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也許是陰天，也許是朴到賢。
孫施尤前陣子總覺得渾身不對勁，這幾天身體狀況的確越來越差。
以為退役後會過的健康一些，但作息還是和職業選手時期差不多。每天一樣在凌晨三點才躺下，午餐變成早餐，外賣袋堆滿垃圾桶的角落。
偶爾腦袋的陣痛像在提醒他該休息了，可他總是睡不著。
陰天是最討厭的。
孫施尤是這麼認為，既不下雨也捨不得放晴，烏雲籠罩著整個城市，空氣中的水氣使皮膚變的更黏膩，也讓孫施尤煩躁。
他不耐煩的換了一件短袖，想讓自己感覺乾爽一點。但心情一點都不乾爽，反而在打開電視後越來越不爽。
『恭喜韓華拿下聯賽冠軍！Viper選手，今年也已經二十七歲了，請問對今後有做什麼規劃嗎？』女主持人踩著高跟鞋站在朴到賢身旁，把麥克風遞到他的嘴邊。
是可以不用墊腳就靠著肩膀的高度。孫施尤注意力沒有完全集中在訪問的話題上。
『身體狀況沒問題，會繼續在韓華和大家一起努力。』朴到賢把公式套一套後簡短的回答，但看到麥克風遲遲沒有收回後微微一笑又加了一句『暫時還沒有考慮退役，請大家不用擔心。』
底下一片歡呼聲響起，想必是非常期待Viper選手今後在場上的表現。
那個風光的世界已經離孫施尤太遠了，他沒有繼續看完採訪，隨手關了電視。
又對著天花板放空了一段時間，撈起掉在毯子上的手機傳了祝賀訊息給韓旺乎。
『謝謝施尤這麼關心我們呢～想吃海底撈嗎？』對方訊息回的很快，還附贈了一個地址定位『我知道你還沒吃晚餐，快來吧^ ^』
孫施尤望向窗外一片霧茫茫，烏雲沒有散去的跡象，但看起來短時間內還不會下雨。
要去嗎？
孫施尤在心中反覆問自己，像是有東西壓在心頭，思緒複雜，他不想移動身體不想出門，也不想見到朴到賢。
2.
Gen.G在四強贏下DK後碰上T1，最終無緣晉級決賽，早早就休假了。
朴載赫在訓練室剛結束一場對決的時候被孫施尤叫了出來。
在進燒烤店門前碰到了身上帶著酒氣和一股火鍋味的韓旺乎。
「聚餐結束了？」朴載赫幫韓旺乎推開門，等著人走進來才放手「幹嘛不回去休息。」
韓旺乎心情不錯的晃了晃腦，沒說什麼只是指著孫施尤的背影。
「我們施尤說不舒服，聚餐還沒結束就趕來了。」
朴載赫頓時覺得傷腦筋，被叫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處理這兩個醉鬼。
烤肉店人多嘈雜，肉在鐵網上滋滋作響，伴隨著笑聲與杯子的碰撞聲。
孫施尤選了露天座位，氣流沒有室內和人與油脂、炭火混合的那麼不流通，但凌晨的風帶著一點潮濕和寂寞，濕濕悶悶的空氣也壓在傷心人的情緒上。
「施尤公主怎麼了？」韓旺乎從服務員手中端來兩盤肉後坐下，看著桌上已經空了的一瓶啤酒，現在的韓旺乎看起來比孫施尤還清醒「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像個死人。」朴載赫接過盤子，夾子一拿就開始烤肉，活像專業烤肉師傅。
「你的臉才像屁股。」
孫施尤眼下兩個烏青，如韓旺乎所說的的確看起來很不好。
韓旺乎有點懷念，好像很久沒有聽到孫施尤和朴載赫小學生般的鬥嘴。
這裡只有孫施尤一個人退役了，另外兩個還是每天過著高壓生活的職業選手。三個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下來說話了，連坐在一起喝酒都像是久別重逢的儀式。
夏天的夜晚其實不長，但依然包容著每個生活在別人看不見的黑夜裡。
話題輕易的帶到這次聯賽與戰場，從朴載赫在高地太激動不小心按到閃現還有韓旺乎被入侵野區後損失慘重，連兩隊輔助在比賽中的優缺點全都檢討了一遍。
朴載赫雖然想維護一下自家輔助，但孫施尤點出來的問題都是真的，應該叫朱珉奎來聽的。
「旺乎啊，你今天搶巴龍很帥呀！」孫施尤給他見底的酒杯裡又倒了三分之二的燒酒，剩下的三分之一用檸檬水全部填滿「像回到了2017年⋯⋯」
一陣急促的風吹過，韓旺乎笑而不語，他搖搖頭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垂著頭任風拂過髮梢。
這時候朴載赫的沈默顯得很不合時宜，三個人各懷心思，思緒都回到了2017年。
2017年年底的格里芬，Lehends首次和Viper搭檔。
那時他才十九歲，搭檔的少年心懷烈火，而他從未怕過被燙傷。他喜歡那樣的衝勁和熱血，即使年少氣盛的朴到賢性格不算好、滿身是刺，但孫施尤依然很欣賞這樣的少年。
在格里芬時的壓力很大，每個人都必須承受著戰績帶來的不安和痛苦。
孫施尤只能對著枕頭崩潰，心態一直沒調整好還疏離了家人。他自責和愧疚，不管是對團隊還是一直支持著他的爸爸媽媽。
直到爸媽的突然來訪，上了車的一瞬間他不知道要先開口問候還是整理好情緒，只聽到母親溫柔的喊著自己的名字眼淚便不可控的掉了下來，孫施尤不用再咬著唇無聲的流淚，也不用顧著面子繼續裝作堅強。
而那天的朴到賢反常的溫順和聽話。
訓練結束後留下來加練的兩人並肩走回宿舍，整段路朴到賢都沒有像平時一樣鬥嘴或是生氣自己剛剛的表現，只有在進房門前用極其輕柔的口氣留下一句話。
「施尤哥，我會更努力。」
不知道算不算安慰，孫施尤看著他關上門的背影被觸動了內心深處。就這樣愣愣的站在原地，卻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個心跳聲，最後他回過神來提著訓練前朴到賢給他買的一袋零食走回了房間。
或許連孫施尤自己都沒發現，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喝到凌晨五點，三人原本想一起撐到六點看日出，韓旺乎已經昏迷不醒靠著朴載赫睡著了，而孫施尤也醉的只能趴在桌上看朴載赫往嘴裡塞燒肉。
醉的不輕了，甚至能看到幻覺。
他看到朴到賢朝他伸手。
3.
