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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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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07
Updated:
2025-11-30
Words:
170,308
Chapters:
14/?
Comments: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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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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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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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86

【主晏】长生种

Summary:

【别鉴抄了。。。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没抄,其他人也没抄我】
假如少东家死后会在界碑复活,江叔会不断转世……
关于一个小狗不断被主人丢下又不断被捡回的故事
长生种加不死,活到燕云十六州收复,活到现代,一千年的纠缠,he现代篇甜,敢吃你就来
肉:剧情=1:3
ps:古代篇第一人称狗视角,现代篇第三人称

Notes:

长生是一种痛。
每一声我爱你都是鲜活的心跳。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一

Chapter Text

“江叔,好多人想求长生,真的有长生吗?”
彼时的江晏还比他大,刮了下少年的鼻尖,本着不误导孩子的原则,笑道:“没有。”

——————————

我从小知道我是一个不会死的妖怪。
第一次死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零星几个片段如回影在长河和迷雾中起伏。七岁时,我被大鹅追着跑下了悬崖,平时欺负我的大鹅们抓着我的后颈叽叽喳喳,声音焦急得比铜锣还响,震得我耳朵聋,最后还是没能救下我。我摔破了深秋的剐骨风,剧痛自头部弥漫,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我。
可是我活了下来。一眨眼,我安然无恙地坐在了一块石碑前,秋雨淅淅沥沥落在我的脸上,落入眼眶很痒,我迟来地开始大哭,抱着头在草地里打滚,一个认识的村婶着急地抓住了我,抱着我匆匆跑过半个村庄,抱到了裹着面罩、浑身湿透的江叔面前。

江叔把我死死抱在温热的心口,潮湿的发丝扫在我的头上。他滚烫的手像是长夜的一盏烛,抹去我的泪珠。
傻小子,乱跑什么……还好没受伤。他哑声说。

那晚我发烧了。从不夜哭的我哭了一夜,一直抱着头打滚,呜咽说我头好痛,滚到江叔的怀里,又滚出去。江叔这拍拍,那揉揉,望着我满脸泪痕,神色有一丝难得的手足无措。他低声哄,没事了。我就这么被这一声温柔如母亲叮咛的嗓音哄住了,我摸着头……并没有血。可是我明明摔了,我不懂,但是最后哭累了抓着江叔的发辫睡着了。

次日我堪堪退烧,有个孩子说看见我掉下了悬崖,寒姨拎着我的耳朵去看了。
那里有一具尸体……一句血肉模糊的孩童尸体。几只黑鸟盘旋着,浪潮冲刷着肿胀的尸体,鲜血淋漓,在秋风中阴森无比。

我吓得发抖,寒姨捏着我耳朵的手忽然一用力,压住我的两只眼睛。黑暗之中,我从未听过寒姨如此严肃的声音。
……孩子,回去找你江叔。

找江叔,我找了。
后来的片段都很乱,我跌跌撞撞跑到落这着秋雨的竹林里,被我吓到的江叔把我抱在心口,拍着背哄着,我耳边不断是风声雨声,河波如翻霜雪,冲刷着那具模糊难辨的尸体。
寒姨过来说了什么,江叔脸色苍白,把我猛地塞进被子里,丢下一句别乱跑,立马和寒姨跑出门;傍晚下了一场雨,竹林变成了会吞噬人的怪物,风和雷鼓动我的耳膜,一阵开门声迟迟地响起,江叔摸着我的背的手很湿,像是发热一样在颤。

后面江叔一次离开了好多时间,把我丢给了寒姨,我被勒令待在房间喝退烧药汤,哭着抱着我的木剑和一堆玩具,敲打着门到手生疼,说要找江叔,后面哭着说江叔不要我了;寒姨一周后把我放出来,让村里的人死死盯着我,对外说是我生病了,不能乱跑;所有村民看着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小鸟,阴冷的风雨刮在我的脸侧,鹅们也不来招惹我了。
那三个月淹没了我,我觉得那个房间真的很窄,床榻冷冷的没有江叔的胸膛舒服,雨水风尘浸润的竹香被一股阴湿的腐木味取代,像是一口装死人的棺材。

我后来甚至觉得我已经死了,夜里寒姨来看我时,我嘤嘤嘤拽着她的腿,说寒姨我是不是死了,我不要那么窄的棺材。
寒姨的红唇僵住,颤了下,说:为什么?你活得好好的呢,活腻了啊傻孩子。
我仰头看她,一只手扒腿,另一只短短的手抬起比划着说:我都看到我的尸体了!
寒姨笑了,像是抹桌子一样抹我的头和脸:你的错觉而已,你落水啦,被吓到啦!你江叔吓死了呢,你落水后养病,我还没见过他那么着急的样子!你乖乖的,他老快老快就回来了!

寒姨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鲜红的纸鸢,笑了笑:瞧瞧瞧!你江叔特地托人带来哄你的,去玩吧!别天天死不死的!

那个红色纸鸢我后面一直带着。我带着它走过了开封,走到了燕云,它掉色了、断掉了,我都慢慢学着修好了。最后消失了,我再也没有找到一样的了。
回忆是刻舟求剑,我一头栽进了水中,把自己傻傻活成了剑。

扯远了。
那恐怖的三个月也不长,渐渐一切都回归了正轨,江叔带着斗笠浑身滴雨地打开门,我很开心地猛扑他,把他扑得踉跄,他很罕见地回抱了我,掌心很用力,由着我蹭他脏脏的衣服。
天也放晴了,我放着鲜红的纸鸢,和他一起放着,累了就靠在他的怀里,在暖暖的太阳和芦苇的银海中呼呼大睡,像糖人铺上滩着的亮晶晶的糖水,我困得要死,天空中的纸鸢成了一道道晕开的影子……所以,那场有关不羡仙的梦里,才会有那么多风筝吗。

记忆里潮湿的水草和窒息的冲流似乎远去,我是不羡仙的少东家,我往地窖里搬酒,我和红线到处打大鹅,我被寒姨关禁闭,我在竹隐居等江叔,我等到了江叔凑上去抱抱蹭蹭,我和江叔晚上一起睡觉,我抓住又要走的江叔蹭眼泪,我吃着江叔做的大鹅心满意足,我在江叔走后冷脸落泪啃大鹅。

江叔逗我说:你打得过大鹅了我就回来了。

我好想要好想要江叔回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江叔啊。
红线偷偷问我,寒姨和江叔你更喜欢哪一个。她看见村口的小孩被大人问了更喜欢爹还是娘这个问题,想着自己回答不了,就来问我。

我躺在太阳里偷懒呢,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红线你真更个小大人一样哪来那么多问题……江叔……寒姨……不羡仙……都喜欢。

哟,偷懒呢,又找不到你小子人!寒姨的声音从空而降。
我的瞌睡都被吓醒了,惊慌失措地被揪着耳朵去不羡仙,红线小大人似的怜悯地看着我,抱着那个红纸鸢,一身红袍站在潋滟的阳光里。

纸鸢!江叔给我的纸纸纸纸……
红线带回家后遇上她爹,以为她又出去闯祸了,拿鞭子抽她……第一件纸鸢就这样丢了。但我后面每一只纸鸢都是红色,就像是我的每一匹马都叫滴答。

当然,招惹的每一只鹅我也都打不过。

因着江叔那句话,我日日找大鹅勤学苦练被暴打,寒姨一次问桃药药,发现了这事,把我抓回来,严令我不可以再招惹大鹅。
我不服气地擦了擦脸颊上的擦伤,提着全是裂缝的小木剑帅气地说:江叔说我能打赢大鹅了他就回来!

寒姨震惊,寒姨罚我跪,寒姨和一个月后回来的江叔大吵一架,我站在被雨摇晃的风铃下,偷偷扒着门听着,听到寒姨说当初悬崖的事情你不记得了吗;江叔说,他记得,孩子该养还是要养。
但是我忘记自己正是十三岁,爱长个的年纪,一时没把握身高撞倒了东西,然后就被寒姨发现,一边拿扫帚抽一边骂得我狗血淋头。

十三岁也是个叛逆的年纪,等到江叔终于被寒姨放走,回到竹屋,我倔强地憋回眼泪,用自认为最凶狠的眼神瞪着江晏,抱着小木剑和一堆玩具,恶狠狠说:你走!别回来了……呜呜呜呜……
江叔叹气,一伸手,我又丢开我心爱的木剑和玩具,屁颠屁颠跑上去,含着眼泪扑入他的怀里。

你别走……你别走……

我真不是总哭。
我十三岁以后就没怎么哭了,顶多想起江叔、想起不羡仙时会偷偷抹眼泪。江叔都不哭呢,我也不能哭,我可是要跟着江叔、和摇红女侠一起去江湖的!

我就叛逆了那么一次,那句“别回来了”却成为了一把钝刀子。
三年长吗?……倒也没有。

我藏了无数坛离人泪,也不敢去挖那罐侠客红,就像是我下意识忘记了悬崖和大鹅的事,后面两年我没有再去招惹大鹅。我把江叔的东西整理好后,偷偷留了几件,赌气般再也没有去过竹隐居。
我畅想着江湖,摸着我路过的每一座界碑,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当不羡仙的少东家,我望着江湖,期待着江湖,期待着江叔。江湖在我眼中是无比好的东西,里面有春花秋月、有爱恨离别、有少年意气、有家国情怀、有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有一剑定死生的大侠,有江叔,有那些待我探索的不可言表。

……
……
……

好像是该说到刀哥了。
……说到火烧不羡仙了。

我喜欢江湖,是因为江叔。但那夜,我看着江湖险恶脏乱鲜血淋漓、看着无边黑夜中漫天火海、看着箭雨中飘扬的褐红披风,和刀哥背靠仰头一饮时,离人泪实在适配江湖,我前所未有地通畅,江湖的刀光剑影和意气风发,在一片烛火的狭隘天光中,我已经潦潦草草参透了。我就这么任性一回,死在了这场火里,握着剑厮杀到最后一刻,不是不行。
虽说没法了结江叔的恩怨了。

刀哥最后拼尽全力把我推开,但还是没能救下我。
我淹没在喷涌的烈火里,看他倒在血泊和大火里,刀疤那么亮,想着自己就这么死了好了。
多好呀!为大义而死!看完江湖,也算是没什么很大的遗憾了!

要是我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
……

当我醒来后,茫然如个孩童地看着已成废墟灰烬的不羡仙。我感受到阴凉的雨落在了我的骨髓里,一阵麻木的冷盖过了痛,风好冷啊。我靠在界碑上,失神地仰头望着雨,任雨没过我的七窍和每一个浸和着血的毛孔,喉咙涌起一阵腥浊的雨,水草缠住了我的声带。
我分明是死了的。

我该是死了的。
我该是死了的啊……啊……

我宁愿我是一抹魂魄,我宁愿梦中的不羡仙是我的棺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路上很多人喊我我都听不见,我如一条疯狗冲到了地窖,一片翻天覆地的狼藉中,我跪在满地的碎瓦中,膝盖传来刺痛,把我压倒在残忍的命运前。酒香烹烈火什么都没剩下,我看到了已经死了的我。

他笑着闭眼。
我哭着看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死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崩溃地逃离了地窖,没有把自己的尸体藏起来,只是把它从断线的回忆中丢掉。我逃离了不羡仙……我决定去开封。

开封后来发生的事,青史里写了那个外乡人,我就不再复述了。

我打大鹅,我死,我复活;我打熊,我用太极被打了,我重伤了,我复活;我打酒肉和尚,劈里啪啦全暗杀,死了就复活再打;我打郑鄂,卸势卸势卸势卸势,闪避闪避闪避闪避,死了继续打,反正郑鄂只有一条命我慢慢磨;我闯熔炉,我掉进融铁无数次,我重伤,我重来;我逛开封被骂,我被官兵抓,我闯闯闯闯群英会,我杀杀杀杀绣金楼。
打过大鹅的那天是个雨天,我带着一身伤,淋着雨走出摇曳的竹林,踩到悬崖边沿松动的青苔石头。我低着头,看见了我的第一具尸体,少年的我在水里挣扎,沉没,浮起。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大鹅啄着的伤口,后颈也残留着被抓着的感觉,秋风刮骨。

大鹅没有救起我,也许我早就死在了那个时候。

我选择了竹隐居这个棺材;我躺着,闭上眼睛,模仿死人。我没死成,跌跌撞撞跑起来,跃过断桥,跑回不羡仙;我带着面具,尸体没有带,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我也这么认为,我撞过的每一个人都叫我外乡人,他们的脸在阴暗的天雨和断壁残垣中那么陌生,不羡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最终找到了刀哥的刀。

这些都是你们谁啊……
这些都是……你们谁啊……

我拔出随身的剑,我在幻想红线死时的万箭穿心,刀哥被贯穿腰腹,无数不羡仙人的被抹喉,失踪的寒姨……江叔死了吗……江叔丢了。我丢了我的不羡仙,往后的一切,都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漂泊。

江湖……江湖……
不羡仙外的都是江湖。

我攥着那柄剑的剑锋,十指扣着,才使出巨大的力气,插入自己跳动的心脏。心脏停了,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在大雾弥漫的竹林,我站着任那道人影打我,待他亲昵地用剑柄拍我的脸颊,愣愣地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唇;我扑过竹林里每一道高高小小的影子,看着他们化作雾气消失;我好想江叔啊……我手心握着剑锋,跌跌撞撞摔在竹林里,淅淅沥沥一路的血;我在泥泞路上蜷缩,指缝里都是血和泥土杂草,狼狈地流着眼泪,又爬起来,像个丧家犬一样傻傻地攥着剑锋,用十指连心的剧痛可怜地让自己清醒。

