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致公瑾:
异国的盈月之仪过去已是十年有余,光复大明的诸多战役也已将我磨蚀成了与当年意气风发不太一样的人。说实话,已是多年未再梦见江户的月了,各方军势战役烧得我焦头烂额,连梦中都是连绵前线战火和败退的军队。日日不再是好日,日日在梦想大明盛景。
军备来源被截断,日趋减少。虽尽力取得了海外华商的支持,但物资始终不充分。更况满人开始了所谓的“禁海运动”,沿海贸易受限军备也受到了影响。于是听从了建议前往东海上的台湾岛,驱逐了荷兰人,占领了此岛作为根据地。
不知你是否记得盈月之仪初,我们对上的第一骑从者assassin的御主、那个来自西洋的魔术师大小姐吗?命运弄人,在台的竟是科耶特家族,时隔十年再次见到了那场梦幻经历的另一亲历者。这十年间与我一同前往赤坂的下属都已战死,蔡玉莲也牺牲在了南京战役中,我几乎要以为赤坂一月是我在永历五年夏夜一梦,直到在战场上看见科耶特,我才如梦醒一般想起一切都是真实的,与其他主从的战斗、与你的相遇,都是真实的。
公瑾,国家日趋落后了。科耶特在军帐前愤恨骂我是靠奸计取胜的小人,“昔日那个与Archer站在我和Assassin面前堂堂正正一决胜负的郑森哪去了?!”她说得对,公瑾,不靠严刑逼问战俘、策反科耶特的部下,我压根无法打赢他们。在台岛的海岸,我的许许多多部下还未见到那轰然大炮的真身便已在它们的炮火下死去了,荷兰军队、科耶特家族强我们十倍有余,我也付出了十倍有余的战力和伤亡才勉强赶跑了他们。科耶特登船离开时回头绝望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明白了,家破国亡时、家母自缢时我也在水池的倒影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但是她登船离去是因为有家可回,而我呢,公瑾。我的家已随着江户之月的阴晴而一起消逝了,随着父死母缢而一起零落了,随着清鞑虏的铁蹄而一起破碎了。
荒唐几页究竟在言何事,我也不太清楚。昨夜梦见了江户盈月和赤坂的府邸,四更时醒来席枕微凉,是因为东都明府离江户更近了吗?因而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那段还很快活的日子。已是下半夜,月落于西山之下,只余满天的残星。没有唤醒下属,随意点了几盏烛灯,便坐下开始写这封信了。犹记你我初遇的夏夜,蓬勃的盈月毫不吝啬地大放异彩,我挥袖拒绝了纪伊南龙公替我准备的圣遗物,只身站在召唤阵前——诶呀,当时我是如何意气风发!我挺胸伫立在阵前,说悠悠千古江山中众志士将皆回应这份宏愿,投入我军旗下。而包容了这份意气的便是你,公瑾。召唤阵折射出的盈月般的月辉闪过我的眼睛,你现身站在我面前微笑着开口“在下周瑜,字公瑾,职阶为弓兵。试问你就是我的御主吗”——实不相瞒那时我仍沉浸在壮志凌云的情绪里,兴奋的头脑还未完全将眼前的你和你的话语处理完毕。后来你在赤坂府中对我戏言“明俨当时该不会是被我的英姿吓到了吧”,诶…你也可以这么说就是了。总之豪气地介绍完自己,突兀愕然一分刻,直到召唤阵的光慢慢完全散去,你从阵中走出,鞋底与石子压出声响,才蓦然神归,意识到面前这位周郎时实实在在存在的,异国的奇异法术真的召唤来了英灵…而且还是那位周公瑾、竟是那位燎赤壁焚艨冲的王佐之才、万人之英周都督!时至如今回忆起都深觉盈月之仪真神奇。
岛上的夏夜很是闷热,不知不觉已湿了一层薄衫。苟且于这东都已久,闽南的局势恶化,每日收到下属送来的禀报书信,在身边人面前摆出志在必得的神情,事实上焦虑不安,苦闷之火如同这海岛夏夜般席卷了我,想将我溺死在这火海里。军队败退,降清的父亲终究还是被杀害,陛下也已被清军……独怆然而涕下,心怫郁而内伤。公瑾,我少年时常在学堂中偷读些英雄演义,幻想自己也如故事中的众好汉一样,能在每个正确的时机做出豪爽正确的事,后来家破人亡后才切身体会到故事中当局者的凄迷,始觉人生是不明朗的,它并不是故事,我无从在混沌世间得知决策选择的最终走向——但是,公瑾,在那缥缈虚无的何处,你有看到过我的故事吗?这么多年的纷繁决策中,我真的选对了吗?命运是不是早已抛弃了我,就像那年赤坂的废墟中,在那苦闷残缺的玉弓月夜下,你离开后留下的那一支沾着血的箭头,我徒劳地试图捡起,却反被狠狠划伤,箭矢也还未落到石板路面便已化作金色灵子,无声地消散在炎热的风中。公瑾,你最后对我强颜微笑,说自己虽抱憾于未能实现理想,却始终有幸得遇良主。对不起公瑾,明俨无颜,实在愧对于你,我没能实现你的愿望,也并非良主。真正的良主应当带领着他的追随者取得胜利,但我却没能做到,没能与你在盈月之仪中取得胜利,而如今也未能像你所衷心相信的那样反清复明、在兵戈战舰中大捷而归,在这片土地上重现那个伟大繁荣富强的大明帝国。
