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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24
Completed:
2025-03-24
Words:
62,152
Chapters:
11/11
Comments:
212
Kudos:
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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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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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30

【魔童藕饼】还君灵珠(完结+2番外)

Summary:

魔童藕饼携手战胜阻碍日天日地的故事。

HE,HE,HE

*不存在平行世界穿越

*不存在其他世界角色出场,故事里所有角色都是属于电影魔童的

*除藕饼之外都是友情&亲情

Chapter Text

《还君灵珠》

 

(一)

 

天界最近有个新鲜事。

 

奉旨讨伐东海龙族的中坛元帅在凯旋之后被雷一道雷劈裂的石头砸了一下,昏睡了三日了。

 

说新鲜是因为,虽然没有到铜头铁臂的程度,但三太子的强大早在升仙之前就已传遍三界,若说他把石头砸晕了可能性还大些。

 

而且最近本来就应该是他升仙后的第一个天劫,照理说应该是能力越大劫难越大,结果他被砸晕之后,太上老君掐指一算……

 

他的劫,就这么轻易地过了。

 

而且三天后人就醒了过来,法力丝毫不少还增加了一些,除了少了当天关于出征的记忆似乎真的就没有别的事了。

 

这等运势引得众小仙十分羡慕,不愧是灵珠投胎,果然上天眷顾。连天劫都这么轻轻带过。

 

“三弟,你看好。”木吒指着桌子,大哥金吒在一旁神色凝重。

 

“这里是四颗蟠桃。”

 

“我吃一个,爹娘吃一个,还剩几个?”

 

“…………………………………………………………五个。”面对兄长殷切的询问,哪吒绝望地回答。

 

“你看我就说他脑子肯定砸出问题了师父还不信!”木吒跳起来,“他刚醒来就飞去父亲的仙府,抱着娘就是哭。娘还以为他在东海讨伐受了天大的委屈,撸着袖子就要下界。”

 

金吒安抚弟弟,“你别着急,几位师叔都看过了,三弟自己也说只是没了当日的记忆。缓缓就好了。”

 

说罢蹲在哪吒身前问,问的却是一样的蠢问题,“还记得自己升仙的事情吗?陈塘关呢?灵珠呢?”

 

灵珠。

 

哪吒浑身巨震,他慌忙看向一旁的镜子,里面的人额头上是一个浅蓝色的印记。

 

对,他是灵珠投胎。

 

——在这个世界里是。

 

这个世界里机缘巧合,太乙在哪吒降生时并未贪喝那口酒,最后灵珠成功以李家三公子的身份降生,而魔丸在三年后,在天劫咒中化为齑粉。

 

之后哪吒顺利的长大,随着爹娘斩妖除魔跟随两个兄长的脚步成为了阐教一员,原本无量天尊的那场使殷氏殒命的大战,也成了哪吒加入阐教之前发生的一件阐教清理门户的内务,个中内幕不得而知。

 

再之后就是浩大的封神之战,哪吒记忆里最后一幕便是,他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站在灰白的海面上,讨伐据说藏匿了截教余党的东海龙族。

 

那黑压压的一片水族里,打头阵的青年身着一席月白衣裳,从不到寸余的龙角来看,他还未及成年。

 

他自称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

 

他叫敖丙。

 

敖丙!!!哪吒猛地清醒了,龙族没有偷到灵珠,而当时无量天尊用陈塘关灭城污蔑龙族的奸计并未得逞,谁知最后龙族仍然没有躲过那场阐教和截教相争的天下大战的余波。

 

“敖丙呢???”他焦急问道。

 

“熬饼?”摆开火锅准备吃饭的木吒一愣,随后顿悟,拿来一块饼撕碎扔进面前咕嘟嘟的火锅里,“你小子这些年跟着太乙仙长学艺学得口味都变了,真的什么都往火锅里扔的哦。”

 

但金吒似乎听懂了,“你说的若是东海水君的三子敖丙,东海水族打败,如今都被镇压在东海。具体的处置还没有下来。”

 

“你不记得啦?”木吒问,“据说那日你俩在东海海上打得日月无光,他有一件法宝叫万龙甲十分厉害你的火尖枪都不能奈何分毫,可惜我当时不在现场,不然真想和他交手看看。不过据说你赢得也漂亮,那一枪——”

 

金吒眼看小弟越来越不耐烦的神色,打断了木吒的话,“当日我和你二哥都不在,只听爹说,你和他鏖战半日才分出胜负,尽数俘获东海龙族。”

 

“三弟?三弟?我们假设这里有四条龙,你打了一条……诶”

 

木吒题没出完,只看到三弟翻窗出去的背影和风火轮烧红的云彩,啧啧摇头,“这小子多久没翻窗户出门了。”

 

“看方向,是下界东海的方向。”

 

“都说飞升之后第一个天劫会非常厉害,咱们几个里里外外准备了许多,结果就是一块石头把他砸了一下这么简单吗?”木吒夹起一块吸饱了红汤的饼放进嘴里,“好吃诶!”

 

“你有没有觉得,三弟好像变了?”

 

“口味吗?”

 

“不是……”

 

哪吒一头扎进东海,许是因为龙族被全体关押在海底,海中游荡的妖物不少,但感受到杀神的气息立刻四散奔逃,哪吒也顾不上他们,直奔着龙族气息聚集的方向下潜。

 

不多时,他就到了原来龙宫所在的位置。虽然已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惨状却仍然让他颦眉。

 

他曾经见过在天元鼎里的那片废土,但敖丙后来偶尔与他讲起的儿时回忆,那个小小的书房,巨大的定海神针,偶尔会陪他玩耍的虾兵蟹将。

 

龙宫并非只是一处牢狱,至少对于敖丙来说,那里是家。

 

可现在,这里整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入口并未有封印,只有两个把守的天将,位阶并不高。看清来人是哪吒之后根本不敢阻拦,直接将他放入洞中。

 

游进去,哪吒才知道为何这里只有两人看守。

 

所有的龙族都被铁链锁在海底,海水里全都是浓厚的血腥气与死气,细看之下,原来那些锁链竟然是直接穿过龙身直接将他们活活钉在上面,而为了能让锁链穿过,串口四周的龙鳞也被尽数剥去。

 

但此刻他顾不得其他,“敖丙在哪里!”

 

没有龙回应他,有些听到声音似有希冀地抬起头来,可看到是他又重新垂了下去。

 

哪吒只能自己找,可他熟悉的敖丙的气息是带着灵珠的,几番寻找,他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敖丙!!!”

 

化作龙身的敖丙与其他龙族一样被手腕粗细的铁链穿身而过,周围龙鳞尽数剥去,身上也有各种兵刃的伤痕,已经奄奄一息。

 

同样被锁住的敖光见哪吒靠近,明知徒劳却仍然竭力用尚且可动的龙尾护住儿子,“你来做什么!”

 

哪吒没空理他,他引出真火想要融化敖丙身上锁链,可刚一动手那锁链就变得通红,昏迷的小龙被烫得挣扎起来,龙王目呲欲裂,

 

“住手!不要再折磨他了——”

 

哪吒哪里还敢再动,他生怕自己蛮力再让敖丙吃苦,只能掏出火尖枪,将锁链与地面链接的部分斩断。给敖丙施了一个缩小咒语,小心翼翼地将它和锁链一同装进自己的袖子里。

 

随后又释放了一个冰冻咒语,将所有龙族都封在冰层之下。龙族属水,在冰中只会沉睡,这样会减缓他们的痛苦。

 

做完一切,他到龙王面前,对在冰中仍然强撑着神智的他说,

 

“敖丙我带走了。放心,我定会救你们。”

 

哪吒没有回到天上,而是直奔太乙在凡间的洞府,直接踢门就进。

 

这时节凡间有好吃的还有新酿的酒,他肯定在。

 

“师父,你帮帮我。”能少说一个字敖丙就少疼一点,他直接将小龙从袖子里捧出来放在他顺手变大的床榻上,又给敖丙解了缩小咒语恢复了原本大小。

 

血腥气顿时就弥漫了开来。

 

“造孽,怎么下手这么重。”太乙先是摇头随机缓过神来,“不对,这不是龙三太子吗?他为什么在这里?”

 

“这锁链有没有办法拿下来?”

 

“拿下来,你就扯一下咯。你不会扯不动吧?”

 

哪吒狠狠瞪他一眼,似乎眼中带火,自己这个徒弟虽然冷着脸的时候比较多但是从没有这么凶恶过,太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那你可以轻点扯。”

 

“没别的办法吗?”

