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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灼烧皮肤的痛苦似乎还没有消散。
奈费勒怔怔地举目四顾:一天中最热的时辰已经过去,庭院中有了裂纹的石板地面在建筑的阴影里散发着贮存的热气,四周空无一人。
身下的躺椅散发着一点幽微的凉意,而头顶的树影正在轻微晃动。
所以是梦吗?
他摇了摇头,将滑落在膝上的书慢慢拢起。
他大概是太累了,居然能在等待阿尔图——那位代他们的王玩他残酷卡牌游戏的新晋权臣——的过程中睡着,还做了个极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阿尔图郑重地赞同了他深埋于心反复推敲的反叛计划,他们明面上激烈的对峙着,为容易感到无聊的苏丹献上对咬的有趣戏码,背地里却慢慢积攒着力量,希望有一天能把复仇的刀插进那位暴君的胸口——简直像梦一样,呵,而确实像梦一样,他们最后居然得到了成功。
接下来那个梦就开始缓慢崩塌:新的王朝新的苏丹存在了短暂的七十七天,就坠落下来,而自己作为那位新苏丹的维齐尔,也被送上了火刑架,他不愿意照反叛者的意思污蔑那位死去的苏丹,于是火就燃烧起来。
奈费勒轻轻地战栗了一下。
梦里他居然在火焰中喊新苏丹的名字,他试图带着嘲讽地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谁会愿意那样去喊那个名字……
他迟疑地张开嘴:“……阿尔图。”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低声说。
多么顺口,舌头牙齿轻快的跳动到一个毫不费力的位置——他好像已经这样亲密而熟练的喊过许多次这个名字,这个该死的谄媚的政敌的名字,他绝对不会这么叫而只会用嘲讽的“您”代称的那个人的名字……
而手腕的皮肤传来刺痛,仿佛正在被火焰烧灼。
奈费勒抬起手揉捏着自己的手腕,盯着那块正在幻痛的皮肤发呆。
所以是梦吗?
没有太多给他沉思的时间,偏僻宅邸的门被人敲响了。
一下。
极有耐心的等待过后,又是一下。
这里的奴隶们已经被遣散,这里是王城偏僻的无人知晓的角落,能来到这里敲响门的只有……
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它开始颤抖,奈费勒几乎要握不住手上的书卷,它好像在欢欣鼓舞,带着复杂又厚重的感情去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
……阿尔图对着紧闭的大门发愣。
我是不是应该回去整理一下仪表再来?
他想,有些心虚的把手里的银色卡片藏进腰间的口袋。
他对“重来一次”这种事情接受良好,或许人总是这样趋利避害,一睁眼回到对上辈子的政敌使用纵欲卡前夕也许有点吓人,但和回去做一颗被苏丹砍掉还在骨碌骨碌转的头颅相比,都不算什么了。
只是可惜了奈费勒的那支毒箭。
他想。
好吧这就是他目前心虚的原因——在预备谋反前夕那位被他侮辱过的、同样也不遗余力反对他的政敌冷着脸拜访他,赠送了他那支据说能够破除苏丹身上保护的毒箭。
他感到惊讶——一方面为奈费勒与他相同的反叛心思,一方面为他完全无法料到的宽容。
但那支毒箭完全没派上用场,第二天早上猜忌积累已久的苏丹终于无法忍受下去,轻飘飘的处死了他。
咎由自取啊,头颅在空中飞扬的短短时间里,阿尔图想。
他终于意识到既然奈费勒早有反叛的心思,那么那次隐秘宅邸的邀约里,他的政敌就是正在打算豁出一切寻求与他结成同盟,而他,呃,轻飘飘地侮辱了人家,狠狠地伤害了他的政敌的心,使奈费勒与他结下死仇。
他不仅失去了一个盟友,还加速了自己的死亡:使苏丹最后处死他的那些猜忌里,大概有一多半是奈费勒造成的。
蠢呐,他恨铁不成钢地想。
