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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美元
杰斯觉得自己打工运不错。诚然,现在是咆哮的二十年代,作为一个住在“世界屠宰场”的十八岁健壮青年,找到合适的活干绝非难事;但暑假短期工的选择通常局限于体力劳动,就算杰斯喜欢芝加哥的夏天,烈日下的工地或码头也绝不是什么怡人的工作场所。所以当杰斯如愿拿到这份软饮店的工作时,他开心得快要蹦起来了;有什么能比在六七月的室内免费喝可乐和姜汁啤酒更棒的吗?当然,杰斯也不是什么单纯的高中生,至少他认为自己成熟得很;他知道这些卖汽水和纸杯蛋糕的 “软饮店” 会在晚上端出波本威士忌和真正的啤酒,但也没人会多付他一份禁酒探员的薪水,所以他一点都不关心那些飞来波女郎们到底在喝什么。
“你是为了赚零花?” 软饮店的送货工和杰斯年纪相仿,每次过来都会跟他聊上两句。
“不算是。” 杰斯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露出个憧憬的表情;“我在给私立大学攒钱。”
“老天,那可不便宜。” 送货工乍舌,“还好我对上大学没兴趣。” 男孩摇摇头,突然凑到杰斯脸跟前商量道,“你愿不愿意多赚一笔?我晚上本来该再过来送货,但是我的好姑娘约我跳舞呢。” 他咧嘴劝说道,“就把几箱特殊饮料和配料送到后门地下室,完全没风险,这一趟能赚五美元。”
“五美元?” 杰斯瞪大眼睛,感觉口袋里哗啦作响的硬币都变轻了。“他们可真赚…好吧,我猜,反正我今晚也没事。” 杰斯思考道,接受了这个天降横财的机会。我的打工运真的不错,他美滋滋地想,只是开开车搬搬东西就能两小时赚五美元。
夜幕降临,一向很有责任感的杰斯在约定时间前开着那辆店里的公用福特到达了指定接货点。是个很隐蔽的私人港口,守门人确认了他的身份后便像一具雕像一样沉默,杰斯停好车,把下巴支在方向盘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芝加哥河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四周安静极了,公立高中最有希望的学生杰斯正沉浸在对耶鲁大学生活的畅想中,却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这道视线极具存在感,几乎让杰斯的脊椎上涌起一阵悚然。他回神望去,发现岸边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在这个距离看不清脸,但杰斯还是能从那种发毛的直觉猜测出对方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眉心。
“先生?” 杰斯关上车门,慢慢向男人走去。应该是主管之类的?他在内心推测道,对方看起来很体面,纤长的身材上罩着一套考究极了的浅灰色棉麻西装,淡淡的雪茄味和柴油一起被晚风送进杰斯的鼻子;货船照灯忽然亮起,“主管” 的脸终于清晰地显现在杰斯眼前。男人脸颊凹陷,颧骨高挑,划出一道属于上位年长者的弧度。“你是新来的?” 那张刀刻般的嘴唇开合,让杰斯感到一种被抓包的局促。
“帮人代班。送去金茶匙软饮店。” 该不会是违规的吧?怎么能运气这么差碰见主管呢?杰斯后悔地想,低头小心答道,男人擦得锃亮的黑白拼色皮鞋在月光下很是显眼。
“代班?”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男人发出一声带笑意的鼻音。“你知道是要运什么吧。”
货船靠岸,几个工人开始卸下货物,杰斯扫了一眼那些打着 “醋” “果汁” “瓶装水” 等伪装标签的木箱子,福至心灵地开口;“在晚上受欢迎的饮品,先生。”
男人轻轻笑了,昂贵的皮鞋向杰斯靠近一步,杰斯继续低头,甚至能看见自己鼻尖上的汗珠。“你叫什么?”