 

“这就是天宫最牢固的铁链,不吃任何法术的,随着捆绑的对象身形变大缩小,就是将来赦免他们,也是这样把锁链扯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徒弟的眼睛似乎是血红的,于是声音小了点,“但所谓一力降十会,你力气大,可以的快一点拽,长痛不如短痛。”

 

“你那个能让人睡觉的药拿出来。”

 

“迷迷眠眠丹!你怎么知道我有!”太乙惊讶了一下但随后就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跟他提过,从口袋里找的功夫,就见哪吒已经双手用力。把穿过龙身锁链一边的一段徒手掰断了,那力气用得又大又巧,但饶是这样龙也被痛得挣扎起来。

 

哪吒熟练地打开瓶子就倒了三颗掰开龙嘴,见他昏迷不知吞咽,就直接用手探入龙口直至咽喉,直接把药送了下去。被强行塞药的龙觉得不舒服,翻滚了两下,还被他轻轻拍头安抚了一下。

 

药效立竿见影,龙立刻就不动了,哪吒也没再犹豫,捏住锁链的一端,手臂肌肉绷紧骤然用力,那截断开的锁链快速地穿过伤口,抽了出来。

 

太乙松了口气,却发现哪吒满头大汗,像是遭了大罪的人是他一样。

 

“这娃今天怪得很。”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他还是留下了伤药,又叮嘱道,“别去动它,它的伤是穿透了龙筋的,要好好养着。你可不许人家醒了就让他陪你打架。”

 

说完这句,太乙仿佛看到哪吒眉心的那个灵珠印记似乎闪过一丝红光。

 

(二)

敖丙败于哪吒,这三年本来被囚禁在海底龙宫,身下数米就是当时炼狱的岩浆,受了重伤的他在昏迷里无力运功保护自己,日日炙烤,浑身的龙鳞都被烤干了,只觉得微微一动就要裂开一样。

 

唯一或者可以称为幸运的是,他经常昏睡,醒来的时间不多,免去了一些煎熬。

 

可现在自己似乎又被重新放回了水中,而且与海水不同,是极其纯净的水源,温度也沁凉舒适,全身那些细密折磨他的疼痛也逐渐褪去。

 

他甚至想舒展一下身体。

 

然后就被一阵从背上传来的剧烈疼痛给疼醒了。

 

眨了眨眼睛,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在龙宫,而是一个荷花池里,四周灵气充沛,景色优美层峦叠嶂。

 

敖丙曾经拜访过几个截教仙人的洞府,却都没有这里漂亮。

 

“你醒啦!”

 

一只小豹子跳到敖丙跟前,像是一个毽子一样弹来弹去地跳,“我第一次看到龙伸懒腰!你饿了吗?你等一下哦他告诉我你醒了一定要叫他!”说罢叼着一只笔在空中划了一下就消失了。

 

“这里,是哪里。”

 

“这只豹子口中的他又是谁?”

 

这两个谜团不消片刻就有了答案,

 

还没等他打量完四周,刚才那只小豹子就回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敖丙顿时浑身鳞片都要炸开了。

 

是中坛元帅!

 

他不顾自己背上伤势立刻五爪抓地要腾空而起,却不想哪吒快他一步放出了混天绫。

 

敖丙晓得这法器的厉害,绑住物体之后可以无限收紧,就是石头也能捆碎,几日前的大战,他几次被这根红绫勒成两截,顿时想要腾空躲避,却因为背上的伤终究迟了一步,被团团捆住。

 

绝境之下,它也顾不得疼,全力挣扎。

 

“你别挣扎,我没想伤你!”

 

哪吒的神情急切,一点也不像几日前那个眉毛都不动一下就用火尖枪挑着重伤的龙族砸进海中的冷面杀神。且那混天绫并没有收紧,甚至只捆了自己的龙爪和龙角,显然是刻意避开了穿过锁链的伤口。

 

将信将疑地重新落回池子里,水漫过伤口之后,痛楚立刻稍减。

 

他这时才注意到这满池子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整池的疗伤圣药。

 

见敖丙不动,哪吒似乎松了口气。“你听我说,这里是下界,我师父的法宝山河社稷图里,此处只有我进的来,所以很安全。”

 

“……”

 

“这是申小豹,你是不是有个师父叫申公豹?”

 

“……”与师父有约在先不能对外人提他,于是敖丙闭口不言。只是想不到原本以为师父已死的幼弟居然出现在这里,又忍不住悄悄打量了申小豹几眼,殊不知自己龙形态大大的眼睛打量一个人很难做到‘悄悄‘,连小豹子都注意到自己被看了,立刻跳起来挺了挺胸膛。

 

只有敖丙觉得自己做得不动声色。

 

本以为没得到答案的神仙要发作追问,谁知他只是神色稍黯,“这几天我不能时时都在,让他来照顾你,这画轴里还有几个住客,我与他们都说好了,不许他们打扰你休息。”

 

“龙族其他人呢?”

 

“……还在东海。”哪吒看敖丙又急着站起来忙道,“他们只是被关着,我在地上加了一层冰幔。”

 

“可是天帝的处罚……”

 

“如今九重天上正在开蟠桃宴,那些神仙少说也要几天才能想起龙族。”哪吒说完似乎想起来自己也是这群神仙的一员,咳嗽了两声,“我不爱吃桃子,所以留在下界。”

 

还有希望。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就是说自己还有时间把伤养好,可以再战。

 

…可养好又能怎样,自己尚且被困于这图中,就算脱困,自己孤身对抗天庭也是蚍蜉撼树,几日前的大战,自己身后还有万千龙族,却仍然还是败给了眼前这个神仙。

 

而天上又有千千万万个神仙。

 

无力和绝望像是黑暗一样浸没了刚刚点亮的希望。

 

他救不了兄长,救不了父王。

 

不想让人看到他绝望流泪的样子,敖丙就把整个龙头扎进了水下面。

 

眼泪融在水里,就没人发现了。

 

“我帮你。”

 

敖丙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水面之上,天界的战神站在莲花上,隔着水面,那一抹影影绰绰的红让敖丙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所以别哭了。”他听到那个声音说,有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怀念,“都多大了,还是一哭就往水里扎。”

 

(三)

 

“我来给你上药。”

 

见敖丙刚放松下来的龙身又立刻再度绷紧,除了那处可怖的穿透伤,龙爪龙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也都不计其数,泡在药水里也合拢得极慢。

 

以前要是让他知道谁伤了敖丙,胳膊腿一定给他打残废,可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都是自己打出来的。闭上眼,海面商行夹杂着海浪的疾风擦过皮肤的冷冽,火尖枪刺入击碎龙鳞刺入血肉的触感还在。

 

哪吒不由暗骂,反正都要恢复记忆,为何不早一点!

 

“我自己来。”

 

“你没有手怎么弄。”

 

“我可以变成人的。”

 

“龙形态受的伤无法在化为人型后后医治。”

 

敖丙语塞,长年来龙族一直待在深海从不外出,久而久之许多仙人都快把他们忘了,可这个人似乎真的知道龙族很多事。

 

“哦我知道了,你怕疼到哭鼻子。”哪吒拿着药跳进水中,“放心,我晓得龙族没了鳞片的地方不喜欢给人碰。”

 

哪吒的声音就在耳边,这让敖丙想起那日大战时,两人缠斗时也有贴得极近的时候,那时他只听到神将丝毫不乱的呼吸。

 

眼看着以那人脚下莲花为芯,海面凭空盛开出的一朵火莲花,向着自己收拢而来,像是一团吞灭天地的火。

 

生死瞬间,自己竟然看呆了。

 

可眼前这个捧着自己的龙爪看了又看的人,让人很难将其与东海之上踏焰而来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他却不知,哪吒心里想的是还是灵珠的敖丙,在封神大战时为了保护自己损失了两片鳞,疼得蜷缩在山洞里动弹不得,自己去给他上药,结果毛手毛脚碰到了伤处,被小龙一尾巴甩出了十几米远直接砸中正在吃饭的雷震子身上。

 

一仙一龙各有所思,懵懵懂懂地对视了一眼,却猜不到对方此刻所想的是谁。

 

————

 

虽然不晓得哪吒为何转性,但几天的相处敖丙也知道他没有恶意,于是彻底放松下来,在池中专心养伤修行。

 

他虽然不经常在图中,但每次都会按时回来给自己上药,敖丙注意到他每次都风尘仆仆的,今天衣襟上带着露水,明日头发上挂着雪沫,有时又是一身黄沙。

 

应该是带着图在下界到处游走,像是在找寻什么。

 

这一日,哪吒回来的时候比平时笨重了一圈。敖丙乍看之下还以为来了一个魁梧的壮汉,吓了一跳。

 

“这身盔甲沉死了。”哪吒抱怨道,“偏要照着这个画像。”

 

他平日里穿得一袭红衣,赤足踏着风火轮,身上也不佩戴宝玉珍珠,只有混天绫绕在周身,远远看着像一团火。

 

今天却穿了一身华丽的甲胄,想必不是他平时穿的,走路都别扭了,还没到池子边就手脚并用地往下脱。

 

这种战甲只是入画塑像时的装饰,穿脱极其繁琐,平日在天上这种铠甲穿脱自有侍女服侍,可自从醒来之后哪吒就把她们都赶去了外院,如今自己脱起来,果然就是手指勾到带子,头发缠到甲片,好不狼狈。

 

哪吒有点后悔不在屋子里脱好再进来了,敖丙看见定要笑他。

 

“我来吧。”

 

那声音轻轻的,果然带着一点笑。

 

哪吒听到身后水声忙回过头,本想说你好好在水里泡着,却在回头的瞬间住了口。

 

若不是被自己的铠甲困住像是个扎好的螃蟹,他肯定就冲上去抱住他了。

 

人形的敖丙就站在眼前,弯弯的眉眼,冰蓝色的眼瞳,如玉雕琢的龙角,一头蓝发披散在身后。

 

哪吒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

 

敖丙不知道为何哪吒盯着他看呆了,毕竟他不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人形,自己人形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眼前这个人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不止一件,索性不想了,上前直接帮他卸甲。

 

哪吒只觉得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他想起曾经灵珠敖丙也替他穿过一次盔甲,彼时他要扮作普通士兵混入商军,敖丙就扮作云游的截教道士,两人都做了平时不会做的打扮,对着笑话了彼此好一阵。

 

敖丙手指灵活,不一会儿就解开了。此刻他背上已经疼得厉害,想立刻转身回到池塘里。却被哪吒一把拽住。

 

“殿下?“敖丙并不清楚应该怎么叫他,这几天他换过几个称呼,每次叫他都会露出一副被火尖枪扎到脚心的表情。

 

哪吒被这两个字刺得浑身一震,他曾想过先隐瞒下一切,等查得有些眉目在告诉敖丙。

 

可他现在忍不住了。

 

他不想再看到这双眼睛里闪过恐惧和敌意,不要再听这张嘴喊他仙长殿下将军。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哪吒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是一个关于坏小孩和小龙的故事。”

 

——

 

哪吒顾及敖丙的伤,用笔画了一张软藤编织的躺椅给他,才开始了讲述。

 

故事从一个海夜叉开始,到一个毽子,再到一朵莲花和一个鼎,一面西岐的旗,一张写满名字的封神榜。

 

哪吒隐去了关于灵珠和魔丸的事情,因为这里和他记忆里偏差最大。“最后小龙和坏小子都成了仙。我的记忆就到这里。”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敖丙久久不语。

 

他并不傻,知道故事里的坏小孩和龙就是哪吒与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讲这样一个故事?

