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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王释放海底妖兽、带领全体龙族隐居深海的消息传来，让筹备封神遴选接连加班的苦逼社畜我差点吓得猝死。
哦，我忘了，神仙不会猝死。
这是否是天道压榨员工的阴谋。
话说回来，实在不是我没见过世面，作为北辰宫！三界最高机关！一把手昊天上帝！
的辅佐官。
不夸张的说，从我手上流过的三界大事千年来浩如烟海。什么共工撞塌了天柱，太白金星喝醉后拨乱了群星，人族文字泄露了天道，呵呵，这些子地位高本领强的大佬不靠谱的事太多了，三界发的癫也太多了，给最高的那位老板打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天再塌一次我也能找巨灵神顶一会儿啊。
能让我愁的是事件里的另一个主角。
东海龙王敖光。
这位龙王……我曾经和他打过一次交道。那是龙族被发配，不，被派遣在海底炼狱看管妖兽五百年之后的事了。我来得晚，刚入职在熟悉各部门历年档案时发现了一点不对，那位负责镇守监狱的龙族之首，竟然五百年一次也没述过职。
一个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龙族之王于炼狱中厉兵秣马的阴鸷形象不详地在我脑海中升起。
我赶紧打开天地系统远程监控查记录，虽然我知道这样狡诈隐忍的妖兽未必会留下什么痕……等一下，就算是伪装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吧！
在监狱的第一年，东海龙王在趴柱子监视妖兽，时不时龙吟长啸一声震慑不安分的躁动。
在监狱的第一百年，东海龙王在趴柱子监视妖兽，时不时阻止打架斗殴。
在监狱的第五百年，东海龙王在趴柱子监视妖兽，时不时为其他几位龙王抱怨伙食难吃发愁叹气。
我迷惑得拉上一圈助理四十八倍看了三天，这位典狱长始终兢兢业业趴在柱子上装龙纹。柱子上到底有什么在啊？
哥们你就不能下来走走。
一个躯体肥美头脑欠缺的龙族之王于炼狱中趴柱子的形象无语地在我脑海中覆盖了前一个。
我不禁升起这样的疑问：这位龙王不会没搞清岗位待遇吧？别的龙不行，他这个头子偶尔还是可以放一放年假的呀！还是他误会自己也被锁了？人事部门没说清楚？他的兵器上给开权限了，刷卡啊！
我考虑要不要和大老板汇报一下。尽管我顶头上司那是了不得的全知全能，但cpu也不能总烧着，所以老板很多时候属于挂机得我提上一嘴再去查记录，这也是我的重要工作之一。没等我考虑好，好嘛，你帝又闭关了。趁最近空闲，我决定做个好人，亲自去海底出个差。万一，我是说万中之一的可能，是东海龙王的伪装功力太高了呢？
我下去一看，不愧是纯狱风。海底炼狱简陋得不得了，下头的岩浆咕咕升腾诡异的热气，周围乌漆麻黑的，珍珠床，白玉杯，金银财宝，所有传说中龙喜欢漂亮的东西，一概没有。我都有点羞愧了，让人来干活也不好给人这么一工作环境，放眼整个海底，最亮的恐怕都还是柱子上那位银白的龙鳞。
和遥远的星光。
原来炼狱下面也能看到星星吗？又掌握了一个冷知识。好吧，仰望星空，脚踏实柱，心中有梦想，眼里有远方，有情操哈，我对着东海龙王硕大的头颅俯下来瞪我的姿态开口寒暄。
做到管理层的，没点厚脸皮怎么过哦。
白龙鼻子狠狠喷出一口气，喉头滚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天庭来客，有何贵干？
恁大条巨龙，恁大个声音，周围岩石都被他震得簌簌滚落。巨龙硕大的眼睛红光闪烁，像藏着两个诡异的灯笼，其实是怪有威慑力的。
但我不惧。我彬彬有礼送上九重天的关怀，“龙族久居炼狱看守妖兽，劳苦功高，不知这些年可否有什么困难？”
龙王似乎不屑，反问道，“什么困难？”
我继续问询，“若无困难，缘何五百年来未曾向天庭述职？
于是龙王改口，“困难。”
这天被聊死了。
我发挥百折不挠之精神循循善诱，终于渐渐撬开了东海龙王的尊口。撬得有点太开了。龙王开始和我控诉我老板心机险恶翻脸无情过河拆桥，虽然背后说老板坏话是社畜的重要解压手段之一，但我还是很崇敬天帝的超人之能和为三界的付出，我只好打断龙王的话，说我会把龙族的意见整理并汇报。
东海龙王哽住了，然后又憋出一声冷哼，“不要让他知道！龙族的事我一力承担！”
我：？
龙王又义正辞严地补充：“总有一天，我会让龙族正大光明回到那九天之上！”
……你现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的，亲。好吧，我确定了，这一位确实不是在厉兵秣马。这位龙族之首拥有上千年的生命，但确实有点像一张白纸……一览无余。
