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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00年,父亲带回来一对双胞胎。后来我知道他们并非双生子,女孩要比男孩大三岁。只是当时我站在母亲身后,从楼梯上看着那两个孩子,也许是俯视的角度让他们看上去身形相似。父亲沉默地站在台阶下。
他们的母亲去世了。我决定把他们接过来。
母亲最终同意了——妥协了。但是有一点,不允许他们使用马尔蒂尼的姓氏。在这个家里,他们是因扎吉。
那一年我15岁,站在母亲的身后,决心要维护母亲的尊严,而她——菲丽帕·因扎吉,那年她10岁——则挡在弟弟的面前,决心要留下来,为他争取一条活路。
不等父亲开口,她走上来,费力地提着一篮沉重的玫瑰,走到母亲的面前,献给您,夫人。她的声音不太像小女孩。母亲没接,她便转身看我,我看着她轻轻摇头,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掉眼泪。她又带着篮子转身走向我的几个姐姐,毫不气馁地伸长了手臂。那些细小的花朵茂盛得过了头,密密麻麻的茎叶一直爬到她的胳膊上,和黑色袖箍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种执拗的红色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我最小的弟弟接过了花篮,母亲看了他一眼,他便又把它递给我,我只好接过来。
把花交给园丁,让他移到花园里去,父亲牵着西蒙尼·因扎吉的手走上台阶,然后转过头对她说,你们的卧室在二楼。
蒙内得了伤寒,先留在楼下吧,我照顾他。她握住父亲的手掌,转头安排道,一副很有主意的样子。母亲点点头,女仆们鱼贯而下。而我诧异到竟然没人发现她的病不比她弟弟的轻,颧骨都烧得发亮了。
02
我找到莫雷蒂,他正在花园里踩着梯子修剪一束忍冬。这种玫瑰在这儿能活吗?我提着那只篮子。
它在哪儿都能活,他从梯子上下来看了一眼说,没您想的那么娇气。他说着又费劲地爬了上去。
好吧,我说,把玫瑰放在了梯子下面。需要我帮忙吗?我看了一圈周围,前夜下了一场暴雨,花园里一片泥泞,她站在尽头的小道上,脚上套着园丁的木靴。我转过头,假装没看见她正奋力地大步向我走来。
我尽力忽视着她红彤彤的脸和那只属于病人的粗重呼吸,她蹲在我身边,尽力向前探着身子刨土,简直是被那双粗笨的靴子钉在地上了。但愿她不要咳起来,我想。一把雪亮的方头铲铲下来,正铲在她手边,莫雷蒂吓了一跳,当心点,小姑娘!他又铲了起来,像你这么刨,得刨到什么时候去?
这里的土很湿润,她说,拔出一把杂草丢到一边,是下过雨才这样吗?
莫雷蒂看向我,我耸耸肩,站起来走了几步,绕过了一个喷泉,到梯子下面把等着移植的玫瑰提过来,一路上满含露珠的花丛啪啪地打着我的腿,在我的新裤子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深色水痕。等我再次走近他们,看见她已经站了起来,仰着头对他说,你一定在这里花了不少心思,多了不起呀。
我将玫瑰放在地上。我在想,我看着地上已经挖好的土坑对莫雷蒂说,带着篮子放进去它能不能活呢?
那怎么行?她急忙对他说,一定会死的,它已经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弹着裤子上的水渍。
试试就知道了,我提起篮子。她立马脱掉木靴跳进了坑里,一声不吭地站着。老天,那真像一个小坟墓,她的裙子上溅满了泥点。我急忙放下花篮走过去,弯腰从腋下把她抱起来,又把她塞进那双木头鞋里。
莫雷蒂默默戴好了手套,蹲下身去把那丛长得很好的花捧了出来,有几条蚯蚓慌慌张张地爬出来。她握住我的手,我低头看她,她又放开手。一只蚯蚓向她爬过去,我向前走了几步,天终于放晴了,我对蹲在地上忙活的园丁说,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劳驾您,他抬头对我说,手下不停,把玫瑰移到了坑中,按实周围虚浮的土,又站起来握起铲子使劲地拍着周围,夯实一点,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过头,成啦,小姑娘,回屋去吧。
谢谢您,她从我背后走出来,提起土坑旁的篮子,然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我看着她在放晴后柔绿的薄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提着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空篮子,还是像之前那么吃力。
您的裤子怎么给打湿了?莫雷蒂提醒我。我最后看了那丛玫瑰一眼,向屋里走去,忘记了脚下沾着半只死去的蚯蚓。
你病了,我追上她,低头对她说。那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03
我被传染了伤寒,整日咳个不停,和他们一起被隔离在一楼。那间房间在走廊倒数第二间,本来的用途是给我们出天花时隔离的。类似于一个大学宿舍,空旷而明亮,靠窗摆放着一溜小床。每天由女仆们推来药罐和食物,橡木地板上被小推车磨出了一道道的反光。
治疗伤寒的方式是医生从一大罐油药膏里挖出一坨,使劲地在你的前胸和腋下擦呀揉呀,直到你的皮肤都发红了忍不住告饶,医生往往铁石心肠,一定要确保你出汗了才罢休。由于她的存在,女仆们在每张床周围都装上了厚重的帘子,新浆过的布料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我们的三张小床分割为三个洁白的小房间。西蒙尼从第一天起就处于一种时常昏迷的状态,呼吸沉重。我无所事事,终日靠在床上读外国小说,晚上床边的夜灯也不熄。夜晚她会揭开帘子去西蒙尼的床前,一坐一整夜,影子像一支蜡烛。有天我从梦中醒来,习惯性地向西蒙尼的床位看去,发现她不在那里。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距离我床脚不远的地板上,白色的帘子垂在她左边的肩膀上。
你怎么不睡?