 

敖丙想象了一下与朋友两人在落地的海边踢毽子,以及后面两人一同遨游惩奸除恶的画面,不由得心驰神往。

 

哪吒为何要把自己形容成一个坏小子呢?敖丙回忆了一下自己听过的关于中坛元帅的故事,无一不是他幼年就懂事识礼,规行矩步斩妖除恶,似乎无有私欲,无喜无悲,天上就该是就天上受人供奉的神仙。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龙族在海边踢毽子呢?

 

可眼前的这个人,会笑会怒,被自己叫做将军还会不高兴,又和他说的故事里的小孩子有几分相似。

 

“你是不是还是不信,认为这就是我的一个梦?”哪吒一语道破,随后又急切辩驳道,“可我知道你有两个哥哥,你爹看着很凶其实很爱你,你有个结巴师父,姑姑叔叔反而没一个靠谱的。我知道你爱吃的东西爱喝的酒,知道你打架的路数,晓得你不喜欢喝的药……”

 

敖丙打断他,“其实你也疑虑,对吧。”

 

哪吒顿时像是泄了气一样,“对,这几天我四处寻找,想要找到可以证明这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的东西。可还没有收获。”

 

“甚至还有与记忆中不同的东西,对吧。”敖丙冷静地指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中过截教的迷魂阵,在里面困了数日,知道两者的区别。就算是以精妙仙法造出来的幻境,仍然有破绽可循,可我脑中的那些画面,太清晰了,它绝不是幻境。”

 

“那我呢?”敖丙鼓起勇气问道,“与你记忆里的也是一模一样吗?”

 

哪吒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摸了摸敖丙的眉间。那里空荡荡的,洁白一片。

 

敖丙明白了。

 

他掩饰住自己的失落,反而安慰哪吒,“至少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哪吒恍惚了一下,似乎听到了许多年前,陈塘关的海涛声。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两次都是敖丙先开口,要和他做朋友。

 

“不行!“中坛元帅跳起来。

 

“我们不只是朋友!”

 

“?“敖丙一愣。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其实哪吒也有点奇怪,记忆里自己在封神大战时杨戬还有黄天化,几个年龄相仿的神仙关系都不错,但这次自己除去家人真真就是孤家寡人,敖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唯一朋友。

 

“……好。“敖丙答应下来。对面却不依不饶。

 

“身为朋友应该互相称呼姓名,我喊你敖丙,你叫我什么?“

 

迟疑了片刻,敖丙轻轻地开了口。

 

“哪吒。“

(四)

 

自从敖丙开始叫他的名字,哪吒只觉得乌鸦的叫声都婉转了。

 

如今他坐在图中某座山头上,一边远眺敖丙一边思考一个相对深奥的问题——这个世界的自己怎么了?

 

前一日他见到胖子,他是来替太上老君带句话给自己的。

 

至于那个炼丹的为何不亲自来,大约是因为这些神仙或多或少都在哪吒这里碰过钉子,太乙算是哪吒偶尔会给一点面子的自己人,所以经常会充当一个传话筒的责任,他自己虽然经常抱怨,但看得出把灵珠培育成材是他人生里最得意的一件事。

 

“老君让为师给你转达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你想先听哪个?”

 

哪吒冷笑一声。

 

太乙立刻想起徒弟脾气变坏这件事,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怎么逗都不生气的娃娃了,“坏事是你的劫还没过。”

 

哪吒懒懒抬起眼皮,“好事呢?”

 

“现在看你元神,你的三魂七魄已经归位了。其实当年就说你这个情感缺失问题是由于你生下来就少了一魂一魄引起的,但你娘非坚持说你是内向,”

 

哪吒这次是灵珠转世。那个上辈子带给他许多苦难的魔丸在自己出生后三年,随着一道天雷化作尘埃。

 

所以这次的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一些灵珠的气质,比如没有黑眼圈了,比如火系冰系法术都会用了,比如更聪明了,总之是大家口中隔壁李府聪明又漂亮的三公子。

 

——不过长大之后的相貌倒是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师父说是因为成仙后灵珠对他外形的影响变小了。

 

照理说他应该有一个曾经的自己很想要的,所有人都会跟他踢毽子的快乐童年。

 

但没有。

 

或者说,大家都很喜欢他,但他并不快乐。更准确一点,他无法感知到快乐。

 

数日的探访调查,哪吒发现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就仿佛是一个无悲无喜的怪胎,难怪自己对于所有事件的记忆都只有事件本身,而没有自己的情绪。

 

也难怪自己和杨戬等人算是过命的交情,但私下几乎一句话不说。

 

爹说发现他少了一魂一魄时家里人都吓坏了,不过娘立刻补充说,他一点也不像是其他缺魂少魄的孩子一样痴傻,反而很聪明,证据就是学新法术和吃饭的速度两个哥哥都比不过他。

 

不过好在他只是没有悲喜,却也并非不分善恶,虽然对妖物从不手软,却也不会赶尽杀绝。

 

又好在,爹娘疼惜兄长爱护,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内向了一点不善言辞。

 

所以他已经挺满足了。

 

而恰逢天劫,自己的一魂一魄在这个时候归位,脑中又凭空多出一段自己曾是魔丸的记忆,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远处的山下池子里,化作人形的敖丙正坐在池中打坐修行,远远看去,像是莲藕里盛着块冰,冰里影影绰绰的一条好看的小龙。

 

——若说真有不满意,大概就是这一次他跟敖丙之间,除了朋友两个字,真的就再没有半点联系。

 

“唉。”中坛元帅太子爷,战功赫赫的三坛海会大神,叹了一口非常不符合他气质的气。

 

“我也觉得他比你俊俏。”旁边的石头开口说。

 

“……不是叫你离远些吗?”

 

“臭小子你看清楚你坐的山头已经快到社稷图边边了!你要偷看就坐近一点看啊!”石矶娘娘修炼了几年已经颇有成效,从拳头大的石堆儿修炼到了石墩儿的大小,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连远处陪着敖丙一起打坐的申小豹都动了动耳朵,但被敖丙看了一眼之后立刻收敛心神重新坐好了。

 

石矶啧啧称赞,“年纪轻轻就如此温和稳重,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哪吒默默起身徒手把旁边的石桌捏碎了。

 

石凳猛退了一步旋即又惊讶道,“你会生气啦?”

 

“我以前不生气吗?”

 

“你来收我的时候,老娘把你们仨从头骂到脚,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都只管冷着脸,你二哥气死了,可你一点都不生气。”

 

哪吒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然后后知后觉的觉得那些话很让人火大。

 

“我也揍了你,算了。”

 

“老娘我可记着呢!别以为你放了我一马我就要感恩戴德,当时是你跟你俩哥跑来不问缘由把我揍了一顿。”石矶愤愤地说,“这天下没道理记吃不记打的。”

 

谁知哪吒这次没有生气,而是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也对。”

 

——

 

“你打我一顿吧。”

 

正在打坐的敖丙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睛,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怎么了?”

 

“我打伤了你。”

 

“……你未免小看我了,两军对阵,死生无尤,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可你没有灵珠。”

 

“……万物生下来本就是不公平的,相较于寻常妖族,”敖丙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的申小豹,“能成为龙族已经是幸运的了。”

 

哪吒迟疑了一下道,“现在的我,其实也与曾经记忆里的自己不同,有时我也搞不清楚哪个才是好的。”

 

他甚至有点搞不清楚,那个嚣张狷狂地握着敖丙的手,给世间异类打出一片生存之地的自己,和现在这个在天界居于高位的金仙,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敖丙察觉到他的失落,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情急之下冲口而出,“可我觉得你很好啊。”

 

哪吒却愣了,呆呆地看着敖丙,好像他说的不是一句蹩脚的安慰,而是夺魂摄魄的咒语。

 

“你再说一次。”

 

敖丙不明所以,又说了一次。

 

然后他就被紧紧抱住了。

 

龙喜水,他又是冰系,按理来说并不喜欢贴近热的东西,可哪吒体温透过两人的单衣传递过来的那一刻,他居然涌现出一种怀念到想哭的感觉。

 

(五)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哪吒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从前记忆里自己和敖丙牵个手,搂个肩膀咬耳朵说悄悄话样样都做。何况现在他和敖丙已经是朋友了,记忆里他们认识这么多天的时候已经手牵手共抗天劫咒了。

 

却不知敖丙沉浸在那种陌生的熟悉感里,悄悄红了眼眶。

 

唯一觉得不对劲的是还在旁边打坐没找到机会离开的申小豹。他直觉觉得这个时候眼睛应该闭起来,但却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偷偷看,看了就涨红了脸,两人一个紧紧搂着对方的腰,仿佛手指都要扣在骨头上,一个把头埋进对方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来——这画面越看越像哥不让自己看的那些话本上的故事,一个晃神砰的一声变回了豹子脑袋,只能狼狈地变回原型跳着逃远了。

 

敖丙看着逃走的小豹子,“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在意。”

 

龙族的吐息其实比常人温度要低,可敖丙随着说话吐出的气息却让哪吒觉得右肩膀都发烫了,不得不沉了沉心神才能听得进他说话,“你说申小豹?你还没告诉他你是他哥徒弟的事?”

