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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呼啸着驶过轨道。
李云祥左手还揣在兜里，右手单手把住红莲的刹车。他能感觉到喀莎有些紧张：几乎是小猫一出声，喀莎的胳膊就动了，紧着把它压回怀里。那辆低底盘的龙标车停在旁边，李云祥只匀了一点余光过去，看到车窗摇下来，有一抹很显眼的金色：估计是那位德家三公子撵上来了。大晚上的带着一群保镖招摇过市，简直把居心不良写脑门上了。
打火机响了一声，然后是呼出烟气的声音。悠悠地，一句话跟古龙水味道一起吹到李云祥耳边。
“这车，我喜欢。”对方讲。
……怎么是个女孩儿的声音？
李云祥惊了一记，下意识转头过去。车窗已经摇下来，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金发姑娘，长头发打着卷，海浪一样垂到胸前——扣子还松了几颗，那吊坠都快没进肉里了。他视线猛一下弹回人家脸上，绕五官兜了一圈：跟三公子有九分像，而且一式一样地戴了一只亮得晃人的钻石耳钉，脖子后面也扣着一条金属，骨骼一样附着在脊椎的位置。
金发姑娘又吸一口烟，得不到回应，皱着眉转过来，一张脸俏生生递到车窗前：“你看我做什么，怎么不答话？”
李云祥板起脸：“你们三公子呢？”他左右张望，没见到刚才非要围人买车的三公子，“他喜欢我车，要谈价钱也是自己来，要你一个女孩大晚上的过来堵我算怎么回事儿？”他看一眼金发姑娘月光下琥珀一样的眼睛，越发觉得三公子不是个东西，又扬声问后头的保镖：“你们是德家的人吧？你们三公子想要车，叫他自己来！”
那群戴面罩的保镖哑了一样不回话，喀莎倒先一肘拐到他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乱说什么呢！哪来的三公子？这位就是德家三小姐！”
与此同时是开车门的声音。德三小姐一把拽住李云祥的胳膊往下拉——没拽动，又反手将喀莎连人带猫扯下车，自己跨到红莲后座上，低跟皮鞋骑马一样蹬了李云祥一脚：“这里不方便讲话，带我走。”回头又厉声对保镖说：“不许跟来，也不许通报父亲！招待好这位小姐，等我回来。”
李云祥哪能放心喀莎跟这些保镖待在一起？他刚回头，三小姐立刻整个人贴到他背后，像一条冰凉的蛇压在李云祥身上。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就压在李云祥指背上，带着他一拧油门往前冲。李云祥急压车身避过前面栏杆，回过神已经冲出去老远，而且下一辆火车也远远地鸣笛，再拐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往前是废弃工厂，连灯也没有一个，显然不是讲话的好地方。何况对方是个女孩，深更半夜和他单独讲话，带到这种场所又显得他居心不轨。李云祥焦心喀莎，又不敢怠慢这位三小姐，一路疾驰，七拐八拐总算在附近找了一个远远能望着成片房屋的空地，刹住摩托。
三小姐倒是好整以暇，长腿一跨，下来先绕着红莲兜了一圈，摸一摸车头，手指又掠过发动机，看着是十分满意的样子：“真是好车。你怎么改的？跑得又快，重心又稳。”
这不仅夸车，还夸到李云祥头上了。他难免暗自高兴一下，连带着语气也软：“你车也不错。红莲太重，是跟着我习惯改的，你如果有常骑的车，改天有空，我帮你看看。”
三小姐抬头看他。她原本伏着身端详红莲，真丝衬衫裙领口太大，李云祥连余光都不敢往下，只能错开对方视线，盯着三小姐头顶看。
——发根有点黑，金头发居然是染出来的。李云祥微微出神。听三姐讲，烫染的药水再好也伤头发，容易断，可三小姐的头发滑得像缎子，不知道是多少金银净水养出来的。
