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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晴,朴到贤带着大包小包,正式入住泰山玉皇顶的气象站。
介绍一下,朴到贤,01年生人,是一名大气物理学的硕士研究生,研究课题叫做球状闪电。打开谷歌搜索ball lightning,结果呈现出来的网页大概有四万多条,而在维基百科中,球状闪电被描述成一种尚不能完全确定的自然现象,甚至有理论将它描述为强闪电中肉眼产生的幻觉。将毕业压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好像冲动又不理智,导师也是看完朴到贤的开题报告,寻到某种能够毕业的端倪,才拧着眉同意了他的选择。
但科研本身就是一种在理论与实验中寻找平衡的想象力。雾很浓,窗外的枝叶好似都被压弯了腰,湿漉漉地垂下头颅,闪烁着水光淋漓的色泽。朴到贤伸出一根手指,刮落水珠,迟来地感受到山巅的温度。而更远更浩渺的山林都呈现为模糊的影子,像蛰伏的凶兽垂首。地球作为某种行星生命体正在沉睡,但苏醒那刻,整个世界都将成为它的猎物。
来泰山是一时巧合,朴到贤的毕业论文几乎全是理论,可以说完全悬浮,不需要任何实物照片。但他刚结束手中的项目,火车路过泰安站时,忽然想到曾经有人在玉皇顶目击过球状闪电,就这样下了车。跟导师请假时,导师说巧了,玉皇顶气象站的站长李承勇是你师兄,既然如此,你就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夏季雷雨多,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于是短暂的假期瞬间充裕为完整的两个月。李承勇给他在气象站内安排了一个小房间,作为单人宿舍勉强够用。朴到贤将东西收拾好,坐在窗前呼吸格外纯净清新的空气,手边的稿纸上写满数学公式。构筑的数学模型已经隐隐呈现出狰狞与丑陋,与真理的简洁优美毫无关系,像一头臃肿肥胖的怪物。但他更没有条件和足够的经费去国外的大型雷电模拟装置进行实验。其实对于研究生来说,通常没人指望他们真正解决什么问题,哪怕端上来的是一道错误的菜,只要食材与料理过程无可指摘,就足够混过去了。导师对他的演算过程提出了一些指导,告诉他这个模型完全可以用于毕业,按理来说,朴到贤应该满足了。
至于毕业后应该做什么呢?再读下去似乎也没必要了。学术同样是互相倾轧的领域,李承勇选择远离俗世,在高山之上平静地生活下去。但朴到贤觉得自己应该去大学任教。他不太可能是个好老师,从来给同门指导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耐心,更不会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可一生不就是如此,做一件不擅长但可以应付的事情,也就一辈子过去了。
有时候朴到贤清楚自己在走一条庸碌的道路,但世界就是庸碌地运转着,好像也没出什么叉子。所以他不懂,偶尔出现的一点冲动是什么。就好像在无穷尽的算式中,他试图离开麻木不仁的人生轨迹,像闪电一样暴烈地活一次。
晚上李承勇请他吃饭,自然没办法拒绝。招待所里面有一家小小的餐馆,李承勇介绍说味道还不错,经常有游客特意赶过来。不过晚上显然没什么太多其他人,朴到贤走进大堂,感觉回到上个世纪。头顶是一盏蒙着灰尘与蛛网的白炽灯,灯光略微有些昏暗,像浸着一层油布。一张圆桌摆在正中间,已经有人坐着了,李承勇招呼他坐下,又回头跟人打招呼。
原来都是住在招待所的客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观测的大气科学工作者、采风的画家、受了伤短暂休养的游客齐聚一堂,彼此之间似乎都很熟悉了。在这群人中,孙施尤大概是个异类,他是今年刚毕业的研究生,还没开始找工作,顺理成章地gap,并且四处游山玩水。玉皇顶不知哪里吸引了他,他已经住了有三天了。
得知三天这个数字,朴到贤有些暗暗地惊讶。完全看不出来,他熟稔的态度仿佛就是餐馆的主人,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热情得与这片高山都有点格格不入了。夜间的玉皇顶迷蒙而渺远,夏季明亮的星座点缀在苍穹,银河闪亮如匹练,它是夜空的脊梁,支撑起夜晚,若非如此,黑暗就会碎裂坠落。
可冷寂的夜空下,孙施尤是热的,他像一簇野火,掉落在山野间,总让人担心会引起山火。可招摇如旌的火光跳来跳去,仿若神秘的、被称为滚地雷的球状闪电,轻盈而美丽,像自然间最和谐的造物,没有任何破坏力。
