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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奇怪的时间线。元和二十四年,天狼十八部的蚀金计划悄无声息地失败了,秀娘——胡格尔随着计划的失败也服毒自尽,徐百户也死在了变动里,不算小的徐家只剩下了长庚,喔,还有隔壁院子里的沈十六。
长庚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家之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偏偏沈十六和沈先生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立秋后才携着细雨一起回来。恍惚的小长庚见着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和他有点亲缘的病秧子,连少年人薄薄的体面也顾不上,眼眶被泪水晕染得发红,扑进沈十六纸一样薄的怀里,掉眼泪也不吭声。
沈十六这个没心没肺的病秧子让长庚这一哭,心里编排好的安慰和打趣全都喂了狗,难得正经地抱住了少年人还不够宽阔的肩膀,很轻地拍了拍,大概大半辈子的柔情都在这儿了。“你受苦了,”沈十六冰凉的爪子贴在长庚肩头,活生生把长庚的悲情冻得一个激灵,沈十六却神色依旧,低声哄他,“别怕。义父陪着你。”
长庚没吭声,也许是在理解沈十六的安慰可不可信。到最后也没理解出个所以然,靠在沈十六肩头,蜷缩在萧瑟的秋雨里把此生所有的委屈,不解和恐惧都哭尽了。沈十六哪里见过长庚这样哭,手忙脚乱,连眼泪都擦不明白。这半道的不正经义父子有病似的站在秋雨里抹眼泪。长庚泪眼婆娑,在一片朦胧里看到了沈十六戴着一片琉璃镜,一双瞎眼里的关切却不作假。他忽然什么也不委屈了,低声喊:“十六。”
沈十六:“嗯。”
他的别扭似乎也坦然了,在心里暗自说:十六…义父,我真的真的,只剩下你了。
反正事情都到这里了,沈十六还真有几分义父该有的样子。按照法理和情理,徐百户留下的院落和钱财都归长庚,只要不生大变故,那些钱财足够长庚成家。长庚还是少年人,没法当家,沈十六这个义父就暂且把这个名头担了起来,还不许沈先生以后讲《大学》的时候扯到火机钢甲,把好脾气的沈先生气得做饭多撒了两把盐。
长庚嘴里嚼着像咸菜的炒菜,嚼着嚼着也就没那么难受了。也许是因为他又有家了。即便有点古怪,像个草台班子…可这是个真真切切的家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每日勤恳练剑也是为了有本事,能护他的小义父周全。
他不难过了。
沈十六这个半吊子义父,动不动就给长庚屋里的木桌上留一张纸,说自己又得走几天,嘱咐长庚自己增减衣物,别不吃饭,练剑也要自己心里有数,别太搏命,有什么大事都不用放心上,等他回来再说。长庚一看就知道这一张又是沈先生的代笔,沈十六最多是誊抄了一遍糊弄他。很不屑,很想笑,捧着信纸连着看了三遍,到底没舍得生气,妥帖地收好了。这种誊抄的啰嗦长庚已经攒了一小沓。也不知道这人整天忙点什么,看着清贫,手里不像缺钱的,出门一趟必定给长庚带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问他也不说,长庚还因此闹过别扭,最后是沈十六摸着门框去哄他的。得了,闹别扭也浑身不得劲,问不出来就不问了,反正沈十六还全须全尾的。
虽然这条时间线,长庚很幸运的(幸运吗?)没有经历“小义父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悲凉,但还是没躲过小孩青春期的别扭感情。他有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十六。喊“十六”,人还没看过来,他自己的背上先腾起一层热汗,简直莫名其妙,嘴里不管要说什么都结巴,被沈十六笑话好几次。那喊“义父”么?也不自在。沈十六也就大他八九岁,按常理说,沈十六顶多是他的哥哥,喊“义父”没多么亲昵,反而有些他真的是个长辈的生疏。反正怎么喊怎么不舒服,好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喊人,让沈十六非常苦恼,晚间长庚回了自己屋,他就骚扰——呃不,咨询好脾气的沈先生。
沈十六:“唉,你说长庚这段时间怎么连十六也不喊了,我应该也没惹他不高兴吧?”