和聪明人对话，是勾心斗角的疲惫；和不聪明的人对话，是驴唇不对马嘴的疲惫。总之我疲惫结束了这次海底炼狱调研之旅。告别的时候，东海龙王总算知道讨好顶头上司了一把，龙王告诉我去取东海泉眼中又长了五百年的月海灵髓，对于魂体的受损有温养之效。我略有欣慰，当年昊天上帝与天道融而为一之时魂魄有所受损，也是那位总要闭关的原因之一。虽然这位打工人不少抱怨，但此时这个礼物是真真切切对昊天上帝有用处的，看来老板还是颇得人心。
我飞离海底，东海龙王抬头目送着我。
所以听到东海龙王释放海底妖兽、带领全体龙族隐居深海的消息，我想，这样的叛逆，不像我曾接触过的那位龙王做得出的事。
果然如此。稍微花费了一些时间搞清前因后果后，我不知道该感叹他的老实还是倒霉，还是偶尔胆大一次但不知道在胆大什么的灵机一动。我整理好资料，硬着头皮找老板汇报。
老板也是刚刚出关不久。
对上他经年累岁、与时同流的眼睛，我总会短暂地被慑住。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好像除了天地的法则，不曾纳入一物。在这样的双眼中，让任何人只能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存在的空无，有的修道者只是和昊天上帝对视一瞬就有幸顿悟，也有人在这一瞬境界跌落身死道消，就是这样难以言喻的眼睛，但我竟曾经见过它盛满四季，微波荡漾的样子。
那是司命星君又捅的一个篓子，让偶然在现场的我不慎窥探了一段天帝的过往，那是在与天道合二为一之前的天帝，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则是我见过的那只并不太聪明的龙王。
在水波一样划过的短促画面里，白龙全然不若我记忆中盘在柱子上却犹有威压的龙，他上奔下逐，矫健腾跃，于天海之间自由地遨游，像一只真正的、上古而来的百鳞之长一样。
天帝就在旁边，带着如今难以想象的温度的眼睛远望那一条龙腾跃起伏，好久才呼唤一声，“小龙。”
卷着云烟与水汽，白龙化成一个高挑的男子。
我：！！！
对着隔世的片段我仍然大为震撼。无他，那条肥美有余头颅凶恶的白龙的人形实在是……与我对此龙的所有认知都极不相称！只见他银发白袍，眉目俊秀，英气朗朗，此时裹着如霜似雪的寒气还是好看得紧。
白龙不情愿地走到天帝面前。
天帝先是伸手，为白龙拂了拂粘在脸上的鬓发，才含笑道，“还在为那大金鹏置气？我的小龙还小呢，再过一千年一定能胜过那只鸟儿。”
我：！！！！！我看到和听到了什么！
没人理会我的惊恐。惊心动魄的故事还继续着，白龙的脸下意识地在天帝手上蹭了蹭，又别过头，硬着声音说话，却泄露了一丝委屈，“你夸他神武！”
天帝笑意更深了，“天地间最神武的岂不是昊天之妻吗？”
我的心怦怦跳着不敢再想。
我的老天爷啊。
不对，此时不能叫老天爷，把老板叫醒了怎么办。
但我好像明白了那些并不真的想让老板知道的抱怨。明白了东海龙王提起月海灵髓。也明白了……天帝魂魄的受损的背后。
相传昊天上帝与天道合二为一之时，经历了莫大的阻碍，久久无法融合，在一次次碰撞试探中，天地山河为之动荡，先是三界突兀出现吞噬的裂缝，再是从低级的妖兽、人类受到的影响，若是天道始终无法归位，带给此世的毁灭将不可估量。
上古神明们齐聚九重天寻找破解之法？是情境的不合？是天道认错了载体？是昊天上帝犹有修炼未至之处？众神的探讨已不可知。后来我们只知道，昊天上帝将自身的欢，喜，悲，伤，爱，怜，痛，恨……数尺之躯，却可包藏的无数情感，尽数分割出去，化作万千星辰，护佑此方世界。
终于与天道融汇。
所以他曾经水波荡漾的眼睛，已是天道的眼睛；他身体里的万千星辰，已经是天道的星辰。我不忍想下去。
我也不知如何和他汇报关于龙族，关于……和他有着如斯因缘的龙王敖光的事情。尽管大抵是我多虑，业已剥除所有情感的天帝，一条美丽的龙，和一根枯萎的草，又有何分别呢？东海龙王在海底炼狱的一千年，究竟也未曾受过垂怜。
我如实地开口了。
我仅提起开头就洞察了一切昊天上帝竟然沉默了一下，他再开口的声音没有起伏地就像钟声在远山的回响，“海底妖兽已关押一千年，前罪可偿，接下来，就在封神之战中看看他们的用处吧。”
那……龙族呢？我不敢口，只屏息听他接下来的宣判。
天帝却提起了一件无关的事，“你去过海底了？”
“是。”我小心地应了，不知道是否会被追究几百年前的逾越。
“海底……能看到星星了吧？”
我愣住了，反应过来自己已不稳重地点了两下头。
天帝说，“就让深海更深之处，也能看到星星吧。”
他挥了挥袖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