我往前走。
我跟着那抹名为江湖的身影,走入了我第三个棺材。

你十六岁离家,可还记得回家的路?
他问我。

我记得……可是我没有家了啊。我有什么办法啊……我救不了……我没死在那场火里,就像是上天对无能者的酷刑……
江叔说,我打过大鹅就能见到他了。

我怎么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呢……我想不羡仙啊……

……

梦中的不羡仙真美啊。

日思夜想的芦苇海自由如风,我躺在里面,晒着太阳,望着纸鸢。我笑着带红线去买话本,大方地给她买了好多好多松子糖,红线受宠若惊地看着我,惊讶地问我发了啊!我被寒姨骂偷懒,给酒客端酒,收集着江大侠的传闻和身影;我和刀哥打了一架,砍碎了好多开坛宴要用的酒,我已经打得过大鹅也打得过刀哥了;我还打了铁花,好美啊,红线说老大你帅得很,像个大侠。我舒服得像一具尸体,活在名为回忆的棺材里,如同离人泪合贴得倒入来客的酒杯。
我拥抱芦苇海,抱过每一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神仙渡人,看他们在我的手心里变成光点,飘散在白光灼灼的芦苇海里。

我和他们打闹,打闹到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和空荡荡的芦苇海。

——你十六岁离家,可还记得回家的路?
江叔……我十七岁了……第四年了……我能打得过大鹅了……你还没回来吗……

我要找到我回家的路。
我曾经在不羡仙找江湖,我现在要在江湖里找不羡仙。

我走在江湖里,无缺公子、赵大哥、大宋、绣金楼、九流门、天泉、燕云、田英……我卸势卸势卸势卸势,我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我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我已经能打过两只、三只、四只大鹅了。我被名为历史浪潮压住,爬起,颤抖着被压住、爬起,那些明争暗斗、刀光剑影,是江湖;我深陷其中,我在找不羡仙,我在找江叔。

其实我没有想到,是江叔先找到我。
第一次被江叔找到时,是在界碑。我卸势没卸过,打完又摔倒重伤了,骨折脑损五脏六腑浑身痛,几近累死过去,就这么睡在开封街头的界碑。马车辘辘滚在我旁边,有人往我的手里放铜钱,可怜一声走了,更多是避开浑身狼狈的我、与我莫不相关、看不清面容的陌生人,秋风刮细雨淡淡地落下,潮湿而舒服得让我觉得我现在能死去,变成一朵藏在泥土里的懦弱的菌子。
突然,有人怒骂一声挡路,抬脚踹开我,一阵熟悉的竹香混杂着雨水泥土的气息钻入我身上所有的伤痛,那脚被一只手抵住。

我睁开眼,看见了摘下蓑笠、挡在我头顶的江叔,在一片阴天和泥泞的天街,我疲惫地笑了笑:江叔。

江叔轻叹气,我清晰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心疼。江叔把蓑笠给我带好,手指碰过我的耳后、耳垂,粗糙而小心,他扶起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我带到了客栈里。他把我放到了床上,拍着我的背,叫我别睡过去,睡死了醒不来了。他帮我处理伤口,却发现我根本没受伤。我身上只是很多雨,很多汗,很多血,从来没有任何的伤口。他将手指搭在我心口,那里一直跳着,让他凝重的神色诡异地安定下来。
我从结结实实地被窝里探出一个头,艰难地抬着眼,哭着笑着,江叔,我不会死啊。

江晏愣住了,而后低头帮我擦脸,像是在擦脏兮兮的小狗一样,有力而温暖。
我记得。他说。

我突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说,江叔,我能打过大鹅了。

我说,江湖好多好多人,比大鹅难打。我想回不羡仙,把大鹅欺负我的都欺负回去。

我说,江叔,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四年了。你怎么才来找我……我好想你……

我哽咽地说……红线死了……寒姨不见了……不羡仙全没了……我找不到你们了……江晏,你怎么舍得的!江晏……你怎么舍得的……

十三岁的我觉得小时候不过是一场落水,江叔也总会回来,会放狠话,说别回来了。
十七岁的我怕了。
我是真的不会死,江晏是真的会不回来。

我是个大侠了,可我在江叔这儿还是个孩子。

我抱着他哭,江叔问我,死了多少次了。
我说,我数不清了,江湖比大鹅难打多了,我只能一遍遍打。

江叔又愣神地看着我,伤疤也似乎在这样的神情下变得可爱很多。然后他如在竹隐居时一样问我,想吃什么。
我卡壳了。江叔走了太久,对那段如梦的细雨竹林,记忆模糊的我迟疑地说了一句炖大鹅和排骨汤。

都是汤。江叔笑我。你小子馋疯啦。

我抱住他,呜呜咽咽:我想你想疯了。

江叔转身要走,我却又从后头抱住他,将头搁在他肩窝里,如倦鸟归巢,呼吸洒在他的脖子上,宛若扑进了太阳和芦苇里,就跟个挂壁一样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香甜,虽然浑身还痛着。大概像江叔离开的第一年,我打完大鹅伤痕累累,睡在竹隐居的床铺上,裹着江叔旧衣的感觉。这股安稳抚平了我心上所有的褶皱,我睡醒完就没黏着江叔了。
但我仍然笑着盯着看他,我的眼珠子要黏在他身上了。我看他绑头发,也绑了个和江叔一样的,江叔问我,学他干什么。我说,我见到贺然了,我现在学你学得更像了,可不只会穿你的衣服。
我故意喊,江晏。
江晏看我,拿起剑鞘,如一阵风挑散我的头发,微微挑眉,叫人。
我凑到他下巴,抬头喊,江晏,江晏江晏江晏。

他弹我额头,似乎察觉到我比他高了,我抬头看他显得很局促。
江晏的神色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说,你爱喊就喊。

其实江叔很溺爱我。凡事都是打打闹闹,我撒个娇打个滚他能用长剑给我串星星,只有他要走这件事,如不可撼动的山一样。
江晏真的很狠心。我暗自想。

我得了他的许可就失去了捉弄的欲望,喊,江叔。

江叔无语凝噎,没再理我,低头切菜。

我喝汤的时候也看着他。但嘴里的排骨汤香得不可思议,热气和香味熏得我想流泪,我一下子干了三大碗,把江晏短暂抛之脑后。然后在乳白汤底的倒影看到了江叔看着我的眼眸。
江叔长得很像个大侠,招招式式利落帅气,我用无名剑法也很帅。我那个时候突然发觉江叔长得很好看,小鹿似的眸子同鼻头,带着些纯粹,每一道伤疤都如恰到好处,低着眉又是沉稳帅气的江大侠江无浪。
他看我,是在看如今的我。

他把我从无止尽的尸体里拉出来了。

江叔像是我刻舟求剑时的一处停岸,并非终点,却也足够让人刻骨铭心。
对江晏的喜欢,好像是一些意外之后。

或说,足够刻骨铭心,喜欢也不过是一件常事。

被江叔捡回去又丢弃后,我都会去梦中不羡仙扑蝴蝶,放纸鸢。那里面的人都和我一样,不会老去,我在里头,似乎成了十六岁时的尸体。我舒服躺在芦苇海里,想着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和死亡一样。
我又想到我七岁时的尸体。他应该幸福地死在了没有分离的细雨竹林,虽然死状颇惨,但好歹死了。

我和江叔,感觉像是狂风巨浪中、万千萍草间的若即若离。我们因为一条浪相撞,拥有惊心动魄下如微小火光的温存,又被冲散,冲入我被天命摁死在生间的归宿。
我这无根萍和很多人相撞,也有些我动容的时候。我见过天下最通透的情,或是污浊下流的交易和卑劣;我有时也会兴奋地去追蝴蝶,然后碰见熊时疯狂卸势;我点亮一座一座的界碑,想着如果我有一天老去,我是不是可以死了,但至少,现在我希望我活得舒服点,一个劲往前冲;我见过辉煌如惊鸿一瞥的宫殿,见过渺小如蚁却又如历史巨浪的众生,见过十多年前的龌龊和沙场上无数白骨。

燕云……赵太祖……王清……贺然……江晏……田英……
这些名字把我缠住,我要了结江叔的恩怨。

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收复燕云十六州是我的宿命。
虽然后面它确实不是我的宿命了。

有一次我和赵大哥坐在面铺里聊天,天气很晴,正是夏浓最好时。那时,我知道赵大哥的身份了,也知晓很多过去的事情了。
烈阳蝉鸣,赵大哥和我讲起了封桩库。

他说,这库里集结了众南国和每年多余的钱两,一个子都不会让人动。

等到了五百万贯。
赵大哥伸出五根手指,又指向北方飞过去的鸿雁。
————朝廷要向辽赎买燕云十六州。

我问,要是他们不认呢。

那就把这五百万贯招兵买马,千军万马碾到燕云去。

那天,我跟着冥冥之中的指引,似乎找到了自己命定的安排。我拿着一坛假酒在开封的城墙上灌,我笑望着星辰,望着北斗七星处的风云迷雾黑暗,感觉心情从未如此通畅过。
我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江叔落到了我的面前。

他低头看我,五官被藏在月光的阴影里,眸光显得那么柔和。这么温柔的江叔只属于我。
他说,浑小子,又喝那么多酒。

我伶仃大醉,那一刻似乎也模糊了月光和江晏的界限,我抓住了我的月光。那抹月光是雁北最烈最纯粹的风,因我被收入剑鞘十余年,混杂着竹叶和湿润的雨,被年岁酿成了最灼人的酒。
我抓住江叔,醉醺醺地笑了,脸颊蹭着他粗糙温热的手心。

他猛地抽开了手。

我没理,自顾自说,江叔,我要和你一起收复燕云,了结王清将军的遗愿。

这句话太动人了。
或者说,我很多年之后才发现,江晏受不了我的眼睛。

他说,我的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之后,我每一次和他说话,都要死死盯着他。
后来,不知是想让他看我眼睛,还是我舍不得他了。

江叔注视我,如月光照在我身上,眉眼沉稳而严肃。他的神情分明在说,我不该知道。
他说,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我要和江叔一起去江湖!我要了结你的恩怨!
我如悲鸣般吼着他,哭着,又别过头去抹眼泪,后悔自己对江叔说了重话。

……对不起……江叔……我真的好想和你去江湖啊……
我抱着他的腰,像条丧家犬一样哭着,眼泪和酒气都蹭在了他身上,眼里的月光好模糊好模糊好模糊。

江叔没说好或不好,他提起了剑,说,来过两招。

我太白醉月,我侧避、跳跃、背身刺,然后被江叔轻而易举化解了攻势。我不敢再用无名剑,换成了扇子,江叔也了解这个,把我噼里啪啦一顿打,我换成了陌刀,他再打我,我没受伤但是被卸了招,无力地躺在城墙上,看他在月光中收剑,满剑清光归于剑鞘,回头看我。
江叔说,不错,但还要练。

我躺在地上,感觉月光真舒服,问他:江叔,你上次让我打过大鹅,这次想让我打过什么。

你要来,我总归拦不住你。江叔却说。你的路总要你自己走的。

他放养我,他抛弃我。他心疼我,却还是认为,我的路要自己走。
就像是当初发现我不会死,他依旧放我去打大鹅。

江晏那么远,远的像一阵风吹走我脸上的雨,温柔浓厚得我想哭。

我累昏过去,酒醒时,怀里抱着他给我留的一把剑。还有一张字条。
江叔留:你要是还练无名剑,就带着它。

他这么说我当然还练啊。
一把剑一把扇子,我再背着我从正街买的红纸鸢,我就这么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走过建隆、乾元、开宝。

盈盈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上一次见她,是去开封城郊看龟奶奶。盈盈在长草的坟墓前站了很久,阿福阿禄冒出来,带着鼠帽子,神色也很落寞。
现在三小只一个人就可以假扮父亲了,三人轮班,另外两个经常跑出去干各种各样的事情。
然后江湖就传玄虚玄虚的,说教主会分身。

盈盈低头看着龟奶奶的坟墓,跪下来,月光下影子成了小小一团,和我一起拔草。阿福阿禄对视一眼,也来拔。坟墓旁有四团小小的影子,和一座小小的坟墓。

月光下,漫山遍野的荠麦无声,龟儿子轻飘飘的,随着风、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腰上。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会死的另一层是,我会看着我身边的人不断老去。生老病死,我现在才勉强接受火烧不羡仙……
我会看着江叔死吗。

打更的钟声响彻开封城,我的心骤然被撞,惊飞了一片枯枝上的鸟,飞掠过熔炉的巨大剪影。

我被一股巨大的恐惧裹住。
我那一刻心里没有想燕云,没有想大宋,没有想不羡仙,我只在想江叔。

……对江叔的不轨之心其实不早。
那次城墙醉酒和江叔对招后,我又去帮萧史追沈玉,看见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当晚又翻上屋顶,喝起了酒。
我醉得意识模糊,抱着那个纸鸢,想,我好像喜欢江叔啊。

不管如何,我都要抓住他,不要让他再丢下我。

我怎么抓住他呢……
我喝醉酒,我死缠烂打,我表白,我被江叔弹额头。
江叔说,长大了,还会说胡话了。一天到晚我找见你都在喝酒。

表白那天在竹林里,我打死了狼,在桌子上喝酒。
江叔回来拿东西,撞见了我。或者说,他总知道我在哪,毕竟我用着他的剑,用着他的无名剑法。路过我的每一个人都认得出,我是江晏家的。
似乎是担心我的体质,又想着不羡仙,他总会找时间来见我一趟。

我当时想着江叔的各种死状,担心害怕得厉害,喝了好多好多酒。我酒量不好,总醉,也总喝到假酒。看见江叔时以为是梦,我晕晕乎乎地抱住他,从后头抱住他,让月光从他的背上,移到了我的背上。
我蹭着他,轻声说,江叔,我喜欢你,能不能不……不离开我。

