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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初回南唐,先到建康城与李祚交接政事。
建康自唐末以来历经杨吴与南唐烈祖、元宗父子两代数十年治理,已经是座以繁华著称的大城,城内奢遮去处数目与装潢均不亚于东面温氏所控的未央城。李煜北上归还,回来时特意走东海去见了温无痕一面,言谈当中或多或少地提及了开封近来无缺公子献聚宝盆这一热门事件。
他在延英殿内找到李祚,敲着扇子隔屏观看了一会儿白发人伏案工作的辛勤身影,然后缓步走出。
“我见过温无痕了。”他对李祚道,“此人鼠首两端,给我的答复也是模棱两可,恐怕你是指望不上他了。”
李祚早就听到他来,只是没空理会。
绣金楼楼主兼代理南唐国主正捏着眉心闭目沉思,李煜好奇地凑上前去从李祚手中拿过奏章,见到是一份请都南昌的表文,不禁笑道:“又是迁都南昌,这也值得你费心?驳回不许就是了。”
李祚闻言冷冷张开双目。
“你说得倒容易,”他冷哼一声,“金明池宴上宋使特意请后蜀使臣与我们观看水军演练,那五牙大舰是摆设不成?赵宋伐我之心比后周尤甚,开战只是早晚罢了。”
李煜见他一双雪眉堆蹙起来,言辞之中的忧虑快把那头白发愁得更白几根,不禁调笑道:“做了几日代理国主,倒真你啊我啊起来……是谁说的南唐不是唐,金陵李氏欲以唐号国,不亦骇人乎?”
李祚瞪他一眼。
“有事说事。”
李煜被瞪也不甚在意,只是展开折扇道:“五牙大舰已经烧毁。赵宋新立,就算得了后蜀进贡,重建也要颇费些功夫。何况我这次北上契丹,亲见了耶律璟,将清风驿的始末与他说明。辽主已经应允,许我们派使臣往上京任职。”
驻使任清贵闲职是邦交惯例。南唐地处赵宋和吴越国之间,吴越国国主钱俶又与南唐一向不合,李煜的父亲李璟在位时与周边各国多次兴兵,空耗南唐国力。等到李煜即位,南唐既没有兼并吴越国的能力,又无力抗衡赵宋,这才屡次求援契丹。实际李煜自己心里也清楚,契丹人也不可能与他约为攻宋,更不可能兴兵来助他攻灭吴越。因此南唐结交契丹的策略,只是为了引契丹人在边境上不断侵扰赵宋,使宋人疲于抵抗北面强敌,无暇顾及他们而已。
李祚皱起眉来细细考量半晌,问:“这件事的人选你可有拟定?”
李煜一把阖起折扇,从李祚案前的重重累牍间捏起一本字迹遒然的奏章,指着上面印鉴道:“黎中兑。此人出身金陵氏族,通晓佛理,是出使契丹的不二人选。”
契丹人笃信佛教,虽然李祚一向看不上李煜礼佛,但要派一个能跟契丹人讲经的文人去当使臣也还算合理。
因此李祚拧眉对着黎中兑那份痛陈迁都南昌弊大于利的奏章看了半天,至少看出此人是个头脑还算清醒的明白人,遂勉强同意。
“那就这样吧。”他说,“绣金楼你去看过没有,千夜新训了一批铁剑卫,我想回头派去未央城。”
李煜一听绣金楼就苦起脸道:“那地方我实在不爱去,全是些拿铃铛训练猴子杀人和研究药人的怪人。”
李祚扬眉,十指交叉靠回座中,下颌朝桌上国主印玺一点,道:“不然你回来当这个国主,我去操持绣金楼。”
当国主与操持绣金楼这两件事实则都不是李煜想做的。
他这个人生性浪漫,只喜欢吟诗写字、编曲读书和研习佛理,虽然政务也很通,但心思终究不在这上面。假如没有李祚,李煜自然也不能化名南烛公子四处周游,还跑去开封的樊楼给醉花阴题词,更不可能借暗访契丹的由头在塞外一转就是大半年。
虽然李祚也不是什么好人,李煜多少知道一些他和孙不弃研究梦傀的事情。
但世道如此,只要南唐的百姓不受战火侵蚀,改称江南国主、奉主宋国和容忍李祚与他的绣金楼不过都是小事罢了。
一念至此,李煜叹口气道:“算了,还是我去绣金楼吧。”
他是想起不久前李祚派人去清河抓江晏,这桩十六年前的旧公案至今也未了结,李祚又一次失手。
