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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03
Words:
7,834
Chapters:
1/1
Kudos: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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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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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7

湿鞋禁止入内

Summary:

*此为约稿存档,非常感谢金主给我完成它的机会。

Work Text:

安东内利比她还矮半头,短手搂住她往家里走的姿势稍显别扭,有点搬运工驮柜子的架势,杰奎琳强迫自己的腰软下来,不想头一歪就整个披在了他身上。

两人在老旧的白色木门前撕吧半天,吻得难舍难分,杰奎琳几乎将格栅里的每一块脏玻璃片都要蹭干净,勾丝了的棉质衬衫带起一片干燥起皮的白木漆,簌簌连着絮一道飘落在栈台的宽缝里。门没落锁,杰奎琳带着安东内利打了个旋儿转进屋里,踩着藤步蹦蹦跶跶往沙发上挪。

姐妹会里谈论操鸡巴通常都不是这种氛围。姑娘们撕掉信女的皮,私底下都回归原始呈现赤裸的粗俗,有的女孩会谈起自己给男人撸管时无名指还夹着烟,完事烟灰掸在人家的阴毛上忘了扫,杰奎琳总是听得暗笑。但安东内利是意大利男人,从基因上就表达出旺盛的表演欲,像在中学课本剧饰演王子的惯性至今未刹住车。杰奎琳是好女孩,面对他也羞于展现出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挠挠自己奶头的这种绝对真实。男女主角叠在一起,于三人位沙发上双双倒下,安东内利嵌入她的双腿之间,解开她的无钢圈胸罩,看见她鼓胀的乳房像布丁从钵子里倒出来一样柔滑地延展开。

杰奎琳将他毛茸茸的脑袋按下来,安东内利从善如流,叼住布丁上深粉色的小装饰,着力去吸。大数据失灵的时候他曾经在一堆TikTok热舞的夹缝里刷到过科普短视频,学习幼儿如何正确吮吸母乳,他包住了杰奎琳的整个乳晕,舌尖抵在门牙外,用那种会将女伴的灵魂都嗦出来的力气,于是获得了一声巨大的尖叫。

那是什么?至少不是安东内利享用奶布丁时应该出现的响动。他将脸从温柔乡里拔出来,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敬业的戏剧性啼哭,尾调拖得婉转动人。前辈飙戏,安东内利却不能给予回应,上错戏台子让一切都变得惊悚。

杰奎琳长长地嗯了一声,盯着安东内利抬起来的脸,恐惧像青春痘隆起在他的眉心正中,这在他这个年纪也算常见,杰奎琳想,要是用粉刺针轻轻一挑,两个食指对着一掐,压抑的情绪就会溅得到处都是。

那是我妈妈。她没察觉出不妥,把他又按下去,和他咬耳朵。

安东内利顿了顿,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才将脸重新埋进她香甜的肩头。激情的热度再次汇聚到核心,他将她的内裤扯下,欲火蹿升,连将丢到沙发底下的耐性也没有,放任布料勾在她腿弯上。

你不害臊吗?他低低地问,好像在咬牙切齿。他戴好安全套,捏着滚烫的鸡巴头,拉起来,弹下去,包着橡胶的肉棍子打在杰奎琳软乎乎的阴阜上。就这么一下,她侧过脸正对着主卧房门,伸长脖子,好像受到了莫大刺激,从嗓子后部发出一声淫荡但造作的怪叫,形似成人初学法语,鼓着劲却抖不动悬雍垂。

安东内利顺着她的眼神看见那扇门,装饰线都有点剥脱的模样,他只肖轻轻一脚,就足够破门而入。门在这种幻想中忽然有了延伸感,像四色蜘蛛纸牌胜利后落下的的扑克长龙,哒一下推出老远,露出里面那个妈妈。安东内利想,那难道是一个年长版本的淫叫的杰奎琳?个高吗?奶大吗?腿也长吗?他愿意付出些什么见见她,这是个淫猥的想法:比如某种巨力将母女二人摆弄在一起,像两条柔软的长抱枕,被洗衣机的滚筒绞在一起。他还在脑子里描绘出一个坐在单人沙发上敞开衣襟并躬身的丰满中年女人,奶头不再坚挺,双双受地心引力作用直指大地,杰奎琳作小羊跪乳的姿态,屁股矜持地搁在脚后跟上,嘴里衔着其中一只肿胀的白色水袋,吧嗒吧嗒地嘬。

