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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冰】止痛
捡到德三是个意外。李云祥视力很好,骑着红莲送货时突然注意到路边垃圾堆里有个闪光的东西,车骑出三公里,货物送到买主手里,那个闪闪发光的玩意还在脑海中不断刷存在感,于是调转车头回到垃圾堆。
贫民区的垃圾堆,脏污,恶臭,厨余跟破塑料片堆在一处,没有纸箱,因为会被穷人捡走卖废品。李云祥看了半分钟才上手扒拉,可是闪光像是错觉,垃圾堆还是原来的垃圾堆,正准备抬脚离开,却听见旁边阴暗小巷里有说话声传来。
李云祥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迈不动脚离开,看一眼,就看一眼,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巷子细窄,夹在两座高楼中间,半点日光透不进去,李云祥眯着眼,看到一条珍珠白的长尾逶迤在地上,片片白麟闪着细碎微光,顺着尾巴往上看,先是两只微凹的腰窝,臀部到腰折出两条漂亮的曲线,脊背中心一条金属脊椎惹人注目,半掩进披散的杂乱的玉色头发里,两截冰蓝色嶙峋的角若隐若现。这人正被流浪汉拽着一只手臂拖进巷子深处。
好不巧,这个妖怪一样的人李云祥认识,他没想过能在这里遇见,倒霉的,傲慢的,恶毒的,不知人间疾苦的,脾气极坏的,本应被自己杀死的,德三公子。
李云祥给他安了好长的,惹人厌的前缀,最后也没压制住自己不受控制走进去的脚步。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衣衫褴褛,牙齿烂黄,浑身散发着比垃圾堆更难闻恶臭的流浪汉已经被一拳打折了鼻骨跪在地上求饶,比流浪汉干净,但更像个垃圾的德三笔直的趴在原地。
“滚……”声音响耳边,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流浪汉恐惧的看着李云祥,狼狈的磕三个响头,一溜烟跑不见了。
这个人要把三公子捡走做什么那?李云祥混乱的想着,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在自欺欺人,还能做什么?这种金玉堆起来的宝贝疙瘩,贫民区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就算死了也是一具艳尸,卖去红灯区恐怕能收至少三天的活命钱。
活该。李云祥想。
但是侮辱尸体更是罪过。
宝贝疙瘩被李云祥从地上捡起来,两只白手臂搭在肩上,长尾盘在腰间,白芍药一样挂在李云祥胸前,踏出暗巷,日光打在德三身上,原来他的头发会发光。
捡回去找个地方埋了,是李云祥对德三最后的怜悯。德三很长,所以需要的坑很大,李云祥找了个铲子,他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才能挖出一个适合德三的坑,以防他被人挖出来侮辱。
结果坑挖好了,德三也好了,睁着双眼睛盯着那个大坑一动不动,李云祥回头搬尸体的时候吓了一激灵。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打在德三身上,然后李云祥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人张开嘴,艰难的,努力的,去接那点雨滴。他脖子以下全不能动,为了接雨高高扬起头,眼珠子上翻到只能看到小点蓝色虹膜,舌尖嫣红的伸出来,成了个很糟糕的表情。
好可惜,坑白挖了,李云祥想。
如果把他扔在这里,大概也不需要多久又能用上这个坑,但是更可能下一秒被不知道什么人捡走,好心人会好好照顾他,然后德三这个恶魔绝对恩将仇报,好心人一家都没有活路。
李云祥是个好人,为了不知名东海市好心人的安全,他从泥地里又把德三抱起来,还是原来那个抱小孩一样的姿势,尾巴尖垂在地上,泥水溅在珍珠白尾巴上突兀到像块圆形疤痕。
这个姿势更方便德三接雨,他终于收起那个糟糕的表情,但还是张着嘴,接一小汪水到舌尖,但更多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吧砸吧嘴,好像舒服了很多。
李云祥趁着骑车的空隙低头看一眼,德三完全湿透了,长发黏糊糊蜿蜒在脸侧,眼睛睁得大大的,干燥的嘴唇被雨水润湿后显得亮晶晶,这个人怎么哪里都会发光?
德老板死后东海市常常下雨,连带着雨伞都成了家庭常备要物,恰巧李云祥没带,反正骑红莲也没法撑伞。雨越下越大,淋得李云祥睁不开眼,张狂的钢铁巨兽也成了温顺的蜗牛在公路上爬。
这一切都怪德三,否则李云祥现在已经回到自己铁盒子一样大小的出租屋,而不是大半夜还在这里淋雨。
李云祥越想越气,趁着等红灯的功夫在德三腰臀连接处,鳞片细密的地方扇了一巴掌,凉软的皮肉微颤,但德三没有任何反应,下巴抵在他肩窝,驯服得像个定制玩具,看着要睡着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后半夜,贫民窟小区没有路灯,李云祥抱着德三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小区路面坑洼的泥汤。打开破烂铁门的时候,饶是哪吒转世也淋雨淋得全身冰凉。他松开手,德三像条蛇一样流泻到地上,塞满了屋子里为数不多的空地。
李云祥用靴子尖抬起他的下巴,引来德三鼻背皱起,露出个凶狠的呲牙表情,四颗兽类尖牙闪着微茫寒光,李云祥嗤笑一声,心情颇好的问:“三少爷,怎么这么落魄了?”