洗锅刷碗的沈先生一声冷哼,横眉冷对病秧子,随口回他:“没准你喘气也碍人家的眼呢?真对自己那么自信了。”
沈十六大概被说到痛处,抄起桌上的纸团瞄着沈季平的后脑勺砸过去。沈先生偏头就躲开了,继续弯着腰洗锅刷碗,还空出手把纸团捡起来扔到灶台下了。当真是一颗好脾气的苦瓜菜。
长庚觉得这么别扭下去也不是办法,一边纠结一边往远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离开了矮矮的山坡,回头一看,那邪性的将军坡也只是个小土坡而已。
他仿佛悟了什么,原本不爱出门的孩子现在没事就喜欢往远走,沈十六有时候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能见着他。沈十六这个心大的,刚开始还说挺好,出门转转,省得他天天钻在屋里。
结果长庚越走越远,到后来三五天地找不到人。有次沈十六和沈先生正吃午饭,忽然有一位老妪带着小孙女来登门拜谢。这对沈姓的兄弟摸不着头脑,把人请进屋里问,才知道长庚前些天见她家小孙女险些被人强行掳走,于是提起重剑出手相救。他救完人,给小孩擦了把泪就事了拂衣去,还是老妪一路打听找来道谢的。
最后还是沈先生好声好气地送走了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回头见沈十六倚在门框边杵着,几步走过去碰了下他的肩:“还不管管?”
管,怎么不管?当晚长庚回家时,远远看见沈十六嘴里叼着根草站在门前,像是等人。长庚没来得及心虚,几步走过去想问他怎么站在门前,也不怕风寒。谁知这病秧子今天似乎不聋也不瞎了,长庚离他还有几步远,沈十六一伸手就抓住了长庚的手腕,冰凉的手像个铁打的护腕,牢牢箍住长庚。
“有没有伤到?”沈十六低声问。
长庚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他先是“啊”了一身,又拿出少年还不够沉稳的淡然:“没有。他们人不多,胆子也没多大,见我提着重剑过去就跑了。”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幼童还“胆子也没多大”?
沈十六让他这毫不走心的糊弄糊了一肚子气,张嘴想骂他孩子心性,学了个二五眼还要逞英雄。可他的指腹摸到了长庚虎口的茧子,抬眼想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先看到长庚湖泊一样静谧的双眸。
他顿时哑火了,看了长庚半天,也没把嘴边的斥责说出来。
“回家。”沈十六抓着长庚的手腕,抬脚要走,“我再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他这一步还没迈出去,长庚的手已经托住了沈十六的手臂,扶着他跨过脚边的门槛。他忽然就坦然了,轻声说:“十六,你要走动也先说一声。”
...这下换沈十六觉得别扭了。
少年人像春起的绿竹,不经意间就长成了另一番模样。沈十六鲜少仔细观察长庚,如今在灯下用他一双半瞎的眼打量长庚,才发现小棒槌已经长高不少,袖口露出的腕骨戴不上从前的铁腕扣了。肩背也宽阔不少,他十三四的时候就能提起三十斤的重剑,如今出手救人还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方才托着沈十六手臂的手自然就更加沉稳有力了。
沈十六不遗憾,不欣慰,不惶恐,也不怎么高兴。他反而开始惋惜,少年的时光拢共就豆子一点大,他的小长庚已经把这点点大的无忧的岁月蹉跎得不剩多少了。
哪怕他清楚长庚此生大概不会被卷入波谲云诡的朝堂,也没有人再盯着他看,也还是惋惜。长庚这孩子太仁义,太踏实,不多的少年心性还拿去做英雄。他从前给长庚泼冷水,说英雄没有好下场,对长庚一个半大孩子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忍?有些梦就是少年才会有的,他自己会轻轻地醒过来,哪里需要自己画蛇添足。
自认为从来都说一不二的沈十六有点后悔自己当时说的话。
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啦。长庚的个子长得快,今天还合身的衣裳,再过两天就又是袖口窄了或是裤腿短了。沈十六还嘴欠,说长庚这半大小子未必能吃穷老子,换衣裳倒是能把家里换穷。他说是这么说,没打算让长庚真的穿着不合身的衣裳长大成人。衣裳不合适了就换,旧衣裳怕可惜了送给小镇的其他孩子也不会有人嫌弃。长庚抱着沈十六给他的衣裳,衣料没见得多好,可是样式新颖,裁剪顺畅,针脚细密,绝不是什么“随手买的”。
他又问起那个很久没被提起的问题:“义父,你究竟做什么的?”
沈十六今天的耳朵不算好用,硬生生听了五遍才明白。他一眨眼长庚就知道他又不打算说实话,垂下眼不期待答案了。沈十六却罕见地犹豫起来,半晌后摸了摸长庚的头发,问:“真怕几件衣裳就把我换穷了?”