“杰斯,先生。” 杰斯礼貌地回复,想要通过搬东西这种简单劳动逃离这场有着莫名压迫感的对话,男人却用那根精心雕刻的手杖拦住了青少年还在拔高的小腿。
“那你知道哪些是金茶匙的货吗?杰-斯-?” 对方拉长语调;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带着东欧口音的舌尖上颤动,杰斯没由来地红了脸,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我知道,先生。有红色标记的。” 回答正确,挡住他步伐的金属手杖移开了,杰斯如释重负地冲向那些箱子,用一次扛起两箱沉甸甸的私酒展示他对工作的胜任——鬼知道他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卖力,又不是这个东欧男人给他发五美元。“…维克托先生…您今晚去…”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身后传来,应该是货船船长在跟东欧男人说话。看来这位 “主管” 叫维克托,杰斯想着,丝毫没意识到船长的语气对于跟主管讲话来说有些过于殷勤,还掺杂着点敬畏和恐惧。
杰斯心无旁骛地搬完所有货物,直到坐进车里才敢透过玻璃窗悄悄往维克托的方向看去。男人独自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河边,一辆气派的凯迪拉克停在身后,车漆和金属件的反光在夜色下令人心醉。杰斯喜欢车,他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曾拥有一间修车铺,小杰斯总是抢着给好车换胎和润滑油。从回忆里抽身,杰斯隔着车窗欣赏凯迪拉克的漂亮线条,吹出一声口哨。还没等他给软饮店的这辆经济适用车打上火,维克托那跟焊接喷枪似的视线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脖子上;他不可能听得到我吹口哨吧?杰斯缩了缩脖子,惊恐地转头踩下油门,因为太着急而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掩盖在引擎轰鸣之下。
“暗号。” 软饮店的地下室暗门藏在苏打喷泉背后,杰斯绕开那些肯定不是来大晚上买曲奇饼干的绅士小姐们,对着木门上的小窗说出约定暗号。“送货的。” 他提醒道,圆形小窗后的蓝眼睛怀疑地多看了两眼,还是打开了门。“为什么是你?” 少女发出质疑,她是这家 “软饮店” 晚上的接待员,也是地下酒吧的守门人。“代班。” 杰斯言简意赅,把那些被投票通过是一切罪恶源头的乙醇溶液们送到后厨。
“出去的时候走后门。” 舞池里响亮的爵士乐穿透墙壁,少女上下打量着杰斯整洁但朴素的衬衫和背带裤,嫌弃道。“别扫了客人兴致…” 她又看了眼对方年轻的脸和肌肉饱满的手臂,叹了口气。“除非你想当那个兴致。店主正好在后面,找他拿钱吧。”
杰斯整理好衣袖,无奈地耸耸肩,推开后门来到不临街的暗巷。他想着该在哪保管好这来得有点太简单的五美元,还没在黑夜里走出两步就听到几道嚣张的叫骂,和老好人店主愤怒的声音。“我已经跟 “先驱” 交过保护费了!没道理让我再跟炼金交一次…再说你们一开始不都是一伙的吗?” 杰斯脸色一沉,忙向声音的源头跑去;每个芝加哥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些欧洲移民们的帮派,他们大多数时候跟街面上的正常生活相安无事,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外,毕竟当你把酒精定义为违禁品时,那些在传统意义上更符合违禁品定义的东西就容易跟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一起捆绑出现在只是想收工后喝一杯的普通人眼前。
“需要帮忙吗?” 杰斯匆匆赶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高大健壮的身材在各种被找麻烦的时候都挺能唬人,虽然他完全不擅长打架。那几个正在威胁胖店主的小混混个子不大,看上去比杰斯年纪还小,他们恶狠狠地骂着脏话,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杰斯脸上。“你们就不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吗?” 杰斯把店主挡在身后,激起混混们更大的反应。“操你的!哪来的蠢学生?” 骂声不绝于耳,店主安慰杰斯道;“好孩子,维克托先生今晚在这里,我已经叫人去请他了…” 青少年的听力不容小觑,小混混们敏锐地捕捉到对话中的关键词,发出一些恐慌的怪叫,“该死…维克托在这…” “那个怪人?我们怎么办…跑?” 为首的那个混混扇了小弟一巴掌,眼里满是癫狂,“跑什么跑!我就要证明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个残废!” 他明显磕了烈酒以外的东西。看见对方手上的动作,杰斯想要冲上去阻止,但是时间只够他推开一旁那位会允许所有员工免费畅饮店里汽水的好雇主;袖珍手枪的枪口冒出火光,杰斯跌坐在地上,感到肋侧传来尖锐的疼痛。