连李承勇也很亲切地喊他,施尤,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孙施尤正在讲述自己在学校社团的经历,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朴到贤,哇了一声,问这就是你的科学家师弟啊。
科学家三个字像一顶恭维的高帽子,朴到贤顶了顶后槽牙,笑着点头,乖巧得很。还好话题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朴到贤很快回到观察者的视角,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就意识到孙施尤的如鱼得水。酒水与美食无限拉长了晚餐的时间,听了两个小时后,朴到贤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实事求是地在心中评价,这位哥实在是有些聒噪。
孙施尤显然很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就出去散步溜达,与朴到贤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截然相反。朴到贤很少出门,但吃饭的时候总是会站在窗边远眺,味同嚼蜡地啃自己带过来的面包。窗外是如涛的松林和翻滚的云海,以及檐角高高翘起的观松亭。孙施尤似乎很喜欢那里,经常抱着不同的书在亭中睡觉。天气晴好的时候,观松亭会有很多游客,孙施尤总是能跟人搭上话,他甚至会跟几岁的小孩子互相交换零食,然后用沉稳的、仿若很专业的口吻,为他们介绍泰山的风土人情。
这不是臆想,而是朴到贤某天被李承勇带出去散步时亲眼所见。雀跃的音符流淌,似乎是某种管弦乐器,正旋转着攀上高峰。孙施尤却不徐不疾,神情自信,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同时态度亲和,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在卖弄学识,引来小学生钦佩而整齐的掌声。
然后孙施尤发现了他们,笑着跟孩子们道别后走了过来,慷慨地伸手分享他刚刚获得的战利品。生机勃勃的音乐和他一起靠近,仿佛他就是灿烂本身。
此时此刻,夕阳正在下坠,血色的晚霞像天地间一道伤口,盛大灿烂地喷涌而出。朴到贤一直在等待雷雨,但好一阵子都是晴空万里,燥热顺着空气吸入肺腑,他很烦躁。李承勇正是看出他的烦躁,才特意邀请他出门多走走。
李承勇拒绝了零食。出乎意料,朴到贤却接受了。出于一种鬼使神差的欲望,霞光瑰丽而妖艳,他被蛊惑般伸出了手。果冻是柑橘味,透着工业香精过分充盈的甜美,但与草料般的法棍相比,简直称得上珍馐。他脸上大概露出类似于活过来了的夸张表情,因为孙施尤在消融的金光中很满意地弯了弯眼睛,没头没脑地感慨,今天天气真好啊。
但是马上要下雨了,李承勇在一旁接话。
他说的没错,当晚风的温度立刻就冷了下来。雷暴雨从第二天中午开始降临,阴云团团铺在头顶,很快就不堪重负,砸下豆大的雨滴。山顶所观测到的雷雨堪称震撼,天地仿佛回到最初的混沌,电光与雷声交织在一起,是盘古挥着斧头开天辟地。朴到贤没来得及回去,只能躲进招待所,听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至。每一次大气的放电都近在咫尺,电火花噼啪爆裂,在如注的雨幕中留下无数转瞬即逝的残影。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朴到贤感觉自己成了最渺小的一粒尘埃,被电离,被分解,被碾碎,被丢进风中,不知将要去向何方。
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将朴到贤拽了回来,那点细若游丝的声音本应该被埋藏在雷声之下,但它坚韧如同上好的鱼线,义无反顾地甩着鱼钩乘风破浪,叩击在朴到贤的听觉神经上。孙施尤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他,走了过来。两个人都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但都不说话。浓云之中电光如雷蛇翻滚,狂风裹着碎雨扑打在脸上,将表情肌都快冻僵了。过了很久,孙施尤才问,“会有球状闪电吗?”
