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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半,距离这位荷兰水管工人的标准下班时间只剩半个小时,但他站得笔直,服务态度端正,没有低头看表盘,没有变换左右脚重心,没有来回踱步。
这是一位大客户的房子。本来水管工人头一回撂下电话上门,心下犯嘀咕,女主人年纪模糊,并非好宰的羊牯模样。她接待陌生人但未作打扮,身穿白色卫衣,脚凳男式蓝色浴室拖鞋,头发齐肩,然后当着他的面简单扎成一个发尾零碎的鸡毛毽子。这种气质务实的女人一般都是价格型客户,不过对于水管工人来说这其实也不稀奇,在鹿特丹的第一高楼丢块砖下去,能砸死十个葛朗台。他已经预设好了她会怎么做,他报价,她对半砍,咬着钢笔头一项一项对账,杀得账单片甲不留,最后舌头一舔笔尖靛墨,勉强45% off收场。
在他试了一下用弹簧丝疏通之后,这种灰心的感受到达了顶峰,伴随着一阵排水蝇不安的骚动,厨房水槽里轻易捞出了巨量的毛发、交织着上皮角质层粘结形成的灰泥,他像丰收季的农民手剥玉米,搓弄不堪重负的弹簧丝,头发砰砰砰裂开,污水点子溅了一地。他侧头看了一眼这位女士,想核实她的表情,她最好眉毛下垂,双唇紧闭,面露不堪,他肯定要趁机加价。
然而,她在吃东西。
觉察到他的眼神,这会儿女主人捂住下半张脸,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咀嚼,还是她尴尬的微笑。“一楼的排污管有点历史遗留问题,”她拈拈拇指和食指,将糖粉撒回包装袋里,裹着满嘴被水解后的淀粉糊,口齿不甚清晰,”其中一个卫生间和厨房共用下水道,我经常在那里洗带回家的猎物。“
确实,她之前在咨询里提到过她是一个持证的猎人。水管工人隔着手套搓了搓其中一团毛发,湿润的渍泥挂住他手套的防滑颗粒上,触感有些失真。听起来貌似合理,一个性格复杂的女客户,胆大独居,有粗犷的一面,在工人掏水管时还能怡然自得地吃着她的小饼干。水管工人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是一盒放在橱柜隔板上的焦糖饼干,她每隔半分钟就要伸长脖子进食两片,急不可耐似心绞痛病人空口含服硝酸甘油。
水管工人重新投入工作,同时巧妙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比如堵塞距离太长,价格高出预期,并建议购买本公司的管道疏通剂定期进行保养。
她没有在意,比起价格,她更在乎手里的饼干。她咀嚼的同时微笑,胶原蛋白积在一起,眼窝变浅,看起来很年轻,很好骗。她说着,我稍后会看账单,又塞两片饼干进嘴。她的口轮匝肌被扩成一个捏扁的握力圈,从两侧拉得奇开,饼干完整,像CD刊进光驱,精准投放到位,读入那些令血糖飙升的甜腻腻数据。
水管工人不能说这不奇怪,她进食的样子可能比她的猎物更像动物,但连狗都知道不能在自己吃饭的笼里撒尿。不过这和他干系不大,自打发觉她并不抠门,水管工人灰心复燃,吭哧吭哧干了一个小时,试水顺利,宣布大功告成,然后在手写收据里多填上两箱昂贵的管道疏通剂,再交给她签字。
V-E-R-S-T-A-P-P-E-N. 他站在写字桌前倒着确认维斯塔潘小姐的拼写,耐心十足。
时间还很早,是的,快下班了,但还是很早。他被领进维斯塔潘的工作室里签字确认文件,这里是半地下,采光窗的两根窗棂将室外风景分割成三块矮长方形的苍白,15摄氏度的太阳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孤独地亮着。在夏天白昼如此漫长,以至于人们对黑暗的记忆像意式浓缩里掺了直饮冷水,变成一种稀释过度的淡棕色,不再值得品味。维斯塔潘认真签好字,礼貌地将收据叠成整齐一摞,签字笔压在最上面递回给他。
“感谢你提供帮助,账单按这个地址寄给我爸爸维斯塔潘先生就行。”