我也不希望传染给你,她自顾自地走进来,我看见帘子在她身后如蚌壳一样合上。
我冲她笑了笑,希望她赶快回去,她却在我床边站定了。皮波,她忽然说。
什么?
在皮亚琴察,大家都叫我皮波。
我笑起来,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她走过来,站在我的床边,只有我的母亲叫我菲丽帕。
在这里,每个人都会叫你菲丽帕的。
包括你吗?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看向床头柜子上放的小夜灯。太亮了,我总是睡不着,她说。
这是为了方便医生夜里来照看我们的。
今晚他们已经来过了。
你要是不喜欢,熄灭它好了。
我不会呀,她伸手提起那盏灯,凑近我说,总是吹不灭,你瞧。在我们那里没有这种灯的。
我只好教她怎么用这种灯,将顶端的小玻璃罩拔下来盖一下,火苗就消失了。她兴奋地跑去提来自己的那盏灯,在我面前如法炮制,果然成功了。房间瞬间暗下来,只剩下她弟弟床头的那盏还亮着,我们的影子变得巨大,投在床边的帘子上。
她站在我的床边,抱着已经熄灭的灯拨弄着,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不得不坐起来,她立马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为什么总是缠着我呢?我想。
你的弟弟还好吗?我问,随即就后悔自己开了口。
她摇了摇头,把怀中的灯放在地上,如果他到了灵薄狱,你们会把他埋在花园里吗?就在我们那天挖的地方?
我想到一周前她蹲在地上,奋力在花园里刨着土的情形。不会的,我说,他不会有事的。
希望那是一个下雨天,她抬起头看向对面西蒙尼的病床,背无限地佝偻下去,那样我挖起来容易一点。
你在想什么?我说,卡尔杜奇医生会有办法的。过来。
她坐得更近了,靠在我的怀里,我发现她浑身颤抖,只好摸摸她的头发,听着,卡尔杜奇医生是米兰最好的医生,你以为他只会煮琉璃苣,是不是?我们都叫他“奇迹医生”。我听父亲说,你的弟弟是个很结实的孩子,要比你重六公斤。他会熬过去的。
父亲也向我们提过你……她看着自己的指尖。
是吗?我急于想把她从她自己可怕的想象中引出来,他说我什么呢?
你是一个好孩子,好哥哥,他说你会照顾我们,让我们别怕,还说……她的表情困惑起来,我们在路上走了七天,还坐了船。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向我描述起一路上看到的平原。
你们为什么想到这儿来呢?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会让我们留下吗?她抬头看我。
母亲沉重的侧脸在我面前闪过。我握握她的手,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但是我希望你们尽快好起来。
保罗,你真好,比父亲说得还要好,她静悄悄地说。要是能一直被你抱着多好阿,在这里,我总觉得害怕……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隔离室里回荡,身边西蒙尼咳嗽一声重似一声。我抱着她,看到我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庞大的畸形的黑色怪物。那时候她那么小,扎着土气的小辫子,她的小弟弟病得快要死了,我怎么会想到她说了谎呢。我们每个人都低估了她。我的父亲从未向她提起我。
那晚是我抱着她入睡的,第二天医生揭开帘子后的尖叫把在楼上的父亲都惊动了。全是病菌!会越来越严重的!他激动地比划着,眼镜在鼻梁上颤动。父亲听完后看了我一眼。菲丽帕从我的身边爬起来,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我们身上散发出相同的药膏的气息。
我们是家人,父亲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互相帮助。他手上常年带着一枚刻着家族纹章的戒指,此时握着我的肩膀,硌得我有点疼。
是的,父亲。菲丽帕把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胸前,请您来看看蒙内吧,我觉得他今天好一些了。
04
他们留了下来。我没去读大学,留在家中逐渐接触家族事物。父亲有时会说我牺牲太多,其实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一个家族长子的命运,就是一具由晶莹泪水过早封盖的棺木。邪行放荡是愚蠢的,邪恶也是愚蠢的;污秽劣迹应该抛开。”我默念着,听到16岁的她在走廊里奔跑过去,整栋房子都在隐隐摇晃。她握着马鞭一路下楼穿过门厅,急切地催促佣人赶快备马,她的裙子尺寸出了差错,她要快去快回,赶上晚上的舞会。
我打开窗探身出去,菲丽帕!我喊,骑我的马去,它们跑得很快!她穿着一身黑白条纹的骑装,黑发在阳光下变成了棕色,转身用力地朝我挥手点头,今晚一定等着我呀,保罗!然后她七手八脚地拽着步子,胳膊一扇一扇地向马棚里我的那匹大栗马跑去。我关上窗,转过头继续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本,却再也无法理清。她怎么那样跑步呢?
舞会上许多人来问我她在哪儿,我转头替他们寻找我的妹妹,看到她站在楼梯下,穿着一件猩红色的巴斯尔裙,裙摆上层层压着暗色的蕾丝,腰间用同样的暗色宽系带挽出一个庄重的结。
怎么选了这么一条裙子?我笑,不是你的风格。
母亲让我们都穿成一个样。她站在我面前,把一柄象牙小扇打开又合上,怏怏不乐地用脚踢着地板。马尔蒂尼家的女孩子都骨骼高大,身材匀称,方形的下巴让她们在复古舞会上也自有一种高贵做派。只是她过于瘦削了,连手套都要督促裁缝一路收紧到肘弯。
你不喜欢吗?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我拉过她的手,把那柄小扇拿过来。
还给我,她立刻皱起眉毛从我手上拔出扇子,打开扇面急急挥着,同时不住地向两边张望。
别这样扇,我按住她的手,这表示你已经订婚。
什么?她狐疑地低头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嘈杂的舞厅显然不适合谈论这个,我带着她绕过人群,走向侧厅一个安静的小露台。我们面对面站定,她拿起扇子,看着我缓缓扇动起来,告诉我,这代表什么?