雷声实在太大了,朴到贤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是幻觉,否则如何解释孙施尤知道球状闪电的存在。但他还是回答了,“要看运气的。”
“到贤运气不好吗?”
“不太好。”
“我的运气也不太好。”孙施尤应该是笑了起来,“不过我见过这个玩意儿。”
老实说,球状闪电不是格外罕见的自然现象,不求证真实性的情况下,世界上约莫有百分之一的人都见过类似的奇观。但朴到贤不在其中。雨水似乎将什么埋藏的种子灌溉发芽了,朴到贤生出很陌生的情绪,介于好奇与质疑当中。
“真的吗?”
“是啊,在我小时候,橙色的一团对吧?”孙施尤比划了一下,“像冷却了的太阳,突然就出现在窗外,简直不像话啊。我们都很好奇地贴过去看,它却不动了,漂浮在空气中,就像鬼魂手里提着的灯笼,但又比蜡烛亮多了。”
“球状闪电很危险的。”
“是呀,听说会爆炸是吗?我后来查过。也许还有更可怕的事,但是真好看啊。到贤见过吗?”
“没有。”
“那到贤怎么想着要研究它?”
“……冷门一点的选题更好发论文。”雷声已经逐渐小了下来,山川与天地却还陷落在雨中,好像失去了彼此的界限。朴到贤心中总是紧绷着弦,可夏雨,又或者是孙施尤的声音像润滑油,使那根弦不再狰然欲裂。他的声音不自觉也轻下来,好像很释然地摆烂了。
孙施尤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他果然笑了起来,以朴到贤的立场来评价,简直有些嚣张。两个人不再谈论球状闪电,反而说到泰山的风景,还有旅途中遇到的琐碎小事。雨水开始枯萎,已经有金线似的阳光飘在云间,像孕育在襁褓中的一道闪电。空气里弥漫着洗净铅华后的清新味道,朴到贤知道那是微量的臭氧,但他短暂遗忘了大气物理,忘了无穷尽的方程与算式,就这样站在走廊上,听孙施尤将话题漫无边际地展开,带着他闯入中世纪的文艺复兴。
那天以后,孙施尤好像默认朴到贤把他当成了朋友,开始频繁地往气象站跑。朴到贤因此得知自己在夕阳下听见的是《四季》中的第一协奏曲,似乎还有音调的区别吗?他分不清。于是孙施尤强行拉着他,把所有曲子全都听了一遍,听得他当晚做梦都是杀人狂魔用电锯锯门的动静。而除了分享艺术,孙施尤的疑惑也很多,关于球状闪电,全都是浅显的门外汉问题。他会捧着谷歌上搜来的信息,一条条问这是什么意思。朴到贤有时候会耐心地回答,有时候懒得看他,只问哥难道想要转行吗?孙施尤就会坐在窗边,翘着腿很不满的样子,指责朴到贤简直目中无人。
草稿纸上写满演算过程,被白露般熹微的光影照耀,质感像古巴比人用来刻写法典的石柱。朴到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走进死胡同——那个能让自己毕业的模型看似无比精妙,但的的确确是错的——他有些烦躁地将作废的稿纸揉成一团,忽然意识到周围安静了很久。
孙施尤靠在窗棂上,并没有睡着。混着松针的微风涌进来,将他腿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也将他的额发吹乱。火焰好像被灯盏囚禁了,不再滚烫危险,反而散发着令人想要靠近的暖光。暖光从孙施尤眼睛里透出来,他好像在笑,又好像完全专注,安静地打量朴到贤,简直像一种引诱。
一道电光在他身后劈开天地,新的雷雨又降临了。
孙施尤连忙跳下来,好奇地往外看,似乎比朴到贤还期待球状闪电的出现。那是一种独属于门外汉的天真悠然,是好奇心的蓬勃生长,是无忧无虑的快乐。雨水已经滂沱而至,连绵如同一阵薄雾,将天地都氤氲成乳白色的幻影。唯独孙施尤是黑色的,他穿着很单薄的卫衣,伶仃地靠着窗,像一片树影靠在枝头,微薄地对抗自然的力量。