 

“是,师父离开东海时千叮万嘱,不可让人知道他与龙族有交集。我只知道他在封神大战中假意加入截教,为阐教立了大功,受封升仙。至于他现在何处我也并不知晓。”

 

“你要寻他吗?”

 

“知道师父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敖丙轻轻摇头,“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哪吒只觉得被他蹭得脖子痒痒,那冰丝一样的柔软发梢也随着动作去挠自己放在他腰上的手,敖丙柔软的声音就在耳边,扰得他是心绪不宁。

 

看来真是退步了,以前两人抱在一起自己说睡就睡。

 

“你讲那段小孩与龙的记忆的时候,提到无量天尊让你去讨伐我师父一家,还有石矶娘娘……除了小豹逃走之外,其他都是尽数俘获。”

 

“大致是。“其实哪吒这里讲述时隐去了敖丙代打的事情,只说三关都是自己打的,“不过这次去是随我俩哥一起,算是实战修行。”

 

“可我问小豹,他说不知是何缘故,你不仅放了他们一马,还把重伤的他留在图中庇护。石矶娘娘也是类似的境遇。”

 

哪吒撇嘴,就知道那个石妖趁自己不在要悄悄来找小龙搭话,“她肯定说我一堆坏话。”

 

看敖丙的反应,这句大概猜中了,“可她也说,在你兄长要将她带回去的时候,是你留她在图里,还把她的镜子还给了她——我猜想她应该是感激你的。”

 

敖丙就是这样,好好说着正事,忽然夸一句,让自己很没准备。许久没被他夸过的哪吒思绪早飘回了记忆里自己降服了一匹骑兽就能得到小龙一顿夸奖的好时光,差点漏听了下一句话。

 

“——可你做的这些决定远在你想起那段记忆之前。“

 

哪吒一愣,这才忽然意识到问题。

 

不只是石矶和申小豹,他这一次一路上放过了不少情有可原的妖物,大到妖龙小到土肥坡的那些胖老鼠。他一直把这个归因为自己如今是灵珠转世脾气好了不少,可细想来自己少了一魂一魄,对于情感的感知十分淡漠,细想起来当时情状也并不是因为觉得这些妖物可怜才去救,而是动了一下“应当这么做”的念头。

 

“你是说……“

 

“至少可以证明,它不是一个无缘无故的梦。无论它是因是果,都早在你身上留了痕迹。”

 

有了这个佐证,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可能性就又大了一分。哪吒欢喜得不行,抱着敖丙就飞上了天。

 

从前敖丙就很聪明,不仅术法阵法学得都很快,有次截教的人扮成落难的道士与他们结交,也是他先看出了不对,那时自己还固执认为是灵珠里带个灵字的缘故,现在看来,有没有那颗珠子,小龙的脑袋都是顶好使的。

 

两人在图内的祥云里穿梭了一阵,忽然哪吒问,你背上的伤如何,入海能游吗?

 

敖丙不明所以,据实相告道,不全速不用力便不会疼。

 

得到这句回答,哪吒便抱着他,一个俯冲直向着莲池。

 

再入水时敖丙睁大了眼睛,本来清浅的莲池如今似乎辽阔得深不见底,就像是大海一样。

 

他自出生起就多待在龙宫修行,之后战败又在海底被锁了了三年,许久未见的辽阔水域激起了龙族本性,扭身就化作龙形恣意游荡起来。

 

他游过一个十几丈粗碧玉色的巨柱,仰望水面之上遮天蔽日的巨大穹盖,晓得这是莲池莲叶的茎叶,也想到不是莲池被变大了——虽然图中事物可以随意变化,但里面的疗伤药是有限的。想来是哪吒在下落的一瞬把自己变小了。

 

哪吒呢?四下找去。敖丙看到游向自己的一尾小红鱼,尽管游得十分努力,但要在水中追上一条游龙还是太难了。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小红鱼翻身一变,成了混天绫的模样。向着敖丙快速追逐而来。

 

一红一蓝就在水中纠缠着戏耍,红色的绸子一时勾住长尾,一时缠着龙身,一时又窜到前头去,笼成一个圈等着小龙去钻,莲叶下水波轻漾,两人就这样玩耍了半日才算尽兴。

 

再爬上岸时两人都躺在草地上累得不想动弹。

 

“我还有一点想不通。“哪吒闷声道,”如果我自出生起就带着一些记忆的残渣,怎么会唯独忘了要对你手下留情?”说着隔着衣服轻抚上敖丙小腹,指尖三寸之上,就是一片失去鳞片的贯穿伤,龙族鳞片生长极慢。哪吒除了上药以外,看都不敢多看。

 

“……你毕竟没取我性命。”

 

哪吒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一样,咬着牙说那不一样。

 

他从来不是一个公正宽大的人,也不信什么大公灭私的道理,对他来说,这些妖物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比不过敖丙的一片龙鳞。

 

“逗你的,你细想想。“敖丙看着他的脸笑道,”你讲的故事里,我们都在并肩作战,自然谈不上手下留情。“

 

哪吒松了一口大气,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这个玩笑太吓人了。

 

于是翻身起来,双手杵地撑在敖丙身上瞪着他,身上头上没干的水珠滴答落了他一身。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哪吒心道若是敖丙没受伤,自己早就化出六臂挠痒到让他求饶,再或者装生气等他来道歉,可眼前这个小龙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道两人还在玩耍,反而让他不知如何收场。

 

这下真是骑龙难下。

 

正在这时,不远处凭空出现了一个法阵,木吒的一只脚就踏了进来。

 

哪吒猛然惊醒,就说刚才想把池塘画得更像海一点摸笔没摸到……原来又让自己忘在图外了。

 

“我和大哥找你半天,你这糊涂虫又把笔忘在图外了,早说让娘给你缝个绳子把笔拴在腰带上,若我俩不找来不知你要在图里被关多……“

 

木吒的声音和脚步都戛然而止,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开一合,手里拎的一大篮子蟠桃也跟着掉在了地上,顺着倾斜的草坡一路滚到了池塘边贴在一起的两人身边。

 

(六)

 

敖丙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他并不指望哪吒会站在自己一方,只是即使他两不相帮,唯一的生机也只能是在最快速度下抢到后进来的仙人手中的笔。

 

可他手中冰锤尚未化形,就被哪吒塞了一个桃子。

 

“这个好吃。”哪吒说,又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兄长,“这是敖丙。”

 

“我是金吒,这位是我二弟木吒。”到底是大哥,先反应过来一步,“听小弟说交了个朋友,原来是东海的三太子。”

 

木吒也反应过来,“蟠桃宴你不来,众仙都道你是在闭关迎接天劫,王母娘娘便让我把这一大篮子桃子送你提升功力。”

 

就这样,三兄弟都席地而坐,金吒变出了一张矮桌,摆上天宫的美酒,又用法术濯净了刚刚滚落一地的蟠桃,就这样一边吃桃子闲聊起来。

 

敖丙不想打扰兄弟聚会,却被哪吒拉坐在他身边,“你肯定爱吃的,信我。”

 

敖丙想说自己其实吃过桃子,还是师父从下界带回来的,可拗不过哪吒就捧着桃子咬了一口,当真汁水四溢十分好吃。

 

可毕竟不是给自己的,敖丙吃了一个便不吃了。谁知哪吒立刻又给他手里塞了一个更大的。

 

木吒滔滔不绝地讲起在蟠桃宴上的见闻,他们兄弟三人都是刚到天庭不久,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群仙汇聚的大宴,有太多没见过的东西,自然有许多奇闻要分享。

 

讲着讲着就提到了那些广带罗裙的仙子们,云雾袅袅间翩若惊鸿的舞姿,就算不带任何绮念,光是欣赏就已经让人目不暇接。

 

“你真当看看,也许天劫就变成情劫了。”

 

哪吒早就听烦了直接打断他,“可有人议论如何处置龙族?”

 

一语既出,在坐的三人神色都是一凛,金吒轻轻摇头叹气,捏了个法咒。下个瞬间,原本正襟危坐在哪吒身边的敖丙就身形一软,倒在了哪吒的肩上睡了过去。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确认敖丙只是睡着之后,哪吒才放下心来,把他没吃完的桃子拿过来自己继续吃。

 

从来没见过小弟吃别人吃剩一半东西的木吒又吓了一跳,“早知道你这么爱吃桃子就给你多拿一点了。王母娘娘当时给我一个篮子让我随便摘,早知道我就堆满一点。“说罢便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桃子也慈爱地放在弟弟面前。

 

“……“哪吒看着桃子上二哥的牙印,眉毛都不动一下就给扔了回去。

 

“你可知道,敖丙不是普通的龙族,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很难抛下族人不管。纵然你悄悄藏他这里不被发现,他日龙族问罪,你要他如何自处?“

 

“我要救龙族全族。”

 

“你救不了。虽然还没有正式明文,但已经定下来,龙族全族流放至荼蘼水道。”木吒急道,“那是一个在东海裂缝底部的深渊,入口处有一个大漩涡,自古关于那里的传说有不少,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它里面的样子——那里的入口是单向的,是真正的有去无回。“

 

金吒解释道,“天道循环,可总有法理之外的特例,既然每几千年就有凭空而出灵物,那自然也该有不入轮回的彻底消亡。“

 

“明明就是灭族,却用流放二字妆点得仁至义尽。“木吒也忍不住啐了一口,”呸。“

 

“问题是你觉得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会让我们知道。”