他当我是醉话,如上,斥我学会了喝酒。
少和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他说。

我不听。我亲了亲他颊侧的月光。啵的一声,很响。

江叔闹了个红脸,镇定着目光从我怀里出来,抬眸看我,说,下次别喝酒了。

我没敢再亲他,毕竟这是我的养父。
背德感煎熬着我,也让我亲江叔时格外热血沸腾。

我的脸好烫。我说着,低头蹭他的颈。

江叔,我心悦你。我再说了一遍。
我再傻傻地重复了很多遍。江晏,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呀,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江晏风一样地猛推开我逃走,又风一样地跑回来,似乎是想起我这个不省人事的样。
我继续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江叔忍无可忍:闭嘴。
他把我扛起,丢到了一个客栈里,我再醒来时,桌上有一碗热乎的醒酒汤。被雨水淋湿、生着杂草和污秽的剑鞘被擦干净了,洁净地放在我床头。
风带着雨珠刮入房间里,吹开窗户,凉了那碗醒酒汤。

我后面拿着木棍在沙子上戳戳画画,随手打了一群大鹅,又回到了那座悬崖边。我没有再看见七岁的我的尸体,我看见那夜秋雨淅沥,江叔抱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寒姨一起静静看着。
大概他们的交流是这样的。
寒姨说,怎么会这样……快点,把这具尸体藏起来。你见过这样的吗?
江叔抱着尸体,低头,指尖扣进我的头发中,说,没见过。

江大侠和洛神混迹江湖那么多年,都没见过我这样的不死之状。

人若是连死亡都不能拥有,那他能拥有什么呢。
他注定会失去所有。

我再一次见到江叔,是不得不回去收拾自己尸体时。我很少收拾自己的尸体,因为我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乡人。

那是一座长满朝生暮落花的洞窟,我浑身是伤、死状颇惨地躺在江叔的怀里。我突然想到,十六岁时那具尸体,我后面想清楚了回去找,没找到。
他可能偶尔看到了会帮我敛尸吧。

江叔会像抱着我七岁的尸体一样,抱着我被杀死、被淹死、被融化、被摔死的尸体吗。他不嫌脏吗,他不嫌累吗。他现在确实抱着。
他抱起我的尸体,绕过墨色的毒水,慢慢往外走,某一刻回头,在一片的幽兰的藤蔓中,眉眼都落了一层漂亮的蓝光,意外地注视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有一种冲动,要立马上去抱住他。

江叔说,来了不叫人。

我有点尴尬,尴尬完了一刻后,一个轻功跑过去,落到江叔面前。石头太滑,我差点摔倒,被他拉了一把。
我说,江叔,这个尸体没必要收,这里没人。

……我就进来了。江叔无语道,仰头抬手弹我额头。

我任他弹,也不闹,失笑,说,没人记得我啦,除了你,谁能认得出来呢。
我当时就像是被毒花给毒了一样,就这么顺从地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了。

江晏,我还是喜欢你,我想过了。
我很直白地说,认真看着他。
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会帮我收尸了。

我对于死亡的直白和坦荡超乎了江晏的想象,我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而已。
江晏沉默了一会,才说,为什么。

他问的或许是为什么只有他为我收尸,或是为什么喜欢他。

我不是讲得够清楚了吗。我怨愤地想。
半刻后,我说,我怕来不及了,我怕你会死。

江晏没有逃。他抱着我的那具尸体,和我一起出了洞窟,挖了个坑,把尸体埋进去。天阴沉沉地要把我吞没,雨落着,我好似感觉到了潮湿的泥土和爬来爬去的黏腻虫子。我不喜欢这样的棺材,但这里好歹在清河,好歹是江叔葬的我。

江叔,你葬过多少具尸体?
看到就会葬。
多少具……有几百具吗?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我打黑财神时死了十几次,我的手好累,射不动箭。

后悔吗?江叔问我。

后悔什么呢,江湖嘛,总是要杀人的。我不如江叔天分好,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不会死到处浪。江叔,我一定会活到燕云收复的那天的。我在天边一道黯淡的天光下,笑得淡淡而肆意,露出我的虎牙。江叔,你懂我,我总会出来的,不是吗?

世道要教我,我天生不受教。

我要找江叔,我要入江湖,我要收复燕云,我不会被天命摧折压倒。

江叔愣住了,又低头,喃喃了一句什么我原来才二十。

自那之后,江晏的底线一步步退让。
我们之间隔着伦理、性别、年龄,但其实什么世俗眼光,什么七七八八的流言蜚语,在江晏的眼中都比不过我。我知道我坚持,他总会答应的。
我死缠烂打,我软磨硬泡,我死呀死活呀活,我每一次见到江晏,都会用我的告白把他淹死。

江晏不逃了,对我的告白熟视无睹,却又趁我睡着弹我额头。

江晏答应的那天傍晚,天上正飘着毛毛细雨,竹林摇曳,沙沙声此起彼伏。
我们靠坐在窗台下,靠着覆盆子,我拿着伞撑在我们面前,后面下了大暴雨却又收了。我说我想淋雨,江叔带我飞到屋檐上。风雨刮在我的脸上鼻尖,雷光如昼,吹起我的乌发衣摆,吹起江叔本就凌乱的头发,那双沉稳眼眸就变得透亮逼人。我闻到一股鲜活的竹香。
我第一次那么爱活着。

斗笠随意地抬在我们相靠的头上,如灌酒一样,享着竹林轰轰烈烈的雨,我们聊着我这段时间又打了什么怪,聊起了近来朝廷,好多官员想要往封桩库里取钱,都被赵大哥压了下去,我说我杀了好几个官员。我说,收复燕云还是很可能的,虽然兵力不够,但可以赎回来啊,或者咱们再发展一下。
我说,我好喜欢你啊,江叔,江叔……

——好。

天地骤然打了个猛雷,把江晏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斗笠淅淅沥沥漏了几线雨在我们之间,光影间,我看见了他清晰分明的羽睫、眼底一如经年的包容和看我吓得一跳的笑意。

我颤抖着手,不断地搓着脸,差点滚下屋檐。斗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抹了把雨水,看着他,愣愣地傻傻地,问,真的?
我怀疑那声藏在雷里的爱意是我的幻听。

江叔弹我额头,说,我答应了。

我如梦初醒般抱住他,死死抱住他,一时不稳,两个人都跌入屋顶的破洞,摔倒在竹屋里。江叔被摔得七荤八素,给我压着也起不来,有气无力地看我一眼。
看见我痴愣愣的泪水,他轻叹一声,一掌把我额前的湿发捋上去,摸了摸我的脸,说,没事了。
惊雷仍在,竹隐居已成废墟,不羡仙只留存在我的梦中,这时,我的江叔对我说,没事了。

我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我活着。
外头风吹雨打,竹林的影子摇曳在江晏的鼻梁、唇瓣、眼眸,和打雷的犀利白光交替,我的眼睛里进了好多雨,他的眼睛也被雨水洗得透亮,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滑入乌黑的散发,我感受到了他手掌上粗糙的老茧,感受到了细雨打在我的背上,感觉到我膝盖上嵌入了很多小石子,我的膝盖我的背在颤……不,我全身都在抖,身下的江叔似乎唯一的热源,和我几近融为一体,什么风风雨雨都进不来。
江晏抬头看着我,温顿的眉眼专注地看我,摸着我的脸说,没事了。

我就这么肝肠寸断、魂飞魄散又丢脸万分地晕过去了。

醒来后,江叔没走。
我从床上扑腾起来,从后头抱着他,抱了很久,不敢置信地轻轻地问:江叔…江叔…你真的答应我了?

嗯。
江叔点头,把我从他身上撕下来,低头擦剑,耳根通红。

江叔比我还内敛得多,他肯定比我还煎熬……答应了就好,我想。我决定慢慢来。

我们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
赵大哥到处征战、锄乱,我也去帮忙,还得了个官当,江晏似乎也有自己的一条路。我没问他,他能记得来看我就行。
我就这么到处杀杀杀杀,复活复活复活,晚上期待着江叔来找我。一次江叔来找我时,顺带帮我收拾了个我磨了四次的怪物。

杀完了,江叔照常背起我的尸体。
我浑身都是水汽,这里是裸石洞穴,水汽好多,氤氲的雾气腾升,江叔的发尖也湿了,垂在鼻梁上,落了个水珠在唇瓣上。
我没忍住,就这么亲上去了。

我揽着他的后颈,把水珠舔干净,又莽撞地亲得更深。

我不怎么会亲吻,但江叔一来,我就到处亲,也渐渐会了。
江叔这次脸红得厉害,在差不多时立马推开了我。

我看到了他背上,我的尸体,顿时明白了,偏开头,又回头,看着江叔,嘟囔说,尸体又不会亲你。江叔骂了一句浑小子,转身走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可不可以装死,让江叔背我一次。

谈恋爱嘛,做一些事自然是顺理成章……不,根本不是。
我太懦弱了,我总是会担心江叔难受,我担心江叔的一切都是因为退让。我只敢亲他,后来变成了盖着被窝亲他,我有时候会遮住他的眼睛亲他——虽然江叔这样会更敏感,违背了我的初衷。
我甚至亲他的喉结都要做好大的心理建设。

江叔,你喜欢我吗。
有一次,我黏黏糊糊亲他时问。我喝了点酒。

江叔的手正插在我的发间,闻言眉头一动,眼中竟有一丝笑意。可是看到我眼里的那抹哀伤时,那抹笑意消失了。
他低骂,傻孩子。

……不喜欢你,哪能任你亲?
他说。

然后我就兴高采烈舔舔咬咬蹭蹭,直到不可思议又欢喜激动地发现江叔起了反应。
我红着眼咬他喉结,又喘着气,将额头抵在江晏青筋凸起、绷紧的前胸上,在身下人一片暧昧迷乱的默认中,将手伸了进去。

江晏每一个反应都让我觉得色情。他抓着床单的手在发抖,抓着我头发的手也在,他闭上眼睛,死死地闭上了,咬着牙,忍着喘息,唇色被水汽熏得艳红。我像是找到了一处满是宝箱的地窖,圈占领地般享用着那些如离人泪一般叫人溺死的喘息。
我舒服地想哭。

我抓住了某种名为人间的东西,似乎很多事情都离我远去了,我在那一刻,找到了我。

上瘾一般,后半夜我醉熏熏缠着要江晏帮我,江晏死也没松口。
他从被窝里翻起,用白布帮我清理十指和手心的浊液,又清理床榻,噼里啪啦一顿,不让我插手。

江叔最后给我灌了碗醒酒汤,亲我额头又主动亲我,让我赶紧睡了。

我没睡,我偷偷跟着他。
然后我就在树上窥见江晏收拾干净自己,在将军祠前的蒲团上端正如剑地跪着,大有跪一个晚上的意思。

我就飞下树,冒冒失失闯入将军祠和他一起跪,给王清将军磕头,说我大逆不道,拐了您的义子……嗷嗷嗷啊!
江叔猛地拍我头,似乎再怕我口出惊言扰了王清将军清净,拉我回去睡觉了。

后面,我和江叔的轨迹似乎开始重叠。
毕竟江叔的恩怨就是我的恩怨。

我已经可以和江叔过很多招了,当然还是打不过他。
我们一起携手,打过了很多贪官,到处救死扶伤找蹊跷,南征北战。

我第一次和江叔并肩时,全程都在用扇子。
因为不会配合,剑总是会打断江叔的节奏,只能远处给江叔多奶几口了。后面打得多了,见得多了,我渐渐知道如何配合江叔。
江叔有时候会把我踢到怪前,然后抽走我的扇子在远处扇风,我疯狂卸势疯狂闪避,他偶尔挥一下扇子,偶尔甩出一道剑气。
他指导着我的招式,就像是当初在竹隐居教我练剑。

但有江叔在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让我死。
我毫不犹豫怀疑,如果我堕入悬崖,江叔绝对会救我。他让我忽略了我不会死这个事,让我畅快地打了一路。

其实偶尔看到江叔,还是会想不羡仙的。
我想的时候会进入梦中不羡仙躺一躺,这是我的梦,江晏进不来。因此,我最后总是记得醒来,因为人世还有个江晏在等我。

其实抵死缠绵的很多个瞬间我都忘记了。

第一次很晚。
江叔养我那么多年,和养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的三观显然无时无刻在遭受冲击,尤其是在熟人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养子时。寒姨我也找到了。她敏锐得紧,察觉到我和江叔相处的不对劲后,他揪我耳朵,问,你是个大人了啊,还缠着江无浪。
我和江晏默契地没有坦白,但架不住寒姨直接杀到了江叔面前,质问他是不是个人。

他们吵架总是把我支开,我一如既往偷听,就听到寒姨质问江叔:你要是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个人世间你不痛心吗?!江无浪!你怎么能答应的!
我听到了江叔的沉默和回答。

他说,我看他太累了。

……我就说你惯他会惯出事的。寒姨最后无力地结束了吵架,出来时看见我泪汪汪的,啪地拍我头,斥道:尽偷听!你也是不懂事尽招惹你江叔!

