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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 Hoc
他杀死夏油杰仅用了短短一瞬。男人最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徘徊,他自己的回答却已经在夜晚的空气中沉寂下去。因为悲伤而引起的咒力如冰一般——这是五条悟第一次知道的事情。
男人合上眼,唇边还带着微笑:就像他并非横死路边,而是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之下过世一般。
他缓缓放下手。上面并未沾染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一刻终归到来,他和夏油杰都心知肚明这一天早晚到来,在夏油杰离开他转身消失于涉谷的人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暗自约定了这结局,哪怕杀人凶手和被害者的身份翻转,哪怕他们兜兜转转抗拒着这结局的来临,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然而觉悟并不能减弱情感。
他最好的朋友的尸体悬在他臂膀中。他刚刚亲手杀死的,唯一的挚友。
*
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关系不好。
夏油杰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正经的人。虽然他留长发穿灯笼裤打耳环,但每次在校内动用术式都会乖乖照本宣科打报告。假若他真的有过不良的经历(谁知道),想必也是温情脉脉的大哥款,坐拥一堆小弟受人尊敬的种类。
他不是很清楚像夏油杰这种正常人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奖学金之类的事情还是他成为高专老师之后才知道,他也从未问过夏油杰来到高专之前的事。在五条悟的世界里,充斥咒灵和咒术师的世界才是常态,那种常人所见一无所染的世界于他而言是不可想象的。他自然也不通常理:他出生在五条家,又是许多年之后才得到六眼的传承者,因此五条悟自不可能经历过常人意义上的童年,家中族老认为他来咒术高专不过是虚掷时光——咒术师自有其规则,御三家乃为其最。所以当五条悟第一次听到夏油杰说咒术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时候,不由得嗤笑出声。
咒术于他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不是凭以保护或守护之物,而是血液、经脉、肌肉,这一切与生俱来构成“五条悟”的部分。有人会为自己的手指赋予意义吗?有人会追寻每日里行走的价值吗?
“太老土了吧。你是什么?哪里刚出土的正义的伙伴吗?”
他说,刻意做了个作呕的姿态。
夏油杰皱起眉头。
结果是他们两人搞塌了半个操场。(在留力的情况下,他必须得为自己声张,尽管那时候他还并没有自由运转赫的手段。)最后夜蛾招来咒骸玩偶追着他们绕着高专跑了整整三圈,还是夏油杰的咒灵们负责整修的操场。
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打架。毕竟五条悟那时候还是天天“老子老子”的样子,而夏油杰碰到他似乎就也失去了平时那种安详的淡定。青春期的男生本质和斗鸡没什么两样,稍微一点摩擦就能让他们半真半假地打起来,里面多少是玩乐多少又含了些炫耀羽毛的性质,谁也说不清楚。有时候生气是更认真些的,打完架也要闷闷不乐故作不见好几天,最后忘记谁又重新开始搭话,于是也就如此。有时候则更像是一种游戏,试试看新到手的咒灵或玩一玩新学到的招数,切磋完正好勾肩搭背一起去洗澡。东京郊外的街道人口密度稀疏,老式澡堂里往往空无一人。他顶着毛巾在浴池里长手长脚地摊开,抬头看见天花板上风扇慢慢地转,视线低下不由掠过身边人颀长而精练的腰线。
被六眼所凝视的东西就会长久地留在记忆里。
从澡堂出来的时候夏油杰总要买咖啡牛奶喝。他有时取笑他是不是还想长高,夏油杰就撸一把湿漉漉头发说这是你没有办法欣赏的大人的味道。
故作老气的家伙。
大言不惭的混蛋。
他们互瞪一眼,又一笑而过。他从兜里摸出硬币也买了一瓶咖啡牛奶——对他而言太苦了不够甜,所以他后来再也没轻易上过夏油杰的当。
后来很少人再认为他们关系不好。这也没什么特别:高专同年级的人关系通常都好得一言难尽,因为班级小得令人发指又要一起接任务出生入死,那种感情与其说是好友不如说比亲人来得更真切些。
尽管现在想来他们也并非处处合拍。
比起肆意的五条悟,夏油杰是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咒术界的等级的人。他会提醒五条悟在恰当的时候注重礼仪,因为没必要把关系搞糟,没必要四处树敌。虽然那种对于规则的遵守里多少真心,怕是夏油杰自己也说不清:即使作为一个毫无世家背景的人,他强得过分。咒灵操术是一项早已失传的术式,因此也没人意识到这术式在夏油杰手中竟能有这般可能。说不定夏油杰就是唯一能压制五条悟的那个人——有时候他都能看到这般的心理活动从咒术界的高层脸上掠过:太明显了,明显得他忍不住在会议的途中嗤笑出声引来众人怒目。而夏油杰在桌下伸手握住他的手,略低的体温贴近他的手心。
于是他将视线藏在墨镜后面,兀自开起小差。夏油杰的手指轻轻拍抚两下。他蜷起一支手指去挠对方的手心,十足孩子气。余光里他瞥见夏油杰嘴角弯起,然而还是答:
是……我们会谨慎考虑的。
“——要是你万一暴走起来的话,至少有夏油君能做你的缰绳。在这个意义上,夏油君这可是比什么都珍贵的人才啊。”
不知从哪里听闻了会议上的事情,家入硝子这样评点道。
“我就那么像是会乱来的?”他靠在椅子上,将作废的报告叠成的纸飞机投出去。纸飞机摇晃着,借着风朝向夏日的青空里飞去。
“你是极端的自我中心。”家入耸耸肩,“不过大部分咒术师都是这样就是了。”
“你错了。”
他看着纸飞机消失在对面的树荫里,淡淡地道。
“杰和我没什么差别。”
“你们都是自大狂在这一点上确实没什么差别。两个自认为是最强的自大狂。”
他嘿嘿地笑起来。
“这是事实嘛。”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夏油杰捧着盒子走进教室:
“看,七海和灰原带了手信回来”
“今年的学弟们很贴心嘛!”家入硝子笑嘻嘻地凑过去,“荻月?又是甜食啊。”
“谁叫我们这边有个非甜食不吃主义者?”夏油杰说着,拆开包装的动作到一半停下来,“悟?再不来吃可就没有了啊。”
“你又不喜欢甜食。”他伸手从盒里捞过一块。
“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吧。”夏油杰说。
“不要硬撑,让我负责就好。”他笑嘻嘻地,一边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手里的那块,又飞速地偷袭掉夏油杰刚刚咬了一口的一块。
“喂!”
