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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樊振东发来的消息时,周雨刚好迈步走出场馆。
抵达深圳的第一天,飞机落地已是日落,他在随队下榻的酒店安置好行李,想着先去场地里踩踩点,免得第二天开展工作时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以往这种事情向来是不用他亲自操心的,只需要跟在队友身后慢悠悠抵达目的地就好,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生活的本能总算也教了他一些世故的本领。
打开手机,除开置顶,位列最上方的对话框多了一个小红点。周雨看清楚头像的那一刻吃了一惊,他与樊振东已经许久未联系,就连年前对方过生日也只是他通了个电话过去寒暄一番,微信的上一次聊天记录更是停留在去年。
带着满腔疑问点进对话框,对面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发了个定位过来,紧接着又跟了一句话。
“雨哥,我在你们酒店旁边的糖水铺呢,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周雨赶到的时候有点气喘吁吁,推开门发现店里只有一人,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靠柜台的最里排,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深呼吸几次,走过去在人对面坐下。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到后面可以称得上是胡思乱想的程度。樊振东为什么这时候来深圳?为什么要自己接他?他想趁着比赛做什么?在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自己能不能阻止?……
不过看到樊振东坐在这里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倒是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意图了。
樊振东见他坐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笑着和老板招了招手,很快老板就将两份颜色不同的汤汤水水端上来。两份清补凉,一碗芒果口味,一碗原味加了红豆和芋圆。樊振东把其中一份推到周雨面前,眼睛久违地眯成大小眼,“雨哥你尝尝,他家味道很不错的。”
周雨迟疑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拿起勺子擓了一勺。椰奶的清香和芒果的酸甜混合在一起,确实是不错的味道,可是他此刻无暇细品,他觉得樊振东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只是想要请他喝点甜水那么简单。
但对方久久不进入正题,只抬头盯着挂在柜台上方的老旧电视看。电视里正在播放前几天亚冬会的回放,樊振东津津有味地看着,似乎许久才注意到对面的人投过来的视线,恍然大悟般开口,“雨哥,你坐在那边看不到吧?要不坐过来一起看吧。”
周雨下意识想拒绝,抬眼看到樊振东的笑容,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反正他坚持的事没人能改变,周雨想着,起身坐到他旁边。身侧的人几乎是下一秒就贴上来,头轻轻靠上肩膀,新剪的头发戳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周雨的心里又打起鼓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樊振东这幅样子了,算算时间,好像自从自己结婚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开始拉宽。后来奥运会越来越近,樊振东也越来越忙,他们之间的联系更是少得可怜。二人之间的陌生感当初降临得有多突然,此刻消失得就有多奇怪。看他如今这般,倒像是过往那番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都只是周雨曾经做的一场梦了。
“怎么想着来深圳了?”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樊振东说着,脑袋在颈窝里蹭了蹭,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家呆了几天,听说你们都在这边,想着来看看。”
“你休假了?”周雨眨眨眼问,随后又想起来身边人此刻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不禁怪责自己的嘴快,“也挺好的,放松放松。”
樊振东似乎没有把这个话题深入的意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电视里的回放片段终于结束,樊振东起身去结账,周雨跟在他后面,好奇地盯着柜台里面五花八门的小料碗看。店主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幽幽开口,“周雨。我以前经常看你打球呢。”
被叫到名字的人愣了一下,几乎立时便抬头看去。店主却反倒背过身去清理台面,和樊振东用粤语交流了起来,他听不懂内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似是而非的关键词,听起来好像他们之前就认识。
离开之前,店主又转过来,点点头朝他说了句什么,周雨没听懂,但还是稀里糊涂地道了句谢谢,然后在店主突然的笑声中,转身去追樊振东的脚步。
“他说的什么意思啊?”
“你真想知道?”樊振东偏过头来看着他笑,只不过下半张脸都被挡在口罩里,只露出一双快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你先猜猜。”
周雨被捉弄了也不生气,反倒十分配合地思考起来,“让我继续加油?祝我以后顺利?”