我嗷一声,赶忙认错,都说是我的错,江叔是被迫的。
嘴硬!寒姨一边叹气一边踢我,怒气冲冲地走开。

见她走了,我连忙进去,看见房间里江叔还站着,然后靠在墙上揉着额头。
我想,江晏可能在反思自己的冲动,或者是后悔了,我担惊受怕地贴着,小心翼翼抱住他,轻声唤,江叔。

江晏反抓住我的手背,拍了拍,安抚。近在咫尺的眉眼透露出一丝疲惫。
他说,我在想事情。

江叔想了很久,想到我们已经告别了寒姨,前往下一个城池。我刚找完天涯客,一转头见江晏不见了。
江晏现在很少不告而别。但他还是走了。

是拒绝吗……我跑回去找寒姨,希望江叔给她留了什么信。然后我发现寒姨也走了,洛神也有自己的江湖,就像江叔一样。江大侠已经为我当了江无浪十三年,不可能在把他的下半辈子赔给我。
我坐在界碑旁的树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痴痴望着雾蒙蒙的天,祈祷江晏捡回我。

江晏找到我时,是三天后。
他说,天涯客那里没找到你,怎么来这了?

江晏风尘仆仆,衣袖上还带着血,像是去干什么急事。发尖上滴着汗水。

我拉住他,恶狠狠咬上去。
我亲他从来没有那么用力过,我咬着他,像一匹丧家犬。我又啃他的脖子,我咬出两个血印,温热的皮肉似乎某种珍馐,只此一回再遇不见,招式猛地像是要把他就地办了一样。
但我还是哭了,眼泪和决堤一样。

我哭着,和他额头相抵,倒在了一片连天的草里,阴风飒飒。
你走了……还找我干什么……江晏……

后来,我知道他没有走,他回来找我了,只是办急事去了。
但那时的我又深陷入了失去一切的恐惧之中。那三天,我坐在界碑旁,看见了无数我死去的尸体,他们躺在阴风阴雨杂草里,腐烂,露出白骨,养出来的杂草也像是没人要的疯长,再腐烂入土,死死生生的轮回让我的每一寸皮肉都溃烂,毛孔浸血。再没有江叔把我的尸体捡起,好好埋葬了。我活该烂在这个世间。
我傻傻地质问他,哭着,咬着。

等我终于消停一点,江晏把哭懵了的我拉到了最近的客栈。他全程都很冷静,他没有带面罩斗笠,也毫无遮掩地和我十指相扣,只拉着我给老板钱,说要一间上房,一桶水。旁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有人认出了江晏,满堂怀疑而惊惧的目光中,江晏谁都没看,只是用潮湿温热的掌抓住我,另一只手数钱。
进了屋,他把我丢到桶里搓洗干净,我迷茫地蹭着他的手心。

一片水汽中,我的头发都黏在身上,游过水波,到了他的胳膊。我的眼里好多泪水,好痒……好模糊。江叔低头看着我,攥着布巾的指尖泛白,额头上不断滚落着汗珠。
片刻,我猛地回了神,把他也拉进了浴桶中。

水花四溅,江叔惊呼,我衣服是脏的!

我不管,我去亲他。我撕咬着他的唇齿,又很深很深地吻他,直到舌根喉咙。江叔被我吻得动情,喘息着要起身,却对上我的眼神,感受到我抵着他。
他闭上了眼,就在我绝望地想要拉住他、撒娇退让强硬时,却见他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瓷罐。

江叔打开了那个瓷罐,潮湿的手指还带着刚才给我搓灰的红。他看着我,耳垂和鼻尖都红得如滴血,尽力镇定地维持着长辈模样,他低头看我,问我,会吗?

……我如何能忍住。
我如何能忍住。

我攥着他攥着瓷罐的手,压着他的后颈重重地吻他。我看当然是看过,只不过一切到了江叔身上,就变成了难言的恍惚和空白。我亲的时候,江晏便抖着手教我。
他抵开我凑过来的唇,将药膏刮到了我的指尖,将泛着药香的黏糊膏体沾满我湿润的手指。他闭上眼,在我面前一层层解开衣物,露出满是伤疤、紧绷着、泛着红的躯体,玄色和深蓝的衣物带着汗水和热气被丢开……我死死盯着他因为紧张和难捱而闭着的眼睛,片刻后去亲了亲,舔了舔他的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又舔了他的鼻梁、鼻尖,再尝了尝唇齿。江晏接受了一切的背德乱伦情欲,以一种坦然而羞涩的态度。
最后一件衣服被他丢出了浴桶,我的手指被他带着到了一处我从未体会过的地方。

那里的柔软和温热,较唇齿更胜一筹。

二十年风风雨雨,都是冷冽的,江叔怀抱的温热早已褪去。但此刻,我却像是回到了温暖的羊水里一样。
水流推着我们亲密无间的躯体,心跳毫无阻隔地通过骨肉,咚咚作响,水汽氤氲着江晏低垂的、泛红的眼,他那双圆润的杏眼真好看啊,里头的水波也像是世间独有的奇景。

搅弄,会吗。他低眸,尽力坦然地问。

听到这句话,我耳边就像聋了一样,江晏每一声喘息都无限放大,心跳声剧烈地像是下一刻就要爆炸。我的声音激动地发抖,说我试试。

我其实学东西学得很快,偷师死两三次就能偷到精髓。我很快抽插起来,一根、两根……第三根插进去时,江晏倏地抖了一下,抓着浴桶边缘的手很紧,指尖泛白。他泻出了一丝喘息,我咬着他的肩膀,继续探入,点在某个地方,他更抖了。
在水里,药膏融化得很快,也容易滑落出去,江晏的头发还扎着,随主人一样凌乱,几缕大幅度摆动着,结成一束,滴落着水,从伤疤上起起伏伏滑下。
一瓶药膏很快见底,第四根已经畅通无阻后,我安抚着吻着他,咬他的耳垂,又低下头咬着前胸,吻着他的疤痕。

江晏此时根本顾不及这些了,他被我弄得要晕了。
他只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都像是他做了什么天大错事,愧疚混杂着灭顶的情潮,让他如同被抽筋剥皮一样,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睫毛一动一动,像是飞动的燕子。
他好不容易才能开口一句完整的话,说,快点进来……水要凉了……

后面江晏就说不出来话了,我也跟断片了似的,愉悦和情欲吞没了我们,那抹背徳和顾虑被丢到了九霄云外。我感觉死亡也比不过这舒服。
我只记得最后水凉了我把江叔抱到了床上,他的腿根处全是混杂着浊液和药膏的水,我继续弄。弄完,他身上的伤疤旁全部都是牙印,乳尖红肿,腿根和后腰被揉捏得青青紫紫,他有气无力抬着眼看我,叹气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继续靠着他,作弄着,眼眸里最纯粹的爱亲吻着他,一遍一遍说,我好爱你啊,江叔。
他说,嗯。

片刻后,他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补了一句,他也爱我。

因为这句话我又失智地来了一次。

后面江叔就累睡过去了,我整理床铺,整理水桶,整理衣物,整理江叔,我去煮菜,江叔一起来就会觉得自己一片清爽,看见我做的一大桌饭菜,夸夸我吧。
我愧疚又开心地亲亲江叔的眉心。

有时候,很多事说开了,就没什么起伏了。
我随着江叔一路走,我们的配合越来越好,有江叔给我兜底,我打得很顺畅。
一起睡时,我经常作弄他,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头的逐渐熟练,江叔也渐渐知道怎么配合,任我听他喉里的喘息声。那些混乱暧昧的情潮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细节记不太清,但觉得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欢愉,真是想想都让人魂飞魄散。

我们共同追着燕云收复的那一日。我们也查清了王清将军的故事。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将军祠磕头,江叔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我们去了竹隐居的屋顶喝酒,满竹林都是清光,江叔身上也是。真美啊。我去亲他,他任我亲,抱着我。

南征顺利,赵大哥轰轰烈烈开始伐北汉,为收复燕云作准备。顺理成章,我和江叔都进了军营里,江叔和我讲起了王清的故事。
我和他讲到了贺然。

江叔叹气,没有说什么,只是和我讲起他小时候的事。我也确实爱听,听到江叔和陈叔一起去闯祸时,我撇撇嘴,将手边的石子丢到护城河里,月光下的军营真的很整齐很漂亮。
我问,你不是不让我结识不三不四的人吗?
江叔说,去,别贫,是为你好。

哦…嗷嗷嗷!

浑小子,我让你勿扰天泉少喝酒也没记得。
他拿手拍我的头。

我这不是想进去问问有没有你的消息嘛……我嘟囔着。

进了军营的江叔更自在了些,带着点闷骚,和认识的天泉弟子也会讨笑两句。我发觉江叔其实会逗人,大概是和天泉的铁子耳濡目染的缘故。
有天我亲他,他忽然说了句挺甜的,我寻思啃了半个月饼、我嘴巴里一股苦味,反应过来后就就见江叔含笑瞧我。

……江叔,你在说……情话?我的语气几近难以置信。

江叔现在不常害羞了,面色如常地看着我,从喉咙里冒出一声嗯。
怎么了?他一本正经摸我眼尾的疤。

我闹了个大红脸,呜呜呀呀更个开水壶一样。

在军营,我一路跟着江叔,到处浪啊到处跑。
江叔似乎和赵大哥做了约定,没让我上前线。

于是第二次讨伐失败后,我才再见到了江叔。
江叔回来时神情并无落寞,他只是说,辽朝太强,燕云还遥遥无期。

我嘀嘀咕咕地抱住他,往他身上蹭眼泪结果蹭到了一堆沙子。于是温存就变成了江叔帮我吹沙子。
然后吹着吹着就又滚床上去了,被江叔踹下去,说自己一身沙子要洗澡。

洗完澡自然继续。几个月没亲近,江叔干涩得很,我一时力道过了,那不像他的叫唤从死咬的唇齿间泻出。我亲着他,忍不住叫他睁开眼睛,然后顶弄地他再闭上,又用手撬开他的唇齿,看他想要咬牙又担心咬到我手指的忍耐模样。
那次有点过,我作弄了江叔三回,最后一回结束,我想要再帮江叔洗一次澡,结果手被他打了一下,他虚弱地看我,指着门外,是连话都没力气说了。

不会有第四回的。我神采奕奕地保证。

江叔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我卑劣地发现自己被骂得又有迹象了,连忙转身逃走了。

第三次北伐很快,这一次我强烈要求要跟着江叔。
江叔一直没有松口。他对此事尤为坚决。我于是软磨硬泡,跟当初表白一样,用想去的话语和眼泪淹死他,连床上用劲逼他答应的法子都想出来了,他还是不松口。在大事上,江叔总是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于是我就偷偷跟着。什么杳无形什么轻功都用上,偷师都没那么费劲。我很谨慎,但江叔半路还是发现了。

彼时,他拉缰绳回马,在秋塞黄沙中准确和我对视。那一刻,江叔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怒意。他交代完随军的士兵后驾马前来,把我的领子扯过来,盯着我。
兵马大队继续走,江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跪下立马认错——江叔从来没罚过我跪,是寒姨这么干。

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盯回他,喊了声江叔,默默和他对峙。

江晏垂眸看我,说,来了就跟好我。
他终究还是没对我发火,本一人就可以徜徉江湖、潇洒一生的江大侠,毕生的耐心和心血都给了我这么一个不听话的疯狗异种。

我第一次上战场就因为体力不支被人团团围住,江晏本意是让我长个教训,却在看见我跌落马下后,瞳孔巨缩,杂发飞舞,驰马如离弓之矢,长剑扫过无数敌军,将剑脱手、浑身鲜血的我一把拉起,用几乎最大的力气带到马背上。带着一人行动不便,江叔腹部因此中了一箭,他口含鲜血,撑着打完了这场,带领军队大获全胜。

我没有死。江叔重伤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明明我不会死……他为什么要救我呢……

拔出断箭后,江叔躺在床上,唇瓣毫无血色。我就这么埋在他床头哭着,满脸的泪珠,坠入江晏散开的发间。
我说,你怎么那么傻……我明明不会死啊……你怎么那么傻啊…那么那么傻啊……

我宁愿我死,我死了能在界碑复活,江叔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江叔在傍晚醒了,看到床边哭累了趴着睡着的我,慢慢摸了我的头。他温和地看着我,又摸了摸我的耳廓。我被摸醒了,立马又眼眶泣血质问他:江晏!你明知道我不会死的……你真的好傻……别救我啊……我不会死该是我保护你啊……江晏……你别死……你别死好不好……你不要救我……我应该救你的……你不要死好不好……
我对江晏质问不起来,最终都会变成委屈和哭喊。

江晏叹气,声音虚虚地说,你死了难道不会痛吗?傻孩子,你若是有一天真死了,该如何呢?

我不会的,我的伤死一死都能好……江晏…你颠倒是非黑白……我哭着咬他的手指,发现他两鬓已经生出斑白。
那一刻,生老病死这四个字如一座山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即便可以长生,可以不死,可仍旧在命运的大山下不堪一击。

江晏,你走了,比很多很多伤口,比死亡都痛。我闷闷地说。

江晏肯定懂我,但他却摇了摇头。
他只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

江晏说这句话时,我心中涌上一股绝望。我后面再不敢上战场了。
我很庆幸江叔在养伤,也没再上过,比他痊愈更快到来的是宋太祖、赵大哥驾崩的消息。

青史上说,宋太祖三伐北汉,被辽朝阻拦无果,终因龙殒戛然而止。赵二登基后,将封桩库和部分国库合为“内藏库”。
从不可撼动的固资,变成了向朝廷开放的国库。

那年我二十九岁。
我敏锐地发觉赵二吞了一半封桩库的东西,通过各种途径,我准备去寻他。江叔还养着战场上留下来的箭伤,我独自前去,经过重重阻碍找他对峙。
阻碍真多啊……我一遍一遍在侠之冢复活,我离开了江叔的羽翼,又回到了当初一人上路的时候。我杀杀杀杀杀杀,潜入国库偷东西,到处跑跑跑跑跑,轻功轻功轻功,点穴点穴点穴,死死死死死死死,活活活活活活。我走过一路的尸体,鲜血,财富和权禄被我始终如一地置之身后。

最终,我在冷寂的熔炉找到了赵二。他穿着一身便服,站在我的面前。他依着我的话,把仆从遣到外头。
赵二小赵大哥一轮,无时无刻都活在这个优秀兄长的阴影下,做他皇兄不方便做的脏活,阴狠毒辣。我不意外他干出这样的事。

我被江叔保护得好,一股子倔劲地质问他,知不知道封桩库是用来收复燕云的,缘何私吞!