家入硝子看着两个同级生因为点心迅速地见招拆招起来,一边叹气一边慢慢地将自己那份送入口中。
那是距离星浆体事件发生,不足一个月时间所发生的事。
*
在五条悟已经成为高专老师的那个后来,他会偶尔地,强迫性地回想起他们高专的时代,仿佛就此可以寻找出一种线索,证明最后的一切是必然而然,或者反之,证明那最后的一切早可避免。回忆自然可以秉持一种线索,比如论证夏油杰那关于保护弱者的论调太过骄傲也太令人疲惫;或者论证他们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经历过失败的足够捶打因此对于强大的认知也太过片面;甚至论证咒术师本身就注定在这里或那里拥抱疯狂——但那不过是一种后见之明。在事情发生的那个当下,一切都可以成为理由,一切都无从被归因。相较其带来的悠远而绵长的后果,决定本身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地凝视夏油杰吞下咒灵的片断。无论多么可憎的咒灵也会在他的手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祥的吞没光线的黑色。然后夏油杰将它放入口中,如吃一颗巧克力球,苍白的喉结上下翕动,让人觉得异常脆弱。然后夏油杰会注意到他视线一般望过来,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容。他知道夏油杰每次吸收咒灵之后身体的温度都会短暂下降,有时候那副作用会尤其持久——给了他在晚上钻到对方床上的借口;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那是否让夏油杰觉得辛苦。
在咒术师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力量是唯一重要之物,其他都是不必要的末节。
那些寒意深重的夜晚里他们往往一起度过。谁也说不清是否一次偶发的停电构成了他们长久的惯例,也许那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接近的借口。有时候他带着掌机游戏去,蓝盈盈的光从棉被里透出一角打在夏油杰脸上;有时候夏油杰在拿手机看东西,任他大字型占据半边床铺。这些事情到了后来就似乎自然而然。身体的温度自可以肆意交换,可以接近,可以习惯,可以将后背交付彼此。没有人比五条悟更了解夏油杰,反过来也是一样——这话就算到了今天也仍然不是虚假,恰好和他们多年南辕北辙的现状相反。于是这种了解和信任反而成为讽刺。有个声音反复地在意识底端徘徊:
如果你们真的彼此了解,那么为什么你还能让这一切发生——?
不。
不是他放任这一切发生。甚至这一切不是他所能阻止。五条悟终归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类。他能救的只有愿意接受救助的人。而夏油杰转过身,用背影重复着:
我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剩下就是竭我所能去实现它。*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起消失在绿荫中的纸飞机和他从未对家入硝子解释的那个论断——杰和我没什么差别。我们都是归根结底的自我主义者,只不过我以自我为满足,而他以大义为满足。可仅仅这一点,就足够我们走上眼下歧路。
所谓各业自得。
在他们终于无可避免逐日走向那个心知肚明的结局之时,五条悟还是曾经见过夏油杰的。虽然两方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免这种见面,避免形式的进一步恶化,但特级的咒师就那么多,他们的行踪总会或多或少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在五条悟解决了咒灵离开帐的一瞬,会感觉到夏油杰刚刚收敛的气息;有时候他到现场的时候咒灵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微妙的但他绝不会认错的残秽。但他们真正见到彼此却又没有互相残杀也只有那一次。
那是一次冬日里的祓除。咒灵本身倒也不算凶恶,糟糕的是在他收工之后,负责支援的伊知地打来电话,表示大雪封路,车已经开不进去了。当然铁路也一并停工。如果还想回来请用术式穿梭——云云。他挂了电话正想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束熟悉的咒力。
于是他放弃了进行到一半的术式,沿着这微妙的暗示而去。雪如鹤羽一般落下,整个天地安静得令人发慌。假若是常人只怕要迷失在这雪里,但他终归还是找到了山间的小屋。
“不怕是陷阱吗,悟?”靠坐在冰冷的墙壁边,许久不见的夏油杰扭曲了一下嘴角。
“就算是陷阱,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什么都做不了吧。”他走过去。夏油杰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像这样的因为吞噬了过量咒灵导致的咒力混乱,在高专三年也只发生过一次——还是在他们刚刚入学的时候。他坐在夏油杰身边,像许久之前那样握住对方冰凉的手,不意外地看到冰霜已经攀上袈裟的衣角。
“你这是吃了个雪女吗?”
