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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带着橡胶的臭味划过齿间,他把头仰得更高了。头顶散发着昏黄浑浊的光线的灯泡上停着数只飞蛾,它们两两结合,肥大的腹部末端连在一起,像是一个个散发着腥气的肥胖沙漏。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痒,用力眨了眨眼。
“......不错”
手指从口腔中抽离,戴着口罩的医生含糊地低声说道。他在一旁的表格上盖上了一枚象征着合格的红章,然后在角落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卖牙或者信息素都能提个好价”,他把表格递给时不时搓搓手的发福中年男人“他的第二性别发育得很好,生殖能力和信息素水平都相当优秀。”
男人接过表格塞进包里,摸了一把油腻腻的头顶后又搓了搓手,他嘿嘿笑了几声,对医生连连道谢。西吉斯蒙德跳下检查台,漠不关心地看着医生不耐烦地挥手送客。他撇了眼还想纠缠的男人,转身自顾自地向外面走去。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雪,地上肮脏的雪泥显露出繁多的脚印。他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地上的泥水,耳边是一连串从屋内传来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不到两分钟男人就捂着包形容狼狈地跑了出来,他低声咒骂着抬头看了眼西吉斯蒙德,又有些难堪地沉默了。
“迈克告诉我索罗最近在找一个私人司机”卢克·卡彭咬着他的廉价香烟,额头上堆起一道道油润的褶皱,他低声说,“不过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一般只会要一个beta,你可以去试试,但即使有迈克的推荐我也不保证能成。”
西吉斯蒙德点了点头,伸手摩挲自己的后颈。金属冰冷的腥味夹杂着末药的苦涩隐秘地蔓延开来,缓慢而不着痕迹地覆盖了门口驳杂的气味。
“时间和地点。”
“到时候我让迈克去你公寓楼下接你。”
“我可能不在。”
“那这段时间你就别乱跑。”
西吉斯蒙德瞥了卢克一眼,细密的汗珠挂在卢克光秃秃的额角,他脸上垂坠的粗糙肉块无意识地抽动。他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行”
他轻声回答,没再理会卢克,转身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他熟练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快速穿行,走出诊所三条街的距离后,他随手把没点燃的烟扔到街角,任其被积雪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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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色将印着红色标语的围墙无限拉长,远方隐约有钟声响起。西吉斯蒙德缩在车上,即使裹紧了衣服,温度还是在不断流失。他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困倦地耷拉着眼皮。突然车门被拉开,他身体一歪,险些摔下车。
迈克·卡彭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下车,一巴掌拍在他总是佝偻的脊背上,烟草味的信息素呛得地西吉斯蒙德一阵咳嗽。
“行了,好好表现,不过也别怕得罪了索罗,他这种有钱佬是不会跟你计较的。”
西吉斯蒙德的信息素猛地爆发出来,迈克脸色一僵,拿出除味剂对着西吉斯蒙德的脸就是一阵猛喷,然后弯腰就吐在了地上。金属的气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烟草的味道,腥得让人鼻子疼。
一束明亮的白光照在迈克狼狈的身影上,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西吉斯蒙德探出头,看见一辆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它黑亮的外壳让西吉斯蒙德想起在腐肉里钻来钻去的皮蠹。
他绕过迈克,走向那辆车。
车门咔的一声打开,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西吉斯蒙德,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自然地流露出轻蔑的神色,然后掏出手帕嫌恶地捂住了鼻子。西吉斯蒙德鼻孔微张,细细嗅闻着空气,堪堪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薰衣草味混在他浓烈的信息素里。他又看了眼男人纤长的四肢,顿时觉得他轻蔑的作态也不那么可恶了。
西吉斯蒙德把表格递到男人手上,男人看看表格,又抬眼看看他,一条条抬头纹如同绦虫的卵结在他额头上蠕动,看着让人恶心。他不报什么希望地盯着男人,懒得掩饰自己的不屑。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抖抖手上的纸。
“还行”他潦草地总结道。
他把报告扔回西吉斯蒙德怀中,转身急切地想要离开,但随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到西吉斯蒙德脚边。
车门合上的震响在耳边响起,西吉斯蒙德蹲下身捡起那张华丽的纸片,看到上面的烫金花纹,他只想到蝴蝶的瑰丽翅膀,但它们远比这个死物要美丽鲜活。他把名片翻过来,一串优雅华丽的字体勾勒出一个名字——路易·索罗。
他被逗笑了,这个究竟多么深沉的自卑才能滋生出这种程度的虚荣傲慢。人性的变化才是最神奇的变态发育,他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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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索罗打开家门,抖落身上的寒意,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他用力地呼吸,肺部残留的金属气息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刺得他又痛又痒。