他们走的是一条通往酒店后门的路,安静又狭窄的人行道除了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便只剩他们两个。路灯的间距太宽,他们两个的影子也被拉出去老长,斜斜望去,倒像是樊振东比他还高了。
猜了几次都不对,周雨便嚷着不猜了,说着用手肘撞了几下旁边人的胳膊,问他,该不会是在骂我吧。樊振东一边低头盯着他们的影子看,一边说,哪能呢,人家分明是在夸你是个好人呢。
“猜了半天,结果就是一张好人卡啊。”周雨坐上电梯还在念叨这件事,“我还是觉得你在耍我。”
“怎么连我都不信了。”樊振东跟在周雨身后看他开门,话里夹带了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信你信你,”周雨推着樊振东进屋,又开始忙着把自己床上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起来,“你先坐啊,我这出门之前翻得乱了点。”
周雨一个人住,订的是大床房,樊振东参观了一圈房间环境,然后理所当然一般坐到床的另一侧。周雨在茶几旁边蹲着翻他的行李箱,一边翻一边问他,这次也没来几个老人,还有谁想见一面叙叙旧的,自己可以帮忙打听打听住哪间。
“没事,我就是来看一看玩一玩,雨哥你不用管我。”床上的人说着翻了个身,从兜里掏出个充电器来。
周雨听见那边传来手机充电的提示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小胖子今晚来找他是为了避开人群看看场馆或者见一见人,倒是没想到准备住在自己这里了。不过当室友的经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正想着,电话响起来,他开了免提准备合上行李箱。林高远问他吃不吃烧烤,队里其他人也在。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一人,而樊振东几乎是默契十足地同时望过来,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不能去。
周雨一下子犹豫起来。他和队里一些人确实许久未聚了,只是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樊振东的话,指针偏向谁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樊振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用口型轻轻摆出两个字,“去吧。”
挂断电话,樊振东又坐回去了,只是这次视线牢牢黏在周雨背上,跟着他乱跑。周雨披上外套,见樊振东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道:“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樊振东抬起头跟他对视,声音有点闷闷的,“没事,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难得一见樊振东如此孩子气撒娇的样子,更何况这可是28岁的樊振东在撒娇。周雨感觉过往自己那种大哥哥一般的身份好像又回归了,连带着人也年轻了好几岁,他嘿嘿一笑,说,放心,我马上就回来。
门被关上,随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周雨该是已经走远了。樊振东立刻停止了抠手的动作,之前那副别扭的表情也被收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去开周雨的行李箱。密码还是之前的那个,里面除了一些衣服和惯用的生活用品,再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他像是验证了心中的某种猜想,冷哼一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他当然没有傻到千里迢迢奔赴深圳只为把周雨推给其他人,只是周雨如果不出去,自己便没有机会做一些不太正直的事——事实上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正直的,在国家队呆的这几年他见过的或大或小的腌臜事不在少数,只不过他不屑于与他们同流合污,不做那些事他一样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
可是周雨不一样。离开他太久,不再共同生活太久,他已经失去很多有关于周雨的信息了。周雨对他的评价是稳,他也从来都只做十拿九稳的事,失去对一个人细致入微的了解的同时也是在失去对一个人的掌控,这样充满不确定的日子就像被细线拴着的风筝一样,载着他的心在空中飘了太久,飘到他有些头晕目眩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雨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带点回去。樊振东在屏幕上按出几个字,你看着带,停顿了一下又全部删掉,敲出一句风格完全不同的话。
樊振东:雨哥带什么我就吃什么
樊振东:[小狗打滚表情]
他知道周雨就爱吃这一套,就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的过家家游戏,他当哥哥自己当弟弟,弟弟,弟弟,永远也甩不开的幼稚身份,需要人照顾,需要人保护,时不时再撒个娇。至于哥哥自己的生活,别问,别管,这不是一个弟弟该关心的。
好吧,樊振东想着,自己就如他所愿,再当一段时间的弟弟。他用两年时间验证了过于强硬的逼迫是一种行不通的方法,不过没关系,这段日子里他学会了一种新手段,温水煮青蛙。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为周雨织一个欢乐的梦境,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抽丝剥茧,等他反应过来想要离开的时候自然会发现,他的翅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