 

“他们不会发现。”哪吒笃定道,“我带走敖丙的时候在地上留了一个假身,足以乱真。”

 

“是你的天劫,先前看不真切,后又卜算,得到的就是东海龙族四个字。“金吒说,”师父与师叔们也觉得奇怪,虽然我家戍守陈塘关,可与东海龙族多年未起风波,反而你升仙后的第一劫与龙族扯上关系。无论是仙是妖,都在天道的轮转之中,龙族最根本的过错,便是他们能统御一方水系,堪于仙人匹敌的强大,和多年前那次四海反抗先祖的叛乱。想来天庭也是正好借此机会,永除后患。“

 

这句落下,金吒看到,那个从降生起就不怒不笑,仿佛天生一尊莲台之上神像的弟弟,眼底腾起了火。

 

“都是借口,他们想要的从来只有异类的性命。“

 

“一来这事情是太上老君亲口说于我的,不会有假。二来若因应劫失去上仙可不是小事,天道本来的平衡被骤然打破,像是木板一端的一块重石忽然被取走,影响的不只是仙界,还有妖魔两道的生灵,只怕不是以百千计数的。“

 

“天道我看不到,何况它若真的无所不知,就会算到我一定会去。“

 

哪吒看向敖丙,垂下眼睛时目光中说不清的感情在流转,手轻轻地摩挲着那对似玉的龙角,嘴上却说,这家伙看着温顺,但龙族若有事,他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呢?“

 

哪吒理所当然地说,“他都要去拼命了,我不去怎么行。“

 

————

 

两个哥哥离去的时候答应替弟弟留意各方消息,木吒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在出图之后憋不住了。

 

谁家把好兄弟放自己腿上睡啊!没人告诉他龙族的角就算对方睡觉也不能轻易碰吗?我吃剩的桃子他怎么一口都不吃啊!

 

————

 

敖丙做了个梦。

 

梦里自己与哪吒在海边踢毽子,只是幼年的他与现在不太一样,眼睛下面像是用笔勾过一圈,手脚短短的,梳着下界年画里小娃娃的头发,就连乾坤圈都是挂在脖子上的。

他吹海螺的时候,脸都憋得通红,特别好玩。

 

夕阳画面一转,到了一片残垣断瓦的海边,已经长大的哪吒握着自己的手。

 

纵然天地难容,也总要试试。

 

敖丙回头,看到火光冲天的朝歌,杀声阵阵中改朝易代胜负已分,城门之上,先锋军首领踏着风火轮高悬而立,神色肃杀。

 

自己站在城下,被九死一生的凡人们的欢呼吞没,忽然手腕上缠上了一根红绳,被混天绫扯到了高空与哪吒并肩而立。

 

他许下了一个诺言,可不待敖丙听清,就又被扯向高天。

 

九天之上安静得只有燃着蜡烛的声音,明明是天上却装饰得像画中的龙宫一样,摆满了珊瑚珍珠,桌子上的一应器具也是龙族成婚会用的。

 

哪吒与自己都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刺眼。

 

(七)

 

敖丙醒来后,哪吒没有等他问,就把从兄长那里听来关于龙族的处置与自己的天劫与龙族相关的事统统告诉了他。

 

敖丙听后呆滞了许久才道,“谢谢你告诉我。”

 

“还有办法。天劫这个东西是有时限的,我的天劫就在这几年,只要拖过这几年,就能证明龙族与我的天劫无关。”

 

敖丙反而拉着用冰凉的手拉着他在矮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

 

——关于你的那段记忆,你觉得有几种可能?”

 

哪吒觉得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可敖丙神色认真,便耐着性子顺着他的问题思考起来。

 

“一,这是一段切实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忘了。

 

但这种可能性里矛盾过多,我自小就跟着胖……师父修行,稍微大一点就跟着两个哥哥去讨伐妖魔,申小豹石矶都是那个时候救下来的,虽然我偶尔去海边发呆,但很少有时间玩耍。”

 

“我小时候……说来也好笑,父王说我那时还是一颗龙蛋,好好地待在他口中,有一日不知道怎么忽然就从他口中跳了出来磕到石头上,撞破了蛋壳就出生了。”敖丙想到父王每每说起都是一脸心有余悸就忍不住嘴角带笑,“所以小时候父王管我很严,都没让我离开过龙宫——所以想来,我们儿时大概是没遇到过的。”

 

哪吒心一动,说了自己的生日,“你破壳的日子可是这一日?“

 

敖丙点头。

 

哪吒却想不通,上一次是因为申公豹得了灵珠才让敖丙在这一日孵化成形,这一次龙宫什么都没拿到,敖丙却还是凑巧在这一天降生了……难道真是什么命里注定?不过还好老龙王嘴滑了,不然敖丙到现在还是一颗龙蛋呢。

 

“再者,无量仙翁的征伐是阐教内部的事情,我爹娘都没去参与,我自然也没有参战。”

 

“所以自然不会有我们合力破鼎的事。殷夫人也平安无事。”敖丙说道。

 

一提到无量仙翁哪吒脸色顿时就黑了,“这么说那口破鼎还在,等哪天有空就去砸了。”

 

“最后便是,我虽然听过很多关于商纣不仁,西岐勇猛的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自然没有与你并肩作战,更不会一同封神。”敖丙得出结论,“所以这个推测不成立。”

 

“那第二便是,这是一段精妙的虚假的记忆,有人用某种方法把它塞进了我的脑子里。”哪吒说,“可你之前用申小豹和石矶的事情替我证明了,这段记忆与现实必有关联。”

 

“不错,先不论有没有人能编织出这样真实的虚假幻境,有人想要用这段记忆让你做什么,植入的时机不对,若是在封神大战之前给你这段记忆,你可能会放弃加入阐教——这对截教倒是有利。”敖丙认真分析,“可现在尘埃落定,你得了记忆,最多能做的只有砸了天元鼎。”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这是一段切实发生过的事情,但有人把他推翻重来了。”哪吒皱眉,“可目前没仙人晓得有这种法器。就算有,寻常仙魔也无法驱动。”

 

“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敖丙点点头,给哪吒倒了杯茶,“而且从结果上看,这一次比之前的更好——殷夫人活着,陈塘关也还在,你在天界威名赫赫,在下界也信众众多。”

 

“那你呢?”哪吒声调高了起来,他听懂敖丙的意思了。

 

敖丙不答反问,“就像是若给你一次机会重来,你记忆里的那个世界,和现在母亲活着的世界,你选哪个?”

 

不等哪吒回答,敖丙又安静地问出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推翻原有世界的人就是你呢?”

 

这个问题,无异于是劈头砸下一块巨石,哪吒觉得一时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刷了一层灼人的岩浆,几乎是跳起来反驳,“绝不可能!”

 

无论如何,他不会用敖丙去交换。

 

他瞪着敖丙,气他不懂得自己,眼睛都要冒出火来。可敖丙只是拉住他的手,轻轻攥住。

 

“我知道你对我讲的故事里还有隐瞒,比如陈塘关为什么会有天劫。”

 

“我猜,我对你来说,或许要比朋友二字还要重要。若有的选,你肯定不会舍弃我。”敖丙想起梦里两人的一袭红衣,话锋一转,“可这世界万千,总有东西压得过个人的分量。也许你当时面临了那个选择。我只是怕,万一你否定的是曾经痛苦抉择的自己。”

 

“这也能解释,为何所有人中,只有你留有这份记忆。”

 

敖丙的一席话说得极为平静温和,可哪吒却听出了一身冷汗,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一场。他仰头就把眼前已经放得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却还是心脏狂跳,他一方面气敖丙贬低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一方面,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这让他害怕。

 

他从未想象过这种可怕的抉择。

 

但或许,这和自己忘记了升仙之后的故事也有关联。

 

等等不对。

 

哪吒忽然想到,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自己的记忆从何而来,而是如何帮助龙族脱罪,敖丙为何跟自己说这个?

 

思绪回转见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的困,他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水,顿时明白了。这种感觉哪吒从未没‘经历’过,但他‘记得’——毕竟上一次他为了升仙考试,吃了一瓶半的迷迷眠眠丹,现在毕竟是仙人体质,虽然也被放倒了,但不像从前即刻就睡。

 

像是看懂了他心中的疑惑,敖丙苦笑道,“即使找到龙族被冤枉的证据也没用了。”

 

“既然龙族的存在已经成了你天劫的因,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死。”

 

“真相如何,并不要紧。”

 

“谢谢你为我做的,我要回族人身边去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还不想坐以待毙。”

 

敖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哪吒的身边,哪吒尽力撑着困得已经睁不开的眼皮去看,是那个海螺。

 

“这个送你,可以吹的。”敖丙说,把哪吒死死攥在手里的毛笔拿了过来。

 

“不对,差了半句话。”哪吒浑浑噩噩地念叨,“吹了,你要来见我。”

 

敖丙没有回答。

 

(八)

 

敖丙到了东海,却发现龙宫百里之内,竟然被结界禁锢住了。周围都把守着天兵天将,比哪吒带走自己的时候严密百倍,他不死心,绕着周围小心绕了一圈又一圈,仍然找不到方法进去,敖丙怕惊动守卫,不得已只能离开。

 

他又想到师父,他先是去了师父在下界的洞府,可那里早就人去楼空。洞府里空荡荡的,桌子的木匣子里只珍而重之地放着几封家书。

 

敖丙又想到阐教,师父受封成神之后也许回到阐教修行,毕竟那里也有许多秘境。

 

飞过陈塘关时,敖丙因为旧伤未愈停下休息,便走到哪吒讲给自己原本是李府的门前,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庙宇,供奉着李家一门的神像。敖丙站在门口,隔着层层香火和叠叠香客,看着莲台之上万人叩拜的神像,只觉得陌生。

 

有人说还好有太子爷真身镇守陈塘关,陈塘关才能一直风平浪静。

 

又有人说,三太子抓周的时候就去追着天上的飞龙烟火打,可不是把老龙王吓到连夜搬了家。如今东海里早就没有龙族了。

 

听说抓周时太子爷左手抓了火尖枪,右手抓着乾坤圈,脚上勾着风火轮,手臂上还缠着混天绫。

 

又有人说,我爷爷当时受邀参加了太子爷的周岁寿宴,他说太子爷当时抓的明明是个凑数放桌子上的旧毽子。

 

呸呸呸,你爷爷早就老花眼了,连人还是柱子都看不清。

 

你才呸呸呸,我爷爷当年参加的时候还风华正茂呢!