然后眼前的天旋地转停止了,他又站在隐秘宅邸紧闭的门前,手上拿着那张银色的纵欲卡片。
他只来得及将那张卡片匆匆藏起——门正缓缓向内打开。
一身黑袍的奈费勒站在门后静静看他。
他没带那只绿鸟,阿尔图想。
他下意识地把眼前这副场景和上辈子做着对比,是了,上辈子的此时此刻奈费勒也没有带那只几乎总是在他身边的翠绿鹦鹉,听说在某个遥远东方国家的后宫里,妃子们饲养这种聪明的鸟时总要把它的舌头剪去。
他本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一次秘而不宣的、坦诚相待的谈话,但当时被处刑日——或许还有点色心和报复心理——逼到火急火燎的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我真蠢,阿尔图继续反省,与此同时注意到奈费勒苍白的脖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请进。”
他的政敌说,声音有点嘶哑,似乎还有点极不明显的哽咽。
我肯定听错了,阿尔图想。
他咳了一声,注视着面前的人——对方依旧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浓黑的两弯眉毛以一个熟悉的角度微微皱着,和其他器官一起组成了他上辈子最讨厌看到的政敌的脸,这张脸通常意味着反对观点、献上谗言,然后,哦,狗苏丹又开始猜忌了。
我肯定是听错了,他想,哽咽?
被砍过的脑袋似乎得和自己的主人重新磨合一下,因为它忍不住开始幻想奈费勒流下眼泪的样子。
阿尔图感到一阵恶寒,连忙命令脑子停止想象——这太恐怖了。
他没有多少时间打量奈费勒的脸,因为对方很快的侧过身,转过头望向宅邸中的庭院,仿佛再多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的样子。
阿尔图从对方嫌弃的态度中找到熟悉的相处模式,轻松起来。
他四处望了望,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抬步走了进去。
他心里念叨着奈费勒缺失的警惕心,注视着对方关上大门的背影:“找我有什么事?”
奈费勒不回答,仍旧背对着他,摆弄着门闩。
他在等待?
阿尔图福至心灵地想。
他意识到不管是上次注视着他的沉默,还是这一次背对着他的沉默,都是一种等待——奈费勒在等待他掏出那些卡片,等待死亡或者是强迫的侮辱。
“……我不会使用任何一张卡片的,你放心,”阿尔图于是开口,“我只是单纯来听取你的计……你的想法。”
“我知道。”
背对着他的奈费勒说,声音很轻,阿尔图几乎是立即闭上嘴才能听清楚。
你知道你知道,他想,我这回这么安分,你怎么还不转身来跟我讨论你的造反大计呢?
奈费勒紧紧攥着门闩的手指骨节已经开始发白。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个姑且算是梦的梦里对方说过一样的话,那真的只是个梦吗?
如果只是个梦,他为什么开始颤抖,为什么会想要流泪?
如果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那他做了些什么——他耗了多少时间在无休止的怀疑与考察上,他多么草率,多么天真,多么急于求成,以至于把一位正确的苏丹在错误的时间点送上了黄金王座,让一轮年轻的、本该照亮这个国家的太阳早早熄灭?
这是重来吗?这是神迹吗?又或者,那段记忆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是他太渴求一位同行者而做的幻梦,而清醒着的他同样渴求着,于是把这一句话的巧合也牵强附会成“必定发生”的梦中的未来?
奈费勒迟疑着,不敢肯定。
“你在发抖,”身后阿尔图的声音传来,“你生病了?”