omega端着一盘油煎鳕鱼放到餐桌上,如同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的alpha一样,他倚在桌旁用海马刀开一瓶红酒。
软木塞被闪着光芒的螺旋钻垂直插入,然后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直到全部没入。他用杠杆卡住瓶口,“啵”的一声,木塞被拔出,倾斜而下的猩红液体被岁月镀上了一层黯淡,如同陈旧的血液汩汩流淌着跌入高脚杯。
“罗格”
索罗在门口唤了一声他名义上的妻子的名字。omega把胳膊放在桌上,专注地盯着杯子里的液体。
“罗格”
他又唤了一声。
omega直起身,“路易”他平淡地回应了一句,朝他的alpha走去。随着他的靠近,带着陈腐气息的柔软芳香将索罗包裹,中和了挥之不去的金属气味。omega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一样伸手为他的丈夫解开衣扣,索罗露出一个笑容。
“我亲自去见了他,为了你。”索罗若有所指地说道,“那条没教养的野狗,我现在身上全是他的臭味。”
omega的动作一顿,他微微低头轻嗅着索罗衣领上残留的alpha信息素,冰冷的腥味像是微风淌入脑海,他拽着衣扣的手指缓慢地收紧。索罗不停地抱怨着他们的新司机的无礼野蛮,omega怔怔地看着外套厚实的布料,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
把外套挂在衣架上,omega难得接受了他丈夫的拥抱,然后冷淡地坐到餐桌旁,无视索罗面前空荡荡的桌面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鳕鱼。等到他开始品味杯中的红酒时,佣人们才从厨房里为索罗端来了晚餐。索罗冷冷地蹬了他一会,把面包凶狠地填进自己嘴里。
omega轻嗤一声,一口饮尽了杯中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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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开正在清洁卫生的公寓管理员,西吉斯蒙德从二楼的走廊钻进了供暖的锅炉房。房间里巨大的管道链接着水箱,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颗颗古怪肥胖的榕树,这里的空气潮湿而温暖,吸一口就有让人想要发霉的冲动。
西吉斯蒙德走向靠窗一面墙的墙角,那里堆放着一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被褥,数个玻璃罐在附近错落摆放。他坐到破旧的床垫上,弹簧随着他的动作从破洞里蹦出来。
他躺倒在床上,然后把自己慢慢缩成一团。饥饿像一只在他肚子里徘徊的野兽,嚎叫不止,撕咬啃食着他的血肉。他开始回忆下午那孱弱的薰衣草的味道,然后他意识到第三人的在场——那股糜烂的酒渍蔷薇的味道腐朽而甜蜜,和他的味道融合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存在。
鲜血的咸腥味浸润了他的齿间,他啃着自己的手腕,用尖利的犬齿研磨突出的骨头,细微的吱呀声让人牙酸。他吮吸了一会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血和脓,转身拿起床垫旁的一个玻璃罐。褐色的蛾子在罐中爬来爬去,有的已经收拢肢体,庄严地死在了角落,有的则在浑然不知地交配。
西吉斯蒙德伸手抓出一对飞蛾,强行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尾部分开,抓着雌蛾的翅膀就把它肥软的腹部塞进了嘴里。带着甜味的腥臭填满了口腔,爆开的粘液混着未受精的卵粒在舌尖流淌。雌蛾细细的肢体抓着他的手指,如同濒死的爱抚,温柔而无力。羽粉为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泽,他呼吸着,将飞蛾的残余吞入体内。
毛茸茸的几丁质被碾碎,他把残存的翅膀扔到地上,盯着罐子里浑然不知的蛾,蜷缩在记忆里的腐败芳香缓慢地舒展开身体,优雅地盘踞在他的口鼻之间。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依然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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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罗裹着浴袍走上楼,越接近那个房间,omega的信息素的气味就愈发浓郁,他的信息素则被吞没在其中。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努力挺直腰杆,体面地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omega穿着一身真丝睡衣倚在门口,瑰丽的色彩如同珍珠母,将他包裹成一颗巴洛克珍珠,他丰腴的曲线被略微修身的裁剪勾勒修饰,散乱的湿发让他看起来近乎于无害。他捻了捻湿漉漉的发丝,双手抱胸,半是期待半是嘲弄地盯着朝他走过来的索罗。
索罗停下脚步,让他退缩的不止是omega远比他高大强壮的身材,还有从那个狭小房间里透出来的像是一具具被倒吊风干的尸体的怪异阴影,浓郁的腥甜如同散发尸臭的幽灵行尸在他的身旁和胸腔徘徊游荡。而omega骄矜的姿态比起邀请,更像一个志得意满的猎人在隐晦地炫耀自己的战果。
那个房间像是一个漆黑的洞窟,栖居着原始的恐惧与荒蛮的本性,索罗颤抖着吞了口唾沫,转身慌乱地快步离开了,几乎跟逃跑没有任何差别。
罗格·多恩靠在门框上看着索罗仓皇离开,美丽却少了omega的柔软的脸庞依然一片寂静。他垂下胳膊,扯了扯睡衣下摆,起身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