吒同排的宾客不是二郎真君便是三山正神,皆是位高权重真仙之辈。他一个小小星官,哪儿来的资格坐到他们中间去。
“此乃王母娘娘的安排,星君若是不依,小仙也为难啊。”仙童面露难色,敖丙推诿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入座。哪吒显然也是不知情的,见敖丙与自己同席,先是惊讶,后释怀一笑,一只手放在敖丙肩上,把那坐立不安欲要起身的小龙按回席上。
“坐这儿就坐这儿呗,又没人把你吃了。”他大大方方往位置上一坐,冲着敖丙眨眨眼,“今天有百花甘露,只供主宾席。你就坐这里,正好尝尝鲜。”
他话说的轻巧,敖丙却是如坐针毡,宴席途中一直心绪不宁,只感觉自己仿佛被四面八方各种眼神围猎。哪吒看上去心情颇佳,与黄天化雷震子谈笑风生,惬意得不行,敖丙却只觉如履薄冰,不知如何开口与身边这群上仙们攀谈。每当王母向众真仙敬酒,同排宾客皆举杯回礼之时,他更是尴尬至极,不知该不该一同举杯,更觉自己格格不入。
他只能尽可能低着头不引人注意,假装没看见远处星官们嫉妒的目光,没听见身边隐隐传来的窃窃私语。哪吒察觉出他情绪不对,知道他是被四周不怀好意之人所困扰,为他担忧的同时更生出无名火来。他阴冷目光环视四周,眼瞳里好似要喷出三昧真火,直吓得那些偷摸议论敖丙的仙官们一个个闭了嘴,再不敢作声。
“尝尝这个,很好吃。”哪吒想让敖丙自在一些,从玉盘中夹起一块晶莹剔透,闪着琥珀光泽的肉片,放进敖丙的碟子里。敖丙从碟子里捡起那枚肉片,送到嘴边轻咬一口,突然身体一颤,喉头发酸,差点没有直接吐出来。
他尝到了一种熟悉的滋味,混合着深海的咸腥与清澈的甘醇,如同上好的佳酿。那是龙血的味道,是敖丙在过去修炼的日子里,时常在伤后,从自己手上尝到的味道。
碟子里的东西,是龙肝。
“怎么样,好吃吗?”哪吒全然不知这是何物,还在那儿满怀期待地问他感受如何。敖丙咬紧了牙,强忍不适,拼命将所有厌恶与恶心的表情隐忍下去。他不想让哪吒看到自己不适,让他为难,尤其是在这种重大场合之中。
“好吃。”他努力把那块肉咽了下去,回以哪吒一个强行挤出来的微笑。哪吒见他终于展露笑容,甚是欣慰,又夹起一片龙肝放进他碟子里,“那就多吃一些。这道菜只有上位有,那帮子星官们想吃都吃不着呢。”
敖丙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直冒酸水。他强忍着,将碟子里的东西又送进嘴里。蛟龙虽与龙非同族,可到底也算近亲,而他现在竟坐在这里,做着这同类相食的事,咀嚼着另一名麟族的血肉。
宴会结束一回到住处,他就吐了一场,浑身冒虚汗,面色惨白,仿佛生了场大病。星官每日需得值宿,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前往星宫,步履阑珊,强撑着坐在星位上。他身体不适,星华黯淡,令华盖星无光,不出意外地又引来其他星官们一阵交头接耳。
以往的宴会上他座位低微,从没机会品尝上等菜肴,以至于都快忘了,那龙肝凤髓,本就是神家食材。天庭要杀一条蛟龙,和杀一只鸡,一条鱼,没有任何区别。
若不是因为哪吒,他在这帮神仙眼中,也不过区区盘中之物。
哪吒踩着风火轮,火急火燎地飞向星汉天官,脚下烈焰将云海划出一道火痕。
昨日瑶池宴会结束后,他闲来无事,去灌江口找二郎神叙旧,一直玩到晚上。他与二郎神赏月对饮,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华盖星,却见华盖星光晦暗,立时心中一紧,怀疑敖丙情况不对。
他没了玩闹的心情,急匆匆赶回天宫,却不料一回来就遇到仙童邀他前往星汉天宫一趟。他正纳闷这紫薇大帝没事找他做什么,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敖丙的上司,心下明白敖丙那边果真是出了事。
哪吒大步走进星汉天宫,周身业火之气在万星之主的幽静府邸中肆虐着,仿佛要把空气都烧穿一道口子。紫薇大帝双眼合闭,正于大殿正中蒲团上打坐静休,敖丙手持玉笏跪于殿前,见哪吒到来,无可奈何地与他相视,满脸尴尬。
昨夜值宿时失态,紫薇大帝对此未表一言,敖丙却心有不安,亦不愿被其他星官议论自己是依仗与哪吒的关系而不受惩罚,遂前来星汉天宫,主动请罪领罚。却不料紫薇大帝听罢自己请求后未置可否,反而摆手吩咐下人去请哪吒三太子 。敖丙心中一惊,不知紫薇大帝意欲何为,又不敢出声阻拦,亦不敢擅自离去,只得跪在原地,直等到哪吒到来。
“华盖星君因昨夜值宿失职一事,来向本座请罪。依女青天律,本应罚杖二十。”紫薇大帝睁开双眼,没有看敖丙一眼,而是直接与哪吒相视,“只是本座若对华盖星君施以杖责,恐令中坛元帅不悦,故而邀三太子前来,共议此事。”