帝王仰头垂目看我,和他当初穿深紫官服一样端着,说,燕云十六州他自会收复。

没有钱招兵买马拿什么去收复?!拿将士们的命去填吗!我带着眼泪吼他,抬起手中剑,剑柄硌得我手心生疼,我下一刻就要刺出去似的。
很久以前,十年吧,那时废唐钱也是这样,我质问他。

但现在没有赵大哥了,赵二变得百无禁忌。

赵二意味很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说,我当年以为你死了,甚至看见江晏为你揽尸,但你没死,还来此质问我,是想再死一次吗?
一次杀不死你,我会杀你千千万万次。

官兵煞然闯入,将我团团围住。

赵二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摇摇头道:如今朝廷众人都盯着这块肥肉,与其被众司瓜分,倒不如放在我名下,不是吗?少侠要知道我的难处,如今众司都想从中支钱,借出难还……哎……这些借出的银两……终究不是用于民众的吗……

那一刻我手中的剑就飞了出去,寒光乍然,身体同时被十几个官兵挑起,剑深深刺入我的胸脯,我被顶起在半空,头撞到横梁,眼前一黑,十几把剑贯穿了我。鲜血溅落在盔甲和赵二衣服上的龙纹,还有我的眼中……我看到了很多血……好痛……那柄剑怎么没刺到……那柄剑怎么没刺到啊……

死亡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我坐在界碑旁时想。
从死亡和痛楚的余韵中回神,我飞快地带上面具逃窜,雨珠滚在我翻起的衣袖。
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见我了!我得回去把江叔也给转移了,免得赵二那臭狐狸盯上江叔!就像当初不羡仙因为暴露被毁一样!

我飞跑回去时,江晏正在煮鹅汤。他抬头,沸汤的热气中,一缕白发动了动,问道:受伤了吗?

我从后头抱住他,轻声说,我刺杀了赵二,他好像……发现了我不会死。

……疼吗?他问我,又说:我们走吧。

那碗炖了一半的鹅汤就这么留在了那座屋子里。

我没敢走任何和清河相关的路,我生怕带着面具也有人认出我。
在逃亡路上,我俩风餐露宿,日夜行马,江晏一如既往带着面罩,我也带了个同款。在一座山峰上,我们暂时找了个山坡休整。我感受着月光和雨落到我的身上,这里好多芦苇,有种不羡仙的感觉。
我问江叔,你当年带我逃亡,是什么感觉?

江叔望着月亮,没有说话,只是说,你现在什么感觉,我就什么感觉。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逃,江叔,你难受吗?

江叔失笑,说,当初都没难受,只想带着你一路杀过去。他的笑容片刻又顿了一下,说,其实还是有难受的,但当时有你。

陈叔为他而死。王清死了又活,江叔当时杀他一路逃亡……是很难受的吧。那么多人因此疯了,陷入一场混乱的回忆中,江晏却还能带着个孩子,耐心把他从婴儿抚育成人。
江叔这二十年一直在刻舟求剑,有了我后,偶尔会有所喘息。我其实是在很晚,晚到我自信江叔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我后,才意识到我是江叔唯一的家。

江叔躺下来,撑着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感叹说,你小时候不爱哭,我带着倒也能成,当时小小一个,现在这么大了。
我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他眉心的月光。

我那么那么爱他呀。
他也那么那么爱我呀。

后来听了教主给的消息,赵二果然发现了我这些年没来得及处理的尸骨。但他不再追我了,挂了个悬赏了事,我倒也和江叔一样有悬赏了。
几个月后,他又把悬赏撤了,我生怕是钓鱼,又乐得找了个竹林偷闲,到处揭悬赏营生。

你现在和我当初倒像。江叔摸我的头,转手提剑,与我过招。
我现在能和江叔过很多招了,他腹部的伤口时常作痛,这个时候我就背手,从不胜之不武。

江叔还是比我能打。但他有伤,我不让他出去。
我每一次出门都会和他报备时间,报备去处,我抨击他,谁叫你当初丢我三年,我都怕了。

江叔说,要跟你说了,你就来找我了,天天吵着要去江湖。

我们后来决定回竹隐居。
路过不羡仙时,我见到了重建起来的一部分,芦苇海漫漫,闪烁着耀眼的白光。有个客人想念离人泪回来祭奠,认出我,跟见了鬼一样的,惊得魂飞,大喊,少东家?!而后头昏脑胀,栽入水中。

我赶紧把人送到活人医馆,转头吹哨唤来滴答,立马和江叔走了。

走的是那条不羡仙去竹隐居的路。

我离家十五年,倒还记得回家的路。
我觉得我年少时梦想也算是成功了大半,我找到了江叔,不羡仙也有了点过去的样子,江湖我也去过了,我算是个大侠了。

我趴在江叔身上,像是孩童时候一样睡在一张床上,数着我的快乐。
江晏含笑看我,带着衰老迹象的眉眼落着烛光。

外头的竹子摇曳,沙沙沙沙,一场雨落下,让年岁曲折模糊,一切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分不清是我七岁时趴在江叔的怀里,已经死了,剩下的二十多年都是我的一场梦;或者是我二十岁江叔答应我时,躺在暴雨中,相依时无边的温暖和踏实;还是现在,我经历一场场如大梦一样的江湖,终于踏进了我梦寐以求的舒服棺材,像年少的我躺在江叔怀里呼呼大睡。

这样的日子真惬意啊,简直是现在死了都好。

但好景不长,太平兴国三年,赵二开封桩库,集结兵力于幽州,意在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布满生活足迹的竹屋里,金灿灿的阳光自窗台洒了一半,我有些怕地抱住整理行囊的江晏,把唇靠在他肩膀上,闷闷说,叔,你别去了吧。

我知道我说不动江晏,就像是江晏说不动我不去追随他。
我们是家,也不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那可是燕云十六州,是江叔的恩怨和执念。

两个人就这么出发了。我骑着滴答,带着江叔重新给我买的红纸鸢,提着江叔给我的剑,追随江叔到了幽州。
到了军营后,赵二来见了我一面。

他说,收复燕云,是皇兄的遗愿,我自然会去做。

我堵他,瞪着他,冷不丁地质问他,失败了呢。

还没人在皇帝面前说那么不吉利的话,一路都是载歌载舞,称兵力强盛、辽骑不及的。赵二气到,说,不会失败。舍一时,尽全国之力,收复燕云,就能防止辽进一步壮大,往后百姓不会再受战火困扰了……我已经压不住想要取钱的臣子了。
他御驾亲征,压了众臣的嘴,我敬他有胆,但对他实在拿不出什么好脸色,转身要找江叔,却被他叫住。

赵二叫了我名字,阴柔的眉目藏在阴影里,三年的帝王让他多了几分威严,已经有几分赵大哥的样子了。他很轻地说,我没有食言。

我说,那封桩库呢?

赵二不再解释,只是说,我自然比不过皇兄有魄力。你走吧。

其实后面赵二还有更气人的,但都是后话了。

……
……
……

接下来的事情,我其实很不想讲。那段记忆大片大片地空白,混乱如一场白茫茫的暴雨。

……我试试吧。我记得我当时……应该还是在前线,高梁河还没失败、宋军收复许多失地、高歌猛进那时,我没上战场,江叔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行军复发。我照顾他照顾了一路,最后生出来了把他关住养病的念头。
我药倒了他,把我已经快五十的一把老骨头还一堆旧伤的江叔给带离了前线,赵二听闻,默默让人拨给我了一辆马车,天泉一人叮嘱我照顾好江将军。

带江晏走的第一个晚上,月光从镂空的天窗漏下,我满脸麻木恍神地瞧着江晏腹部的绷带,听他并不平稳的呼吸,泛白的鬓角。
我最终俯下了身,耳朵靠在他心口,断断续续、哀怯至极地哭了起来。我的眼泪默不作声地流下,浸湿了他心口处大片大片的衣物。

那之后的每夜,我要靠在他的心口才能睡着。

第二天早晨,江叔醒了。他有些意外,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胸口的一大片泪水,擦了擦我眼尾的泪,轻声说,没事的,只是小伤。

江晏就这么从了我。他退让到,我在他心中比肩日月。

第一次北伐,自然因为准备匆忙,没有落得好下场。赵二临于阵前,高梁河畔,军队被辽朝击溃,他腿部中箭,乘驴车而逃,这次集全国之师、满朝皆是赞誉、全国歌颂期待的北伐,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是宋太宗生涯中几近最大的败笔。
六月的暴雨洗刷着一切。

因为北伐失利一事,满朝上下皆是风雨,无数人被牵连,赏赐也没发下,多数人不再赞成北伐,给赵二施压。赵光义不是个能让人小看、不去一雪前耻的人。
我心知北伐不能急,但也不能拖,又做了赵光义的一把刀。我在竹隐居待了一年后,赶往开封及各地为他平息风波,一路处理北伐带了的一系列混乱,又一次南征,而后急匆匆赶回竹隐居了一趟。

那时已是太平兴国五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那一年。

屋内冷风飒飒,被褥清爽干燥,每一件衣物都井井有条,红纸鸢挂在床头,还有两坛不知哪来的离人泪在桌上。我没看到江晏,我闯入每一个房间,闯入后山,空荡得只有风。我颤抖着回到了竹屋内。
那坛侠客红正放在木桌正中央,压着一张字条。

一张洇着泪、却空白无一字的字条。

他只留给我了一坛属于童年的酒,一只鲜红的纸鸢,一处能安身的居所,无忧无虑的三十年,如当初抱着婴儿闯过一片腥风血雨的江湖,只身走向了他必然的路。

江晏真的很残忍……
我哭着,泪水也滴在了纸条上,崩溃得想死,江晏,你怎么舍得的……你怎么舍得的……江晏……

我没有哭很久。
我要找他,不羡仙毁了就建,江叔丢了就找,一样的。

我骑马,一路上饮寝都在马背上,飞跃千里山河,来找江叔。

我确实找到他了。

江叔又成了戍边的将军,看见我时,低头翻下马,亲昵地摸了摸我的脸。他说,我不走了。
辽骑之利刃高悬,乘胜南犯,赵光义北伐之心不死。我有种预感,如果燕云一直不收复,江叔就会一直守着,成为最北边土地上绵延的松柏中最稳的一棵。

我很久才说,那我就陪着你吧。但你要让我上前线。

他答应了。

有了前车之鉴,我每一次平叛,都会死死盯着江晏。要是辽朝挑事,打起仗来,他要是敢来救我我直接和敌军拼命,就这么死在这里。
我打架不顾命,文韬武略也厉害,加上江晏与我关系亲近,我喊他一声叔,军内渐渐有人唤我小将军。

小将军,这个称呼倒挺好听。我打了一场胜仗,兴奋地和江叔说。

江叔正在擦拭我的剑,点头,嗯。

我说,现在辽进犯得太频繁了,早晚会有一战的。

江叔抬头,说,军力不够,高梁河吃了教训,三年之内不会再有北伐。

江叔的直觉一向很准。
但他没有看见他的预言应证。

满城一役宋军大胜,辽朝锐气未锉,整装待发。急令是在一个乌云摧压的大雨天传来的。
————辽军攻来了!雁门关守卫不足!

江晏得知此消息后,与惊愕的我对视一眼,披风翻起风来,雨珠落在盔甲上又被甩开,立即转身寻刺史商讨借兵事宜。
辽军十万兵分三路压来,雁门关千数兵骑而已,岌岌可危。

……大军压来不过一日了,还没有消息来。刺史摇头。但我有一法。

江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我出去。
我还是很听他的话的,转身站到帐外。风风雨雨,雁门关巍峨地立在大地山峦,黑鸟乱鸣,我有一阵极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我听到帐开的声音,转身,瞧见了江晏此生最严肃的神情。
他松了松眉眼,努力扯出一个很温柔的笑,说,喝汤吗,杨刺史听你喜欢吃鹅,叫人杀了一只。

我其实当时想到了……我只是不敢相信。
我说,可以。

江叔说,只是需要打一场比较硬的仗而已,会有先队引开大军,我带领一队剿灭善后,你带另一队。

我刚还以为江晏要去当诱饵,闻言松了半口气。
我当晚喝了一大碗鹅汤,江叔做的鹅汤一向很好。

江叔忽然把我的后领拎起来,说,吃饱了吗,来打一场,不要留手。

我用的是无名剑。
自然是江叔胜了,我还是打不过他。但我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剑锋就可以碰到江叔脖子了。江叔抵开剑,将我卸力,转身压倒我,剑插入我颈侧地面,没入三指。我意识到他没留力气,嘿嘿一笑。
江叔,我再练就可以打过你了。我抱住江晏的肩膀,开心地笑呀笑,亲他的额头。

江晏笑了,说,是。

但我心中还是有股不详的预感。

大军压来那日,风雨飘摇,群山上壁垒森严、几千骑兵密如黑雾,分为四队。我随着一队从南口要走,湿冷的水汽密密麻麻扑在我的眼前,分不清是雾是雨。江叔忽然勒马来,越过铁甲森森的骑兵,准确找到了我,马侧到我旁边。
他的眼眸很宁静,似某种阴天下的湖泊微澜,又如一樽高石矗立在天地的血溅风雨间。

我却有种想哭的冲动。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带我叔走。

江晏摸了摸我的脸,摸了摸我的眼尾,泪痣闪过了一丝微光,轻声再唤了一次我的名字。
没事的,乖点,等我回来。

再没有一丝留恋的,江叔回马走了,只有我还矗立在原地,雨水透过头甲滑入我的眼底,不止是不是泪。许久,目送他们自小径走向北门,我才回神,转马走了。

走了一盏茶,我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大喝一声,攥住副官的领子眼睛滴血。我颤声,像是压抑着一座火山,问他,他们走小径是去哪个门?