我会死吗?杰斯迷茫地想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更别说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的。申请季还有半年,他上学期的拉丁文课没考好,不过校长已经提出要给他写推荐信了;“塔利斯家的好小子,你会大有作为的。” 校长是这么说的,他的母亲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他的每一任数学老师和科学老师,修车铺的客人和零工老板。而会大有作为的男孩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费劲地回想他背的最后一个拉丁语句子:Dum spiro, spero.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怀有希望;几小时前刚在港口遇到的那张冷淡面孔跟天使降临似的出现在杰斯模糊的视线里,对方凑得很近,在他昏沉的意志中刻下皮革和雪茄的味道。“救救我,先生,我还不想死。” 杰斯用最后的理智求助道,倒进维克托手臂晕了过去。
“你晕血。” 这是杰斯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他的救难天使坐在湖绿色的沙发上读报,见杰斯醒了,维克托从警察受贿案的裁决结果中抬起头,示意他去喝床头柜放的水。“…啊?” 杰斯发出一声沙哑的问句,翻身拿起杯子。这张床可真大,杰斯默默地想,绸缎被单从他光裸的脊背上滑落。“谢谢。” 混着镇痛药剂的温水咽下肚子,杰斯道谢,观察起这个两层挑高的卧室。与当下美国人喜爱的奢华装饰不同,维克托的房间看起来简洁硬朗,意大利来的绿色大理石版在白墙上界定出功能分区,方形柚木地板上铺了几张奥斯曼手工编织地毯。“子弹只是擦过去了。” 维克托说,杰斯低头看见身上缠的纱布,试探性地转动身体,没感到活动受限。我晕倒原来是因为…杰斯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晕倒前的表现,耳尖一阵发烫。维克托没嘲笑他,只是淡淡地询问,“之前不知道自己晕血?”
“…不知道…对不起…谢谢你救我…” 杰斯攥紧手下的银色床单,除了道谢和道歉以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维克托也不再说话,他翻动报纸,保持耐心等待着杰斯组织好语言。“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先生。”
维克托这次连头都没抬,他对着报纸上的议员口号挑挑眉毛,随意地说道;“你帮我的酒吧老板出头,杰斯 . 塔利斯。而且我也不想被警察盘问为什么有人倒在软饮店后门。” 看完这一页,他终于放下报纸,语气也认真起来。“只有一个问题。” 杰斯被维克托的严肃影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来闹事的那些家伙都看到了你的脸,辛格应该已经认为你是我的人了。你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麻烦。”
看来我的工作运结束了,杰斯想,倒也能算意料之中;至少我还能拿到那五美元吧?他还在胡思乱想着,听完维克托接下来的话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安全起见,你得在我的帮派里呆一小段时间。至少等风头过去。”
“噢。” 杰斯的嘴张成一个椭圆形,脑内一片空白。“你的帮派。” 他呆滞地重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并不只是简单的走私酒贩子,结巴了好一会儿才抓住重点。“要呆多久?我得告诉妈妈。”