哪吒冷脸听着他的理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恼火。紫薇大帝言下之意很明显,打一个星官是小,惹到中坛元帅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大费周章把自己叫来,无非是要自己亲口给个准信:我要打你的人,你让不让。不要回头公事公办后,你这杀神又记恨于我,找我闹起来。
他心中有气,正欲与那老狐狸理论,却瞧见跪在地上的敖丙正望向自己,眉头紧蹙,一双眼睛正无声地恳求他不要冲动。多年默契,哪吒自然知道敖丙心思,只得强忍下心中怒火。
“他既是你们紫薇垣的人,该如何处置,自有帝君您来定夺。我一介武将,既不司星宿,又非华盖星君上级,无任何立场插手此事。”
他尽可能不带任何情绪地回复紫薇大帝,语气四平八稳,措辞小心斟酌,不留任何抓手。若换作是多年前的自己,那里来的这份耐心和圆滑,怕不是早把火尖枪一亮,大嚷一声“谁敢动他”了。
紫薇大帝听罢哪吒一番话,沉默片刻,遂又闭上眼睛,继续静心打坐。
“既然中坛元帅准了,那就按规矩办吧。”
敖丙从后殿出来时,已是颤颤巍巍,几欲跌倒。二十廷杖,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昨夜本就因为龙肝一事气血攻心,现在又受了皮肉之苦,内外交加,实在苦不堪言。
他强撑着,避开正门往偏门行走,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他此时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听见远处有人经过,他便躲进走廊阴暗之处,只求对方快些离去。路过的几名星官们正聊着天,敖丙虽无意偷听,却也能听出那是在议论自己受罚一事。
“今儿到底怎么了?那中坛元帅突然风风火火闯入星汉天宫,一脸的凶神恶煞,跟罗刹鬼似的。”
“还能为了什么?那华盖星君因昨夜失职,被紫薇大帝责罚,居然把他的相好哪吒三太子叫了过来,妄图狗仗人势,拿他男人压紫薇大帝一头。好在紫薇大帝铁面无私,任是杀神来了也没用,照样罚他二十廷杖。这会儿估计已经打完了,不知从哪个洞门灰溜溜跑掉了吧?”
“该!瞧他昨日瑶池宴会上那个得意劲儿,仗着和中坛元帅私交,就敢恬不知耻地挤到上宾席间去坐,真当自个位列金仙了是吧?”
“我看今日这二十板子正好杀杀他锐气,叫他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敖丙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才不声不响地从黑暗角落中走出。他低垂着头,只告诉自己放空脑袋专心赶路。什么冷嘲热讽搬弄是非,自己早就听惯了,若是句句都要往心里去还活不活了。他从最偏的偏门走出,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居所休憩片刻,以免晚上值宿时再次失仪。
“还跑?被我逮着了吧!”
哪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定在原地。他正欲开口,就被那中坛元帅一只手擒住,往后一带,跌倒在对方怀中。
“正门外面等你半天也不见你出来,就猜到你想偷摸从偏门溜走!”哪吒等待许久,又因为敖丙躲自己,已是肉眼可见的烦躁,却仍是小心翼翼地把敖丙扶正,上下打量着他的情况。
敖丙本就心病未愈,又刚受完刑,脸色苍白如纸,双腿无力,额头上一层薄薄汗珠还未散去。哪吒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作痛,咬着嘴唇,一把搂住他后背与双腿,将他打横抱在胸前,踩着风火轮就往云中飞去。
“哪吒……放我下去!”敖丙在他怀里挣扎着,眼睛余光瞄到下方几名眼看着他被哪吒带走的仙童,几乎能猜到这帮人回头又要如何地添油加醋乱嚼舌根:那华盖星君如今都敢公然叫三太子亲自接送了,真是一朝得志便得意忘形啊。
“放你下去,你用脚走回去吗?”哪吒哪儿会听他的话,把人抱紧了,直奔云楼宫方向而去,“你现在虚成这样子,腾云都腾不起来。去我那儿,我帮你医。”
“你就这么大庭广众地带我去你家,被人看见,回头又要串闲话了!”敖丙又急又气。他身份低微,被人议论也就罢了,哪吒如今已官拜中坛,显赫名声在外,却成日让人背地里乱造黄谣,成何体统?