副官说,是北门。

北门……北门……该死的江晏分明是要去送死!!!千数骑兵对战数万军队!他娘的唯一的方法就是不顾一切杀入中心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一千对十万……他分明是要去送死啊!!!!!

我飞速和副官交代所有事,驾马飞冲出去,速往北门。

辽军压来,乌云翻滚低压,仰头胁息,密密麻麻几个山头都是辽军。我料到他们会从背后走,冲入山后,只短短半刻钟就找到了那队一往无前的死队。
他们隐入遥远的山脚,我这辈子都没骑过那么快的马,如离弦之箭俯冲,颠簸似浪。

旌旗集处为王寇,那队骑兵瞄准一处,飞速从队后冲过去,一阵惊雷响彻天地,辽骑慌了阵脚,匆忙后护!我也冲入敌军厮杀了起来。几千精兵如一把玄铁铸造的、通体纯黑的锋刃电光火石之间刺入敌腹,势比天雷;暴雨轰鸣倾泻,每一个毛孔都浸满了血和雨,盔甲碰撞钢鸣,刀刃波光席卷天地;我手中长剑如飞,一剑入喉,飞身夺刃,将三数辽骑斩于马下。
一声巨大的钢鸣声奏起,我猛地侧身看去,正是江叔踏马飞出,一柄长剑刺入辽将亲卫,三下之间,他翻身上马,策过无数人尸马躯,在飞溅的鲜血和刺眼的银光间如无畏无惧的独一利剑,如一阵狂风闯破层层叠叠的亲卫!

我找准了辽将,也和其他如黑点厮杀的宋骑飞快集中,冲入中央;阴冷的雨水灌入我的盔甲,我拔出手臂的长箭,扬马缰冲去,一柄敌军的长枪飞出,贯穿敌军喉管,枪带着头颅刺入浸血的土地;江晏猛地回头,见我后又回头刺剑,怒喊过来;我二人的马匹皆被砍腿,我踢马压倒三四敌军与他并肩而战。
我们背靠背,身边团团围住数百全身围甲、气势如高七八丈的骑兵。身后的江叔轻笑一声,低低说,杀人,会吗?辽军统领,一百亲卫,杀干净了,我们一起活下去。

我突然想起来和刀哥背水一战的事。
我掩了眼底的哀伤,失笑,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风雨席卷,两道无名剑,以登顶的气势破开暴雨。
近十年的默契让我能跟上江叔每一个不顾身后的招式,雨水浸入眼中,我却从未有过的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我们斩破一圈又一圈的敌人,骤然一个缺口,如洪流冲击石缝,江晏轻功如燕,跃至天光一剑斩杀,那把无数年带于身侧的剑自铁甲缝隙,直取辽统领头颅,鲜血飞溅,无数骑兵拥上,铁蹄高扬,旌旗被刮骨风割倒,黯淡地倒入了地里……那柄长剑无力地落下……江晏……江叔……
……江晏!!!!!
鲜血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疯了似的冲上来,用肉躯扑在江晏的背上。很多把剑、长枪贯穿了我,那一刻五脏六腑被搅烂的剧痛和飞溅的风雨血肉都远离了我,我扶起他,飞奔至铁马上,我低着头,我颤抖着手摸着江晏的脸,擦干净他脸上的血。 他早已经闭上了眼睛。

暴雨无止尽地下,我被从马上拉下,摔倒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里。我低着头,死死抱住他。我要和他死在这。我死死、死死地抱住他……我将我的心跳给他,我将我的呼吸给他,我把我身体上的温度全部都给他,他怎么不哄哄我啊……好多眼泪,打湿了江晏的一切,他闭上的眉眼,他鼻梁上的伤,他唇上的血,他眼下的泪痣……江晏……你哄哄我啊……你哄哄我啊……江叔……你醒醒好不好……江晏……
江晏。
江晏。
……江叔。
江叔……你醒醒……好不好……

……
……
……

后来,寒姨和我说,她来接我时顺带带走了江叔的尸体。我的尸体血肉模糊几成肉泥,而江叔的尸体完好无损,只是心口中了剑。我的手指嵌入江叔的身体,她费了好大力气都没办法分开,要不然决不把我们葬一块。
我知道寒姨在说笑,我笑不出来。

雁门关的界碑飘着毛毛细雨,我躺在一堆尸体里,一遍一遍地将剑插入我的心脏。我杀不死自己,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将剑刺入自己的心脏。
我掏着我的心,低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流泪。我在极巨的恍惚之中想,为什么心还不停,还要死多少次。

江叔走后的三年,我都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记忆躁白,让我宛若浸在江水的猛潮里,每一波水流都如利剑,又让我觉得,我的心跳早已不跳了,我只是一具空腔的躯壳。
寒姨告诉我,雁门关一战大捷,那时开封街头都在传唱江无浪江将军的事迹呢。你当初回来,就这么呆呆愣愣地坐着,任我给你擦脸,叫你吃你就吃,叫你睡你就睡,剑也不练了,就跟当初婴儿一样,乖乖的,怪不得江无浪带你那么轻松。他老爱说你不夜哭了。
她从不会避讳江无浪这三个字,还总是你江叔你江叔地叫。和我截然不同。

那三年,我把无名剑束之高阁,一切有关江叔的旧物都被收在了一个箱子里,我没告诉寒姨在哪。竹隐居寒姨有帮我找人打理,但后来看我几个月都没提一句江无浪,就也顺着我,不派人打理了。

寒姨也老了,洛神退隐江湖,重新回不羡仙开起了酒庄。我梦中的不羡仙逐渐回到了现实,很多宾客慕名回来,离人泪的香气飘满了不羡仙。一丛丛的芦苇如银海,我唯一的印象是,我躺在那些芦苇丛中,从白天到黑夜,把自己扎进泥土,如野草野花,等寒姨来拔出我。
我不会让她这么大年纪了还操心我,后来都是早上躺,中午回去吃个饭继续躺,下午再躺一躺。躺到傍晚,我就回去帮忙。所有人又重新喊我少东家了。
开封的外乡人又成了不羡仙的少东家。

唯一不同的是,我再没问过他们江大侠的事。
有一个熟客和我提起,笑着说,江大侠勇猛……不,现在该叫江将军了!少东家,你去瞧过戏吗?近来排了好多有关雁门关的戏呢,最近去开封的一个戏班,里头的江大侠行头绝了!

我将酒放下,哐当一声。大概是我浑身一股闭塞的烦躁,熟客嘟囔一声,笑说,诶,你要看来找我就行,记得带坛离人泪啊!

我转身走了,事不关己如我不认识江无浪、不认识江晏。实际上我闻到了一股带血的竹香,回去躺了三日,才爬起来继续干活。

重建完的第一次开坛宴很隆重。我没去。
欢笑声那么远,离人泪的酒香也飘不过来,我躺在月光下耀眼如星河的芦苇丛里,埋进泥土里痛哭。江叔走了的第三年,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肝肠寸断的痛楚。

那天哭完,我回到了竹隐居,将竹隐居再一次修缮好。接下来的一年,我很少去不羡仙,大部分时间待在竹隐居。
我坐在院子里喝着离人泪,对着空中的一片竹叶说,江叔,我在喝酒,你不让我喝,可是离人泪真的很好喝;我笨拙地学着煮鹅汤,最后喝完一碗如卤水的咸汤,低着头看向对面一碗早已凉了、表面结着厚油的汤,说,江叔,我学不会,你做的鹅汤真的很好喝;我抱着他的旧衣躺在竹隐居几十年如一日的床上,把自己全身脱光钻进去,我闻着这些味道,忍着不把眼泪落到旧衣上去,说,你回来好不好。
我提着无名剑去了江叔的坟墓,坐在墓前,喝了那坛侠客红,练了我这四年的第一次剑,生疏,却宛若每一道反射月影的剑光都折射出江叔的眉眼;我哭着倒在了江叔的墓前,抚摸着凹下去的江晏二字,抚摸着上面的月光,将指腹压在满是露水的凹陷,低低哭了起来,哽咽说,你把我带走吧,江晏。

我甚至生出了掘坟的念头。我想着那具尸体和江晏死死贴在一起,那么安然地死去,就嫉妒地发疯;我抱着满是泥土的侠客红,跪在他的墓前,影子在盛大的月光下蜷缩成了小小的一个,我抱住那座墓,寒鸦刺耳贯穿月夜,我抱着那座墓,像是一座能抵挡一切的盾牌。

我把江晏所有的东西都收好了。他的东西不多,被我塞到了一个小箱子里,几天后我又拿出来,把衣服凌乱地叠到柜子里,梳子随意地放在桌子上,菜刀每一把我都磨了;成双成对的东西,我都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每一次的饭我都会给江叔盛一碗;我扎上了和江叔一样的头发,穿着他的衣服拥抱自己,自言自语,喝下那碗已经冷腻的鹅汤,如浸水的棉花一样干滞。
一次寒姨有急事找我去看店,一进门便觉得竹屋井井有条,看了很久,才发现不对劲。第四年春天,她严令我来不羡仙住。

……

江叔死后第四年,我才清醒过来。
一切只是因为寒姨帮我搬家时,掂量江叔那把剑,随口一句,你现在多少年岁了,怎么没见得老?显得跟我孙子似的。

我低声说,三十五吧。

寒姨将无名剑放下,转头继续打起了算盘,轻声说,你今年三十九,四年了。

……四年了。四年了啊。

寒姨的声音很轻很轻,在空无一人的酒馆中回响。
你要记得你多少岁,我也不能陪你,但你要记得,你活了多少年。当年你江叔其实和我来信聊过北伐时你二人的矛盾,他说,他不希望你把自己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你会受伤,会哭,是个正常的小孩,只是得了种怪病。
他说,不希望你上战场,是怕你把不死当作依靠。去依靠它,做自己很难很难做不到的事情,那样太苦了。

我迟早会意识到的。
江叔怎么那么傻呢。他怕我不顾一次次死,去救他吗?他真傻,我也是真傻,江叔死后才知道可以这么做。

寒姨低着头,似乎很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开封那位来了信,要最后一次北伐,你要是想去,就去吧。要是不想去,在不羡仙混吃等死也好,我或许过十几年才死,能活到你想清楚的那日。

三十多年,江叔都不希望我了结他的恩怨。现在他走了,是真的管不到我了。
于是,我暂且不再在回忆里刻舟求剑,我去了开封。

接下来的十几年,青史有名。
我渐渐知道了不死的妙用,它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背水一战,几近是江叔死后大宋王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每一次的出剑都不顾及身后的刀没入身体几寸,眼中只有敌人的项上人头,刺杀将领是我最常干的事情,贺然说我出剑不像江叔,现在像了。因此赵二的北伐一开始尤为顺利,但后来,缘大宋常年征战,加上轻敌和粗将,本收复的城池又沦入敌手。
最后一次北伐失败,燕云二字成了禁忌,内藏库彻底沦为了三司的钱源。

我便加了燕北盟,四处揭悬赏,四处杀人,随手救起地上摔倒的孩童,再提剑刺入捣乱的绣金楼————他们仍有复苏迹象,我曾花费数月斩杀屠门,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北伐前后,江湖上渐渐有了我的传闻。
说,有一个很像江晏的刺客,穿着与江晏的旧衣,梳着一样的头发,手执无名剑,招式凶猛、变化莫测,一人抵千军万马,只取敌首头颅。事实上我并未去三更天,转而去了天泉。

等赵二渐渐惧怕我,不敢用我后,我就到处铲除地霸、惩治贪官。我知道我是个实在吓人的兵器,平常都很头脑清醒,从不完全听信任一人。我的剑鞘已经丢了,我的剑冷落在雁北的风沙、开封的月光、江南的阴雨里,饱浸鲜血和人命,被岁月打上一道道烙印和豁口。
我不再练扇,专精无名剑,因为扇子总比不过复活,专心致志杀人时带着一把扇子反而是个累赘。

我真的成了一把只杀人的剑。
江叔,我像你了。

在北伐无望的十年,赵二去世,举国哀悼。
同年五月,寒姨在某一次梦中死去。正是不羡仙的繁花盛景最好之时,我匆匆赶回,接手了不羡仙,成了东家。
料理完丧事的一月后,抱着寒姨的算盘,我坐在一片空寂的酒馆,望着夕阳下摇摆的芦苇愣神。昏黄的天吹入一阵凉风,灌入四面敞开的酒馆。
那一刻,我才真正有种实感,我是个不死的异种。

长生是天降大任于是人也的磨砺,赵二在信中大陈利国利民之词,希望我继续帮助大宋,所有人都赞扬我的功劳,我走过的每一处,都有人称我为大侠。苍生无言,侠为其声。这是我的命。
长生啊……只有走进去了,才知道是一片无家的孤魂,被压倒在天堑之下。

寒姨,寒姨也走了,我在这个世间还有家吗?