长庚:“嗯。”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会的,”沈十六就当他是了,“你义父的雇主饿不死我,自然也就饿不死你。放心吧。”
雇主?
谁会雇一个病秧子干活?
长庚狐疑地看了一眼沈十六,这个半吊子偏偏还用真挚的目光回应长庚的怀疑。长庚被他看得喉间一哽,半天没说话,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又被沈十六糊弄过去了。
长庚其实已经习惯了魑魅魍魉在他梦中开会,也习惯了不讲理的沈十六还要和他梦中相见害他隔日就得换床褥和寝衣。可是今晚的噩梦有了新意——魑魅魍魉变成了他珍之重之的小义父。沈十六站在远处,长庚怎么也走不到头,眼见就要走到沈十六身边,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却看到转过头来的沈十六的瞎眼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还流着血泪。
长庚吓傻了,下意识地喊:“十六...”
“我不是十六,”他——“沈十六”的反驳像鬼魅的呢喃,轻易就能扯断长庚的神思,“你多傻?你还当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啊,拔刀相助,仁义宽厚...多纯善啊?”
流着血泪的空洞洞的双眼凑近了,仿佛在端详长庚惊惧的神情。长庚只觉得一股寒意正攥住他的心脏,他呼吸不能,动弹不得。他的后背被黏腻的冷汗爬满,好像面前的鬼魅已经贴住了他的脊背。
长庚勉强撑着,反问他:“我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如去问问你的小义父。”诡谲的视线从长庚面前离开了,话音却贴到了长庚的耳边,“你问问他,徐百户被害死了,关她秀娘什么事?秀娘待你不好...可她为什么会服毒自尽?
“沈十六和沈先生,长得相像么?
“沈十六动不动就出关外,你不问问他去做什么?
“他还有个雇主...他的雇主又是什么人?”
鬼魅一声冷笑,又化作了沈十六的面容,施施然地站到长庚的不远处,看着长庚茫然又惊惧的双眸,笑得连嘴角都撕开许多。
“根本就没有人真心待你,谁让你吃了自己的兄弟,是个天生的怪物...还记得你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么?不记得也没关系,都无所谓了...”
撕扯的笑容消失了,端起沈十六那张风光霁月的脸,偏过头,看向长庚的目光像是哀伤,又像嫉恨。沈十六长叹一声,低声道:“顾某人就不奉陪了,且去九泉之下......请罪了。”
徐百户家有个专门负责守夜的老爷子。徐百户还在世时他就负责守夜了,说是雁回不远就是关外了,关外变动多,有个人守夜好一些。徐百户虽然已经走了许多年,守夜的规矩倒还留着。
他今夜照例守在主人家——长庚的屋门外,人老了免不了精神头不好,昏昏沉沉之间忽然听到长庚屋里有什么动静。老爷子登时清醒了,仔细地听了会儿,像是屋里的人在说梦话。可是梦话至于这么……声嘶力竭么?
老爷子拍门试图喊醒长庚,无果,又实在不敢再听长庚这样声嘶力竭的梦话,只好提着灯笼去请隔壁的十六爷。
灯笼的光亮还没到沈家兄弟的屋门口,沈十六已经披着衣裳推开了屋门,面色沉静,仿佛就算是天塌了,他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老爷子想起十六爷耳朵不好使,正要大点声,沈十六却抬手还叫他小声说,老爷子只能照做,“小少爷睡得好像不踏实,前半夜还行,刚才突然开始说梦话。我人老了听不明白,梦话又说得颠三倒四…”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请沈十六移步,走出去两步又想起十六爷眼睛也不好使,回头想搀扶一把,那病秧子却走得四平八稳,根本不像是看不清。他们前后穿过那扇角门,沈十六一个半聋站在院里都能听到长庚的动静。长庚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不许走”和“我没有”,单单是听着都觉得凄惶。
沈十六当机立断推门而入,一只脚进去了,转身吩咐守夜的老爷子别放任何人进来。木门嘭的一声被摔严实,沈十六几步绕过木桌和木凳,走到长庚床前,伸手握住长庚的手腕。
当年的铁腕扣他早就戴不上了。
沈十六冰凉的爪子比玄铁打的铁腕扣还冷,此时严丝合缝地裹住长庚的手腕,激得长庚浑身一抖,竟不再说胡话了。沈十六眼见管用,握着长庚手腕的五指更用力了,小声喊他:“长庚…长庚?别怕,梦里都是假的,梦里的都不作数。我在这里,你睁开眼就不害怕了……”
他说着伸出手,在长庚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沈十六也做过噩梦,可实在不明白什么噩梦能把人吓成这样。又不敢贸然喊醒长庚,只好一边低声说些安慰的,哄孩子的话,一边替他擦额头上的冷汗。就这么守了一刻钟,长庚忽然十分痛苦地蜷缩起来,随后慢慢睁开眼睛,原本湖水一般沉静的双眸在惨淡的月光中透出一阵癫狂的麻木。沈十六心下一惊——他眼里怎么会有重瞳?!