“看见了又怎样?又不是没人知道你我什么关系!”哪吒喊得理直气壮,洪亮声音回荡在仙云之间,毫不在意是否会被哪个路过的神仙听了去。
敖丙不禁苦笑一声,也不挣扎了,只觉得好没意思。
你我什么关系?
一个五营军中坛元帅、威灵显赫大将军,父亲李天王手掌十万天兵,师尊太乙真人位列十二金仙,大长兄乃文殊广法天尊身边甘露太子,二长兄为普贤真人身边惠岸行者,师兄二郎显圣真君系玉皇大帝亲外甥,友人黄天化雷震子具是声名显赫之辈。
与紫薇垣里,一个批麟带角的下级星官,仅此而已。
他一个男儿之身,又不能如李天王娶殷夫人那般与哪吒成亲。何况自己投胎成女子又能如何?一个下界龙王之女,莫非还妄想嫁了那莲花天尊来逆天改命?
他与哪吒之间连个双修道侣都算不上,俩男人双修,听上去像什么话啊……
转眼间,云楼宫就到了。哪吒抱着敖丙进了卧房,将敖丙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然后去取药匣。他取来一颗金色丹药,圆润清透,灵光照人,一看就是上好的特供仙丸,非位高权重者不能享用。
“只是小伤,没必要给我这么好的。”敖丙轻叹一声。他已经受够了被哪吒这般照顾,享受着种种自己不配的好处,好似哪吒身边一条灵宠,跟在主人身边摇尾乞怜,讨几口残羹享用。
“别闹,快吃了。”哪吒不与他理论,只敦促他吃药。他也早习惯了敖丙的别扭,清楚敖丙为何这些年越来越躲着自己。在这人心叵测的天宫里过活,敖丙忍受了多少非议,心里有多少郁结,他又怎会不知。
封神之战,阐教与人道全胜,截教式微,妖族处境愈发艰难,偶尔大赦,也不过是玉帝老儿彰显天道慈悲的手段罢了。但凡披毛戴角的,在这天上注定低人一等,更不用说像敖丙这般,连封神之战都未曾参与,全靠临时加塞进封神榜的“斜封官”,遭这帮天人轻视,几乎是必然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做些什么。堂堂中坛元帅,李天王的儿子,只要他和他爹愿意,随时可以把敖丙从紫薇垣调走,带在身边好好护着。可敖丙偏就是这么个性子,循规蹈矩到令人来气,封了什么就当什么,心气又高,从不肯接受来自上位的好处和偏袒,以免被人视为李家附庸。
他就这样,宁愿忍受流言蜚语,忍受小人挤兑,也不肯躲到自己的羽翼之下来。若自己一意孤行,他势必还要躲避,更加疏离自己。
可自己不过是想要保护所爱之人而已,又究竟何错之有?
“我得早点回去了,夜里还得值宿呢。”敖丙吞了药丸说到。
“值什么宿?都这个样子了!”哪吒火气蹭的一下又上来了,“让他们随便找个人替你!天上星星那么多,偶尔几颗不亮,人间还能翻了天不成?”
“咱们都不是三岁孩子了,别任性了,好吗?”敖丙长叹一声,没再多说话。他太清楚哪吒的脾气,若是听得进劝,不必多说也自会收敛,若是不听,纵说一万句也照样拉不住。
有时候他真恨他俩之间这份心有灵犀,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却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屋里沉寂许久,哪吒叹了口气,在敖丙床边坐下。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什么时候去值宿,我送你过去。”最终还是哪吒先开了口。
“不必了,吃了你给的药,我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过去。”敖丙点了点头,从床上起身,“我先走了,你也快去忙公事吧。一个上午的时间,你全耗在我这里了。”
他最后看了哪吒一眼,松开他的手,向门口而去。哪吒的眼睛抓着他离去的影子,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右手条件反射般地伸了出去,却最终又缓缓收回。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那一天的夕阳之下,当他以为敖丙就要跟着龙王潜入深海隐居,从此再不归来时,他也是这般下意识地想要伸手。
那年他们意气风发,通红的太阳下,他目光坚定,说自己想试试改变世界。敖丙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眼波荡漾,像崩腾的浪花。
转眼间,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岁月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