表示,我隔着手套握着她的手,回想了一会儿,我对你无动于衷。
她笑起来,从没有人对你这么说过,是不是?
我跟着她笑起来。
“那这样呢”,她甩开我的手,用张开的扇面在面前晃一晃。
“有人在看着我们。”
“而这样”,我带着她很快地合上扇子,同时抬起她的下巴示意她快速一摇头,“这是在说,你真无情。”
这些我今晚应该都用不上,她挑起眉。
我把扇子拿过来合上,又递给她,扶着她的手,“贴在右边的面颊上,表示,是。贴在左边”,我移动她的手,“表示不是。”
我松开手,你想要继续学呢,还是直接去舞厅跳舞?扇子我可以帮你保管。
她想了想,把扇子放在右边脸上,又把它移动到左边。“现在我想去跳舞,只要你再教我一句话。”她低头用手指扫过扇面,细致地打开,举起来挡住下半张脸,用眼睛看着我,“想认识你怎么说?”
你已经做过了。
这样吗?她躲在扇子下,一个劲儿地看我。
不,这表示我喜欢您。我示意她把扇子平放下来,保持打开的状态,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扫过扇面,这才是我想认识你。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你很聪明。
我可以走了吗,她扭头看向舞池,显得很躁动。
等等,我说着走开几步,拉开露台门时又回头叮嘱她,等等我好么?
你父亲在找你,母亲在人群中截住我。我知道,我知道,我连连答应,转头发现了找寻的目标,从旁边侍者的托盘里取出一杯酒。告诉他我马上过去,我贴了贴母亲的侧脸,高举酒杯,向露台快步走去,一路上酒撒出来不少。
她趴在护栏上,百无聊赖,揪着一丛洋桔梗的叶子,脚下跟着乐池的节奏打着节拍。走近我才发现她是自己在哼一首我没听过的走音小调。那年春天,西蒙尼离开她去了南方的一所寄宿学校,那段时间她是很孤独的,我想。
我递给她一杯薄荷酒,今晚你可以喝这个了。我鼓励地看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摘下手套接过去,下定决心似地一饮而尽,转身昂着头向舞厅走去。
05
即使穿着不合衬的裙子,即使她才16岁,她的光彩也是不可忽视的。她很快就摆脱了裙子带来的不快,我的余光时不时看到她兴高采烈地揽着不同的男人跳舞,像个布娃娃似的被甩来甩去,其间她腰上的系带散了,被她的某任舞伴胡乱打了个俗气的蝴蝶结,免不得又要惹母亲生气。身边人拍拍我,提醒我回神。这是第二次,他手上的戒指硌得我疼痛不已。是时候从雪茄盒里捡出一只,模仿其他人用手指夹着的姿态,到那间烟雾缭绕的谈话室里去,成为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员了。
06
舞会还没散场,我上楼去书房继续整理白天被打断的账面。父亲的书房钥匙是我16岁的生日礼物,楼下乐声和谈笑声如金色的海浪般浮动,我踩着桨板似的横纹地板向书房走去,走廊里只有壁上的一盏盏灯还亮着。我拿出钥匙,随即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锁门,房里一片漆黑,我转身去走廊里拿起一盏小灯,小心翼翼地举着进了书房。我用那灯火向地上照了一下,看到她端坐在我的脚边,闭着眼睛。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关上房门。
我困了,她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怎么不在房间睡,我低头问。
太亮了。
拉上窗帘嘛。
拉上也亮,她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坐在小山一样的裙摆里推我的小腿,你出去。母亲坚持给女孩们的卧室选用布鲁塞尔纱,轻薄漂亮,染成淡金色后层层叠叠,风吹起来非常浪漫,既挡得住人影又不会遮挡光线。我很小的时候和母亲一起睡时,也总是被恼人的月光惹得精神亢奋。
我今晚要用这里,你到我的房间去睡吧。以后你都不能再来,知道吗?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蹲下来放进她的手心。
她立即把手伸上来拽住我,你带我去。我不知道你的卧室在哪。
好啊,我索性抱她站起来,不过你得蒙上眼睛。
为什么?她皱眉头,背着手靠在书架上。
防止你记住了路线,夜里来打扰我。
她哈哈大笑,我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别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头撞在背后的玻璃上,我的半张脸映在上面。她小声地呼吸着,望着我。我的掌心逐渐湿润,楼下喧哗的人声传来,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抱歉,我说。对面玻璃上我的脸变得陌生起来。
蒙上我的眼睛吧,她在我的手掌下说。
07
我沉默地注视着她将腰间的蝴蝶结拆下,将那条端庄的装饰宽绸带拿在手中抖了抖,折成三指宽递给我,然后背过身去。
你进来的时候,这里有人吗?我用那束带蒙住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她背对着我摇头,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告诉别人什么?我用双手推着她向前走,一直走出书房。
你——白天忘记锁门了。在我给书房上锁的时候,她站在我身边对着墙面伸出手指。
我把她扳过来,绕去她的身后,继续推着她的肩膀,走吧。小心你的裙子。
她提着血色的裙摆,万分信任地向前跨步,遇到台阶时我就走到她身前,握着她的手让她一步一步地跟着我。暗色的缎子遮去了她大半张脸。越走就越安静,佣人们也大多溜出去玩乐了,我引领着她穿过昏沉的走廊走向我的卧室,一路上竟有了恍惚的错觉,以为多年以后我带着自己的新娘也必将会重复此夜的路程。