潮湿的风刮了进来,雨太大了。朴到贤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抓住了孙施尤往外伸的双手。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双手已经被雨水浇湿,握在手心里像冰冷的石头。朴到贤不自觉蹙眉,嘟囔着将人往里拽,同时回身寻找毛巾的踪影。他刚洗了澡,干净的湿毛巾就挂在床头,要再走几步,才能够得到。
他根本没有预想到孙施尤会做什么,因此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就被孙施尤推到了窗边。云雾缭绕成连绵的河流,在他们身侧流淌,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交握的姿势变成了十指相扣。雨水慢慢往下滑落,浸湿朴到贤的骨节,带来战栗般的凉意。他有些不明所以,又似乎隐隐期待,胸腔的心脏胡乱地震动,身体却死死定在原地,只能看着孙施尤越靠越近。
某种事物要像电光一样在碰撞中诞生了,朴到贤认命地闭上了双眼,意料之中的吻却并没有到来。潮热的呼吸喷薄在他颈侧,孙施尤像猫一样,细细咬上他的锁骨、喉结、胸锁乳突肌,灵巧的舌尖像手指,描摹过他每寸肌肤后,最终舔上他的耳垂,软软地噗嗤笑了出来。
“哇。”孙施尤没有恶意地往前蹭了蹭,朴到贤立刻发现自己硬了。
他感到羞赧,想将人推开,但孙施尤像为小学生做讲解那样,温和而坚定地抱着他。湿漉漉的手往下伸,带来既冰冷又炽热的矛盾感,孙施尤注视着朴到贤的表情,确定他隐忍的神色中没有厌恶,忽地埋下头颅。刹那间,陌生的触感在朴到贤大脑炸开,像四射的火光,燃尽了他所有理智。好像有一朵柔软的花正在绽放,快感来得太强烈也太迅速,朴到贤猛地睁眼,看见自己的阴茎正被孙施尤吐出来,又含进去。高潮和闪电还有雷声几乎同时到来,朴到贤只来得及往后退,仓促射在了自己掌心。
他无力地将手伸出去,白浊被雨点击碎,很快就毫无踪影。朴到贤还在余韵中失神,头顶却被温柔抚过。一个冰冷的、蝶翼一样带着甜味的吻落在他唇角,一触即分,终于如他所愿。
两个人终于交换了联系方式,但很少聊天。朴到贤麻木又活跃的心好像第一次感到餍足,终于不再频繁焦躁,但仍惯性地试图寻找到完美的解法。演算的稿纸随意丢在房间里,偶尔李承勇会喊他出去散步,大多时候是孙施尤跑进来,自顾自地占据朴到贤一半以上的桌子,喝酒,写东西,音符在天光云影中徘徊。不过他很难有专心致志的时刻,经常是才过去半个小时,就开始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整页整页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符号,然后留下涂鸦般的注释。安静在两个人之中流淌,看着看着,他会托着腮感叹,数学真是迷人又可怕的怪物,就像到贤。然后他们忘了纸笔,忘了科学,忘了等待尽头的球状闪电,手指与嘴唇都密密麻麻地落在对方身上,像饥渴的土地终于迎来一场充沛的雨水。
好像没什么不好,朴到贤终于真切地认可盘踞在心底的念头。夏天温度越来越热,孙施尤挤在朴到贤狭窄的单人床上,额角微微渗出汗来,脸上的神情似欢愉也似痛苦。他不见天日的软肉上全是指痕和牙印,双手则被朴到贤轻易固定在头顶,无助地想要抓住什么,但疾风骤雨中,掌舵人是朴到贤。他已经非常熟练,将孙施尤翻过来又翻过去,一定将人操出泪水和精液,才垂下头颅,任由孙施尤无力地抚过他的头顶,然后献上自己的嘴唇。
清洗过程中,往往十次里九次又会擦枪走火,孙施尤会被按在镜子前,身后被贯穿,而他面前是自己被欲望掌控的脸。但这次他好像承载了太多快感,濒临崩溃的边缘,于是非常乖觉地跪在朴到贤双腿间,依旧先用舌尖旋转着舔过顶端,才如怒放的花朵将蜂鸟的尖喙整根吞没。朴到贤在柔软的口腔中再次射精,他蹲下去轻抚孙施尤的唇角,一边说哥好厉害一边说哥真乖,哄着人将东西全数咽了下去。