这下心大如沈十六也不敢贸然动作了,他缓缓松开长庚的手腕,转而松松地握住长庚被黏腻的冷汗浸透的双手,再一次轻声喊他:“长庚…还认得我是谁么?”
长庚的视线从床帐挪到沈十六脸上,看起来还是不算清醒,他喃喃道:“十六......”
至少还认得人。沈十六稍稍松了口气,想伸手再给他擦擦流下来的冷汗。
长庚抬手掐住沈十六的手腕将他拽向自己,隔着沈十六匆匆披在肩上的衣袍,张嘴咬了下去!
长庚真正从诡谲的噩梦中清醒,已经是一天后了。
他当时被沈十六喊醒,看着沈十六的脸回不过神来,只记得自己在恍惚间尝到了一嘴的铁锈味,蛮横地翻搅起一阵从前从没有过的嫉恨与怨怼。于是他唇齿间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仿佛还咽下去了什么……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沈十六披散着长发坐在自己床前,冰凉的手还轻轻地牵着自己的手。
沈十六虽是个看不清听不见的病秧子,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苍白。长庚不敢轻举妄动,又舍不得沈十六还这样守在这里,于是轻轻地牵了一下沈十六的手。谁知道这一下明明没用什么力气,沈十六却倒吸一口冷气——像是疼醒了。
长庚匆匆扫了一眼沈十六,没看出他身上有伤,七上八下的心还没归位,沈十六已经睁开眼了。长庚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疲倦的小义父,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十六看他的确是清醒了,才真正放下心去,勉强撑起一个笑:“醒了?醒了就好...长庚,你这些天先不出门了,好吗?”
“…是外面不太平吗?好,那,那我不往远走,”长庚连声答应,“我还是只去将军坡练剑——”
“不,”沈十六打断他,语气不容辩驳,“不行。”
长庚愣了:“义父……什么意思?”
沈十六抬眼看向长庚,很是为难,更多是歉意。他轻轻抽出长庚牵着的手,冷声说:“我说,不行。将军坡你不能去,去院子里也不行。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你的屋里待着吧。
“别害怕,有义父陪着你。”
雁回镇上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长庚大哥了。
其实长庚根本就没答应过做“大哥”。少年人一天一个样,长庚从小就早熟,也没有逞凶斗狠当大哥的志向,实在和街上跑着疯玩的孩子们没什么话题。不过,“大哥”这种存在似乎就应该寡言少语,见尾不见首,只在危急时出手相助。好巧不巧,长庚都符合。于是长庚被迫成为了孩子们的“大哥”,每日去将军坡练剑还得先“慰问”一下诸位小弟。
三五天的见不着长庚也没什么稀奇,孩子们又不把事放心上,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眨眼间又要入秋了,还是见不着长庚。葛胖小作为小伙伴里嘴甜会说话的机灵鬼,带了家里的半斤肉去找长庚,连门也没进去,只有长庚他义父的兄长——沈先生出来说了两句客套话,什么也没收,反而又送出去许多菜蔬。
沈先生满心疲累,掩好大门,回头看到坐在院子里的沈十六。沈十六的脸色也不好,齐整的一张脸瘦得似乎有些脱相,双唇也不见有多少血色。披在身上的衣服在左肩又一片淡淡的血渍,像是很难彻底洗净了。
命苦的沈先生见此又叹一口气,走到沈十六身边,说话前先看了一眼紧锁的屋门,言语里的愁思快要溢出来:“这样不是个办法啊,子熹。”
子熹——沈十六的脸色难看的要命,仿佛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点点头:“我知道。”
沈先生还想再唠叨点什么,沈十六抬手一挥打断了他,起身拢一下身上的衣服,低声嘱咐道:“我去看看长庚。老规矩,别让外人进来。”
沈先生站在原地,看着沈十六推开房门进去,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他仰头,低矮的院墙框出一点四四方方的天,像个会漏雨漏风的牢笼。青天白日,四周寂静得像是要闹鬼,沈先生自顾自地喃喃:“饮鸩止渴啊……”