08
第二天,半夜她用钥匙打开我的卧室,睡在床边的地毯上。我夜里醒来,下床喝水时一脚踩在她的小腹,头撞在搁脚凳上,鼻骨上的疤痕半个月后才消。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据她所说,那晚之后连续三个月她的腹腔都隐隐作痛不止。只是当时她竟然一声不吭。我爬起来,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摔了跤,思索之下立刻走去床头拿起手枪上膛。她站起来从背后抱住我,别,她说,太亮了……
越界了。是的。我猛然醒悟。父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我放下枪,用力把她的手拉开,又去把床头的灯点亮。
怎么不去书房睡?我说。
有人在用,她满不在乎地走过来,仰起脸眯着眼睛,用我教她的方法,啪嗒一声用玻璃罩将火苗熄灭了。
这里没有让你睡觉的地方。黑暗中我握住她的手臂,回去。她的胳膊又瘦又凉,像攥住了一把钉子。
我就睡在地上,她一动不动,低下头抵住我的胸膛,别让我回去,求你了。总是有月光照进来,太亮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头痛,我的胃也痛,膝盖也痛,我浑身都痛,还有,今天早上我吐了……
明天我去找母亲,我摸摸她的头发,把我的窗帘换给你。
别去!她急吼吼地扯着我的袖子,那里好吵!我总是听到有小虫子的叫声,还有鸟叫,还有青蛙……
这里也有,听我说,这里也有。
我从腋下扶好她,整理好她额前几缕不成型的鬈发,努力找回理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作为马尔蒂尼的长子,几场事故后我的房间就搬到了最隐秘的角落。
我闭着眼睛走,她说,我想着昨天你带着我。她后退几步,一只手伸出来,好像有谁在暗中牵着她,让她从我身边走到一边去。我走去窗边拉开窗帘,让她不至于摔倒。
等我转身回来,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菲丽帕·因扎吉,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自15岁起就是亚平宁最美的女人,她穿着洁白的木耳领宽摆睡裙,头发披在肩上,右手向前伸出,闭上眼睛在我房间的空地上光着脚走来走去。从书房开始,先直走,然后转弯——向左,然后再直走……她闭眼认真地回想、计算,我一步一步地跟在她身后,想到前一晚我领着她走过那些曲折回旋的走道,她孩子气地一边走一边摸着墙壁,原来是在数走过了几扇门。我看着她的身体在宽大的裙里摆来晃去,在月光下像个幽灵似的。她在衣柜前停下脚步,拿起套在手腕上的钥匙环,做模做样地敲敲门,然后用钥匙在把手上捅了几下。我忍不住笑了,她拉开衣柜门,踮脚爬进去,希望我不会打扰到你,保罗,她转头向着衣柜深处我的一件外套说,同时躺了下来,晚安。
她躺在我的衣柜里。我弯下身子抚摸她的额头,她仍旧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不止。假睡。
你的钥匙从哪儿来的?
昨天你给我的。
我是问书房的。
别烦我。她翻过身手腕一甩,我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衣橱里拖出来。别烦我!她激烈地挣扎,腕上的钥匙不时打在橱壁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按住她的手腕,把钥匙摘下来扔在地毯上,她立刻爬出来向下伸手去捡,我趁机把她的上半身拖出来,她仍旧不想放弃,转过身气喘吁吁地向上拉住几条领带,脚趾抵在衣柜门的边角,放开我!她小声地说,带有警告的意味。我们无声地在衣柜前搏斗。我的衬衣、毛衣、还有其他一些衣物纷纷被扯下来,掉在我的脚面上,感觉像被某种小型犬踩了一脚。
后来她似乎没力气了,而我正下定决心要把她抱出来,使用的力气过大,我们都摔在地板上,她抱着小腿从地毯上的一边翻滚到另一边。我跪在她旁边,伸直胳膊摊开手,向月亮表示我根本没打算伤到她。
我扶着她在床边坐下,仔细检查了她整条腿,发现右边大腿外侧有一道小伤口,也许是倒下去时被钥匙划破的。她向后倒在床上,不停地念叨着这下一定要留疤的。
除了你的丈夫不会有人看见的,我把她的裙子拉下来盖到膝盖。
你就看见了。
明天我会找人想想办法,卡梅拉夫人知道一个偏方……
今晚就让我待在这里吧,保罗。她转过头看我。
不行,我说,等会儿我背你回房间。这次你不用闭着眼睛。
我要的是现在。她抬脚踩在我的膝盖上,今晚我要留下来。
在我再次拒绝她之后,她怒气冲冲地从床上跳起来,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09
第二天,菲丽帕骑马时摔了下来,一片锋利的石头豁开了她的上唇,她当时就昏了过去。一周后我从戈尔福海堡回来,听见母亲说她已经不哭了。一连几天,我没有在餐桌上看见她,她暂时是吃不了东西了,每天靠女仆用银质小匙喂她喝蜂蜜水度日。
伤者需要光线与新鲜空气,母亲否决了我换窗帘的想法。我知道如果再坚持下去,全家人狐疑的眼神都会落在我身上,只好闭嘴。我没能完成我的承诺,她却也没有再在晚上来找我。许多夜晚我在半夜穿过走廊,穿过父母的卧室,穿过我几个姐姐的卧室,走到书房去,她不再睡在那里。我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月光照进来,整夜地坐在父亲的椅子上,想象着她此时正消沉地坐在同一片月光里,用手指轻轻扫过一张象牙小扇。