但他眼下操的这个是年轻的杰奎琳,只有一个。操她就像给游泳圈打气,安东内利这样一泵一泵地操她,将这具柔软的皮囊撑得涨红、光滑、呈现出软塑料般反光质感。安东内利调笑着,拍打她的肚子,扁着拇食指拢起来一捧紧贴表皮的柔软脂肪,乍一松手,看着年轻的皮肉倏然弹回原位,如此水嫩。杰奎琳很受不住这种额外调弄,突然将他夹紧,手脚并用,鼻子里含着一泡黏糊糊的涕泪,呜噜噜地哭。她个儿大但不结实,是安东内利用鸡巴泵起来的大泡泡,一戳就要破了。

她又叫,哼哼唧地喊求你、求你……里头的女人也叫,一声盖过一声,像小狗应和着远处妈妈的哀嚎。安东内利听二重奏听得来劲,十指都掐进她的腰,阴茎扎到底,杰奎琳咿呀呀喊着挣扎,但是很克制,嘴上又求饶,肩膀打摆子和逼瑟缩的节奏完全一致。

傻荡妇。安东内利亲昵地捏了一下杰奎琳的鼻子,杰奎琳再次发出短促的喉音,牙关打着磕巴小心翼翼地流泪。他委实觉得很喜欢,曲起指头替她揩泪,讲对不起不想弄疼她,叠声喊宝贝,带点意大利男人特有的甜酒味,气泡丰富得扎嘴。

杰奎琳很吃这套,再次搂紧他,张嘴陷入高潮。

**

杰奎琳醒了,总觉得高潮过度,阴户隐隐的痛。安东内利已经走了,来时他整个人披在她身上,走时只留一件夹克搭在腹部,好一招金蝉脱壳。杰奎琳也不在意,她太困了,是绞痛的肚子在半梦半醒间将她拽下了沙发。她疼得想哭,撩起被套歪的T恤,摸摸小肚子,发现下腹部已经鼓起来。当也,不是安东内利不讲武德偷偷内射,起初,这只是做爱前残留在膀胱的一小截余尿,现在它像下落的锥子已经逼近尿道末梢。她夹着腿,懒得点灯,打开手机手电筒,像只蛋必须下进窝里的鸭子,蹒跚地往公卫挪动。她急得收不住翅膀,走得很摇摆,手里的白光扯着影子一时长一时短。

光线诡谲,茶几上的一排形状各异的酒瓶影子被拉得很长,细瘦的鬼影一样,贴着桌面,拐了个弯爬到墙面上,深浅不一,但无一例外很粘稠。杰奎琳忽然觉得自己并非置身于温馨的家,而是迷路在一片边缘模糊的影子森林。她设备简陋,冷风蹿进衣摆之下光裸的胸腹,咬的她心慌慌。杰奎琳唯一拥有的就是探险家般的警觉,她猛地侧过身将手电筒正对准茶几,发现那一打酒瓶里有个缺口,缺口非常恰好,被一个人影占满。

他站在白色格栅外,颜色就像一只绿色酒瓶的影子。

杰奎琳看见他,起初并不惊惶,她往门口挪了两下,却觉得尿很急,似乎冥冥之中阻止她前进,于是决定就不去开门了。

实际上,门口染色的金发再熟悉不过,他的发质在漂染后显得越发蓬乱,抹完发蜡更似大喜鹊打理过后的鸟窝,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憋尿,心情乍然有些躁狂,真想投一枚蛋上去。

爸爸!她喊道。你要进来就自己开门。

爸爸,那当然是爸爸。

屋外很潮湿,下雨了。

潮湿的感觉更让她想尿尿。她捂着小腹靠近阴阜的地方,憋尿到这种地步,疼痛已经变得有点陌生,只有保持不动的时候人会感觉好些。屋外的影子也不动,看起来在雨里淋了太久,变成废品站沾湿的瓦楞纸箱,颜色很深,很沉重。

淋着雨你都要来,那就进来,随便你!