“大概一个月。如果事情顺利。” 维克托估计着,叹了口气。“我们会帮你想一个适合告诉家里的解释,别担心,你还是可以回家住。就当是换了份不用工作的暑假工吧。”
黑帮都像维克托这样善解人意吗?杰斯的脑袋里生出这个绝对算不上正确的念头,青少年正处在人生中很微妙的阶段,他们渴望冒险,因为身体机能成长得几乎和成人无异,但同时他们对风险的预估和管控力可以说是一塌糊涂;维克托只用两句话就让杰斯忘了为什么 “芝加哥打字机” 如此臭名昭著。“我可以真的为你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 也许是因为暑期工这个词,杰斯鬼使神差地说,善解人意的黑帮维克托露出了和杰斯认识后的第一个惊讶表情。见对方没有回应,杰斯补充道;“我会开车,修车,算账,还会拉丁语,希腊语和西班牙语。” 他自信地挺了挺胸膛,“所有人都说我会大有作为。”
河流
维克托喜欢河流。他喜欢在河道旁漫步,小时候的维克托管这叫做赛跑。他那用母亲的话来说,“被天使标记过” 的腿从未给他跑过任何健康同龄人的可能性,但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可能跑赢易北河。小维克托对此感到欣慰,他收集好家里铁铺剩下的边角料,终于短暂地用机械小船追上了奔涌不息的河水;还没等维克托有足够的时间研究出如何延长这短暂的领先,战争便率先追上了他。青少年维克托并不明白这场帝国间的战争到底为什么也属于波西米亚的土地,但是河流明白,说同样语言的年轻士兵用血追上河水,而叔叔教他说出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言;“我得过肺结核。” 这个谎言让征兵体检官避之不及地捂住口鼻,嫌弃地挥手将维克托赶离军营——几天后,家人们在码头用力地挥动手帕,送别他登上前往新大陆的轮船。
青少年维克托不喜欢美国。他孤身一人落地在纽约港,还没习惯踩在坚硬陆地上的感觉就被送到入境审查处;“我没得过肺结核。” 这次是实话,维克托成功顺着铁轨来到芝加哥,那里有跟他家人相熟的移民先驱者们在等着他。芝加哥也有河流,同样等着他的还有芝加哥河沿岸的体力劳动;有刺鼻的工业废水,腥臭的淤泥和脏污的屠宰场。就在维克托快要变得不再喜欢河流的时候,皮尔森区的头找到了他;帮派里有太多 “肌肉,” 维克托或许是他们正需要的 “头脑。”
维克托加入了移民们的帮派,他的确头脑不错,帮派里的不少人都对他说过;“年轻人,你会大有作为。” 一切都进行得美好,维克托自学得很快,他擅长研究法规和数字,改造更安全的机械,这都是能直接帮助到移民生存环境的东西;维克托开始喜欢上美国了,他在芝加哥河旁长过二十岁,咆哮的二十年代也跟着禁酒令带来的死与生一起汹涌而至。然后便是那一套老东西,分歧,内讧,老大死得可疑,二把手更是死得蹊跷;不管你是不是大人物,你的尸体都得跟垃圾和油污一起漂浮在芝加哥河,最多是脸朝上和脸朝下的区别。初衷是为了给劳工争取权益的帮派分裂了,有人趁机转向更黑暗的地方;而维克托被生存的压力逼到台前,“想要当好人就得比坏人更坏,” 这是二把手在被射穿肺叶后留下的教导。维克托选择听从,他除了毒品什么都做,靠着走私酒的暴利在南区站稳脚步;“来美国落脚吧,我真的在芝加哥大有作为。” 他在信纸上写下这句话,悉心贴上几张好看的邮票,却无处可寄;有的家人埋在法国,有的去了魏玛共和国,还有的最后一封信写自开向彼得格勒的火车,从此渺无音信。
维克托就这样独自在环区生活,像中部四季分明的气候维护水面枯荣一样维持着他的地盘秩序。他几乎就要忘了那个想用机械小船跟河流赛跑的男孩,直到十八岁的好学生杰斯莽撞地闯破地上和地下间的那层薄膜;他到底为什么会让人把杰斯搬进他的卧室?因为青年也是移民的孩子?因为那张漂亮的脸蛋和身材?因为杰斯聪明,维克托笃定,他现在的帮派还是头脑太少,肌肉太多,而根据软饮店老板给出的背景资料和他直接看到的蜜色躯体,杰斯两者兼具;维克托正用惜才做借口说服着自己,就听到杰斯自告奋勇地提出要为他工作。
“…你很缺钱吗?” 维克托对着他床上志得意满的青年思索了片刻,还是坚定了自己得出的“杰斯很聪明”的判断,半虚起眼睛问道。
“不算吧。但是我想去最好的那几所私立大学,而且总不能赖在你这什么都不干。” 杰斯显然没认识到在一张特大号床上向更年长的男人证明自己在工作上很好用有多具误导性,好在维克托对青年的远大志向更感兴趣。
“大部分你这个阶段的年轻人都没想过要去读大学,更别说私校。” 维克托在床尾坐下,看杰斯的眼神就像在观赏一只珍奇动物。
“我不是大部分人,先生。” 杰斯昂起头,冲他露出个能看到八颗雪白牙齿的标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