月光,月光是会使人发狂的。问过医生后,我买了一盒过去她整天吃着的饼干,托女佣送给她。第二天夜里,她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床边,抱着装饼干的铁盒。
还痛吗?我坐起来指着自己的嘴唇。
她啃了一口饼干,把它递给我。“我一吃它就会流血。”
抱歉,我问了医生,以为没问题。
最好用手帕按着,你这有吗?她抱着饼干盒坐在我的床边。
我在枕头下找到了一块干净的手帕,过来。她靠过来,把头发拨到一边,把灯点上,她说,这样看不清楚。
我划火柴点亮了那盏小灯,她将脸靠近火苗,我仔细地看着那条伤疤,像条小虫子似的攀在她的上唇。我用手帕的一角轻轻按着渗血的地方。她的左脸被火烧得暖烘烘的,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没有。我把手帕展开给她看,差不多了,她说,鼓起脸去吹灭火苗,又痛呼一声。
吹不灭的,我说,又把手帕换一角按在她嘴边,我教过你,这种灯要用玻璃罩。
她楞楞地看着我,你最好自己按着,我说。她啪嗒一声盖灭了灯,黑暗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咬了我的嘴唇,一条虫子趴在上面。
划火柴的动作我做过无数次。那晚我坐在床上用大拇指揉搓火柴顶部,不知怎么的,总也划不着。我甩了甩手,将火柴换到另一只手,又拿起手帕擦了擦。一声细小的砰的声音,火苗在我手里亮起来,我看见她满脸的血。她鼓起嘴唇吹灭它,又吻了过来。
10
菲丽帕的额头。有一块皮肤在昏暗的灯下发着亮,我摸上去,她立刻哼了起来,又牵动了唇上的伤口。怎么了?我小声问。白天的时候……被卷发的火钳烫到了,她努着嘴回答我。我轻轻按着周围的皮肤,她抬手上来,用食指绕着我额前的头发。
这么喜欢卷发?我问。
你们都是卷发嘛。她枕着我的胳膊闭上眼睛,我想融入。
你是父亲的孩子,我把手放下去,拍着她的后背。
反正你们都长得一个样子……她的手指从我的刘海摸到我的眉毛,又顺着我的眼眶划来划去。
接着她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腰,全是被束身衣勒出来的印子,再到大腿,又是一圈勒痕。她一翻身,抱怨着最近流行的天鹅嘴束身衣如何让她身子不断地向前倾倒,尽管她已经是城里腰身最纤细的姑娘。
我则一遍遍地用拇指摩挲着她腿上的一圈痕迹,试图猜测她最近在喜欢什么花纹的吊袜带,法国的那种样式你不喜欢么?我问。
那些找不到了,她笑起来,然后叫了一声。
别笑,别笑啦,我抬起她的下巴,仔细观察那道伤痕,感觉又有点渗血了,最好用手指轻轻按着。
我现在能接吻吗,她打掉我的手,自顾自地说。
会痛的。
距离上一次……已经两个月了。
不行。
你杀过人没有?她冷不丁问,又翻身回来,用两只手交握着我的右手,用这只手?
为什么问这个?
每次你拒绝我,我都想杀人,她用细小的牙齿一点点咬我的关节,保罗,你知道吗,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我翻身下床,去衣柜深处拿出最下面的衬衣。戈尔福海堡是一个破败的海边小镇,两个月前,当父亲在山谷中参加那位短命的塞尔瓦多·伯纳诺的葬礼时,我在镇上的商店里买下两条吊袜带——有些轻浮的礼物——把它们藏在衬衣里带了回来。
我在她赤裸的小腹摆弄着那两条丝质物,让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松垮对称的图案。
“这是什么?”她抬起下巴。
过去坐船的时候,船员告诉我,古代水手在海上漂泊时,为确认意中人的心意,会请人送去这样一段绳结。如果这絮语般的绳结被原样送回,表示两人关系没有变化。如果绳结被拉紧,表示感情得到回应。但如果绳结被弄乱,则是暗示水手离开。*
我对她说,做你想做的。
她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指,点在绳结中心,向一个方向绕着圈。那两条带子是被弄乱了还是纠缠的更紧了呢。我没能看出来。绣在上面的细小花朵在她指尖漩涡般旋转不停。
11
她带着我的手来到锁骨,平躺时如同一张小弓箭,向下是她冰凉紧绷的乳房。她松开我,用两只手掬起胸前,把它们向中间推。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躺下它就向两边倒,她抱怨着,这样好看一点,她捧住乳房看向我。床头那灯里急促跳跃着的火苗也在谴责我。棕发偎在她的手边,她不停地用下巴蹭着,我把那缕头发拨开,她含住我的拇指,拿出来后从她的下唇出发,划过她仰起的喉管,锁骨中间的小窝,穿过她挤得密不通风的乳房,到她不断起伏的腹部,凸起的肚脐。一条水痕从上至下,她张开了腿。
两只手伸上来环着我,这样好看……她含糊不清地说。
明天一起吃饭吧,你瘦了很多。我说,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早晨直视她从蜂蜜棒上舔舐蜂蜜的样子。
再等等,她摇头,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父亲……我把手指伸进她的阴道。
所以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餐桌上,我亲吻着她。她开始喘息,晃动着腰部,我们不一起出现就行,这样好一些。
我需要你填满我,她颤抖着,用干裂的嘴唇说,看着天花板。
12
蒙内很久没回来了,你想念他吗?某天夜里她照常来到我的卧室,我抱着她问。
会,她摸着我的手臂,背靠在我的胸前,但这样对他最好,等到他大学毕业了,我打算让他去当海军。
说不定他会有自己的想法。
也许吧,她打了个哈欠,脑袋在我怀里使劲地蹭了蹭,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会帮他的,你会吗?