 

敖丙听着这些趣话入神,不知不觉被人流推到了神像前,前后左右都是虔诚的信众,于是也跟着躬身拜了一拜。

 

一阵风来,神像上缠着的充作混天绫的红绸就这样飘落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阿娘你看,”旁边的小娃娃喊了起来,“那个哥哥像是新娘子!披了一身嫁衣裳!”

_____

 

出了城,敖丙一路向着昆仑山飞去。

 

昆仑山脚下他救了一个快要冻死的书生。据说是与他本来已经定亲的小姐忽然就悔了婚,他红尘心死就打算去昆仑寻仙问道。

 

此人有个宏大的志向——“然后等我得道升仙之后就吃成个胖子,将来就把供奉我的神像的庙宇建在她家对面,堵心她个几十年。”

 

“这样她出门便可以日日看见你了。”得了敖丙的一句安慰,不知道怎的,书生又哭了起来,稀薄的冷风吹在脸上,顿时整张脸就有红有白。

 

敖丙唯恐阐教察觉自己周身妖气,于是不再飞行,而是混在求仙的队伍里一路行走。殊不知自己一身单薄衣裳又生得好看,在人群里十分惹眼,许多人与他攀谈,一路上竟然知道了不少事情。

 

比如近半年来因为感情破裂,心碎转而问道的人骤然增加,而且决裂的原因千奇百怪,有的甚至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们家隔壁住着一户媒婆,大半年了都不曾开张,和离的到时屡见不鲜。

 

又说,村口原来有个老道士,算命极准,可近半年多来忽然卜不出卦了,成日疯疯癫癫的。

 

敖丙几次旁敲侧击询问师父的消息,可众人对于他却知之甚少,甚至有人只记得他是阐教叛入截教的人,全不知他是阐教的功臣。

 

甚至还有人故作神秘让他不要再问了,我爹的二表哥的三姑妈的二外甥的四叔公的儿子的父亲的堂弟的三表姐夫的二舅妈的四表叔的侄子的二大爷的三外甥女的二姑父说,阐教现在在秘密寻找这个申公豹,想来他是做了坏事的。

 

敖丙忍不住为师父辩驳了几句,也升起疑惑,他一直以为师父身为封神一战功成名就,应该受尽世人敬仰,却不想是眼下这样。

 

————

 

一路到了山门,敖丙出示了师父赠予自己的信物,竟然被拦在了门外。

 

“近来各位师祖都在闭关修行,宫内无人主事,故而非阐教弟子不得入内。”

 

敖丙问道,“各位仙长还要多久才能出关。”

 

看门的打了个哈欠,“快了快了,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敖丙看了一眼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群,“那等在门口的那些人呢?也要等这么久吗?”

 

看门的说,“这个自然。不过就算师祖们回来了,也未必会见他们。寻仙寻仙,仙门就在这里自不必‘寻’,寻的是机缘。别说十年,等一辈子的我也见过。”

 

一边满口的机缘道理,一边挥手不让人群生火取暖,说怕烟火气脏了仙门清静。

 

敖丙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掌一翻,就见那看门的仙人脚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玉石台阶上结了一层带着水汽的薄冰壳,这种冰最滑,他伸懒腰的功夫就一个不稳,直接滑着跌下了二十几级的台阶摔了个狗啃泥。

 

趁着其他门人去扶他顺便看笑话的功夫,敖丙闪身进了玉虚宫。

 

————

 

果然在各处都找不到师父的踪影,但奇怪的是,门人们似乎都行色匆匆,不像是仙长闭关时清闲懒散的样子。四下张望时,敖丙被一名三代的弟子拦住去路。

 

“你不是阐教中人,如何进来的?刚才有人来报门口有个来寻申公豹的,是不是你!"

 

敖丙知道再不能说师父的名号,情急之下便说,”我是中坛元帅府上的,来找太乙仙长。“

 

没有人敢冒中坛元帅的名号,弟子将信将疑地问,“信物呢?”

 

敖丙手里只有一瓶哪吒送自己的药瓶,硬着头皮递了出去,想起哪吒说自己的师父的药都是随便寻个瓶子来装,显然上面没有什么标识,果然那个弟子不认得,正想要去叫其他弟子的时候,忽然看向自己的身后,表情惊恐像是看到了鬼,立刻变了一张面孔说着,仙使前来有失远迎的客套话,让出一条路来。也不再问敖丙去那里要做什么,只让他随意行走。

 

敖丙迟疑地回头看看身后,空无一人。

 

————

 

再往内去就没有什么看守,敖丙只需小心躲闪那些一脸急色的阐教弟子就轻易进到了内部,只是再往里敖丙便不认得路了,师父小时候讲给自己的故事也不是次次将地方都能说得十分明白,凭着记忆走,敖丙不出意外的迷路了。

 

玉虚宫在封神大战之后,十二金仙各有去留,已经看不到师父口中那个弟子如云庄严鼎盛的仙府了,倒是哪吒给自己讲的时候说的又空又白又没意思,倒是深有同感。

 

不知道他会睡多久,醒来没有。

 

是不是很生气。

 

想着想着就晃了神,竟然仿佛听到了海螺声。

 

敖丙猛地回头,竟然真的看到一根混天绫飘荡在身后——想来刚才弟子就是看到了这个才信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刻真是又惊又喜,仿佛几天前下定决心与他生离死别的不是自己。

 

”哪吒?“敖丙四下寻找轻轻叫他的名字,却被混天绫缠住了手,扯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不多时,就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院落的结界早就被火尖枪划开了一道裂缝,等着他进去。

 

只见星盘四周立着两个虚影,如今玉虚宫里暂时掌事的二代弟子梵音恭敬垂首立于一旁。敖丙认出其中一个是已经不在阐教的惧留孙佛,另一个是黄龙真人。

 

敖丙想放一个传声咒,却被混天绫一把拉着蹲下,再回头看,哪里有什么红绫,拉着自己的分明是哪吒的手,脖子上还挂着自己送他的大海螺。

 

哪吒比了一个手势,敖丙立刻会意周围已经施了禁制,不得使用法术,要听只能凑近,于是主动凑了过去,一个天庭大将一个龙宫三太子都是第一次做偷听墙角的事情,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到了一起。

 

“我如今已经不算阐教中人,实在不该帮阐教去寻失窃之物。”

 

“可毕竟关乎阐教乃至三界众生的大事。若让天下知道我们偷藏又弄丢了魔丸,只怕阐教名门正派地位不保。”

 

“你方才说,是无量师兄当年寻来半颗被天劫咒劈散的魔丸是为了应对将来与截教的大战,可这么多年魔丸就藏在我教禁地之内从未使用又是何故?”黄龙道人问道。

 

“弟子曾问过鹿童与鹤童,无量师叔死前只叮嘱他们魔丸有翻天覆地之力,阐教若有不敌的一天,用此物或可颠覆战局。弟子后来斗胆去问过大天尊是否能再用天劫咒劈碎魔丸(*元始天尊),天尊摇摇头,就又闭关去了。”梵音苦着脸,“没过多久,那半颗魔丸就被偷了。”

 

“那贼人是谁?为何不广发通缉令,阐教名声在外,一定有能人异士愿意帮忙寻获。”

 

“这便是苦恼之处,盗走魔丸的人是申公豹师叔。”

 

“他既是阐教中人又在封神榜上有名,天庭势必过问此事,到时候阐教定会被追责。”

 

听到师父的名字,敖丙大惊,转头看向哪吒,却发现他似乎比自己还要吃惊。

 

(九)

 

两人离开院落,哪吒也不变回混天绫了,也不许敖丙躲着人,就大摇大摆地走在玉虚宫里。

 

“我本来就算阐教弟子,你自然也算,这是走在自家地界上。“

 

“可是我师父……“

 

“你刚才不是自称中坛元帅的人吗?“哪吒故意说得很大声,刚才他躲在一旁,听敖丙这么说的时候,只恨没有什么可以录声音的法宝能把这句话录下来。

 

敖丙觉得他漏说了府上两个字,整句话变得有点怪,不过他眼下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我去了师父的洞府,他并不在那里。”

 

“既然要躲藏,想必不会在这些容易找到的地方。” 哪吒说道,“我今时今日才知道找一个人多难。”

 

那日哪吒吃了迷迷眠眠丹,眼见要不敌药性睡上一天一夜,就用火尖枪给腿上扎了几个血窟窿又让混天绫吊着自己去瀑布底下冲水,用一身修为抵抗药效,花了一个时辰清醒过来追出图去时,看着茫茫四野碌碌众生,第一次觉得天地这么大。

 

如此没日没夜地找了三日,终于在玉虚宫寻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的时候,哪吒只恨不能用根绳子把小龙栓自己腰上。心里想定见了面要板着脸装生气,吓他一吓,免得他以为自己这个中坛元帅是没有脾气的。

 

然后再见面立刻就把这些忘在脑后了。

 

敖丙还在想方才偷听到的话,担心魔丸再现会对灵珠托生的哪吒有什么影响,于是问道,“都说魔丸和灵珠是一对儿,你可有什么察觉?”