她的躁狂开始有点转变为生气。你回头看看身后这个院子,他妈的构树都快把除草机给吃了!她停了一下,大叫让她的膀胱又抽痛起来,她没了气势,低低地说。你还想刨什么出来?

爸爸仍然沉默。她讨厌这种长期被父亲忽视的感觉,传说这种年轻女孩都会有daddy issue,具体点说都会操老头,所以杰奎琳决定先突破性地操一下一年级安东内利,但先打住,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间。她的膀胱太饱,委实没有余裕将内存分给脑子。她一瘸一拐地冲进厕所,坐在马桶上,打开水闸却不能一气尿完,她绝望地两眼翻白,隐隐想起小时候去迪士尼乐园里看见过一只塑料长颈鹿头。现在这只鹿头被阴险地塞在了她的尿道里,变成一颗异形的限流器,让她只能一段一段地制造出水流,直到尖锐的绞痛逐渐转为排针扎过的隐隐刺痛,她的精力最后只够她做到咬紧牙忍住呻吟。

再出来时格栅外人去影不再,粘稠感消失了。

她揉揉肚子,确信自己揩得很干净,但有一点灼烧感在折磨她的尿道,发炎的感觉让她恍惚,困意再次袭来,杰奎琳就不在乎那蓬鸟窝了,这个男人的老婆在这个房子里留宿其他男人,他知道这一点,本就不该再回来——这不叫回来。

**

宝贝昨晚睡得好吗?妈妈给吐司抹黄油的时候问她。

妈妈一直被广泛评价为小有姿色的法国女人,气质腼腆,柔顺,不着过于艳丽的妆容。她盘着低发髻,将后颈曲线露出来,那是个温驯的曲度,脖子前倾,高个女人扮演小家碧玉久了,就会呈现出这样很柔顺的姿态。

她问杰奎琳话的时候也很柔顺,嘴角噙着笑,两捧苹果肌呈现出很精致的丝状红润。

杰奎琳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而不是挪动眼睛或转脖子,她只是细细地端详她两边眼尾绽放的细纹,发觉它们每一根都填满了过量的温情。她的妈妈,法国女人,总表现得好像有什么值得她眉眼弯弯地对待,但实际上很多事都是苦药包糖衣,含化了就苦。

她其实不想当个坏女儿,也不想当个坏人。但是妈妈怎么会假装雨后的早晨很温情,现在她舌头发苦就很难说出好听的话。她和昨天一样,看了一眼那扇装饰线几乎剥脱的门,说,爸爸昨晚回来了。

妈妈突然变得很吃惊,笑容从她的嘴角滑下去,唇张开得很刻意,啮齿动物样的门牙露出来,两眼圆睁,但抬头纹不显,有种故作的娇憨。

我不知道?她放下黄油刀,捂住一半嘴唇,门牙仍然白森森露着。

不可能的,他没来找我、他,他没时间回家。

杰奎琳在心里暗啐一声,这句更像装的。两公婆的事她实际上并不能掺和太多,她知道妈妈永远会准备点现金放进白信封,压在床尾凳的夹层里,就为了有人在傍晚没人的时候回家能摸一千的现金再走。她的妈妈已经活在了另一种维度的生物链里,她搞到的男人吃他爸爸的信托,她吃这个男人的鸡巴试图嗦出一点信托的代谢物,滋养自己本就不丰腴的肉体,却只为了在磨都没卸的情况下给人当驴一样杀。她曾经问过爸爸在做什么,妈妈笑了,说他在当造车大师……