李煜从契丹回转时途经清河遇到千夜,后者刚在不羡仙杀了人,神情却是满脸不爽。
洛神带着隐燕名单不知所踪。江晏不在清河。绣金楼这次行动人虽然杀了不少,可重要目标一个也没完成。若非醉花阴在王清遗孤身上设计弄回了翻译名单的阴文册,千夜这一趟回去,李祚免不得要大发雷霆——毕竟上一个出任务失败的无相皇现在还蹲在荧渊数人头呢。
李煜是很有些怜香惜玉的。
他先是宽慰了一通千夜,听对方大骂了一阵李祚让人干活钱少事多,复又给樊楼传信,请她们帮忙截留阴文册。
这些事做完,他又去见了温无痕,这才回到建康。
因此李祚说要回绣金楼去安排铁剑卫前往未央城,李煜想到李祚难免刁难千夜,最终还是决定代劳。
说去就去,李煜叹息起身。
李祚突然道:“等等。”
李煜回头,见到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丢来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钥匙篆刻精美,上面印着绣金楼的火焰龙纹。李煜将钥匙托在手心拨弄了两下,问:“这是什么?”
李祚支颐诡秘一笑:“好东西。你去找孙不弃,把钥匙给他,他自会带你去看。”
李煜对李祚的旧事知晓一二,因柳青衣郁郁而死的缘故,他一向对孙不弃与李祚那些梦傀和长生蛊的研究不感兴趣。
然而能让李祚称之为好东西的……除了光复李唐神器,也就只有长生蛊了。
李煜皱起眉头。
“柳青衣已死,”李煜道,“孙先生说世上再无人能种出完美的长生蛊虫,你还要再试?”
李祚听到那个名字脸色一沉。
“不许提她。”这位早该死去的哀皇帝咬牙衔恨,“没了她,我照样能种出长生蛊,不信你就去看看。”
李煜无话可说,只得将钥匙捏在手里,转身出门向绣金楼去了。
他身后李祚因听到那个名字情绪波动半晌,终于忍不住将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挥到地上,又颓然地抱头坐下,看着满地纸张。
柳青衣曾在荧渊写满李祚的名字,然而现在想来,那究竟是指李祚,还是指李唐的国祚?柳青衣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这都是谁也不知道的事了。
江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昏暗,几颗零星的火苗飘在远处,使他费劲看了半天,才逐渐看清那是墙角快要燃尽的几支蜡烛。
他被关在绣金楼地下已经有段时日了,大约两月之前,江晏在清河受魏道济嘱托,请他来南唐襄助田英。
柴荣身死之后,春秋别馆荒废,悬剑隐入地下,据江晏所知,仍在活动的人已经不多了。魏道济仕宋之后,悬剑理当由赵宋收编改组,然后因为清风驿之事契丹与南唐交恶,南唐封锁国界,悬剑派出的卧底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传回了。
这就是魏道济请江晏南下调查梦傀重现和营救田英的缘故,实则江晏并非悬剑组织的成员——他在燕北盟瓦解后确与悬剑多有往来,但从未正式加入悬剑。魏道济明知他隐居清河是为了照顾义父遗孤还仍然写信给他,只能说明悬剑如今的确是人才凋零,魏道济手中已经无人可用了。
江晏无法拒绝,只好连夜启程。
要混入唐国并不难,未央城所在的江都光复之后,南唐已经并非铁板一块。
然而问题难就难在,田英与悬剑失联太久,连魏道济也不知道他现在使用的身份是什么。江晏到达建康,必须一面隐藏身份,一面调查梦傀,一面打探田英的行踪。
一个外乡人,要同时做这三件事当然是很显眼的,遑论建康城里几乎全是李祚布下的绣金楼密探。
江晏遍寻不到田英踪迹,想起魏道济曾经提过要在南唐高层中安置一枚暗子,他不得不做出最冒险的举动——他决意自投罗网,主动被抓进绣金楼。