悲情难抑,不知觉东方已微微亮了起来。下半夜醒来后天上无月,方才意识到今日已又是月初,又一轮月影轮回早已开始,几夜后就是崭亮的盈月,而明天便是弓月,玉弓月,如你那饱满美丽的弓一般的上弦月。忆起在赤坂时我疑惑许久周瑜生前原来是用弓的吗?十一年前一个玉弓月下我好奇地谈起这事,你微微一笑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后人的错误认知因而被加上了弓兵的属性。我记得的,我记得很清楚,记得你随即在腰间生出一把剑来,记得你慢慢站起来,肩上、发丝上披了一层明亮的、如玉般的月光,记得你对我扬起的嘴角,朱唇皓齿——“明俨要是想看我舞剑的话,可以直接向我说的”。不不——事实上不是那个意思——是吗?或许其实是的。总之那夜饱满弓月下,你持剑在月下之庭站稳,全身沐浴在阴美的月辉中,脚下石子因受力而发出细碎声响,那杏色的眼瞳盯着我,攥紧了我。我记得我的心跳也被这眸勾走了,连带着眼神。流星白羽腰间插,剑光秋莲光出匣,那时的你仿佛仙人下凡、不,大概就是仙郎下凡吧。剑光飞散,衣袂自动,赤府寒潭映月,流丽生辉。倏尔剑锋一挑,将那月光也轻柔地斩断了,凌厉如裂帛断玉。时而疾如骤雨寒光交织,时而缓若流风刃锋轻颤。腾跃时后颈肩脊绷紧,在月下勾出轻盈的弧,连带着耳边帛带和脸侧挑染龙须都成了游吟的飞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平静的赤坂景象渐渐退下了,只看得到那利落优雅的身型和纷错剑光,柔韧秀丽中暗藏锋芒。直白地说,公瑾,那一刻我连呼息都忘记了,剑是你气质的延伸,剑身反光中映出千古江河。
我当时是哭了吗,公瑾。我的触觉大概都已离我而去,衣袖沾上了液体,晶莹剔透的东西在眼前翻滚落下,洒在赤坂的石子路上,洒在了苦闷之火里,洒在面前的竹纸上。我看见晨曦中那水滴溅起了,反射出玉月最后的辉光,刹那间又折射出七彩太阳光芒,映出江东风火,继而又染上漆黑的墨色。我哭了吗?我是在哭吗,公瑾?日月间向我走来的质丽身影是谁?视觉似乎也离我而去了,有温热气息来到了我面前,有柔软的指腹触碰到了我的脸颊,还有指尖的茧。帮我擦拭泪水的人是你吗?不,你已在那场燎原大火中离我而去了,公瑾,为何我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檀香?是梦吗?我又昏睡过去了吗?到底赤坂一月是我那年一梦,还是十一年是我赤坂一梦?我只踉跄走向那质丽美丽的人,这身影太过纤细可爱,那指腹太过轻柔温暖,也许这仓皇十一年的月亮都是赤坂一梦,醒来时会再次看见清晨红日升起,悄悄地窝暖弓月的阴辉,天地间逐渐热闹起来,月相滚滚直至盈月。换上衣服又是新的灵地争夺,而你照例在我榻前现形,浅浅微笑互道早安。公瑾,你听我说,我昨夜梦见了一片火海,茫茫一大片地在流淌;公瑾,你的弓箭原来是由灵子化成的吗,我还在想要不要保养一下它呢;公瑾,你刚刚战斗时我好像闻到了海魔的香气,要不要偷偷背着蔡玉莲烤点海魔吃;公瑾,快出来赏月,今夜是像你的弓一样的玉弓月……公瑾,你离开后赤坂下了连绵大雨,浇透了每片黄叶、每粒瓦砖、每颗石子,雨后初霁,夕阳中的赤坂府废墟萧瑟而美丽,东天的玉弓月显露出来,饱满有力。徐风带走了我的泪水,只余下唇间微咸。
好安静,好安静的夜晚,公瑾,我好像又看到了那轮玉弓,静静地,万古恒不变地流下秀丽光辉,像你的发丝一样。我看见它淌入大明宫殿,淌入万家安康灯火,淌入赤坂月下之庭,淌入苦闷之火,如今淌到了我的病榻前。
公瑾,终于,又见到你了。
————————————
永历十六年五月初八,玉弓月。郑森病逝于东都台岛,年仅39岁。家人在窗边桌上发现已被完全浸湿的竹纸,被稀释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开,已无从分辨字迹。黛青色的墨汁和着泪水从纸上流到桌子边缘,又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染黑了一缕月白色的发丝。
郑成功(本名森,字明俨。1624.8.27-1662.6.23)
周瑜(字公瑾。约175年-21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