她提示的同时领着水管工人往外走。地下直通车库,常年不见阳光直晒,虽有恒温系统,氛围里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小风贱嗖嗖往人领口里钻。水管工人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似乎毛囊里皮脂腺都要被压力榨出角栓来。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没有抬头,但皱眉肌和眼睑一同向上牵引,隔着眼睫毛很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天花板里隐蔽工程都藏得很好,出风口也并不在正上方。
他的头上,只有一个突兀的挂点。
挂点内部藏在石膏板里,他不好揣测杆件的整体大小,但看上去很结实。他的眼神滴溜溜从挂点上滑下来,落在地面的一滩阴影里。空气里有一丝气味捋过他鼻毛,不轻不重,烟尘一样触感。那是碳和油脂的味道。
“那是什么?”他问。下一个瞬间,他惊觉这太莽撞。他们几个小时的交情不足以成为理由来打探雇主的隐私。烟尘味显得有点呛,他慌了神,不敢大口呼吸,没提工具包的那只空手上下摆动,一下比1,一下比5,像要扇开面前飘散的某种不安。他尝试在自己的工作领域找补,“这里是……这里正对,楼上那段改造的管道,对吧?”他绝口不提挂点,“呃,可能是坡度问题,一时解决不了,增设一个检修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紧张,只感觉舌根突然变得肥大而不受控制,噎在嗓子眼,嘟噜噜挤出老些不成调的废话。
维斯塔潘的眼神动也不动,她盯着水管工人,没有任何表情。慢慢地,她像同时品味到空气中这一丝香甜的恐惧,伸舌掠过自己干燥的双唇,突然笑了。
她是一个敢于独居的女人。水管工人的心攥成一团,再次提醒自己。
“我有一些大型熏制品,这里很空旷,湿度和温度变化不大,适合保存,”她点破了他的心思,轻柔地问道,“你感兴趣吗?”
水管工人被架起来般无措地摇头,又混乱地点了点。
“我敢说自己是个用心的人,准备的礼物都是拿得出手的。作为礼物,我一般都送整腿,没人说过不好吃,”她顿了一顿,“我甚至打包送了他们倾斜式火腿切片机,那都是我节省下来的口粮,”她短促地叹息,好像极为惋惜。她含着脖子,抬起眼看向水管工人,眼眶太大,眼白也多,在眼珠下生冷冷的,像随时要从眼睑里掉出刀。
“但我还是喜欢分享,”她突然耸耸肩膀,扁嘴巴,作了个滑稽的表情,气氛稍缓,“真可惜你没机会尝到,现在还不是季节。”
车库门外,15摄氏度的白昼依旧,水管工人逃也似地开车离开。
维斯塔潘关上车库门立刻往回走。她皱鼻子,假意磨牙,对着虚空咬牙切齿,自言自语:“我也很挑食的,不是什么都吃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健达,扯开包装直推进嗓子眼,轻松地咀嚼。其实她没什么挑食的资本,现在连健达这种天真的儿童口味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味美,而且监控系统正在逐渐普及,在市中心吃到一顿像样的饭越来越难。在夏季,这种困难会加剧,直到晚上九点天光才显熹微,路上带着酒瓶寻欢作乐的人直到夜半依旧不减,作为一头技法精湛的掠食性动物,她几乎没有下手的时机。除非她堕落得投机主义到忍受食腐,比如在地铁站的呕吐物里捡尸。
诚然诱捕也是一种选择,但这不是维斯塔潘的选择。
她选择更换捕食范围,结果越跑越远,还好电话上门服务会带来一些食物,比如披萨,比如披萨小哥。
今天的水管工人则不是她的菜,他太苍白了。
她是精制食物的绝对爱好者,拒不接受未经调味的水煮鸡胸,她能想象出那种口感,肉白而寡淡,扔进水里十分钟面上漂不起几滴油星,太卡牙缝。她是晨昏动物,无法享受午时的眷属,反而格外喜欢那种在太阳底下炙得油汪汪的动物。年代更早的时候还没有美黑机,她真的会给他们刷蜜,上油,挂起来在太阳底下烤成皮肉酥脆的效果。有一次她别出心裁,想给其中一个试试晒脚底板,结果倒挂的时间太久,等她起床时他的脑血管已经爆了,血液淤积在肿胀的头面部,红得发光,在她的拨弄下旋转得像一颗舞厅爆闪的球灯。
那也被炮制得很好吃。
她回忆得激动了,跑了两步,打开门去找她的小烤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