这么做当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结果,但江晏已经没有别的法子。
他不像田英,受过这方面专门的训练。江晏出身行伍,要论战场交锋,当年李祚派了十六路人马抓他都没能得手。然而做间人是一项更复杂、更秘密的工作,他没有田英的经验,无法从偌大一座建康城中找出田英的隐藏身份,试探着与对方联络。江晏只能根据已有的线索,判断南唐高层几乎全在绣金楼中有任职,因此他决定进入绣金楼,再寻找机会。
实际上他也赌对了。
江晏被抓入绣金楼,负责刑讯审问他的官员姓黎,看服色起码是三品以上的要员。江晏与这位黎中兑黎大人在狱中会面两次,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田英。然而还没等他更进一步与对方相认,孙不弃要提这批嫌犯去炼药人的指令就下来了。
田英神色不变,起身道:“怎么这么着急,这宋人细作还没吐干净,回头服了药神志不清,问不出楼主要的讯息谁来担责?”
那个铁剑卫面露难色:“我等只是传话……还请大人不要为难。”
田英向他招手,将人拉至牢房一角,暗中塞了一锭黄金:“不需你为难,只要为我拖延片刻,待我撬开此人的嘴回禀楼主即可。”
都是为了立功,铁剑卫自然也能理解,因此当下收了钱就识趣地带人走了。
田英侧耳细听脚步声远去,上前去解江晏腕上镣铐,把人从刑架上放下来,扶着江晏道:“义士姓甚名谁?这里耳目众多,恕我之前不能与你相认。”
江晏当然受了刑,好在他身体强健,田英听出他的清河口音又暗自留了手,除了身上的笞痕看着吓人外,实际上并没有伤到筋骨。
“清河江晏。”他低声道,靠在田英身上勉力支起身,“我有魏先生口讯给你,他说李煜已到契丹,唐人联辽攻宋之心不死,要你设法混入南唐前往契丹的使团。”
都是同辈翘楚,田英自然听过江晏的名字。只是他为悬剑做事,一向少以真面目示人,因此江晏不认识他,他此前也从没见过江晏。
“好。”田英略一思索,颔首答应下来,又看见江晏因脱水而嘴唇发白干裂,便从桌上拾起自己的茶壶,就以壶嘴喂了江晏几口水。
“这里布防严密,我得布置几日才能救你出去。”田英说。
几口冷茶下肚,虽然仍旧虚弱,但江晏已有了力气,他一把攒住田英持壶的手腕,对人摇了摇头:“不能暴露你身份……我早年练过青溪一卷秘术,可以维持神志清醒。绣金楼炼制药人是为重现梦傀之乱,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请你送我去见孙不弃。”
田英皱起眉头。
近处来看,江晏神情极为执拗。这人生着一双弧度圆润的鹿眼,偏偏瞳子极黑,衬出眼下左右是三处梨花胜雪的白。
田英隐藏身份卧底多年,最擅识人,一眼就看出江晏难以说服。
他思量片刻,想到为保全黎中兑这个身份,悬剑此前在南唐与他联络的线人已经死了五个。这么多人铺的路,并不是他为救一个人的性命就能轻易舍去的。
如果江晏不愿意配合,那么田英就得顾全大局,他不能拿自己与悬剑苦心孤诣营造的局面涉险。
“你执意如此,我劝不了你。”田英沉声道,“我这里有一粒吐蕃国上师所赠的丹药,吃了可以辟易百毒,你把它含在舌下,然后就听天由命吧。”
江晏疲惫地点了点头,张嘴就着田英的手指衔走那粒小小的药丸,把它压在舌下。
田英架着他起身,重新把江晏捆上刑架,给他戴上镣铐,然后转身离去,对门口的铁剑卫摇了摇头。
“不肯说。”他道,“把人带走吧。”
李煜拿了钥匙,离开延英殿往绣金楼方向而去。
他近来少在国中,因此也不欲让人看见自己面孔,干脆飞身用轻功在屋檐上腾跃行走。等到了绣金楼,李煜以伞遮面,只向驻守的绣金摇风卫递出南烛腰牌。
摇风卫一怔,知晓来了大人物,正要去向统领汇报时被李煜按住,李煜问:“今天茧房当值的是谁?”