我没有哭,只是坐在寒姨的算盘前,看着每个木珠都被磨得光滑、木头上几道裂缝的算盘。盛大惨白的月光洗刷着空无一人的桌椅,我一直坐着,低头,一直低头。
很久很久,我的声音才响起。我问月光,我是不是该去雁北。

不去……我真的要疯了。我迫切地需要投入一个要死很多次的事情,我要忘记不羡仙的月光和芦苇海、忘记离人泪忘记寒姨忘记江叔。

那晚,我又去了一次梦中不羡仙。
我站在界碑处,突然听到有人喊少东家,笑着挂着眼泪抬头,却看见了月光下的江叔。我愣住了,泪珠滚落。

应当是三十五岁或是四十的江晏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看。你梦中的人都这么喊你,你应该喜欢?
他抹去我的眼泪,轻声哄我,没事了,回家了。想我了,就来这看看我。

他没有消失,因为我猛地退开,我不敢碰他……我不敢。

江晏低下头,很温柔地给了我一个吻。
温凉的……柔和到让我想一头撞死。我所有的防线在那一刻被击溃了,我一手扣住他后颈,重重地吻上来。我扫过他的唇舌、齿列,狼吞虎咽、吞食着他口中的一切,血腥味和泪水的腥咸泛开……我抵着他的额头,眼睫上是一层湿湿的光,我甚至不想拉断我们之间的涎液,唇贴着唇,水汽和喘息暧昧不清,哭哑声模糊。
江晏,你不要消失,好不好……我贴着他的唇说。

江叔的睫毛也在抖,他压了喘声,说,不会走了……我就在这,一直等你。

我却反手将他压入芦苇丛中,重重地亲吻上去,几近撕咬。我泣不成声,委屈又愤然地说,你骗我那么多次,我恨死你了……

……
江晏浑身都是月光,月华透出一股玉质的淡粉,细微发着抖。我的动作从未如此粗暴过,只将他翻了个面,解开腰带,扩张草草便径直挺进。我咬着他的后颈、耳垂、后腰、肩颈,留下一个一个的红痕牙印,我分毫没有怜惜他,只是亲吻着他的耳朵,哭着质问他。我一边质问,偶尔插一两句我爱你或是我不会弄疼你,动作却毫不留情,贯穿到了底,水声在夜色如水里那么清晰。江晏的手撑着地,一声不吭地咬牙受着,喘息声失神般漏出,眼尾泛红。他倒在一片芦苇里,显得那么漂亮,那么淫乱。
我心中的施虐欲达到了顶峰,但更多的还是企图生生世世都交融的、渴望同葬的那股欲。我只深埋在他身体里,很小幅度地动着,每一下都撞到那点。

凌乱的衣服挂在我们中间,水声、喘息、淫液,一切都让江晏无法忍受地死死闭上眼,我用指撬开他的唇齿,直接探入,模仿着插入般玩弄他的舌根。江叔,我低下头,想尽一切令他感觉到背德的称呼,兄长……师父……义父……你舒服的,对吗?
我却不争气地哭了,折磨人的狠厉模样持续不了一句,低着头边咬他的后颈边哭,边说我爱你。

我低声喃喃,哽咽着,江叔……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不要丢下我好不……一双手猛地捂住我的唇,还发着颤,带着湿汗。我见到江晏别扭至极地侧过头,泛血的唇开开合合,断断续续吐出一句,有人。他的鼻尖有一条泪痕,我舔着他手心,等手无力地垂下,又低头吻干净了泪痕,猛撞一下,一声变调的喘息泻出,江晏带着怒意视我一眼,顷刻,接触到我注视他的通红眼眸后,潋滟的水光又被一丝茫然和心疼吞没,他叹气,闭上了眼。

我们在界碑外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埋在了芦苇丛里,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带着如晚霞般的欲色的月光中游过,我没收着劲,江叔也纵我,芦苇丛被我们压到了一大片,湖蓝的衣衫垫在湿凉的露水上,渐渐多了很多或白或黄的湿深痕迹,几滴如朝露的汗珠随着衣服被人紧攥、四处动作而沿着褶皱滚落。大片大片的红痕落在了月光里,衣面上的燕子闪烁着跃动的光芒,江晏最后忍不住有了几声哭音,我视之若珍宝,逼得他再忍哭几声,断断续续骂了句混账,斥我慢些,最后甚至打了一巴掌,我自然置之不理,横冲直撞;我不想顺着他了,我一边想,一边慢了动作,换了个姿势,紧紧抱住他,抹去了他的眼泪,舔过每一道我咬出血的牙印。
最后我放在他体内,低头,蹭着眼泪,吻江晏。

江无浪。我低声喊。

江无浪有气无力仰头,杏眼还带着被催熟蹂躏的红,泪痣那儿有半个牙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带着些事后的无奈和疲惫,月光滑在他湿润的下颌线上,化作一片温顿的光,模糊了一切的边界。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他和月光。
怎么叫起这个称呼来了。江叔虚弱地说,擦了擦唇上的血。

我低下头,用舌头卷走那点血,哭腔还没去尽:我刚刚看到了一只燕。
我救过一只燕。那只燕叫江五郎,十多岁的我叛心不小,恨他远走高飞,大逆不道又小心翼翼地取了谐音。方才一声春夜燕鸣,我骤然想起来。

我的燕落到了我的梦里。他说,他在梦里等我。
我其实很怀疑我接下来的十几年都是靠每月回梦中不羡仙渡过的。江晏就这么残忍地不让我死,让我在人世间行尸走肉地蹉跎。
可我每一句的埋怨斥责出口都变成了泣音的我爱你。

我爱你,江晏。
你回来好不好?

江晏闭上眼,在我的怀里消散,在月光的余晖中,成了一抹我赶不上的风。
我扑着那群银光,却再也抓不住了。

……接下来的十年我都在天泉和燕北盟之间徘徊。江叔当年弑父夺玉的真相大白,天泉因此对燕北的事多有关注,我的不死只有少数长老知晓。

长生。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事。我不敢想收复燕云后,我的长生还有什么意义,那是多么苦痛的无穷无尽。
我陷入这番辗转时,经常会把自己浸入水中,用窒息和冰冷清醒片刻。溺水的时候,水的阴冷是清晰的,令人上瘾的苦痛,好像又再灌满我的躯壳。

我很少在天泉内这样自残,但有一次,江叔生辰,我的苦痛就这么来势汹汹,竹隐居太远,我跌跌撞撞走着,在清晨阴冷的露中跳入了一座天泉旁的冷潭。

我浸入一阵黑暗之中,慢慢沉下。岸上喧闹离我远去。
手腕上突然传了一阵巨大的力气,我被猛地从水面拉出,潭水的昏暗褪去,到处都是包裹着晶莹晨光的水花,柳絮落花到处飞舞,我撞进了一双透亮沉稳的眸子,那双墨色的眸子……眼下小小的泪痣、如山根的鼻梁和温润的鼻头、微张的唇……
与江叔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这样低头注视我,把我用力拉回了岸上,用我熟悉无比的声音,带着一丝青年人的干涩,道,好端端地跳河做什么?

我那一刻的震惊是难以言表的。我浑身湿漉漉地,径直把他扑倒在地,使劲揉了揉这张嫩嫩的江叔脸。
我惊愕地叫他,江晏?!

江晏被我压住,波澜不惊的面色有些意外,点了点头,说,你认识我?也是天泉门内的?

我克制住强烈的亲吻他的欲望,不回答他,只低头趴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江晏愣的厉害,杏眼显得更呆了。这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的江叔,没有经历战场,也没有经历弑父夺玉,没有养我那么多年的风霜。他显然不清楚我在哭什么,他掩饰着慌张,把我支起,说,哭什么……别哭……
我只觉得自己要疯了,攥着他心口的衣服,将额头抵在他的心跳上,就这么在他的怀里哭昏过去。

第二天,我昏昏沉沉地醒,一睁眼就瞧见了江晏。他围着条浴巾,显然是刚特训回来,肌肉上挂着汗和露水。他瞧着我,问,你醒了?昨日哭过去了,我把你搬回来。
门外一个天泉铁子凑进来,憨憨一笑,说,江晏,你婆娘啊那么能哭?你欺负人家啦?

江晏肘他一下,摇头说,去去去。
天泉铁子们勾肩搭背走了。

我哭着又去抱住他。
我说,江晏,我就是你婆娘……

江晏猛推开我,那张年轻的脸闪过一丝绯色,那一瞬间扫到我脸上的眼神,从哭得好可怜、到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婆娘、再到要不要送我去隔壁青溪。
我哭着抱着他,三下五除二讲,江晏,你上辈子是我老婆,你战死留我一个人了,我一直找找不到你……我活了五十多年了……终于找到你了……寒姨也死了呜呜呜……

这一番话实在震撼,江晏当即抬掌要把我打晕,我却眼疾手快地避开,把他径直压在了床榻上,就这么亲了下去。他不让我亲,抬手抵住,我俩在床榻间过了十几招,最后江叔一掏佩剑,抬手把我打落在地,但也被我抵在了墙上。我早就打得过江晏了……嗯……大概差一点。
他用剑柄顶着我,压着怒意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动嘴。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就这么直直盯着他。

江晏的眼神逐渐松动,剑柄抵着我的力气也小了,最终把我推开,叹气一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哪里人?我送你回家,别再跳河了,失恋再正常不过,别发癫到处亲人。

我红着眼,直勾勾盯着他,说,我只亲你……你知道那个守雁门关的江晏将军吗?

江晏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答,知道,重名而已。

你见过他的画像吗?他和你长得一摸一样。我直接扔下惊雷,抬手摸他眼尾的泪痣。

江晏竟没避开,只是注视着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说,我知道,很多人拿这个说过事,你想说什么?

我委屈地舔他的唇,一双眸子水光地看着他,愤愤地说,我想说我上辈子和他在一起,这辈子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就是他。

江晏皱眉,说,江将军孑然一身,还有妻儿?

我不要脸地说,你妻儿都是我。你是我养父。

这下江晏真认为我是失心疯了。他无语地推开我,要走,却又被我拉住,我把泪水蹭到他心口,蹭到裸露的胸肌上,呜呜说,你听我讲,江晏,你给我一柱香。
江晏不管何时都会对我有无限的耐心。如今的江晏看我哭了,眼中的犹豫如水流蔓延,长叹一口气,说,你说吧。

我大概简短地概括了我的五十年。从不羡仙少东家,到开封的外乡人,再到和江叔在一起的那十五年,还有他离开后的二十年。我尽力省去了很多东西,但这五十年太惊心动魄,根本不是一柱香所能概括的。待我讲完,外头晚霞已灿。
江晏只是抹了抹我满脸的泪痕,凝重的面色,好似不知道说什么。若是一句两句的疯话,尚且能算是失心疯,可若是每一个字、每一句思念、每一句爱都泣了血,双眼迷蒙好似魔障,怕是连铁石心肠的人也能动容。
霞光给天地万物都上了色,趴在江叔的心口,听着一声声令人心安的心跳声,我低声讲我在他走后的哭累。我说我想他,想死他了,我好恨他,我好爱他,他丢下了我;我说我留着他送我的红纸鸢、无名剑,留着那坛被我喝了一半的侠客红;我说我每一次都会跳进水里,黑暗会让我想起江叔。
最后,变成了洇在眼泪里的我爱你。

江叔,我爱你。
……我好爱你啊,能不能不要走。

江晏心口的汗被风吹干,又被我的泪水一遍遍打湿,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摸着我的脊骨,摸过每一寸,像是某种压抑极深的眷恋和心疼。他垂眸瞧着我,眼睫上落了一层细微的霞光。
他眉眼中没有不相信,只是惊愕和心疼。

最后,我给江叔随便裹了件衣服,把人拉去了最近的界碑处。江晏在一片橙红浓郁的晚霞中站着,看我将一柄剑插入心口,血花飞溅,与夕阳融为一体,他惊呼,阻止时已来不及,往前一扑,满手的血,颤抖着碰着我的尸体。
但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我亲昵地低下头,亲吻着他的后颈,舔干净他脖子上的血。

我依在他猛烈的脉搏,含笑说,江叔,我在呢。你瞧瞧,我不会死呀。

江晏猛地回头,给了我一拳,这力道熟悉地就和他恢复记忆了一样。他摸了摸我心口,那里并没有一柄剑。
我攥住他的手,给予他一个深吻。喘息着抚摸我们共振的心跳,我低头,眼底的泪还没干,灿烂一笑,低声说,江叔,我找到你了。

云霞晚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飘荡,晚春的柳絮漫天漫地。

江叔抬头看我,手挣扎了一下,没有松开。
他说,那我试试。

有时候我会觉得一切就像梦一样,我和江叔又谈起了恋爱。
自那日他答应我试试后,我们就早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外出,两个月几乎无时无刻都待在一起。
一天通常是这样的:我早上和他一起吃饭,吃着江叔煮得还不算好的粥,我给他做了份鹅汤,说这是你之前经常给我做的,然后被与江叔相好的一个师兄看见,笑说谈呢?不打扰你们了;我会和他过招练剑,江叔现在修习的也是无名剑,我们潇潇洒洒打一场,偶尔会有几个师兄弟进来,提着刀、伞就开始打架,于是变成了混战;外出时,江叔一开始还担心我跟不上他,没想到我出剑的每一招都让他舒服极了,我二人直接神挡杀神,一路畅通;我瞧着江叔的侧脸,偶尔会走神,然后一下亲上去。这个江晏不脸红,天泉时候的叔原来这么可爱吗?
回到天泉要去澡堂,我虽然不愿意让其他人见到江叔的肉体,但好歹是僵着脸接受了,但在一个铁子挺着胸肌让江晏摸时,我捉住了江晏伸出的手,把他拉走到一个角落,让他试试我的。令我意外的,江晏毫不忸怩地按了按,说,有些硬。水汽爬上他的每一根发丝,乌黑发亮,贴在潮湿的肌肤上,我按耐住了想亲他的心思,把人一顿搓拉出了澡堂。
回到了屋内,我就立马把他抵到了床上,深深地吻着江晏。他在黑暗里,被我吻得动情,我低着头,继续亲他。

江晏突然偏开头,说,等下。

好吧好吧等一下。
这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江叔。第一世追江叔我花了七个月,这一次花费久一点也无妨。他总归是我的江叔。

我乖乖地等着江叔说话,下头那物也安分地抵着他。

江叔摸了摸我的脸,很突然地问我,痛吗?死了那么多次?