稍显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极其浓郁的熏香味。这是一种名为“安神散”的熏香,香气温润,香韵悠长,本应该是随身带上一包,或是烧一点就可以凝神静气。可沈十六一进屋就被香气呛得咳嗽——屋里的味道像是把满满一盒子的安神散都点着了烧,如此一来,再怎么温润的香气也不会好闻了。
床上坐着的人像是被沈十六的咳嗽声惊醒,整个人浑身一僵,木头一样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十六。
这个“木头人”不是别人,正是孩子们心心念念却见不着人影的长庚大哥。
他像是不能摆出表情,对于这张模样很好的脸无伤大雅,可他见着沈十六,总是想扯出一点笑容来。偏偏嘴角提不起来,眼睛也弯不下去,最后撕扯出一副扭曲的薄命样,心酸又骇人。
沈十六真是见不得长庚这副样子,又狠不下心不看他,只能忍着针扎一样看向长庚那仿佛会皲裂的笑脸,轻声叹气:“认得我吗?”
长庚张嘴就想喊“十六”,又看到沈十六苍白疲倦的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义父。”
已经远去许久的别扭劲又找了回来,只不过这次不单单祸害长庚一个人,顺便也搭上沈十六一起别扭。
也没别的原因,长庚梦魇时说的疯话被守在床边的沈十六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而已。
他们两个一时间相顾无言,长庚便借这难得安静的时间悄悄打量沈十六。
自他那日被心中一闪而过的疑虑惹起一连串的噩梦后,他才知道秀娘当年语焉不详的“邪神”原来是给他下的一种能摧毁人神智的毒药。这种毒药起初会让他噩梦缠身,日子久了便会多心多疑,所有的疑虑与忧怖都会变作梦魇的养料,变成疯子只是时间问题。
长庚不确定这其中有几分真切——沈十六不肯告诉他实情,他也是几次半梦半醒间听沈十六和大夫的交谈中拼凑出来的。那大夫似乎是一位姓陈的姑娘,走路,说话,都轻飘飘的,像倒春寒时吹起的一阵微风。
这位陈姑娘为他医治前,他的神思一直浑浑噩噩,所有的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地狱的鬼火,所有的面庞都会扭曲成狰狞的鬼脸。他几乎无从闪躲,在呼啸的尖叫中勉强找回了一点清醒,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眼前就是沈十六漆黑的双眸。
灼烧他的鬼火和狰狞的鬼脸,还有在他脑海中呼啸的尖叫,折磨他的一切都在他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通通销声匿迹,像是被驱赶,又像是将他从中剥出,换那双眼睛的主人替他痛苦……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像他当年被沈十六从雪地里救起。
那个病秧子的手怎么会那样有力?严严密密地将他裹在沾着雪花的怀里,脸颊蹭到柔软的狐毛却觉得滚烫。这酒鬼以己度人,先喂给长庚一口烈酒,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的,像沈十六喂给他的一口酒。
烧去了他终日的惶恐与忧怖。
长庚知道,连绵的噩梦后会有这样一双漆黑的眼睛等待他的醒来。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无论梦中的魑魅魍魉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法再搅起他那没有缘由的嫉恨。
他隐约明白了,他不会那么容易疯的。
他还有他的小义父,他的……沈十六。
沈十六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虽然他从没有正面见过陈姑娘,却能感知到自己在陈姑娘的医治下,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这样的医术,绝不可能是一个乡野村夫就能随意找来的。
长庚心中大概有个底了,哪怕沈十六说他是玉帝老儿他也懒得震惊,毕竟他从前肆意妄为的做派也就和玉帝差个身份而已。说到底,长庚舍不得再去猜忌沈十六。他借着昏黄的汽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绅士六的衣袍,发现上面又多了一块浅淡的血渍。
除了长庚,还能是谁弄的?