 

哪吒心道自己的灵珠就在眼前站着呢,“魔丸魔气极重,你师父定然是用了什么方法隐藏了气息,我也感觉不到。”

 

“而且近来下界异象频生,婚嫁不兴镜破钗分,不知道与魔丸重现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哪吒气呼呼拍了敖丙的头一下,他自己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成了拆别人因缘的扫把星了,“而且据我所知,魔丸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能耐,你师父多半是被无量老儿的话诓骗了。”

 

“不管怎样,必须要找到师父问个明白。“

 

“你师父要找,不过还有事情需要搞明白,首先就是龙族与我天劫的关系,整个龙族我就跟你最熟,莫说你不会伤我,就算你想……“已经长大一些学会看脸色的哪吒咽下去了后半句你也打不过我,换了一句:“你爹也打不过我。”

 

敖丙还是忍不住维护了一句父亲,“你们又没有打过……”

 

对啊,那次大战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敖光出战,他若在,肯定不会让敖丙打头阵去跟自己这个天界有名的杀神死战,“你父王呢?”

 

“他近来时常以灵魂态在外修行,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几日。”

 

我要上天界一趟。你跟我去。哪吒说,都说天道天道,我要搞清楚这个鸟天劫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来他想不通龙族如何成为自己的劫难,再来纵然自己应了天劫,真的影响了数百千的生灵运道,也不是天上那群神仙会在意的事情——毕竟一个陈塘关许多人命,无量老儿一个人就敢做主屠戮,天元鼎里炼化的妖族又岂止上千。

 

若要让天道示警神仙畏惧,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伤亡,只怕直接在天宫放把火实在些。

 

一定还有什么隐情,只有弄清楚根源,才能晓得如何去救龙族。

 

“你不必带我一同去。“

 

“不行,我怕你跑了。“哪吒一把拉住敖丙不撒手,这三天可让他知道什么是怕了,他宁可挨一次天劫咒也不要再弄丢他的小龙了。“那地方无趣得很,你在还能陪我说说话。”

 

敖丙晓得哪吒最后一句是在逗他开心,他本来已经存了死志要与龙族共存亡,现下听了哪吒的话又升起一丝希望来。

 

“只是你这副模样只怕不行,太显眼了。”

 

敖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龙角并没有露出来,“衣服我可以换,天庭上都是什么打扮?“

 

哪吒想表达的是敖丙就是那种站在乌泱泱一群仙人仙女里,自己就能一眼看到他的那种惹眼,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我化作你身边的侍女或者小童?”敖丙想起自己看过的书啊画的,神仙后面总要有个拿着花篮啊瓶子的小童子。

 

“花篮子让黄天化去拿,我从来也不带这些仙童,更何况天上不比下界,用变化术反而惹人起疑。”

 

敖丙想了想,变成了一条水白色的小龙,绕在哪吒的手腕上,以口衔尾,远远看就像是一只带着水色穗子的玉镯。

 

哪吒点了点它如米粒大小的龙角,它才恍然大悟收了起来。

 

“距离天上还有一段路,你先在我掌心里休息。“说罢哪吒小心地拎着小龙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看着它盘成一个圆盘,才合拢掌心,踏上风火轮一飞冲天。

 

敖丙从指缝中探出头来,看着还等在山门外等待的,和走在山脊之上,绵延不断向着这里来的寻仙客们,他们有的人也看到了飞向更高天的火焰,虔诚地叩拜下去。

 

不多时,巍峨的玉虚宫也成了一颗小小的蚕豆,渐渐看不到了。

(十)

 

“快到南天门了。”

 

敖丙会意,从哪吒的掌心钻出盘在他手腕上,只觉得周身一阵寒意,高天之上与深海的寒冷不同,让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周围太过安静,只有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帮你盖住气息,你忍一下。”哪吒说罢划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涂在龙鳞之上。南天门高耸入云,哪吒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雕刻的四象之神,穿过南天门进入天宫。

 

中坛元帅本就是以战封神,讨伐归来时一身杀气再寻常不过,从东海得胜归来的那次,连火尖枪枪身都被血染成殷红。南天门的守卫不疑有他,恭敬地行礼放行。

 

敖丙抬头只见天上各色的繁星与琼楼玉宇如梦似幻,远处数座巍峨的宫殿在缭绕的仙气中若隐若现,每一块砖石似乎都闪着微光,殿宇之间,长桥横跨,桥下是云雾袅袅的莲池,飞檐之上,雕刻着瑞兽神鸟,它们或展翅欲飞,或引颈长鸣,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

 

再往远处看去,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个浮空的岛屿,上面矗立着灵台仙府。

 

——这是龙族穷尽了心力也到不了的地方。

 

“那边那个,是我的住处,不过我很少住。”哪吒指着远处一团云雾中的仙府说,“你觉得天上如何。”

 

敖丙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和龙宫很不一样。”

 

“所以你将来住到我下界的洞府去,那里好,距离热闹的集市又不远。山上也没有人敢来打扰。还有个很深的大水潭。”

 

敖丙心里一动,虽然心知大概不会有这样一天,却仍然悄悄想象起来。

 

两人低声说着话,转角遇到几个小仙,手里拎着篮子里装满了奇花异草,那花瓣像是宝石做成的一样,轻碰在一起还会叮铃作响。见到哪吒,似乎是被他周身的凛冽杀气吓到了,慌忙闪到一旁跪拜,有一个还露出了原形,通体雪白的白鹿也跟着跪伏下去。

 

原来听说天上不少仙府中都有妖物充作坐骑,竟然是真的。敖丙忍不住想,自己若以后仍然跟在哪吒身边,大概其他人也会这么看待他。

 

这些时日与哪吒在下界的相处,让敖丙几乎忘了他的身份,可现在只凭着周身的血气,就让人想起那日东海之上的肃杀。

 

他想,或许这十几日就是自己的一个长梦,自己还被锁在东海的海底,梦到哪吒,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身上被他的火焰灼烧的缘故罢了。

 

内心的动摇让敖丙忍不住缩起身体缠紧了一些,哪吒立刻有所觉察,抬起手腕问道,怎么了。

 

见敖丙不答,哪吒只道是被自己的血气震慑住了,哪吒抬手引来莲池的水,双手捧着敖丙,另外化出双臂来轻轻擦去龙鳞上的红痕。

 

敖丙倒是不介意,他毕竟是龙族,相对可以抵御仙气的威慑,反而灵珠的气息不知为何让他觉得熟悉,舒适得让他在哪吒的掌心里打了个滚。

 

哪吒被蹭得手心好痒,连胸口都跟着痒,可嘴上却说,

 

“你这小蛇冰冰凉凉的,夏天让你做腰带也不错。”

 

“不行。那我要是开口跟你说话,你裤子可就掉了。”

 

惊魂甫定的白鹿刚化回人形转了个弯,就听见似乎是中坛元帅的笑声,受了更大的惊吓,一头扎进路旁的花草里。

————

 

“再遇人我可以把你含在嘴里。”哪吒也想开句玩笑,随即意识不妥,对于妖族来说含在嘴里就像是威胁吃了你一样,何况敖丙还爱干净,明明法术也可以清洗,在军中时受伤了也要飞几十里去找条河洗澡。

 

谁知敖丙并不介意,“现在要进去吗?”

 

后知后觉想起这条龙还是个龙蛋的时候在他爹的嘴巴里待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的中坛元帅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

 

“不太对劲。我本来想带你去那里。“哪吒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一座高耸入云的亭台,“窅冥天宫的地方,里面有个圆盘,虽然神仙可以自己卜算,但要算天劫这种大事那里看得准。”

 

“可方才看到几个匆匆离开的,南斗星君还有六丁神,本该都是这次蟠桃宴上的人。宴席未散,他们怎么出来了?“

 

敖丙也注意到了那几个人,“看方向,是从那个鼓乐之声的地方出来的。“

 

“对,是蟠桃宴的方向。“哪吒眼明手快就扯住一个看见他就要开溜的小仙。

 

“不是在开蟠桃宴吗,怎么都走了?”