我会的,我亲吻着她的发旋,我们是家人。我们互相帮助。
她哼笑了一声,拉着我的手摸向她尚在发育的乳房,近乎猥亵地捏了一下,家人会这样吗,保罗?她回头挑衅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蹭着她的侧脸,她得到了允许,翻过身亲吻我,大腿搭在我的腰上。我咬着她的嘴唇,舔着她的伤疤,我们的牙齿时不时磕在一起。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耳边,家人会这样吗?她拉起我的手摸向她湿润的阴部。她身下是一块从家乡带来的小毯子,她每次来都带着,这样就不会洇湿我的床单,留下证据让女佣多心。据说她出生时就被裹在这张黑底彩格纹的布料中交给她的母亲,一张袖珍祈祷跪毯的大小,三年后无法包裹住她新生的弟弟,成为她的专属。她跪在上面尖叫着高潮时也不忘把下身对准那一小块布料。
平静下来后她往往赤身下床,去我的桌边找出蘸水笔和墨水,铺开信纸给远方的西蒙尼写信,他们通信非常勤,在信中事无巨细地向对方报告生活中的种种琐事。
吻你,亲爱的,你至死不渝的,此类信件往往以这种肉麻的语句结尾,或许她天然地对所有的兄弟都报有爱意。晨光中她背对着我,肩下的那块骨头随着抬手的动作一隐一现。有几次她会在写完后将笔塞给我,你也写一段,她说,我要让他知道这个家里还有别人在记挂着他。我则视心情在信纸上添上一两行字。
13
1910年,我接手了父亲大部分的事务。同年家中为我定下一桩婚事。已经有风声传闻在北非的战争即将爆发,政府订单激增,有段日子我睡在了工厂,隐约听说她开始不怎么回家,在城里和几个舞女厮混。我质问她,她索性收拾好衣物扬长而去,一连几个月不知所踪。
那年冬天,一次我从俱乐部出来,看到隔壁一家金碧辉煌的剧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一男二女,男人搂着她们,只顾扭头亲吻左边的女郎,他右边的女孩穿着短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锲而不舍地揪着那男人的衣领要他转头。那种焦渴的神情几乎让我以为是她了,等走近了才猛然发现那女孩一头红发。
14
开场前维埃里就叮嘱过我,穿得破一些,他直白地说,戴上八角帽。我只采纳了前者。两毛五一张的票,粉色的纸张非常柔软,我那张背面还印着别的东西。观众大都是附近的工人,我和维埃里混在人群里进去。搓搓你的头发呀,保罗,维埃里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笑着说,否则一会儿她一眼就能看见你。
台上是一出不怎么高明的浪漫风俗戏,我的妹妹既没有扮演多情美貌的孤女,也不是身世神秘的修女,甚至在中场谢幕时也只是和几个高个子女孩站在最边上的位置,不住地向观众飞吻。为什么不让她站在中间?我仿佛受到了侮辱似地低声问维埃里。她是新人,他简短地说。
你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找到她的?
你应该问问她怎么跑到这种地方的。伤心着呢,维埃里用下巴一指前面,就因为你要结婚,他说,接着便大声地鼓掌叫起好来,惹得台上的几人看向我们。接下来的几幕,她一直不住地看过来,好几次忘记了走到正确的位置。
她暂时还是不要站在中间得好,我对维埃里说。
15
菲丽帕,维埃里敲门后径直走了进去,你的哥哥来看你,高兴吗?
据我所知,我只有一个弟弟,她仰着头走到化妆台前坐下,从镜中看了我一眼,波波,你带一个快要结婚的人来看这种戏,不怕他的未婚妻生气吗?
维埃里靠过去,笑嘻嘻地拿起一只刷子逗她,他的未婚妻怎么管得到我?
她沉下脸夺过刷子,我不喜欢你随便带人到我的化妆间。
波波只是顺路,我说,他是来找别人的。
刚才我看到雷东多也来了,她看了我几眼,忽然大声说。
一位白色短发女孩拉开浴室门,视若无人地裹着浴巾,去沙发捡了几件衣服就下楼去了。维埃里看了她一眼,好吧,既然我是顺路。他跟着白发女孩走了出去。
你现在住在哪儿?我说。
某个有窗帘的地方,真正的窗帘。她一股脑儿地把身上的首饰卸下来摔在桌上。
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做什么,她说,拿起一枚戒指敲着桌面,你什么时候结婚?
日子还没定。你会来吗?
不知道,看情况吧。她站起来,套上一件二手餐巾质地的香槟色外袍,走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在白天看见你好不习惯。我很忙。
波波告诉我,你最近迷上了演戏,我弯腰把她蹭上去的裙边拉到脚踝。
怎么样?
他们应该让你做主角。
很快就是了,她得意得舔着嘴唇,波波说有家剧院的经理很喜欢我,下个月他们那儿有一出新戏。
我点点头,哪家剧院?