夜已经很深了,晦暗的月影从云层的缝隙洒落,窗外风雨摇曳,大抵明天中午醒来,满地又会铺上柔软的松针。朴到贤出来时,孙施尤穿着他的睡衣,正撑在桌边为自己倒了杯酒。紫电青光在他身后闪烁,孙施尤啜饮一口,对着朴到贤举杯,好像又不知死活开始挑衅,眼中亮着火一样的光。
应该只是眨眼的瞬间,一簇真正的火凭空点燃,照进他们瞳孔。
那是一个幽灵,毫无道理地就穿过了密闭的窗子,落在了他们中间。篮球大小的火光看起来并不危险,甚至称得上优美,它那么轻盈,拖着羽翼般的长尾,毫无规律地起舞,留下视觉残留般的轨迹。比起闪电,它甚至更像极光,古罗马神话中,极光是女神的裙摆,当欧若拉在天际漫步,她华美的裙摆散落在云层之上,摇曳极盛的光芒就会降落人间。
可朴到贤一下子怔在了原地。球状闪电!
绝对不会认错,那个脱离人造物范畴的东西。它散发着朦胧的红光,像快要熄灭的炉火,隐约还能听见类似于烧炭的毕剥响动。窸窣的声音随着它在眼前流动,如同某种芜杂的音乐,是太古时期独属于神明与祭司的语言。两个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流动的火球,朴到贤忘了要记录,孙施尤也不再喝酒。闪电内部绝对是无尽的宇宙吧,否则它怎会如此神奇,穿过墙壁,又重新穿回来,而墙壁上的海报却毫发无损?可它又轻得好像只是一粒中子,因为他们的呼吸声太乱,于是才胡乱地随波逐流,做出令人困惑的举动。
在后来的回忆中,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朴到贤记不清它停留了多久。按照现有理论,球状闪电的存在时间通常是几十秒到几分钟,但他觉得明明一个世纪的时光都在弹指间翩然倒塌。没擦干净的水珠带来微冷的错觉,火球经过他的身侧,毫无温度。残存的红色在它身后漫步,踉跄的步伐拐了个弯,忽然直冲门口而去而去。但最后那刻,就在他们以为它要离开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旋涡凭空产生,红色的光球悬停在了孙施尤身侧。
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在轻微地荡漾,像一团在多普勒光谱中红移的星云。孙施尤的手指苍白纤弱,他握着酒杯,似乎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存在,竟然笑了。
星云与闪电融为了一体,一阵令人目眩的白光爆开,伴随着巨响,好像雷声在咫尺凭空诞生。
过度的明亮造成了瞬间的失明,朴到贤花了数秒才适应眼前的黑暗。球状闪电已经消失了,房间里的灯光也熄灭了,孙施尤还站在窗边,窗外电闪雷鸣,他在短暂的视野中呈现出黑白两色的质感,白是贫瘠的月光,黑是室内的影子。
一阵风裹着奇异的味道吹过,吹在朴到贤裸露的肌肤上,冷得像冬天。孙施尤终于从枝头飘落。朴到贤听见咔嚓的响动,像枯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从内而外开始毁灭。如此令人恐惧的声音中,孙施尤化为齑粉,眨眼间烟消云散。
后面一切的记忆都很模糊,应当是一场梦境,醒来时,他已经在办公室平静地告知导师自己要读博的打算。导师已经年过半百,有一双略微浑浊的深邃眼睛,常常能看穿学生们的小聪明。但他只是犹豫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般,说当然可以。