他咬了咬嘴唇,强行收回不知道从何处起的快要决堤的落泪冲动,同时希望那能让嘴唇的颜色显得健康一些。
奈费勒深吸一口气,一只手仍搭在门闩上借着力稳住身体,背过身靠在门上对上阿尔图的眼睛。
他们现在只是单纯的相互攻讦的政敌,他自我安慰似地想,从这熟悉的关系中得到一丝奇异的慰藉。
奈费勒靠在门上,离我很远。
奈费勒开始说话,仍然离我很远。
真好,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讨厌我。
阿尔图想。
奈费勒的声音并不大,间杂着许多迟疑的、大概是思考而造成的停顿,他需要屏气凝神才能听清这与说话人语气截然相反的胆大包天的计划。
他上一次未能听到的计划。
阿尔图希望自己听到这个意图时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震惊,但又开始反省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太浮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坐在树影下早摆放好的座位上,打量对方同样隐在阴影里的过分瘦的身体。
这样一个细瘦、羸弱的身体里居然酝酿着这么石破天惊的计划,不管是哪一次人生中,这也许都是奈费勒第一次愿意向外人谈起这件事,现在他的计划被人认真聆听思量着,而上一次……
我真蠢,阿尔图在跟随奈费勒语句的间隙再次反省。
奈费勒的声音开始有些嘶哑了,而语速也渐渐慢下来,终于他停住了,侧头咳嗽了两声。
“休息一会儿吧,”阿尔图说,“至少喝口水再说。”
他指了指被面前的宅邸主人摆好的杯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点越俎代庖的嫌疑:“呃……你至少坐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明天上朝的时候你要是说不出话,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我。”
奈费勒极罕见地赞同了他的意见,握着手上的长杖缓步走过来坐下,只是似乎仍不愿意看他。
他低头垂着眼握住盛着清水的杯子,慢慢啜饮着,在长袍立领和黑发微微晃动的间隙,有一小段苍白的皮肤一闪而过。
阿尔图移开了视线。
我真蠢,他继续骂自己,这不能构成任何一个折断纵欲卡的理由。
他们过去相处的时间总是被喋喋不休的相互攻讦挤满,这段沉默的时间就变得实在难熬,浑身不自在的阿尔图试图找出话题:“……你太大胆了。”
这话出口还是像指责,他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你就这么告诉我你的意图,不怕我转头告诉苏丹吗?我们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要好。”
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已经想明白了——奈费勒在用包括自己生命的所有赌一个可能,一个改变的可能。
唉,他想,我何德何能。
对方黑幽幽的眼睛终于纡尊降贵地抬起,和他对视。
——能问出这句话的人当然不会去告发。
奈费勒感到如释重负,又感到一阵狂喜的感动——这些情绪极快的被一种恐慌压倒。
对,他赌对了,阿尔图有着一颗怜悯而英勇的敢于反抗的心,他是像那段记忆里那样好的人,那么难道是他,隐忍的、蛰伏许久的奈费勒,心急如焚的把整个美好的未来连同阿尔图一起葬送的吗?
他感到自己又要开始颤抖,迅速拧开了视线:“是你第一个站出来制止了苏丹的游戏,那时我想,你也许不是看上去那么讨厌。”他轻声编着谎言。
“我相信你愿意做些什么。”
假的,奈费勒想,我本该在一开始并不相信你,然后浪费原本该为改朝换代做充足准备的时间不断质疑、思考,直到最后才毫无保留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不,当一切没发生过,当一切能够重来就好。
不要浪费任何时间,一定得做到最好。
奈费勒相信我——阿尔图几乎要在心里破口大骂了:在此之前他表现得难道很像反贼吗?他亲爱的、天真的政敌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迷魂药,莫名其妙地把这种危险的信任给了他?
奈费勒望着他的眼睛黝黑而幽深,他似乎能从里面读出一点奇异的狂热,有把火在面前这个黑袍掩盖下的苍白躯壳里燃烧着,那是能把对方烧成灰烬的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火的精怪。
现在这个精怪向他发出邀请:要一起吗?要么一起被烧成灰撒进泥里,要么从火焰中捧出一个新的、能想象出的最好的未来。
不管怎样……反正……无论如何……
阿尔图盯着他:“说吧,”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我该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