别装得你很关心。
我确实关心。
我不会让你来的,她皱起眉,你是在关心我到时候在舞台上会穿多少。
穿得比婴儿多一些,不会妨碍你说词。
她耸耸肩,观众买票不是为了看我说话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我又问。
我要想想,她低头摆弄胸前打结的流苏,蒙内快要大学毕业了,我要等他一起回皮亚琴察去。
他不去当海军吗?下个月的新戏怎么办?那些被梳理好的绯色穗子,末端还坠着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响,我帮她拿着。
我改主意了,她说,反正我们得回去。她摸着那些小珠子,忽然压低声音,告诉我,地中海那边是不是马上要打仗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我问。
我有自己的关系网,她狡猾地看着我,松开了手,任由那些线条缠绕在身上,我接着帮她理下去。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开口,“你瞧这个”,她抬起一条腿,揭开裙摆,乳黄色的吊袜带,绣有灰蓝色玫瑰,刑具一样紧紧箍在她大腿上。“那时候你送我的,我总是戴着……上台也不摘。现在没人用这种款式了。”
我伸手解开它,摸着那道深深的勒痕,刀刻的一样,几乎要将她的腿切开。
我注意到她小针似的睫毛,眼角处缺了一块。“不小心烧的”,她用裙摆将腿盖住,“在台上我老是哭不出来,他们说用火柴熏熏就好了。”她翻身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划亮。“他们说,从火里看一个人和隔着眼泪看一个人是一样的。”
一样吗?我摸摸她的脸,睫毛是干燥的。
她点头,又从火柴盒里拿出几根,很熟练地嚓亮,将它们并在一起,一束不大不小的火苗被她捧在手里。“现在看着我,”她坐直身子面向我,“这就是为我流眼泪的感觉。你最好记住。”
几秒后她鼓起嘴吹灭了火,不再说话,继续把玩着手里剩下的火柴梗。你怎么不用那种的了?她做了个大拇指在火柴顶部揉搓的手势。
过去那种一碰就着,我把火柴盒收回去,有时候会在口袋里烧起来。
她笑起来,靠回我怀里,所以你选择了更安全的。
你总不想看到我在观众席上烧了这个剧院,我说着把她手里的火柴梗拿过来,“抢了你的风头。”
可不可以不结婚?她终于问,波波就没打算结婚。
我会替你向父亲去说的,我用手帕擦着她拇指上的污渍。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跟他说呢?
我知道你现在可以自己做主,她转动着我手上那枚沉重的戒指,又把它取下来,含进嘴里,吞吐几次后便挂满了她的津液,想娶谁就娶谁。
我把戒指从她口中取出来,用手帕擦干了,照样戴回原来的地方。别再说这种话,也别再做这种事。
不用吓我。听着,旧的一套不管用了,你现在管不了我。她伸出手点来点去,推着我的肩膀,你要结婚那就结好了,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来教导我应该做什么?
我只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能抽空回家一趟,父亲很想你。我握住她的手指。
我的哪个父亲?她看着我。
婚礼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
她泄了气似地从我膝上滑下去。
16
我记下她的地址,告诉她在需要的时候联系我。两个星期后的一天,大约晚上九点钟时,我在书房里听到庄园门口连续几声枪响。白发女孩在夜色里挥舞着一条淡黄色丝质物,她无法进入大门,情急之下打碎了旁边的一丛冬青。
菲丽帕!她呼喊道,你得去找她。
她们半夜在街上闲逛,被一个男人邀请去他那里坐坐,进屋后发现房间还有其他两位。菲丽帕在卫生间告诉她地址,假意差她去买水,让她来找我。白发女孩在车上磕磕绊绊地对我说,时不时拍着前座司机的座椅,快一点!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了,我说。
她说她处理得来。她有经验。
她手里有枪吗?
这个?我出来后去拿的。我们不会带着枪走来走去。
房间里如那个女孩所说,有三个男人,我用枪解决了他们中的两位。
她被铐在床尾的一根铁柱上。让我回去,她倒在地上……神志不清,浑身滚烫,不停地躲着我,求你了,先生。那种哀求的神色。我放下枪抱着她。坐起来,亲爱的。你知道钥匙在哪儿吗?我脱掉外套盖在她身上,发现她的手里还紧攥着另一条乳黄色布料。我要回去!她仰头瞪着眼尖叫起来,口水淌满了我的手背。
回到哪去?我紧抱着她,仿佛回到15岁那间昏暗的隔离室,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她,要是能一直这么被你抱着多好阿,她轻悄悄地说。我的小妹妹……
第三位男人是维埃里,他走过来对我说,放松点老兄。天啊。你真应该放松点。只是个玩笑。天啊。
菲莉帕在我怀里哈哈大笑。白发女孩呆立在原地,慢慢摘掉假发,露出一头金发。
我的小妹妹!她打开手镣站起来,笑出了眼泪,你们听见他说的了吗?她问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踢着地上的尸体,我的小妹妹!
别说了皮波!维埃里拉住她,别说了。别说了,皮波。你为什么不能闭上嘴呢。皮波。
为什么不?她又是笑,又是颤抖,揽着他的脖子吹了声口哨,你有妹妹吗?波波?你会操你的妹妹吗?会吗?
17
你这件事做得不好。父亲对我说。
是的。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应该管她,只是……太大张旗鼓。婚礼前闹出这种事。
我会处理好的。
你会处理好的,他看着我,“工厂那边怎么样?”
“一切都好,”我坐下来,“前些日子又送来一批订单。城西那家快破产的机械厂,我们在商谈,希望能用最低的价格收购。”
“听说伯莱塔也对它很有兴趣。”
“是,不过他们有一批步枪最近在测试里炸了膛,钢材的问题。现在他们忙着找新的供应商,恐怕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至于俱乐部那边,”我转头示意比利进来,“政府要求提高税收分成,”他耸耸肩。
“照他们说的做,”我说,“明年的牌照下来了没有?”
他点点头,走得更近,俯下身子低声对我说,“还有买剧院的事……”
“不用了,”我说,“这件事先不用考虑。”
“那么,昨天热那亚来了一批法国‘行李’,真正的好东西。”比利直起身子,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细长的布料递给我,“蓬巴杜粉,城里正紧俏。”
“用老办法做,”我说,“埃马努埃莱夫人会需要它的,最好在下个月初的鉴赏会之前给她送去。只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父亲问。
我拿着那片柔软的布料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到花园里,我的老狗,西梅奥西正往树下的玫瑰丛里撒尿。
她干嘛非得这么犯贱呢?我说。
18
连父亲也被我吓了一跳,我把她关在她的卧室,封死了窗户,任凭她如何愤怒地跳脚谩骂。我吩咐两班看守日夜不歇地守在她的门口,引发了母亲的强烈不满——她是非常讨厌在家里,尤其是在生活区域见到“生意上”的人的。
婚礼一拖再拖,最终定在八月初的一天。那段日子里她不肯吃饭,每日三餐由我端进去,我们面对面坐着,照镜子一样,我吃一口,她在对面使用同样的姿势镜像地把食物送进去。有次她吃着吃着笑起来,我坐在床沿上问她笑什么,她说,你好可怜。
她说着站起来,当着女佣们的面一件件脱掉衣服,推倒我,骑着我的肩膀将下体压在我的脸上,吃这个,你喜欢的,嗯?你喜欢它不是吗?家人会这样吗保罗?你想让蒙内去送死!