茧房就是绣金楼试药的地方,以往被抓来拷打的细作没有用处了,就会被拉去茧房种下长生蛊。
孙不弃之所以要用细作来培育长生蛊蛊虫,就是因为这些人和那些利用牵机毒制成的药人不一样——能来南唐卧底的北面细作都经过培训,武功本来不弱,整体质量会比绣金楼随意掳掠来的那些北方人更好。孙不弃一直想复刻柳青衣这样完美的案例,因此他在母体的选择上也十分谨慎,争取每个环节都不出错。
摇风卫道:“最近一直是黎大人主事,那些宋人细作是他提审的。”
“哦?”李煜来了兴趣。
他对黎中兑一直很有印象,此人系金陵世族出身,三年前不过是个六品的大理寺丞。
李煜父亲李璟在位时朝野多有冤狱,因此甫一即位,李煜便下令重审狱政,甚至亲自复核。黎中兑正是在那时上书恳请李煜减宥刑罚,还将过往叛得过重或是有冤错隐情的案件一一清点出来,交呈李煜过目。
做刑名不容易,能理得清楚这样复杂的卷宗与刑法,且不惧得罪长官上司,说明这个人头脑清楚极富能力又不阿谀上官。
李煜那时正缺用人,他因此将黎中兑这个名字记下,后来辗转将人调至光政殿做了中书舍人,并多次对李祚提起可以召此人议政。
李祚肯让黎中兑进入绣金楼,说明他也认可此人能力。李煜想到此处,便有心提携才俊,遂道:“我要去见孙先生,你请黎大人与我同来,就说是楼主的安排。”
摇风卫自然不会忤逆南烛公子的意思,行过礼后就告退传话去了。李煜行至茧房,果然见到黎中兑正等候在门前,见到李煜就要行礼:“圣人……”
李煜将他的手压住。
“不提那些。”他笑笑,南唐奉李唐正朔,除了在赵匡胤面前装装样子谦称国主,平素里君臣还是论旧唐的称谓居多。李煜有心效仿光武,当下亲热地执了黎中兑的手来要拉着人一块儿走,却又在触及这青年官员指节与手掌间粗粝的硬茧时“咦”了一声。
“你练过武?”李煜讶异道。
黎中兑尴尬地笑了:“圣……公子见笑了。乱世习武,只为了强身而已,谈不上精通。”
李煜欣慰道:“能练已经很好了。若使我南唐人人如此,何愁国家不兴啊?”