他起先不明白沈十六为什么不肯让自己离开房门一步。等他又被惊悚的噩梦纠缠得满头冷汗,浑浑噩噩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嘴里叼着沈十六的手臂…这简直比噩梦还惊悚!他想松口,自舌尖弥漫的铁锈味却让他下意识地咬得更用力。他的小义父张嘴,似乎是要呵斥他,可预料中的呵斥迟迟没有落下,沈十六长长地叹息,抬起另一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不就是瞒了你一点事吗,”沈十六的措辞近乎埋怨地推卸责任,长庚却清楚地听到他话里的疼惜,“至于这样要疯要死的吗?”
他难得温暖的掌心贴在长庚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一下一下,自上而下缓慢地抚摸。
“棒槌一样。我又不会换个名头就不要你了。”
沈十六的本意是安慰长庚不要因为不必要的疑虑伤怀,长庚虽然是被义父认证的棒槌,但不是个傻子,他当然懂得沈十六的本意,却在浑浑噩噩中忍不住地多想——如果,如果…
那毁人神智的毒药像是有自己的灵智,当晚就换了一种法子折磨他。梦中的一切都那样旖旎,更何况他图谋不轨多年,几天攒出来的一点清醒全都喂了进去。他一咬钩,旖旎的梦境便天塌地陷,又换回了那折磨人的炼狱。他在梦中挣扎撕扯,沈十六也坐在他的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自然也就听到了长庚半梦半醒间的那些疯话。
沈十六泼皮无赖了半辈子,实在不太明白自己哪一步走得不合适,怎么就至于耽误了自己的义子。别的事也就罢了,再难开口也就是半坛酒的事,偏偏是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他是说也无人可说,咽下去又实在噎嗓子,想和长庚谈谈,看他神色坦然,又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害陈姑娘前些日子的医治成果全都打了水漂。
总之是坐立不安,浑身刺挠,难受死了。
长庚这个棒槌竟是个坏心眼的。他看出沈十六坐立不安、左右为难,本想开口认下,哪怕沈十六说自己有悖人伦,再也不要自己了,也能接受。他正准备开口,又被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噎得闭了嘴。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样一辈子呢?
就这样一辈子。他不会轻易地变成骇人的疯子,他的小义父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放他走,还会像这样关着他,看望他,照顾他…
长庚本就没有鸿鹄之志,他最多有些认死理的勤奋刻苦,路见不平的拔刀相助于他而言也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他只是想以后能站稳脚跟,能照顾他的小义父:那聋不似真聋,瞎不似全瞎的沈十六。
如果就这样一辈子。他不会离开义父,义父也不会娶妻生子……沈十六看着吊儿郎当,却不是薄情寡义之辈,他说不会不要自己,那就是真的不会。说不定,他真的会这样,和自己“厮守”,再也不会有那碍眼的妻子儿女…
他的小义父,有他就够了。
雁回镇的孩子们在很久之后终于见到了他们的“长庚大哥”。
堪堪半年的光景过去,孩子们看长庚觉得“物是人非”,长庚也觉得稀奇——原来沈十六看长高的自己就是这种感受。
长庚和他的“小弟们”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而已,话没有说两句,长庚就咳得惊天动地。人人皆知耳朵不好使的十六爷很快就推门出来。他不似前几个月那样消瘦,看起来仍是憔悴,一副忧思的模样。他们哪里见过“浪荡形骸”的十六叔这样过,纳闷地面面相觑。
而长庚已经趁孩子们纳闷的时间,跟着沈十六回屋了。
兴许是徐百户家的风水实在不好吧?不仅徐百户和秀娘死了,还住进来一位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和耳聋眼瞎的街溜子,现在,徐百户名义上的儿子——长庚,据说也是染了很严重的风寒,时不时就要发热,发热时又烧得浑浑噩噩,认人都难。
他的义父,那耳聋眼瞎的街溜子十六爷怕长庚烧糊涂了出街被人踩死了都不知道,就不许长庚没事再出门,怕他再被风一吹,加重他的风寒。日子久了,竟连沈先生都不常见到长庚了。也许是怕耽搁了这家里唯一一个没病没灾的人吧?
不过,真真假假,各说纷纭,看着是热闹得人人在意。日子长了,大家有了新的热闹,也就不会再掰扯徐百户的儿子是什么病;曾经街上疯跑的孩子有了新的玩伴,学堂上学了新的文章,长高长大再也不怕被别人欺负,也就不会再惦记着会拔刀相助的“长庚大哥”。
被“淡忘”的长庚面色如常,他伸手牵住沈十六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晃了晃。
他们会在这样静谧的“遗忘”中,厮守终生。
...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