拿着推荐信走出去没多久,朴到贤就意识到信封里还有东西。一张名片被倒了出来,简约高级的设计理念只突出了对方心理医生的社会职责。朴到贤什么都没想,在秋日明媚寂寥的日光中将它撕碎成指尖大小的碎片,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导师的犹豫和踟躇都是合理的。现如今,其实大气物理学对于雷雨云成电的理论都还众说纷纭,没有公认的完美解释,连避雷针的存在都像偶然——近年来通过对避雷针金属尖端放电电量的精确计算,得知其远不能中和雷雨云中累积的电荷。而球状闪电更是没有列入国际防雷标准中的自然现象,换言之,研究它既没有前途也很难得到助力。
朴到贤陷入了可以预料到的困境。他开始写项目书,编纂球状闪电相关理论可能的实际应用,甚至把它描写成一种未来能够掌控的秘密武器。间隙,他依然在不停的计算,已经构筑出另一个还没开始就窥见丑陋嘴脸的错误模型。或许是太投入,朴到贤经常发现以为没带的钥匙就躺在口袋里,晚上胡乱丢在地上的衣服其实已经塞进了洗衣机,深夜抄起玻璃杯一饮而尽时预料中的酒精竟然变成了白开水。连同门都发现他的不对,小心地提议他可以多休息,完全没必要如此拼命。
他只是沉默地摆手。将项目书投递出去当天,朴到贤终于松一口气,回到宿舍躺下。可身体早就习惯熬夜,一闭眼,他的思维更加活跃,不肯遗忘的记忆如雪花翩然而至。球状闪电、滂沱的大雨、撕裂天地的雷光、孙施尤眼中的火……一切交织成很遥远的梦,远在泰山之上,隐没于云巅。千头万绪像水影在他脑海中闪烁,每个都是灵光一现,每个都抓不住。尝试到最后他精疲力尽独坐在水边,这时候熟悉的笑声就会响起来,笑他怎么如此狼狈。
冷意如附骨之疽,从身体深处爬出来。朴到贤意识到自己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按亮床头灯,又重新坐在桌前。偏微分方程像扭曲的蛇群,在纯白的纸张上舞蹈,他们彼此间已经很熟悉,朴到贤埋头,又开始不知疲倦地计算。某个证明过程前面已经做出推导,朴到贤撑着头开始往前翻。纸页唰唰响动,不停地切割光影,而他此时格外清醒。因此,头顶传来某种温柔的触摸时,他确定不是幻觉。
朴到贤触电似的猛抬头,同样确信自己看见了某个灰白的影子立在身侧。影子像人形,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视觉信号,眨眼间消散不见。他花了两秒处理眼前的情况,在怀疑自己精神状况前,首先神经质地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确认门锁的确紧闭。
窗帘安静地垂落,圆形的一盏灯照亮书桌,在它领域之外,黑暗与光明调和成另一种静谧的颜料,充斥着每一寸空间。这个季节连蚊子都没有了,朴到贤慢慢坐下,终于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休息了。这个过程中他依然无意识地翻看着计算稿,尽管那些字母与符号像水滴一样落下来,忽然之间就变成了陌生的形状。这只是一种习惯,就像是要通过熟悉的事物获取力量。
但很快他又停了下来——某个严谨的公式被圈出来,蓝色的水笔在它周围勾勒出圆润的花枝与藤蔓,是一种与数学截然不同的优美。这是孙施尤一贯喜欢的操作,不算真正的恶作剧,不影响朴到贤验算的同时,又能留下自己得意洋洋的痕迹。
可他手里这本草稿,分明是上个月才开始计算的。
黑暗中,朴到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一直往前翻,总共发现三处类似的、不应该存在的痕迹,就像房间里不应该存在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下意识想要喝点什么,忽然意识到水杯中的冰美式是自己空掉的,一口都没进他的肚子。