我其实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两个月的江晏纠结得都瘦了,他需要一个冲动,让他再一次爱上我。他没有记忆,并没有和我的那么多年,很难说一刻就爱上,试了两个月也不过堪堪有感觉。江晏的情感向来是克制内敛,和愧疚、和亲情纠杂在一起,某一瞬间来势汹汹,像是某种后劲很大的酒,一醉十年。

我蹭着他的手心,低声撒娇:当然痛。你走后,我在雁门关的界碑自杀了一百三十二次,寒姨数的。

一百三十二次。
江叔轻轻而结实地抱住我。他并不知道自己前世为何会……如此荒唐地爱上被托孤的晚辈,但想必无非是心疼二字。

那股心疼,让江晏如上辈子一样跨出了越界的第一步。
他慢慢地抬头,亲了我一口,说继续吧……片刻后,他迟疑地问了一句,你上我还是我上你?

我身体力行地告诉江晏是我上他。
我知道江晏现在是第一次,一切都要慢慢来。我的前戏慢得很彻底,一切都把江叔伺候舒服了再说,我低下头含住他那物时,江叔被刺激地眼眶泛红,仰着头抵着床,下意识地一顶。我舔舐着,深含进了喉中,他在无边的愉悦中喘出声来,手插进我的发间,提我的后颈,说,这也太……你起来。但我更深地吞吃着,让未经人事的江叔死死闭上眼,不禁忘我唇中送。他的腿根红得厉害,抖得也很厉害。最后我全给吃了下去,江晏登时瞪大眼睛,刚要说什么,就被我深吻,那玩意被我们在吻中吞了干净。
……过了。我知道我是个狼性子,开了荤很多时候都很混账。但这个江叔不会纵着我,我有些担惊受怕,瞧着江叔带着丝怒意的眼眸,还有唇边那一缕不知是涎液还是其他的水渍。江叔最终只是叹气,闭上眼,说,继续。
我吃了教训,后面弄得很轻了。扩张我都是慢慢放手指的,直到江叔催我,才进入正题,我弄得也不深,在一个江叔能接受的地方徘徊。我倒也不会不尽兴,因为这个时候的江叔实在敏感,最后东西弄进去时,他那一声喘甚至是带着哭音的。我抱着江叔,依赖地躺在他满是牙印吻痕汗水的心口,轻轻说,我找到你了。我蹭了一把眼泪,欢愉中骤然眼泪决堤,我听着那一声声心跳。
我哭着说,你没死。我抱住他,头宛若要破开血肉钻入他的心口。我要和他的心脏融为一体,最好他的心脏活在我的躯壳内,我的一呼一吸都在他心上。

江晏拍了拍我的肩膀,两眼一闭沉沉睡去,甚至还喃喃着安慰我,没事的。

这样的江叔就很好。他这一世是个孤儿,从小被天泉的长老收养,在天泉无忧无虑长大。听一师兄说,江晏小时候是个倔性子,一把剑挥得很漂亮,长大了也沉闷得很,逗起来倒好玩。但所有人对江晏的评价,结尾都是一句,总归是个很好的人。
我想,他不需要担心燕云的事,都会有我。

但我还是错估了燕云十六州在江叔心中的分量。
一次,我正要去燕北盟应对契丹骚扰时,江晏回来,说正好和我一路,他也要去。我赤红着眼盯他,压着害怕和烦躁,尽力维持平静,说,我去就行,江叔,你别来了。
江晏挑眉,你都说我是转世了,不许我管?

他这世也很纵着我,任我打闹,任我占有,偶尔会垂下眸子瞧我,像是小时候他牵着我,走过竹林。我经常某个瞬间会很崩溃,像是堤坝固定的放流。我自那次梦中遇到江叔后,寻他后很少发泄情绪,多是和他相偎着,说着现世的事情,逛着不羡仙,喝酒,放风筝,趴在他心口哭,数他的心跳,边把人推到床上边数他的心跳。
我崩溃的时候一般会跳入水中,死一下就好了,什么病痛都没有了。找到江晏后,我发疯还是会回梦中不羡仙,没找到江叔,我砸过一次界碑,痛恨这些天赐的重生信物,但后来,我跪在满地碎石中,用泥土再把不羡仙的界碑拼了回去。我满手的石头杂草泥土,跪着抱着江叔的剑,愣愣落着泪。我很多时候会把界碑看成坟墓,会把晴天看成雨天。
我怕伤害江叔,再未找江晏发泄过我无处安放的思念,那是第一次。

——我一问长老,他们说江晏自听说燕云近些年的波折,就立了个志说要收复燕云,真跟江将军转世一样。

……这很江晏。
但我不可能再让江晏再接触燕云十六州了。我没去那次的围剿,把江晏几近连捆带绑、带去了竹隐居。我颤抖着手给他穿上江晏的旧衣,在铜镜前给他梳起了头发。我思念他的二十年,买了一面能照清竹屋内一切的铜镜,穿着江叔的衣服,站在铜镜前,恍惚间觉得江叔就站在我的面前。
江晏被我压在那面铜镜上,我的亲吻近乎撕咬,舔过他口腔的每一处,勾过他的舌吞吃,好不容易松开,一滴滴苦涩的泪水浸入我们的唇缝,和涎液拉出的银线融为一体,喘息声模糊在水汽里,每一个字都是肝肠寸断。我不会再让他死一次了……不会的了。
江晏……江叔……我哽咽说,喃喃了不知几百次这两个称呼。

江晏衣衫凌乱,抚摸着我的后颈,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

我痛苦至极地弯下腰,头滑落到他的心口处,我扒开衣领,咬住心口的那块肉。江晏摸着我后颈的手在抖,但没有停。
我很久才冷静下来,舔着他心口渗血的牙印,低声说,你别去了。我真的很怕。江叔,我怕你死。我不会死,让我来。

江晏被我折腾一通,还能说什么呢,只垂眸抹我眼泪,说,不去了,没事的,我在这。

我其实很多时刻都会发现两个江晏的不同。
江晏忘记了他养我的十六年,并不如之前爱我,我知道。我在用我身上一切的伤痛、过去、死亡、眼泪,如一只丧家的疯狗,威胁或是卖可怜,绑架他,拼命地拖拽他,不让他往燕北走。他只是心疼我,有一点心疼,毕竟我没有任何能让他喜欢的地方。
我有点语无伦次……但大概,就是,上一世江晏的爱建立在亲情之上,他什么都没有,他可以为我付出一切,因此我在他眼中才是无限好,才是比肩日月。这一世的江晏眼里,我是天降的、一条死死纠缠他的疯狗,莫名其妙,锱铢必较小心眼,动不动就焦躁地掉眼泪。

江晏不会喜欢的。
我第一次产生了我原来是个拖累的念头。我担心江晏不爱我了,他会嫌我烦,嫌我是个拖油瓶,嫌我乱咬乱亲。

他不是我的养父了。我本就不可以无底线地依赖他,无赖地提出一个一个要求……这样会让他讨厌我的。他讨厌我比死不了还难受。

那些喷涌的情绪被可怕的未来扼住喉咙,我压制住了在这面铜镜前把江晏做死的想法,哑声卖可怜,说,我好痛……江晏。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么凶,我只是太疼了。

江晏轻柔地给了我一个吻,算是原谅了我方才近乎失控的粗暴。他低声哄我,说没事的。
他很像江叔,但不是我叔了。我要让他重新变成江叔。至少要让他远离燕云。

我于是蹭着江晏,带他到处讲这处竹屋。我絮絮叨叨我和他小时候的事,小时候他是怎么养我的,还讲了他给我削木剑的事;我连房顶都不放过,告诉他你就是在这里答应我的,那天风吹雨打的;我告诉他那只红纸鸢,提起了很多不羡仙的事情,久违地提起了寒姨,说你经常找她赊酒,第一次去赊,把我抵押在那了,换了离人泪和盔甲,寒姨说养不动把我丢回来。
江晏听到这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确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我又说他小时候长得矮矮的,江晏说,有天泉一帮长老养着,倒也不至于。说完这句,我和他对视一眼,都发现我二人提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眼眸垂下,笑着说,叔,你还没给我讲过你这一世小时候的事呢。讲给我听吧,好不好。
我需要接受,只要江晏还活着,怎样我都行。

我后来想想,当初的我简直像是疯魔了一样。我经常会和江晏讲他上一世的很多事,我会要他穿旧衣,一直扎着那样的头发。他一开始倒也纵着我,任我每天早上梳头,但天泉内部有人调侃多了,他和我解释,我一开始乖乖答应了,后来却又缠着他穿上,用眼泪蹭他;床笫之间,我喜欢让他穿着旧衣,留下上半身,我甚至克制住了听他心跳的本能;我会让他给我煮鹅汤,即便江叔现在并不擅长;我会带他去竹林看看,到处抚摸那些痕迹,回头见他站着,有一瞬间的惧怕和失落,他低下头来摸摸我的头我又好了,兴高采烈地亲他。
我很喜欢他说爱我的语调。那么轻,像是点水的燕子,却如一声心跳响彻在我的胸腔里。

我会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证明他爱我,不断地去消耗他的耐心,以此证明他对我的爱比肩一切。
我看似耐心无比,循序渐进,实则像一匹饥肠辘辘到了极致的恶狼,我装着可怜,装着江晏印象里乖巧的孩子,实则眼中将他拆吃入腹的欲念都要溢出来了。我将那些无法达到的期望强加在江叔身上,渴望他爱我如我爱他,我不断地去刻舟求剑,去求证,痴迷而疯狂。

我看似懂事地让他去了燕北盟,去前状似无意提了一百句雁门关的事。我随他去,一路执行任务,什么梦傀我都第一个上,就像是他前世一样奋不顾身,频繁为救他受伤。
我躺在床上,挂着眼泪,享受着他给我包扎,眼睫低垂如低飞的燕子,他斥我,不要再去冒险,不会死难道不痛吗。我面不改色说,你死我更痛,我好后悔雁门关没有救下你。江晏这下没话说了,片刻后补了一句,你不怕有一次真的死了吗?傻。
我猛地抬头,恍惚之中心跟针扎一样。等我反应过来后,江晏慢慢擦着我的眼泪,他的手很轻柔,熟练地蹭过我眼尾的疤。

我说,你曾经说过一样的话。
江晏说,嗯,我和他是一个人。
我脱口而出,你活着,他死了。
江晏低头亲我,说,别想了,我在这。他说,我爱你。

江晏习惯了这句话。因为我总是直直盯着他,说想听他说,等他说完,我会扑到他身上,说好多遍我喜欢你。这句话就跟我的八仪膏似的。

江晏对我的心疼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不知道哪步太刻意了……我只爱过这一个人……我不知道。

江晏迟早会受不了的。但我当时并没有发觉,只是一步步拉低他的底线,看似退让实则步步都很蛮横、狼吞虎咽。
直到有一天,天泉下着暴雨,潮湿飘着水汽的屋舍内,我一醒来,江晏不见了,阴暗天光照在床头,他只给我留了一张字条。
他留:我去燕北盟了,事发突然,再会。

这是江晏无声的拒绝吗?
字条,我想起了那张无字的字条。

我的泪水把这句话浸透了。我心中闪过无数将他绑回来,永远困在竹隐居的愿望,但最终却是回了竹隐居。我跪到了江晏的墓前——自从重新找到他,我很少来了。
我垂着头,额头落着露水,惨白的月光刺目,问江晏,上辈子你带我,是不是很累。
满山的芦苇无声,湿漉漉的坟墓孤零零立着,没有理我。我知道他安然睡在了尸体的怀里。我给墓上洒了半杯离人泪,再自己尽了一口。我抱住自己,蜷缩在江叔的墓碑前,抽出了那把剑。
我知道面前是我的棺材。我梦寐以求的棺材和安宁。

要是就这么死了好了。江叔这儿怎么没有界碑,该有一个。

我将剑抵在颈前,失神地瞧着剑锋上的月光。我看见了我的过去,我的未来,这短暂的重逢和不羡仙的落日一样似一场梦,
我问江叔,你爱我吗?你丢下我了,你爱我,但是丢下我了。可我真的想让你爱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去找你,你现在没有我,不用放下仇恨,不用放下执念,不用被凡事拖累,在天泉很自由,可以肆无忌惮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收复燕云。你不用想我,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我要是和你一起死了就好。我走不出去了,江叔,天下雨了,我好冷啊。抱抱我好吗,我想你了。

恍恍惚惚间,江叔的墓碑变成了雁门关的界碑。我躺在无数个我的尸体上,心头开了个永远缝合不了的口子,一遍一遍把剑插入自己的心口,暴雨倾盆,将我的过去冲刷得血流成河。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我抬头,瞧见江叔攥住我的手,震惊又心疼的神情,他的头发好像被淋湿了,下雨了吗?什么时候下雨了。他跪下来,把我抱住,抱在心口,一声声颤抖的心跳撞着我空荡荡的胸腔,如响彻开封的钟声。
没事了……他唤我名字……乖,把剑给我。
江叔哄着我,手中力道一大,以无可撼动的气力将无名剑、连带着自己的剑都丢得远远的,钢鸣被雷声盖住,他在墓碑前抱住我,抹着我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问江晏,你爱我吗?
江晏低着头,雷光骤然惊鸣,竹林亮如白昼,将他的周身照亮,似无数个让我溺死的瞬间,他轻声至极地说,我爱你。

你怎样,我都爱你。他说。乖,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