我拉开她,合上她的大腿,掏出手帕抹掉她的眼泪,发现她没有哭后我示意女佣给她穿好衣服,然后走了出去。
下一次我走进她的卧室是三个月后,她已经换上了礼服,坐在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院中草坪上的宾客们。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中午,许多只蜜蜂在窗外嗡嗡地徘徊着。
你看上去准备好参加婚礼了。
我怀孕了,她说。
是谁的?我问,转身让女佣把新娘为我挑选的一对珐琅袖扣取来,她小跑着走了。
等生下来看看它有没有长着三个脑袋就知道了,她昂着头说。
我会让人去找医生,等婚礼一结束。我走过去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她歇斯底里地号叫起来,嘴边那条瘢痕抽搐着,拿起手边的一个小雕塑向墙上砸去,你别想!
你的母亲怎么死的?我蹲下来看着她,把沾在她嘴唇上的几根发丝摘下来,抚到她的耳后。好好想一想。你的母亲怎么死的?
我只是在告知你……你作为父亲……你应该知道,她把头偏向一边,急促地说着,胸腔不断起伏。我并没有向你要求什么……和你并肩站在那儿接受祝福……没有!也不用想着对我负什么责,明天我就会离开。等婚礼一结束。
这些天看守都不在了,我知道你有时候会出去。怎么不干脆一走了之?
她看着我,眼眶湿润起来,她低头在裙下翻找了一阵,又站起来到桌边,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把陈旧的扇子,遮住脸转身看着我。
别这样扇,我把扇子接过来。她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手掌按在陶瓷碎片上。我把扇子放回原位,关好抽屉,把地上的碎片踢到一边,然后蹲下来掏出手帕。
前些日子你伤了我的心。我隔着布料把她手上尖利的碎片摘出来。
那是因为……
为什么?
你要结婚了,所以我……我没办法。她用力地一握手,血又流了出来,滴在我的裤子上,留下许多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
那就是你羞辱我的理由吗?我将她的手掌展开,低头继续把残余的碎片挑出来。
她看着我,瘫坐在地上,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
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我包好她的伤口,整理好她额前的卷发。她闭上眼睛,睫毛颤动不止。
我爱您!她终于在我手掌下说,用一副疼痛不已的表情,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扑倒在我的膝盖上,我爱您!我一直爱着……我多么可怜!
明天我带你去找卡尔杜奇,我从腋下扶住她,帮助她站起来。她紧紧地扣住我的手。女佣笃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她端着一对袖扣站在门口,进来吧,我对她说。她仍旧低着头站在门口,我放开手走过去,捡起银盘里的袖扣戴上。
女佣在对面欲言又止地瞄着我。怎么了?我问。您的戒指是不是掉了?她低低地说。我抬起手,看到满手的血,中指上的戒指还在,手背上有几条抓痕。转过头,我看见我的妹妹,菲丽帕·因扎吉,她20岁了,坐在一块东方地毯上,嘴唇张开,齿间亮光一闪,将我的婚戒吃了下去。身后传来金属托盘掉在地上的闷响,快来人阿!室内很暗,光线被窗外的木板遮住了大部分,她坐在阴影里看着我。女佣衣裙簇簇的声响、急切的脚步远去了。
我向她走过去,握着她的脖子,掐住她的脸,将她腰间的腰带扯开,用拇指按着她颈上的小结,向上推。你会死的,我跪在地上,吐出来。她的头向后仰去,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随着动作流进我的袖口。我的头发散了下来,她所喜爱的卷发,干扰着我的视线。吐出来,我说。她用指甲掐着我的手背,留下许多半月形的印痕,我想起以前她在同样的位置留下半月形的齿痕 那时她绝不会拒绝我 握住她的脖颈如同那年在教堂握住一支蜡烛祈祷她不用死去别吞我吻着她紧闭的上唇那条伤疤颤动着我吻着那伤口一张嘴就有一股温暖的铁锈般的血涌进来我啜饮着那血液以为是在雪地里吸吮某种带皮毛动物的伤口最好是我来吻她这样她就不至于流太多血我抱她上床她双手环着我的肩踢翻了放在床边的饼干盒我伏在她身上又有了食人的错觉她在清晨抱着我沾血的枕头离开告诉我她打算告诉所有人前一天夜里做了噩梦梦中惊叫不止弄裂了伤口以至于血流满枕头我脱下睡衣在她走后升起壁炉将它和床单烧了个一干二净我凝视着那炉火我松开手看到她满脸的血
我不会结婚了
不行,她说,将戒指吐了出来,不够!她用双手攀住我,我要你和我结婚……我要你忠于我!她癫痫似地拽着我的衣领,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侧颈,手指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一小卷系着丝带的羊皮纸从她的胸口处掉出来。
我不得不感叹母亲的明智了。她是因扎吉,我是马尔蒂尼,从法律上来说,我们的结合是被允许的。父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窗外烈日当空,西蒙尼在人群中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看见他的姐姐,我的新娘站在草坪上等待得几乎要融化。我在她递给我的婚书上签了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