“差不多吧?”夏油杰笑了笑,下一刻就咳出一口混着冰渣的血来。他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情绪,甚至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将男人紧紧地抱住了。
“杰……”
他低声地念着对方的名字,然而除此之外亦无言语可说。该说的一切早已经在许多年前说过了,现在也无从添加什么新的言辞。他感觉到男人犹豫了很久,才缓慢而不失坚定地回抱过来。
在这短暂的隙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因此可以抛弃一切已有的成见而享受短暂的欢愉。即使知道眼下过去就永远过去,谁也不会再提起哪怕一句。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忍不住彼此接近到这般地步:像赤子一样坦诚相对,像野兽一样彼此吞食。骄傲的,不肯回头的咒术师们只有在这一刻背对了两人心知肚明的结局,任由无法定义的情绪在密闭的小屋里发酵酝酿。
或许他们早已经在等待这一天。那些走在青色树荫下的日子,从澡堂搭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在寒冷的宿舍里尽可能地挨近在一起的夜晚,都准备着眼下的一刻,等待着一次彻底的决堤。
但偏偏这不是解答。
决定一早已经刻下了。
剩下就是竭尽所能去实现它。
*
“请将夏油大人还给我们。”
他抱着夏油杰走出后巷的时候,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孩。他们下意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要面对他这样凶暴的敌人而瑟缩着,但还是努力地大声发出了这样的宣言。
他没有说话。手中的尸体既轻且重。不是他熟悉的夏油杰的体重——但谁知道呢,这么多年过去了。
“夏油大人和我们说起过您。”
他看着这两个小女孩,大概能猜出来里面的故事——上次见面的时候杰提过只言片语,那便足够了。他分毫无差地看见她们因为紧握而失去血色颤抖的手,在眼眶里转的眼泪,咬在下唇上的齿印。她们纤弱得像两朵百合,虽然凶暴起来也能大开杀戒。一瞬间,在这深冬的晚上,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夏天聒噪的蝉声。
“你们不怕吗?”
“……夏油大人提起过你。”
最终一个女孩说。
“他说你是他的挚友。”
那个夏日的燥热和蝉鸣背后灵一般地附上来。他最后一次在高专见到杰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在无可挽回的那一点到来之前,杰带着些许疲倦的神情……那时候他们说过什么?
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我们只是想好好安葬夏油大人——!”菜菜子说。眼泪终于从她眼中落下来,“拜托……他是我们重要的家人……”
花花子抱紧了她。在黑暗的街巷里,伫立着刚刚赶过来的诅咒师:他们刚才还在新宿搏杀,但现在谁也没有继续动武的意思。一切已成定局。一切无可挽回。
他走近两个女孩。
“……拜托了。”
他说着,放松手中的力气。被操纵的式神接过了夏油杰的尸体。
“葬礼的时候要记得叫我。”
他说。
*
事实上是他最终没去参加他唯一朋友的葬礼,即使夏油杰的那些“家人”还曾一度打电话来告知守夜的时间地点,秉守礼仪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咒术师们的葬礼通常都潦草得可怕,极少有守夜或告别式,也很难想象有个未亡人站在那里接受慰问。死亡切实地发生,也许会有遗像令人祭奠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就连骨灰也送不到家人手上。他还真拉开衣柜看了看有没有适合葬礼的西装,结论是没有。或者是咒术师不愿通过葬礼这种形式间接引发负面情绪暴走的可能——谁说得好。事实上他也想不出来自己跑去给夏油杰上香的样子。明明是你杀了他。
于是他站在衣柜前,看着胡乱堆叠悬挂的制服衬衫,白色灰色黑色里忽然漏出一角皱巴巴的花纹。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种衣服,伸手拉出来才意识到那是件印着淡色小苍兰的夏威夷衬衫,是他这辈子从来没穿过的鲜艳颜色。他将衬衫抖来抖去看个两回终于从一丝眼熟里想起这是夏油杰在冲绳时随手买下的。因为他要彻夜保持无下限术式以警戒刺客的缘故,两个人的行李都是夏油杰收拾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件衣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一瞬间他仿佛闻见那之上残留的夏日海滨的气味,但当他真正将衣料凑近鼻端,却只能闻见经年累月在衣柜里染成的丝柏气味,唯有布料还柔软而冰冷地披拂在他手上。
那是2017年的年末之时。
距离涉谷事变仅有304天的时间。
En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