两人说话间走进茧房地下的暗室,这里点着许多火盆照明,但在二月初春仍显得阴冷潮湿。随行的绣金铁剑卫替他们扳动向下的悬梯机括,黎中兑站在李煜身边,好奇地抬起头来打量周遭建筑,见到许多绣金楼珍藏的典籍药方与奇花异草,不禁感慨道:“原来茧房下方这样别有洞天。”
李煜虽然不知道李祚要他看什么,但总归是长生蛊的新进展罢了。他刚刚在李祚面前举荐了黎中兑出使契丹,这事虽然还没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而黎中兑此时尚未得到消息,这正是李煜做出姿态,与人推心置腹以示看重的好时机。
当然,如果李煜早点知道李祚要他看的是……他决计、断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邀请黎中兑同行。
甚至他自己都不会来。
可惜人总是要等到事情发生后才追悔莫及,也难怪孙不弃见到他二人同来时面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是楼主的意思?”
孙不弃对着李煜与黎中兑沉默半晌,摸着石门的绞盘缓缓道。
“不错。”李煜将那枚铜钥匙递给他,见他神色怪异,又问:“怎么了?他说把钥匙给你你自会明白。”
孙不弃默然不语,接过钥匙后借着火光辨认了片刻真伪,就将那枚钥匙插入锁芯,走到一旁去拧动绞盘。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方如荧渊般依着地下湖水修建的暗室。孙不弃从火盆中取出一枚火镰,持着光源摸索着走到湖边,升起了藏在水下的石台。
这些石台铺连成一条小路,一直通往湖心一座水榭。
李煜轻身功夫不弱,足尖一点台面就荡过整片湖面,回过身时青色的衣摆如拂柳般落下,端的是仪态潇洒隽秀。
他身后孙不弃与黎中兑也渡过湖面,孙不弃面无表情,黎中兑却是沾湿了一点鞋袜,略显狼狈。李煜心中于是对这人身手几何有了成算,知道他总体是个放在江湖上平平无奇、朝臣里鲜有的样子,心中对这个出使契丹的人选愈发满意。
孙不弃熄灭火镰,走上前来推门,木着脸道:“楼主三日前来过一次,为养那蛊虫的缘故,此间我不曾收拾……公子若要用他需得当心,蛊虫喜黑暗湿热,这里的门窗最好不要打开,也不要用明火照亮。”
李煜听得疑窦丛生,心道什么东西这么麻烦,还能用?怎么用?干什么用?
他将折扇收拢在掌心,跟着孙不弃越过门槛,从医师肩后遥遥望去,随即脸色突地一变。
习武之人夜视能力均不差,遑论这里是地下,外面摆着许多生有微弱荧光的矿石,一旦眼睛适应黑暗,并不难看清屋里的光景。
田英站在最末,他见李煜身形僵硬立在门前,正想开口询问时突然问到一股腥膻气味自屋内散开……一个他几天前才听过、如今却喑哑得几乎令他分辨不出的声音低声道:“是谁?”
那声音竟是江晏!
李煜在这时面色极为难看地转身,抓着扇子似乎说不出一个字来。田英抓住机会,抬眼便看见屋内江晏浑身赤裸,脚踝上锁着一副精铁镣铐,双手手腕也被一条从空中垂下的锁链捆住,将他以跪姿牢牢地锁在空无一物的屋中,浑似个裸身令人观赏的玩物。
那股腥膻的味道,正是从江晏身上、脸上、腿间散发出来。在场的只要是男人,任谁都能看出他全身上下挂满干涸的精斑,显然是被好好亵玩过一番。就连那双能踢出剑花的修长双腿,从腿窝至腿根处也满是指痕……然而最令人不忍卒看的是江晏腿间插着两枚精雕细刻的玉势,一枚在一口男子身上绝不该有的艳红牝穴当中,另一枚则在后庭。两枚沉重的玉势坠得这面相冷清的剑客双腿战栗,一直想往下坐,可双手又被吊住了,只能支着细腰挺胸将头依靠在手臂上,苦苦地捱着情欲煎熬。
这景象过于惊骇,田英几乎忘了掩饰眼中的痛惜神色。
好在李煜根本没有注意他,而是面色铁青、强压着怒火问孙不弃:“这是做什么?为国祚计,弄那些药人与梦傀也就罢了。眼下连这种龌龊手段都使得出来,将来也要给我定一个‘炀’字的恶谥吗?!”
