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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狂儿看着自觉退出去并顺手带上门的小孩,说比前一个机灵很多啊这孩子。端坐在他面前的千代葉花魁只是动作优雅地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窗台上,问成田先生喜欢这孩子吗?
涂了胭脂的嘴唇藏在杯子后面,气声一旦离两人几寸远就销声匿迹了,成田狂儿吐了口烟,透过半透的白色跟她对视。
【隔墙有耳。】
成田狂儿扣了白铜烟管,说没有这方面的爱好,手上娴熟地拆开烟锅抽出薄薄一卷纸,千代葉一边接过一边顺着话头往下聊,说虽然心很细,不过是男孩哦。
“居然是男孩吗?”
千代葉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过,手上还在按部就班帮他装烟丝。
她用成田狂儿递来的火石再一次点燃了烟管,接过来吸了一口,把信纸按灭在火里融化,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继续接话说那孩子叫冈聪实…没记错的话。
成田狂儿接过烟管,倾身凑到她鼻尖的位置,千代葉纹丝不动,一直到茶杯里的水面平静下来,成田狂儿往后坐,吸了口烟。
“今天也是一样吗?”
“嗯。”
成田狂儿披上衣服出去的时候冈聪实恰好跪坐在门口,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停在自己面前,然后脚尖正对过来,于是愣了一下,稍微抬了抬目光,成田狂儿蹲下来跟他对视,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糖,散漫地冲着里间说千代葉小姐对可爱小孩的审美真是一如既往啊。千代葉无精打采地接话说不送了,您自便吧。
成田狂儿站起来摸了摸他脑袋,转身离开。
冈聪实拿着糖有点不知所措,千代葉在里间喊他来,他才愣愣地进去帮她洗漱,拆掉繁复的头饰,把发簪一个一个按序排在梳妆台上,千代葉百无聊赖地把玩台上的椿油瓶,纤长的手指一翻就能看到瓶底贴的标签,轻轻地冲着镜子笑了一声。
聪实目光跟过去,在镜前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因为用了有段时日所以瓶身显得黯淡了。
“连头油钱都要刮掉三层皮。”
聪实说当时领椿油报了双倍的价格。千代葉放下瓶子笑了笑,问他都记下了吗?
聪实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顺手关上了窗。
成田狂儿走后那些讨厌的耳朵也跟着散了,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一点,回头看着聪实说成田先生给你的就收好吧,看上去他很喜欢你。
“诶?”
“不早了,去睡吧。”
聪实蒙上被子前在脑中又过了一遍所有要记下的账目,心事重重地睡下。
千代葉当时力排众议把要他买走惹得管事暗地里克扣了她的收入,明面上又不敢对她如何,毕竟雪见屋的名字能在花街人尽皆知一是靠祭林组三代目若头辅佐成田狂儿的长期光顾,二是靠她的人气。况且人人都知道成田跟她是旧识,没人愿意引火烧身。
但是花同一份的钱买一个男孩…鸨母紧了紧牙关,最终还是亲手把聪实送到了她房间,千代葉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吩咐鸨母把门带上。
他紧张地走到她身后跪坐下来,千代葉说不用跟着鸨母了,以后你由我亲自带。
那一年他12岁,第一次张嘴唱歌的时候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这是整个雪见屋都知道的。千代葉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扶正他的脑袋看向镜子,侧着头说小聪知道吗?男孩子也可以当花魁。
鸨母感叹了一句可惜是男孩子,聪实没应声,千代葉拍拍他说去吃饭吧。
他礼貌地退开,从拐角的地方消失去领饭,千代葉才起身站到鸨母面前,问她依你看来有可能吗?鸨母说只是凭他个人的话可能性不大。
“算上那位呢?”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鸨母张张嘴,话在嘴里滚了一圈。
“如果是这样的话未必不可能。”
“不过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吗?”
鸨母没再接话,千代葉也没有跟她深聊的意思——鸨母为人过于圆滑不曾站队,所以她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想法,浅尝辄止聊了几句聪实就回来了,她察觉到小孩面色有点僵硬,于是目光放回到鸨母身上,鸨母心领神会地带上门走了,没有掩盖脚步声的意思,渐行渐远消失在门外。
聪实颤抖着嗓子说我看到了…有人在药房烧账本。
千代葉说要变天了啊。
聪实跟她一起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比以往黑得更快,他很快就懂了,把饭盒放下,走上前去拉没了窗帘,说今晚看上去有雨。
千代葉问他不喜欢雨天吗?
聪实定定地看着她,脑海中闪过当初鸨母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掏钱把自己买下的那个雨天,和服的衣角早已经被打湿,他眼底盛着雾气被接进打着暖光的雪见屋,亦步亦趋地跟着鸨母上楼,尝试着快速接受陌生的不确定性。
他直视的时间长得有点不礼貌了,但是千代葉没有说什么,好像一直在等他开口。
他说您很喜欢雨天吗?
千代葉说不喜欢。
聪实说我也不喜欢。
千代葉看着他笑了,说小聪你确定吗?
聪实说从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千代葉招招手让他过来,用指尖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划了几道弧度。
【欢迎】
1845年冬,冈聪实14岁,距离撞破雪见屋管事差人烧掉账本那天已经过了一年半,他在冬季的末尾第一次见到了成田狂儿。
他在外面倒药渣,头发利落收拢在脑后的男人熟稔地走进雪见屋,没有人拦,甚至还自然地跟鸨母打了个招呼,往她手里塞了一袋东西,余光扫到他身上的衣服之后冲他挑挑眉,笑着跟他点了点头,他于是莫名其妙地回屋了。
不知不闻不问,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千代葉的屋子。
“小聪,关门。”
他应声,装作没有看到坐在千代葉对面的成年男性。
千代葉给对面沏了一杯茶,说成田先生在外面见过了吧?