 

这个看到是一脸黑云的中坛元帅,小仙就吓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又扯住一个老的,吃酒吃得醉醺醺的没等哪吒碰就倒头就睡。

 

哪吒一句话都没问到,憋了口气想要不是这种宴席杨戬肯定不来,找他问问倒是省事。可惜如今爹娘都在下界平叛妖兽,大哥二哥也不在仙界,太上老君太白金星这些又不知去了哪里。

 

正想着,手腕间忽然一动,敖丙竟然就直接化作人形向着一旁的小仙童走了过去。

 

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只看到那小仙童看敖丙看得眼睛直直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不过片刻敖丙就走了回来说道,大部分仙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晓得天盘似乎昭示不祥,月老殿的姻缘树也出了事,蟠桃会便早早结束了,各路仙人都纷纷回了自己的仙府。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哄小孩,你在龙族不是最小的吗?”哪吒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一边想起两人初见那段时间,敖丙仗着身高,总想当哥哥的事情。

 

自己就很受不了他时不时用哄孩子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于是变成成年身形之后就喜欢从后面抱着他,让他认清自己才是早出生了几个时辰的那个。

 

所以现在他再看敖丙弯下身与其他小孩子说话,还是觉得心里别扭。

 

“我看他修为不高,便用了夺魂术……怎么了?“

 

“……”

 

这条龙的相貌带来的迷惑性太大了。即使是和相处了很多年,哪吒仍然会时不时忘记,敖丙做事,并不是循规蹈矩的那一挂。

 

(十一)

 

“天盘位于窅冥天宫顶层,是仙界占卜吉凶参悟天道的地方,因为对天道敬畏,所以前来的人一般会不使用仙术,一层层爬上去。”哪吒指着塔上的灯火,“你看那些便是爬到一半在休息的。”

 

“师父每每提到天道,都把它形容得玄之又玄,说哪怕是阐教弟子,穷尽一生也极少有能窥得一点天道的。”敖丙抬头仰望几乎看不到顶的高台,感叹道,“想不到在天上竟然是可以直接去占卜询问的。”

 

“我师父也这么说,大概阐教是这么教的。”哪吒单臂把敖丙抱坐起来,踩上风火轮就飞到了最高处,原来那看似高不可攀的穹顶顿时尽收眼底,“要我说就跟人信神一样,三界万物都喜欢信一些自己摸不着也搞不懂的东西。”

 

敖丙只见一个巨大的玉盘置于水中,水中映照着星光,像是脚踏在夜空之上,不禁喃喃道好美。

 

哪吒忍不住提醒他,“我那府中深潭水面上还能映出月亮来呢。”

 

负责看管玉盘的星官显然已经在这几日接待了不少神仙,看到中坛元帅来都提不起精神,“难得殿下登台,可不巧的是天盘似乎是坏了,要是卜卦可能要等几日看看。”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哪吒没空等这个大磨盘慢慢修好,“我就是来问这件事的,说说怎么坏了。”

 

“大约就是从一日前开始,这天盘变发出异色,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再有仙人来算,命数就都只剩下七万载。”

 

“来了多少人,都是谁?”

 

“不下百余,各个仙阶都有。”

 

“都是天劫示警?”

 

“问题便出在这里,并无显示是天劫,只是寿数断在了这里,而且应劫之物,殿下应该晓得……”星官欲言又止。

 

哪吒最讨厌和不认识的人打哑谜,绝不接话。

 

“龙族?”

 

星官第一次睁眼看了一眼中坛元帅身边的白衣小仙,点头道,“不错。”

 

哪吒一把拉住敖丙的手,敖丙轻轻摇头,示意他没事。

 

站在一旁的星官瞟了一眼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可一来仙人的寿数无尽无竭,只有天劫能终结,断没有天劫未至就殒命的道理,而来龙族区区妖物且部族凋亡,如何灭得了天上这万千仙神。故而便推测,是天盘运转出了问题。”

 

“这不就是得出不想要的结论就打算命的。”哪吒笑了一声,“我来试试。”

 

哪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多时只见盘子忽然逆向转了起来,可上面一片莹白之光,一道红光显示天劫仍在,但也没有显示寿数穷尽之兆。

 

星官啧啧称奇,说从未看过这样的结果,殿下果然是天命之人。

 

“你不是管天盘的吗?怎么不会解释得细一些?”

 

“天盘问的是天道,天道怎么会把未来一一道破,大约都是只言片语的提示,剩下的要靠个人参悟。只有在关乎天界存亡的大事上,会有比较具体的示警。”星官翻着记录,指着其中一条说道,“上一次已经是几千年前,龙族叛乱的那一次,天盘直指四海妖龙。”

 

“我来试试。”敖丙不等星官阻止,便把手放在玉盘之上,只见玉盘纹丝不动,那星官看了一眼敖丙,若有所指地低笑,语出轻蔑,“天道虽然关联三界万物,但天盘只回应仙人。”

 

敖丙不为所动,“如何能让示警的内容更具体?比如何时何日,哪支龙族?”

 

星官垂着眼皮看他,“天道不会思考,亦不通言语,它的唯一目的就是世间持续运作,故而只对会有碍于往复运行的大事示警。”

 

“杀尽龙族,危及就能解除吗??”敖丙颤声问道,从小从父王师父口中偶尔听到天道这个词,都代表着奥妙的玄机与至高的庄严。而如今它切切实实地变成了一把即将砍向同族的刀,仿佛已经可以感受到颈项上刀峰的寒光。

 

他不懂,难道龙族原来就是不该存在的吗?

 

他们只能引颈就戮,不配问一句为什么吗?

 

“倒也未必。”星官答道,“就像上次平定了四海叛乱,天盘才显示出定海神针,示意囚困三海龙王。”

 

敖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刚刚问题的答案,迅速冷静下来,“你是说,杀光龙族只是第一步?”

 

哪吒顺着他的思路想,便明白了,有点像是解开多关谜题,谜题每关环环相扣,但却不会一开始就让你找最终的答案,重要的是过程,若错过了前面的步骤,即使找到最终的答案也不是出题人想要的。

 

以示警引导仙人诛灭龙族只是第一步,在结束之后,下一步的答案才会显现出来。

 

“可有办法提前知道下一步?”哪吒问。

 

星官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并不聪明,但回答得很恭敬,“天道并不会思考,所以也无法被说动,更不会被欺骗。”

 

哪吒转身就走,被敖丙一把拉住。

 

“可眼前的玉盘并不是天道本身,它只是个卜卦的器物。”敖丙低声对哪吒说,“我们若告诉它,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呢?”

 

哪吒立刻会意,抬起敖丙的手,用指尖刺破了敖丙的手掌。在星官呆滞的注视中,哪吒与敖丙将两人的手掌再一次放在圆盘之上。

 

这一次,玉盘快速地转动起来,在中间升腾出一条龙,它的怀中盘绕着一颗赤色的珠子。

 

——是魔丸。

 

“是龙族!”喜欢在下界游历的仙人带上来一两只妖物只能算是一桩艳闻,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居然是传闻中要毁天灭地的龙族,星官立刻转身要逃走去找天兵示警,却连一步都没有迈出就被一前一后一堵冰墙一堵火墙拍晕在当场。

 

——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天道的目的是先杀龙族再灭魔丸。”哪吒看敖丙神情恍惚,只道他是被吓到了,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别急,你师父应该知道更多,我们这就去找胖子,他办法多,一定能找到你师父。”

 

过了片刻,他才听到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喜欢这里。”

 

哪吒咬着牙,只觉得胸口生疼,曾几何时,他也是不容于天地的魔丸,可如今他有了为他安危示警的天道,看着无处容身的敖丙,只觉得更加地恨。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低声道,“我也讨厌这里,我们走吧。”

 

但敖丙站着没动。

 

“我想先去看看姻缘树。”

 

哪吒点点头,刚才仙童的说法,姻缘树似乎也出了问题,而且与只管神仙的天盘不同,姻缘树是管三界众生的红线的,或能知道眼前的劫难到底是只对神仙的,还是三界众生的。

 

————

 

他却不知,敖丙想去姻缘树,只是因为一点好奇。

 

从踏足天界开始,敖丙脑内就一直有些模糊又陌生的画面闪过,就在刚刚两人的手同时放在玉盘之上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红通通的房间,和穿着红衣的哪吒,烛火映照之下,他眉间的印记都像火一样的红。

 

哪吒每每提及就眉飞色舞,眼睛都闪着光的那些故事,总之让敖丙向往不已。可那个与他共赴险地,同生共死,与他同立于浩浩旌旗之上的敖丙,并不是自己。

 

连同那个红房子里的缱绻,全都在一段不存在于此世间,看不到也摸不着的记忆里。

 

想来有些可笑,这样一份对他弥足珍贵的感情,竟然没有一样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

 

——像是看了一场感天动地,催断人肠的戏。

 

他陶醉其间,却终于还是到了戏终人散的时候。

 

方才看到天盘所示,救龙族的最后一点希望已然熄灭了——威胁整个仙界的龙族断无活路,又在看到哪吒似乎可以逃过这场浩劫时松了口气,想来是因为他灵珠转世,曾与他一体的魔丸不会真的伤它。

 

于是他居然有一种奇怪的放松下来的感觉,终于开始思索在赴死之前,自己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他想要把这些浮在回忆中的美好,用红线,悄悄和这个自己联系起来。

 

真切地给眼前的人留下点什么,哪怕是一块转瞬融化的冰也好。

 

他鼓起勇气问道,“哪吒,你成过亲吗?”敖丙的声音有些发抖,“……在那段记忆里,你成过亲吗?”

 

哪吒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疼,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悲与怒甚至差点就要淹没自己,他忙定了心神,却不知道自己眉间的印记一瞬间流露出火纹。

 

狼狈间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要紧,可无论他怎么想,那段记忆里除了打架打仗基本他都是和敖丙在一起,也不能凭空从脑子里变出个新娘子来。

 

只能摇摇头,故作轻松说,“没。胖……师父说替我去姻缘树看过,上面压根没我名字,就放弃了。”这件事上自己师父算是难得干得漂亮,之后有女子来诉衷肠,哪吒只要把这件事讲与她听,对方通常都会知难而退。

 

敖丙又追问了一句,“这一次呢,也没有你的名字吗?”

 

哪吒终于察觉出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我不问了。”

 

“不对,你快说。”哪吒作势停下脚步,大有不得到个答案就不罢休的架势。

 

敖丙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给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只是忽然有点好奇,我的名字是不是在树上。”

 

哪吒没来由的想发火。

 

从恢复那段记忆开始,自己想的几乎都是敖丙,可他却开始想自己以外的人。

 

又想到敖丙这一次不是灵珠,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就焦急起来。

 

敖丙不说话,他就说,搜肠刮肚地想起一路上听说见过的求而不得的怨偶,因为他向来对这种事情没甚兴趣,所以不得已凑数硬编了两个。最后末了得出一个结论——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人多快活。

 

说完他几乎有些急切地盼着敖丙点一下头。

 

“是啊。“敖丙叹了口气,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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