可能是攝取了足夠的酒精，孫施尤睡得意外安穩，沒有被斷斷續續的小雨、偶爾滂沱洶湧的大雨驚醒。
沒有宿醉的頭痛、沒有因為陰濕的天氣而陣痛的手臂，孫施尤已經很久沒有進入深層的睡眠了。
他睜開眼看到了深藍色的棉被和全然不同的房間格局，沒有一點驚慌只是認命的翻過身用棉被把臉蓋住。
這裡是朴到賢在2020年結束時買的獨立套房。
什麼都沒有變，就像停在了2025年。
最後的記憶停在韓旺乎把自己手上的名錶摘了下來說要給烤盤上的肉加點料，而朴載赫沒有阻止，只是一邊大笑一邊叫韓旺乎把名錶烤一烤送去給隔壁桌的小姐。
看來醉的不輕的是三個人，孫施尤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最後那隻手錶的下場怎麼樣了。而且回憶起來，隔壁桌坐的根本不是小姐，而是一群男大學生。但不管那手錶是烤了、吃了、送了，都沒什麼關係，反正韓旺乎不缺錶。
如果下次再看到韓旺乎手上那隻被拿來開玩笑的手錶，孫施尤一定會把它丟掉。
應該是已經過了下午一點，但窗外的景色卻還是灰濛濛的。
孫施尤靜靜的躺著，認真的聽著門外的動靜。
沈默無聲。
聽了五分鐘左右，孫施尤確定房間主人不在家才起身。
他打開朴到賢的衣櫃，不用翻動，就看到了幾件孫施尤以前的衣服，在一排的黑白踢恤裡特別顯眼。他以為這幾件衣服會被丟掉，像這段關係一樣被清楚乾淨。
孫施尤脫掉合身的睡衣，這個尺寸朴到賢絕對是穿不下的。他自嘲的笑了笑，孫施尤不想胡斯亂想也不願意去了解朴到賢這麼做的原因。
從衣櫃裡挑出了幾件順眼的衣服，還不忘感慨自己以前的眼光真不錯。
拿了一件朴到賢的連帽外套後連洗漱都沒有就匆匆離開了，孫施尤知道現在是休賽期大家都回家了，朴到賢現在也只是暫時外出。
他抗拒這樣狼狽的會面。雖然昨晚記憶斷片，他仍確信自己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即使孫施尤想要表現的再更游刃有餘一些，但最後只能像逃跑一樣匆匆的離開。
他無視了床頭櫃上擦的乾淨的相框、用玻璃盒罩住的素戒、擺放在餐桌上的兩副碗筷。
不想要見面時無聲的尷尬、不想要對上他的雙眼後又心軟。
孫施尤雖然總是喜歡捉弄隊友、開玩笑，但很討厭分分合合和不固定的關係，可他卻和朴到賢糾纏了九年，直到自己退役。
在坐上計程車後，孫施尤偏著頭看路上一閃而過的街景，正巧和剛走出便利商店撐著傘、拿著一袋零食的朴到賢交錯。
孫施尤愣了一下，之後挺起身子拼命往後看，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
司機透過後照鏡看到了孫施尤的動作，以為自己走錯了路，確定導航系統沒有錯誤後開口問「那個，請問要回頭嗎？」
孫施尤搖了搖頭「不用，不好意思。」
在眼淚掉下來之前他用手壓著雙眼，他覺得自己能忍住，可效果不大，淚水透過指縫大滴大滴的掉落在腿上，像傾盆的大雨。
同樣是在車子的後座哭泣，可這次沒有家人，也沒有朴到賢。
𓍯𝑇𝐵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