随便这对公母吧!她一时不愿继续纠缠是为了这个女人这一刻的体面,也是为她未完的夏季校外学分课。她已下定决心必须要提前一年结束课业……而这又是为了谁!杰奎琳拿起牛皮纸半包着的烤吐司啃了一口,摆摆手拎上包走出门。她再次踏上门口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栈台。

无数次,但每一次脚感有所不同。

今天,她感到木板中的某一粒螺丝钉有些过于松动。在雨后这很合理,湿漉漉的夜幕滋润了婚飞的白蚁,她的房子只是这些夫妻结婚典礼后预定的美妙自助餐。自助餐肯定不新鲜,潮湿的空气下腐朽的感觉变得更加浓烈,杰奎琳会说这种气味是青色的,在经过雨水冲刷后,甚至在杰奎琳的鼻子形成一种死虾搭配薄荷的奇异感。

她感觉有点不舒服。

栈台上有人类脚印,准确来说是人的脚印和鞋印。一开始,脚印出现在院门口,来的人左脚带着泥巴,陷在她们疏于打理以至于草皮掀开、黄土裸露,沉降为一块水坑的院子里太久,前脚掌重、后脚掌轻;那没穿鞋的右脚一定是裸脚踩爆了无数构树果实,杰奎琳不敢细想这具体是什么感受,红色汁水爆了一地,聚花果被挤出残液,核果蔫下去作凌乱的絮状,裹着黄泥,变成恶心且零落的一团团,在来人的脚底交杂如毛发与秽物捏吧捏吧搓成的烂肉丸子。他每一步都踩得歪歪扭扭,混乱,肮脏,有种蚁虫涌动而来的侵略感,最终踩在灰白色的栈台上,涂抹出一滩稀乱的棕黄色。

杰奎琳看了一眼手里金色的烤吐司,低头干哕起来。

**

她无法入睡。

妈妈曾经是温暖包裹的意象,胳膊细长,作为一只特异的安抚玩具,两手在她背后缠着,余量还够打个四叶蝴蝶结。现在,母亲没有义务向孩子报备自己在哪里,但料想这个上进、勤奋、不甘于平凡的女人应正在其他有钱男人的床上辛勤劳作,而不是充当她的港湾。她很快想到自己的下一年度学费,认为这可以理解,她接受留守。

杰奎琳翻了个身,脸朝外窗那侧躺着,在枕头上摆弄十指再次计算学分——她睡不着,焦虑在她狭窄的单人床上像报告里文字包围插图,密密麻麻排布。她感觉空气再次变粘稠,软床垫不再有适中的承托力举起她的脊椎,她渐渐下沉,像迷途的鹿陷进沼泽,除了眼珠子和小拇指一动不能动。

她急促地喘息,试图从压力中抽离,直到她被压在身下的右小腿开始发麻,这终于让她有一隙可趁之机,她弹动着大腿,一厘一毫挪动,这奏效了,她开始全身颤抖,从抽噎到呜呜地哭泣,眼泪蒸发的同时她释放出足够下床的力气,碎着步子来到厨房,在橱子里找到前不久自己藏起来的半瓶朗姆。

杰奎琳半蹲下来,背靠橱子柔软地窝成一个数字2型,她要偷偷地打开这半瓶救命圣水,但突然,指尖就好像在舌头里抿得糊化的面条一样使不上气力。她的恐慌再次升级,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摊开手掌,捏成拳头,再打开,放在瓶盖上,仍然不奏效。她震惊地一屁股坐在硬木地板上,将虎口圈在瓶盖边沿,嗓子里发出那种用力过度时气管未闭合的咯咯声。

没有用、她喝不到酒,感觉自己既清醒又昏沉,她甩开手里的瓶子,突然想从橱柜边爬开,于是她真的开始爬行,感觉自己回到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幼儿时代,她的膝盖硌进了一颗细小的沙,引得少女再次抽噎,她太想妈妈了,这让她对一切都很恐慌。