许许多多被忽略的异常,曾经以为是丢三落四或者精神恍惚导致的细节错误,此刻如同数学一样精准地在他脑海中复现。朴到贤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但他的选择竟然是把灯关上又重新打开,反复了很多次。
再没有影子,也没有谁轻抚他头顶的触觉。可黑暗中他总觉得孙施尤坐在床头,哀伤又怜悯地看着他,引诱而挑衅地看着他,专注而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朴到贤依旧毫无困意。估摸着到了正常起床的时间,他立刻联系李承勇,问自己能不能回去一趟,有东西落在了宿舍。李承勇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但还是很爽快地说,当然可以。
再次回到玉皇顶,甚至屋檐上已经有了一层白霜般的积雪,朴到贤穿了一件羊绒衫和棉绒外套,微笑着跟李承勇和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打招呼。曾经短暂居住的房屋落了锁,李承勇带着他去领钥匙,两个人都不谈雷雨或者孙施尤,只在最后,李承勇问,要我陪你吗?
朴到贤拒绝了。
此时是黄昏,夕阳扑面而来,灿烂的晚霞慷慨地投下光芒,好像房间每个角落都堆满了金子。现场应当被打扫过,可床上的被子还是乱糟糟的一团,隐约陷下去一个人影。朴到贤扫视自己生活过的地方,谨慎地走进来,手指抚过桌面,只摸到一层很浅的积灰,就仿佛不久前还有人住在这里。计算过的稿纸全被带走了,但孙施尤曾经拿来的书还立在书柜。记忆中,孙施尤那天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嫌麻烦一样将书签夹了进去。但朴到贤将书拿在手中,在尾页看见了明显的翻阅痕迹,而书签躺在桌面上,被阳光照耀着,烫金字体闪闪发亮。
巨大的欣喜与巨大的荒诞同时裹挟着他,朴到贤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他推开窗,风瞬间涌入,连带着高山之上针砭入骨的寒冷。但他不躲不避,好像这份冷意能让他回忆起雨夜的微凉,还有孙施尤冰冷的手指与亲吻。朴到贤闭上眼,问:“施尤你在对吗?”
只有风在冷笑,带着冰凉的日光簌簌响动。已经有明亮的星辰出现在头顶的天空中,像蓝色的晶莹钻石,朴到贤凝视着孤独的星星,余光却捕捉到一支喝空的酒杯。
球状闪电之夜,孙施尤与他的酒杯一同毁灭在数千度高温中,垫在酒杯下面的计算稿却毫发无损,连一点烧焦的痕迹都没留下。但现在,血红的夕阳中,朴到贤又短暂看见那个晶莹的玻璃杯,还有一节纤细的、苍白的指尖。
但看清的一瞬间,它就消失了。
起泡酒的甜味隐约还缭绕在空气中,朴到贤好像喝醉了。他笑了一声坐到床上。那瞬间他觉得自己被温暖的怀抱困住,可外套上的寒意顷刻就将模糊的感觉击碎。但是没关系,被褥与枕头上都没有积灰,朴到贤用手指抚过布料,忽然闭眼,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在自己的想象中,在爱人的注视中,在坠落的霞光中,朴到贤开始自渎。他用手指一次次上下摩擦,比起寻求快感,更像是某种虔诚的膜拜。如果不是疯狂将他毁灭,那么他要将孙施尤也拖下水。
最后一缕晚阳也沉入云海时,他终于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从四面八方而来,仿佛是错觉,但起泡酒的甜味近在咫尺。另一个呼吸响起的瞬间,他的前端被柔软的濡湿感舔过,像花朵绽放。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