成田支着下巴说记账本弟弟吗?
千代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不小心把茶杯磕在桌子上。
成田狂儿端起茶杯说外面应该没有烦人的尾巴…我今天过来的原因你多多少少猜到了吧。
千代葉说三代目组长终于要退居二线了吗?
成田狂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说该是放晴的前夕了,这边交给你我一向很放心,处理完我就能放手去往下清算了。
千代葉说果然硬骨头要啃起来真是麻烦啊。
成田狂儿说这段时间到访估计会给你带来点小麻烦。
千代葉说无妨。
“也是时候该准备收网了,在这之前被渔网勒出几条血痕未尝不算是正常现象。”
成田狂儿冲聪实招了招手,往他和服的领口塞了两片金叶子。
聪实问这是封口费吗?
“跟你一样说话好不客气啊。”成田狂儿掖了掖聪实的领口,前半句是对着千代葉——后半句才对着他说不是。
“勉强算嫖资吧。”
千代葉说不够吧?
成田狂儿凑近了去打量冈聪实的脸,问他想当花魁吗?
聪实跟他拉开了点距离,木着脸说并不想。
成田狂儿坐回去笑眯了眼睛,又摸出两片金叶子给千代葉,起身告辞了。
约莫三天后他带了初春集市上淘来的点心和小玩意来,放到桌上后去后院闲逛恰好遇到了在练声的冈聪实,被清亮的嗓子刹那间送到春季正当时,几乎都要能听到树杈上站着的鸟叫声,他站在远处不再往前走,眼睛直直地看着侧身朝着自己的冈聪实。
白色的和服袖子在他伸手接树叶的时候大大展开,就像翅膀一样把日光反折到他眼里,千代葉神出鬼没地在他背后出现,他没回头,低声问明年聪实弟弟是不是就要当游女了?
“嗯。”
“我知道了。”
他陪千代葉观摩了一下渐渐染上生机的雪见屋,重新回到房间时聪实已然端坐在桌旁泡茶,刚刚晃到过他的阳光现在却极乖顺地给聪实描了一层金光,千代葉推了他一把,他于是踉跄着进了屋内,不知怎的冲着人脱口就问可以再唱首歌吗?
聪实问“再”是什么用法,是我被跟踪了吗?千代葉探头说空手套白狼就算你是若头也会被赶出雪见屋的。
成田狂儿无奈地摊摊手说今天没有带金叶子,真是遗憾。
屋内茶香混着药草味,成田狂儿自然地盘腿坐下来问千代葉是在教聪实弟弟药理知识吗?
千代葉说总是要自己亲自去抓药多少有点不方便,成田狂儿说如果没入局的话千代葉小姐会成为郎中吗?
千代葉说我也没得选。
聪实充耳不闻,娴熟地沏了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打量了一下千代葉的脸色便知今天不需要他离场,于是安安分分地静坐在桌边。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他应该是睡着了,再睁眼又是熟悉的天花板,他穿戴齐整去帮千代葉更衣梳头,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自从上次成田狂儿敲定到访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月,九十余天,足以让他把近一年多所记下的价目一一理清。
走出房间门的时候他隐隐有种赶考的错觉,脚步在千代葉房门口顿了一下,千代葉在里面咳嗽,吩咐他去药房拿一副治风寒的。
药房的管理没上班,他留了药方和钱在柜台上,凭着千代葉从前教给他的知识抓药,脑子里却还接着前一晚没过完的回忆跑马灯。
成田狂儿走后千代葉坐在原地没动,摸了新杯子给他也沏了一杯,热茶的白雾慢慢地从杯口往上冒,千代葉说虽然从花魁的艺名取代我原本的名字开始,踏入花街前的人生就不该被时时刻刻放在心里了。
“我遇到成田先生的那一年是个雪天。”
“这么一看我是跟小聪差不多大的年龄认识的成田先生。”
她凝视着杯里的倒影,说我父母经营了一间药房。
我从家里拿了常用的止血草药帮那个陌生男人简单包扎了头上的伤口,雪天特别冷,我跑回去告诉了妈妈这件事,后来那个陌生男人就在店里歇了脚,等到雪不再下的时候他走了,爸爸说他是跟着经常来收保护费的黑帮走了。
我说可是他看上去不像黑帮,爸爸叹了口气,对我说也许只是现在看上去不像,也许只是现在看上去不是。
黑道血拼的那一晚我们那条街是重灾区,数不清的满身是血或者断肢的男人和女人来抓过药歇过脚,店里整天都是痛苦不堪的呻吟和绝望的血腥气,爸爸在经手两方的伤员后被其中一方的某个头目活埋在冰雪里,留妈妈一个人苦苦守着药房寸步难行。
后来妈妈很快红着眼睛倒在了过劳死的症状下,我就被成田狂儿带走了。
千代葉抬头,透过窗看到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笼,说成田狂儿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反问他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去死不好吗?他就指了指还没好透的额头回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他说活埋你爸爸的是祭林组三代目手下最受重用的心腹之一,没记错的话应该姓池田……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
那年我还只有14岁,我攥紧了有两个我那么大的成田先生问他你觉得我应该去哪里,他就跟我说去雪见屋吧,去当我的眼睛,如果有一天能让你亲眼看到他偿命,我就来找你。
聪实端着药站在门口顿悟,所以我也是这样被选中了吗?
千代葉喝了药,把碗放在桌上说我在二楼看到小聪的时候就在想,我当年踏进花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
“像这样可怜吗?”
千代葉指了指他的眼睛说你当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我从这一眼里看到了十年前的我。
她最后往嘴上点了红色,满脸的倦容彻底被盖在妆容的背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聪实知道是成田狂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