零几年的时候,她还住在诺曼底,启蒙语言是法语,和其他的法国小孩一样Maman长Maman短,几乎不记得自己有个爸爸。有一个夏天,同样是雨天之后第一个晴夜,年幼的她从沙发上头朝下滚下来,额前摔出一个大金包,她就是这样绝望地往前爬,爬到妈妈珍贵的羊绒地毯上,获得了一个单薄但足够温暖的怀抱。

地毯脏了。她猛然发现。

这是一张Maman从法国带来的嫁妆,她猜妈妈即使让男客的鞋底在她的脸上踩过,也舍不得让他们在毯子上穿鞋踏入。它不可避免会落点灰和女人的黑发,但是吸尘器足够将它打理回鲜艳的法式花团锦簇。它从来没像这样过,印着一对棕黄色的脚印,一只赤脚、一只穿鞋。

杰奎琳咽下口水,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打开了酒瓶。她很搞笑地在地上爬,屁股抬得比头高,视野受限,只能看见一对肿胀的脚踝,底下一只赤脚、一只穿鞋。

啊!她的尖叫为姿势所影响,在喉咙里闷成几个锅盖下爆炸的小油点。

她嗅到雨水混杂连年积灰的陈旧气味,异常尖锐,顺着鼻腔像八股粗铜丝拧做的尖头棒子,旋转着直打进她的脊髓,通电激活她四肢的神经。她像一条狼狈的狗一样顾不得许多,夹紧尾巴悲伤地嘤嘤叫着,后腿打滑但坚强地向卧室狂奔。她闯进去,一瞬间就转身锁上了门。

母狗重新变得矫健,窜上床用毯子将自己完全拢住,她又打着摆子,脑中的狂想和颤抖一样无法停止。这是一个晴夜!一个晴夜。她在毯子里的昏光看自己修剪过于干净的指甲,游离线一点也看不见,以至于无处下口。她本能地含住拇指,寄希望于此令自己停止恐惧。

门外传来柜子被打开的吱嘎声,房子里所有轴承都年久失修,这让外头怪物每一个动作都以传声的方式刻在杰奎琳的脑子里形成图像。门口的斗柜、高脚橱子、到镶玻璃的木柜门拍在柜体上、她感觉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让压力上升,她又被挤进床垫里动弹不得。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彩色,分不清自己是睁眼还是闭,她无法回到安全稳定的黑色里。

她等待着,等待着,等来一滴水落在她的头顶。感觉太真切,水滴在绒面上洇开,只有一点湿意从廉价的劣质涤纶中渗出,贴在她脸上,像一个冰冷的贴面。

毯子被拉开,她看见一蓬金色的鸟窝。

鸟窝似乎已被狂风暴雨所摧毁,水滴顺着他的枝条淅淅沥沥打在杰奎琳的脸上。

杰奎琳起初以为自己是一具在太平间被掀开蒙面盖布的尸体,一只被击打了头部的草饲动物,她不能动弹。她真想重新套回信女的皮里,向上帝祈祷这只是一个噩梦,但竟连眼皮也合不上。

她只能看着他,那张失真的面容像浸水后的过塑黑白小像,红色的霉斑侵入薄膜,顶得它表里分类,两色边界模糊。但她能认出这是爸爸。

爸爸,求求你。

她小声哭着,未发出的尖叫在她嗓子眼里糊成一团,像交织的毛线球顶在气道口,随着她的喘息,一弹,一跳,变成轻柔的咕咕声。忽然她挥手,砸了一下自己肚子,像早上那样,将毛线球呕出来。时间变慢了,她在这个臆想的驱使下跟着滚落的毛线球轨迹,侧身翻下窄小的单人床,肩膀和髋骨落在地上变作一声沉重的闷响。

疼痛让她积蓄起力气,妈妈,妈妈!她尖声大叫,从地上将自己拽起来。她冲出自己的小卧室,落进一个干燥温暖的空间。她摇摇晃晃站定,感觉自己像爱丽丝降落了一个月才来到仙境。

你怎么了?埃斯特班可能已经听见了响动,早已立在杰奎琳的门口,她看见自己的孩子像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后再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近乎于死尸。

杰奎琳背靠在门上滑落在地,似乎不再害怕,门扉已隔绝了一切嘈杂。她有些混乱,拍拍自己的头。

我……我看见了。她想说什么来着,昨晚的雨水?羊绒?三明治?