他竟然气得连身份都不顾掩饰了。
田英心下觉得怪异,偷眼去打量江晏,想看看对方知晓李煜身份的反应。但江晏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神志昏聩,眼下只是垂着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孙不弃闻言冷笑一声,讥诮道:“国主还能考虑身后定谥,看来雄心不小。只是不知道若没了这些龌龊手段,但凭向宋人摇尾乞怜,有没有这个机会呢?”
他是故意不称圣人,而是称国主。
实则早在李璟活着的时候,南唐便成了后周的属国,根本没有帝称建制。就连李璟下葬时的庙号“元宗”,还是李煜向赵匡胤上书,请宋国追封得来的。因此孙不弃这话,可谓把李煜这一国之君的面子扔在地上狠狠地践踏了。
“你!”李煜几乎要抬手杀人。
田英心道不好,他一眼就看出江晏不知道中了绣金楼什么蛊,面颊两侧颧骨上结着不正常的潮红。这时候杀了孙不弃,固然能够激化李煜与李祚的矛盾,但却不利于他借着南唐使者的身份前往契丹卧底。何况江晏身上的蛊虫棘手,孙不弃活着还有希望,死了这蛊上哪去解?
他明白这时该是黎中兑说话的时机了,便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挡在李煜与孙不弃之间,斥道:“放肆。疆事不宁,圣人尚且思危,你们这些虫豸不肯为国用命,还要在言语上落井下石吗?”
孙不弃冷冷觑他半晌。
“罢了。”这位曾经的青溪圣手高徒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神色竟然十分厌倦。“若非柳姑娘生前托我要……你当我爱在这里听人使唤?这人自投罗网,我不过顺手为之。你们非要救他,却不知正是害了他性命。”
说罢竟然拂袖而走。
李煜遭人这样羞辱,也亏他是个谦和儒雅的真君子,竟然没自恃身份对孙不弃动手。
田英见他站在门外脸色几度变幻,终于是咬牙走进屋去,将自己那件蜀锦制成的石青色外袍脱下来披在江晏身上,揽着人柔声问:“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差人送你回去。”
那外衣凉滑柔软,落在身上好似情人手指的轻柔抚触。江晏被关在此处,受过李祚的调教,又生生被旷了三日,眼下只这一点些微的碰触,便让他浑身战栗起来、花穴酸软坠痛,体内盘踞的蛊虫嗅见男子身上清爽气味,便又发作,害他熬红了眼眶,张嘴也吐不出完整的词句来,只知道哀哀地淫叫。
田英冷眼观看,一时分不清李煜是真君子还是作态到这个地步。他见江晏说不出话,只是求助地望向自己,便明白剑客意识尚在,只是顾及田英身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田英想了想,认为戏要做全套,便出声提醒:“此人姓江名晏,在清河一带化名江无浪隐居多年,系后晋奉国军都指挥使王清义子,燕北盟骨干。他与悬剑来往密切,这次南下建康,是为了接应悬剑安插在建康城中的细作。圣人……李楼主寻他多时,这样轻易纵走,恐怕不妥。”
他这么说其实就有些调拨离间李祚与李煜关系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李煜正在气头上,闻言便道:“这南唐到底是我金陵李氏的南唐,还是他的旧唐?大唐早就亡了!”