忽然脚上一痛，李云祥“哎呦”一声，低头看，是三小姐抱着手臂，皮鞋跟踏在棕靴子靴面上，还在左右碾。
“你父亲没教过你讲话的时候要看别人？”三小姐一双细眉毛拧起来，“懂不懂点礼貌？”
李云祥眼睛往下一落，觉得自己不仅不要礼貌，简直是不要脸，只好抬头看天，手上胡乱揪着三小姐衬衫领口往里一拢，飞速把扣子扣到顶上，双手投降一样马上举在两耳边，这才敢把目光往三小姐脸上放。
后者被他一套动作打得措手不及，又过了三四秒钟才反应过来，立刻脸颊飞红，皮鞋抬起来两公分，更狠地踏下去——李云祥反应快，刚撤走脚，三小姐皮鞋跟立刻敲在地板上，好响一声，听音量骨头都踩得断。
“三小姐。”李云祥好声好气地低头讨饶，“到底什么事？天很晚了，我要送妹妹回家。老李要是知道我不明不白把她甩在半路，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三小姐再骄横，也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于是只是哼了一声，问：“你说德家三公子，是怎么一回事？”
李云祥脱口道：“就莫名其妙要买我车的那个三公子啊，在合顺烟馆对面那个德兴集团工地门口，夸了一句车不错，旁边人就围上来要强买强卖。”他说着就发觉三小姐脸色晴转多云，音量立刻拧小，兼虚握住拳，拿手背蹭一蹭鼻尖，眼神乱飘， “他……是你哥哥？”
三小姐阴沉着一张瓷白面孔，冷声道：“是我本尊。”
不对。李云祥想。
不对。晚上吃的米饭肯定搀东西了。家里没水了？李金祥拿工厂污废水淘的米？
三小姐两步欺身上来，五指成爪掐住李云祥下半张脸：“听不懂人话？我说要买你车的从来是我本尊。德家三公子，那就是我。”
李云祥呆呆看她，那张俏丽的女生面容和三公子英俊但讨打的脸反复切换。
难怪她身上是古龙水香气。他心说。而且不知道要好好扣扣子，还敢大半夜上陌生男人的车，叫人家把她带走，甚至不说拨两个保镖跟一下。
“那……那你怎么刚刚变男人了？”李云祥生平头一回觉得舌头在嘴里打滑，“不是，那你怎么变女孩儿了？你这样……”他想起喀莎那句“三小姐”，思来想去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你时刻切换吗？但他们怎么又忘了三公子这回事儿了？”
三小姐——三公子——三小姐没好气地把他的脸往旁边一甩：“我要是知道，至于叫你把我带出来？我从醒来就一直是男身，也没听说过之前做过女孩，就当中那一小段时间，我刚支开李艮，一上车就晕过去，醒来大家都管我叫三小姐。我说我是男的，他们全当我失心疯——”
真是倒楣。敖丙暗恨：好不容易得了父亲允许，可以出来检视工地，甚至还没经手什么流程，就遇上这么一桩怪事。自己和身边人莫名其妙中招也就算了，看那另一个女孩的说辞，恐怕事发时不在身边的普通人也被影响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叫父亲知道——
——不！敖丙猛地摇头。这件事决计不能让父亲知道！
她打定主意，端详一下面前的男人，觉得他虽然呆笨了些，但懂得分寸，又有妹妹，说不准很有照顾女孩的经验，便抬一抬下巴，恩赏似地说：“去接上你妹妹，甩脱那群废物，再回这里找我。”她想了想，问：“你一个人住吧？”
李云祥下意识点头：“一个人。喀莎不跟我住一起。”
“我要在你这里避一阵子。”敖丙拍板道，“等我变回来，再回德兴集团。事成之后，要金条还是水币，都随你的便。你的车……”她痛惜地看了一眼红莲，语气甚至像割爱：“我也可以不要。但说好了，以后我的车，你要帮我改。”
这下听明白了。李云祥唇角抽动。……还真是德三公子。如假包换，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