她猛然向前匍匐,爬了两步,还是像小狗,屁股抬得比头高。埃斯特班跑过来蹲下,将女儿一把搂进怀里,吻她的发际,两瓣唇触及一片冰凉。

地毯脏了。杰奎琳眼睛盯着一粒嵌进自己膝盖的沙,含混地说道。

那不可能。埃斯特班再次亲吻她的额头,架着她起来,整理了一下孩子睡裙弄乱的裙摆。埃斯特班同样看见了粒沙,她用小拇指的甲盖将它抠下来,放在睡衣的荷包里,然后像小时候带着她散步一样紧握着她的大臂,牵着她来到那块花团锦簇的地毯上。她们都光着脚,露出在沙滩上晒黑的脚趾关节,微微陷在短绒毛中。杰奎琳从毯子左上角的金边沿顺时针方向转着眼珠仔细搜寻一圈,好像又不曾看见过男人沾着黄泥巴的大脚印。

她的防线顷刻崩塌,投入妈妈的怀抱,倒向沙发。她不再扮演什么了,而是将自己卷成一个幼崽寻求庇佑的本能姿态。杰奎琳确信自己的灵魂并没有完全找回,但她将头枕在妈妈尖锐的肩膀,忽然有一种踩上硬化土地的踏实安定。她的呼吸重新成为有意识的动作,向着平稳所改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妈妈的手似乎又长得足够在她身后打一个蝴蝶结。埃斯特班像用密齿梳除虱子一样,细细捋她的脊背。很早,宝贝,她说。对不起,我昨天将陌生人带了回来。

我也是、对不起……杰奎琳轻轻地说。

你谈恋爱了吗?

杰奎琳皱了皱眉,答道没有。只是做爱。

好吧,你要保护好自己。

杰奎琳低低应了一声,将脸挪在埃斯特班的乳房上,再一翻身,正好滚落在她的柔软的小腹上。这里有一小团脂肪垫着她的肠子、卵巢和子宫,她在里头住过九个月,耳朵贴上去,好像听见这种松软很熟悉,轻微分离的腹直肌打开大门将她又迎进去。她像昨晚安东内利捏她一样,也捏捏妈妈的肚子。妈妈是一只皮薄馅也不大的熟饺子,那一丁点成熟的垂坠感让回弹变得更慢,但实际上可玩性更高。

埃斯特班并不阻止她的玩弄,似乎这一块方肉能够包容一切善意的恶意的挑逗。她依然卷起眼尾的细纹,每一条都裹满温情。她解开杰奎琳已经彻底散乱的辫子,拈开一缕她脸颊上被汗液黏紧的卷发。

杰奎琳感觉心里的某种瘙痒被解除了,她今夜第一次进入睡眠。

**

杰奎琳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又抬不起脑袋了,她趴在地上,脸正对妈妈的地毯。她很着急,生怕又看见地毯上出现黄泥脚印,手脚并用地爬开一段路,依然没找到妈妈。她能感觉到夜露逐渐变重,但仍然分不清今夜是下雨还是放晴。

一段尖锐的法语对话钻进杰奎琳的脑子里。她不敢置信地再听了一段,确信不是法国人误读了hello的可笑口音,而是两个人在使用法语。她能听懂,这说不通,但她确实每一个字词都解读得如此清晰。真的可能吗,四维生物修复了她的婴儿失忆症?她是个只会英语的移民二代女孩呀,那一排茶几上的酒瓶凡是有法语标签的,她甚至不能准确辩读出原产地。