田英心中暗喜,表情却恭谨地垂下头来称是,又观察着江晏神情,走了几步来到人身边,伸手扪住剑客腿间的玉势,握着底端故意道:“江大侠,先前在牢里怎么拷问你都不肯说,现下圣人开恩要放你回去,你不如知恩图报,干脆吐了那细作的名姓——我也好给你个痛快。”
他说罢,手腕轻旋,将那含在花穴里的玉势抽出半截,复又轻送回去,就这样磨着江晏早已红肿不堪的逼肉,馋得那穴失禁了一般地滴水,却又将玉势塞回去不许他潮喷,只是一动不动。
江晏叫不出来,腿和手臂又被吊着,想自己挺腰追逐那点模糊的快感却又使不上力,只能痛苦地靠在李煜怀中抖得如片遭风的瘦削竹影。
他含幽带愤地瞪了一眼田英,不知道他要自己攀咬谁,干脆咬唇不语。
田英轻笑一声,单手抚上他光裸大腿内侧,倾身借袍袖遮掩,指尖在江晏腿上缓缓划下两个名姓。
“还不肯说?”他道,手指碾上花穴前头臌胀蒂珠,狠狠掐按下去。
“……嗯啊,啊啊啊啊啊不要!”
江晏痛极,张口却是一串带着泣声的低哑尖叫,身下倒是很淫贱地吹出股水来,又被玉势堵得泄不出去。
“是……户部侍郎李平……”他在这极乐与极痛间泪眼朦胧,却依稀分辨出田英写在他腿上的小字。
“只他一个人吗?”田英面不改色。
“还有内史舍人……潘佑……”江晏啜泣道。
田英拧眉,故作发怒般将玉势狠狠一捣,“这两位都是国之肱骨,岂容你随意攀咬。”
江晏这下是真恨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还不得不配合他演下去,只是也带了两分真怒:“你爱信不信!”
他天生一张江湖儿女刀头淬雪般明丽滚烫的俏脸,偏偏鼻头生的圆钝可爱,眼睛又是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含着泪意咬牙时两腮臌胀起来,倒显得比真实年纪小许多岁,是个凶狠起来又十足惹人怜爱的长相。
李煜这人最擅怜香惜玉,因是敌国奸细他才忍了田英这般拷问手段多时,此时看见江晏发帘中那张隐忍含泪的面孔,实在不能装聋作哑,只得叹息道:“唉,南唐锁国三年,他既是北边来的细作,如何消息这样灵通,知晓李、潘二人名姓呢?再者说,内部纠察素来有之,即便细作供出名姓,难道我们便不核查了吗?他已吐了讯息,还中了这样……这样的蛊,即便将人放回去悬剑也不敢再用的。”
这倒是一句实话。
江晏心头黯然,他被关入茧房的那天李祚亲身前来,听到孙不弃用冷淡声音汇报江晏身体的异于常人之处或许正适合长生蛊虫安栖。李祚兴致盎然,如觅见什么珍宝般绕着江晏转了一圈,五指绕上江晏下颌牢牢钳住,迫使江晏看进自己眼底。
“不枉我费尽人力,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你。”这白发的俊美男子阴冷一笑,手指如蛇鳞爬过般拂拭过江晏脸颊,“就让你来做长生蛊的母体……看看能不能比得上我的青衣。”
注释:
*金陵李氏欲以唐号国,不亦骇人乎?出自《天中记》:金陵李氏欲以唐号国,钱文穆王闻之曰:金陵冒氏族为巨唐,不亦骇人乎?
*鲤鱼确实杀了潘佑和李平,《南唐书·卷十三·潘佑传》:煜后颇悔之,谓左右曰:吾诛佑,平,不亦过乎?←潘李的死主要是因为南唐内部相互攻讦,但为什么设计了这个田英诬陷的桥段呢因为老宋打南唐是真的用了很多反间计……参考鲤鱼误杀林仁肇;
*我知道本文鲤鱼看起来被英子骗得一愣一愣的很呆萌,其实这真不是作者无故造谣……龙衮的《江南野史》里有一则鲤鱼被老宋派来的间谍僧人骗得临阵以为能以佛法退兵的故事,虽然龙衮没什么可信度但众所周知你游英子的上一个职业身份是,嗯,所以鲤鱼粉不爱看别骂我去骂龙衮吧!当然你要骂我我也不会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