他准备好被德三破口大骂些穷鬼,傻逼的没营养词汇,却没成想,这狗男人张口就咬在自己靴头,尖牙戳进头层皮革,但是被埋在鞋尖的铁片硌了个好歹。
德三眼里几乎立刻渗出水来,呲牙嗷呜嗷呜一通嚎。
李云祥蹲下身,一只手掐住下巴,一只手去摸他露出的尖牙,“少爷,话都不会说了?”
德三挣扎着要咬他,挣不过眼角落下两行泪来,一张小脸梨花带雨,倒是哭得好看。
李云祥突然觉得没意思,吃多了撑的欺负个瘫子干嘛?
德三,你完蛋了,落到我手里就只能跟着我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了。
李云祥随手在卫生间充满锈迹的铁质水龙头下接了小半杯水,用的掉漆搪瓷杯子。
水杯放在德三面前,这条龙盯着看半晌,最后一头埋进杯子里,可惜搪瓷杯有些深,人的面部没有长长龙吻,要喝到水只能伸长了舌尖去够去舔。
嘴巴整个埋进杯口,鼻尖耸动,搪瓷杯被撞得哐当响。他真的渴了,雨水不够解渴,这半杯带着次氯化钠气味的自来水放在以前,三公子根本不屑半点眼神,换做现在都成了救命的甘霖。
杯子倾倒,艳色舌尖贴到出租屋带着沙砾的水泥地舔舐,粗粝的小石子刮破舌面渗出血丝,嘴边还挂着一圈杯口压出的红痕。李云祥以为自己会觉得畅快,他不知道自己看着德三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可怜的小动物。
“你是傻子吗?”李云祥怒骂。真的是个傻子,挡在路中间,让李云祥想进浴室洗个澡都不行。
归根结底还是出租屋太小,李云祥再次把德三从地上抱起来,这人还极不配合,伸着舌头想舔水,但好在是个瘫子,他的意志无关紧要。
德三被放在屋子里唯一的床上,一米五的小床,被单是不知道洗了多少次褪色的灰,雪白一具肉体摆在上面,肉欲而又淫艳。
他无力的躺在床上,就连翻身也做不到,只能从喉底发出嘶吼,身体颤抖着,吼累了就从眼角挤出两滴泪,已经完全失了三少爷的体面。李云祥深深的看着他,他不像德三,德三是在死前最后时刻也叫嚣着要伤人的恶兽,不是眼前这个,脆弱的,懵懂的,任人宰割的玩意儿。
“敖丙,我是李云祥,你还认识我吗?”李云祥问。
对面没有回应,德三甚至没有回头,对这两个名字毫无反应,李云祥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德三已经成了白纸一张,他都忘了,他凭什么忘了?
德三伤害了喀莎,自己也扒掉了他的龙筋,老李死了,德老板也死了,慈济医院在海啸中毁了一半,这么多人死在他们哪场宿命的争斗中,东海市乱作一团,自己浑浑噩噩迷失方向,他们都失去了这么多,德三凭什么突然又干干净净的出现在这里?像个真正的,可怜的,无辜的人。
冰凉的水兜头浇下,发热的头脑冷静,不知道多少合一的洗发水从头顶打到脚后跟,廉价的调香冲得人鼻腔痒痒,这个破烂的,墙灰裸露,角落里散布着大片霉斑的浴室也开始下雨。谢天谢地,可能德老板死后唯一的好处就是东海市不再缺水吧。
水声早就停止,李云祥在门板后站了半小时才走出来,德三懵懂的眼睛看向自己,他的尾巴是珍珠白,皮肤是象牙白,嘴唇也苍白,玉色头发连带着睫毛眉毛都是相近的玉白色,额头上顶着的两只角是半透明的冰质,干净得像座雪雕,要化在床上一样。
李云祥抬手关掉了白炽灯,浅薄的月光打在德三身上,这条龙像落进铁盒子出租屋里的白月亮。
一米五的床不大,德三和他的长尾占了大半,李云祥躺到另一半,滚烫的皮肤贴到德三身上,高热的温度让他偏头想在李云祥脸上狠咬一口,尖牙险险刮过脸侧留下血痕,李云祥眼疾手快掐住他下颚,一抬手,掰断了他半根尖牙。
这条坏龙吓得颤抖,紧紧闭上嘴,李云祥轻抚着他的侧脸,触感凉滑,“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面对你无法战胜的人,要想不受伤害就得学会装乖。”
德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李云祥不在乎,他会慢慢教给他,教他如何苟延残喘,挣扎求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