但她可以听懂女人哭叫着,向皮埃尔求饶。

皮埃尔是谁,她想。

知道了,皮埃尔是爸爸。

黄色脚印如期而至,延伸至白色木门。杰奎琳没有再被吓到,悲伤但平静地沿着它们走进房间。其实杰奎琳一直分不清埃斯特班究竟是在求饶或是在调情,她和皮埃尔做爱的时候,声音经常会轻易地穿透轻质石膏隔墙,听起来好像她被性折磨了一样惨烈。

大概在八九岁的时候,妈妈又不知道从哪里搞了点票子回来,让杰奎琳学了段时间的芭蕾。她们那时会练一个趴地卷后腰的动作,软度好的姑娘往往脚尖可以踩到眉毛,差的则远未够到。这时候舞蹈老师会走过来,如手工艺人制作曲木家具般强硬,摸索着她们的每一小节纤维,将她们弯在浅色桦木地板上。姑娘们因此断断续续地哭,压紧了噤声,松开就发出凄切的短促哭叫,似乎哭泣已经是呼吸的伴生物。

妈妈像这些姑娘一样哭,她柔顺的辫子被攥在爸爸手里,像是穿在牲畜鼻中隔上的链子。皮埃尔将她拉成一张满弓,从背后报复一样地操她。

但是妈妈被报复也很漂亮。杰奎琳看见她常故作无辜的圆眼睛此时真真切切盛满纯洁的泪,她越哭就越红,越红就越透明,爸爸和芭蕾舞老师一样,将妈妈吹成一个漂亮的玻璃工艺品。

爸爸是妈妈的熔炉,让她变得滚烫。她太热太性感了,杰奎琳想她连头皮好像都是性感带。真的——她毫无征兆地潮吹,好像只是爸爸拉扯她的头发就足够让她幸福地脚趾蜷曲,双腿夹紧,肚腹收缩,扮演围猎中倒地的动物,大脑失灵,浑身只剩神经反射。

妈妈这条细长的动物,被爸爸越抻越长,越细,越软。她伸出一条软弱的尾巴,垂在床边,杰奎琳感觉她几乎已经死了,两眼翻白,口轮匝肌与舌头全不受控制,涎水顺着僵挺的舌头滴答、滴答落下。她死了吗,被爸爸捕获了吗?她是一头好猎物呀,从精心卷好的头发丝,到仔细刷上亮红色的大脚趾,她的每一处都可以被看见、被谈论、最后被性化,被利用。爸爸可以尽情炮制她,他可以硝制她的皮做一双新鞋,剖出她的胫骨打一场高尔夫,割下她的奶子盛一杯葡萄酒,什么是一切!他可以做一切想对她做的事。

因为她允许。

甚至允许扯下她的头,是吗?

画面很奇异,强烈的情绪用一个形似机器鸡的手法来表达。妈妈的头像可动娃娃一样被拽下来,很轻松,脖子上只剩一个小球形。杰奎琳看愣了。

机器鸡爸爸提着这颗在性高潮中定格的脑袋,好像他是卡拉瓦乔画的大卫。

但卡拉瓦乔还画过斩首荷洛芬尼斯。杰奎琳在定格画面中仔细观察,看见他的鸟窝脑袋确实被大喜鹊打理得非常完美,一个巧妙的红褐色凹陷里,寄居着四枚蓝绿色鸟蛋。

**

杰奎琳在自己的尖叫声中爬起来。

她只套了一件粉色外套防止乳头从半透明的T恤里透出来,然后就敲开了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查尔斯叔叔,他打量这位高挑少女,倒退两步。

怎么了?

说法语。杰奎琳绝望地捂住脑袋。

你可以借我一把园艺镰刀吗?她用英语问道。

没有镰刀,查尔斯叔叔提着斧头和她一起来到后院,他也不是什么干活的料,大半天后才将构树清除,他们一道踩碎了很多红色聚花果,但是还未够红,远未够。

主卧的窗台边,有三块木板拼成的简易花槽,自从连罗勒和薄荷都被放弃种植之后,它们挣脱螺栓走向了毁灭。

连同一蓬金色的大喜鹊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