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昭和时代修建的1K,房龄十五年。紧邻车站,距离您工作的警察厅只有三个站,通勤路线也是选房的重要因素哦。”
东京初春的和煦日光夹杂一丝寒气,填满了空空如也的一居室。西装革履的房屋中介手捧宣传册,有条不紊地向身后的客人介绍房源概况。
“楼下是公共的休息区域,有很多和您一样独居的住户,邻里之间也可以互相交流哦。”
“不需要。”
男人身上的西装过时陈旧,却有精心打理的痕迹。这让阅人无数的中介不难推测,是一位穷讲究的麻烦客户,因为这是他们参观的第五套公寓。
“糸师先生是丰冈人,在东京一定很想家吧!这里有不少关西地区的居民,会不定时组织地区的美食节呢。”房屋中介努力保持最优质的服务态度,以闲聊的方式拉近与客户的距离,“但您一点也没有关西口音,很意外啊。”
“关你什么事。”
“我们了解您的基本信息……”中介在舒适的春日午后打了个冷战,尴尬解释道,“只是为了分析您的需求,从而匹配适合的房源。”
男人并未回应,自顾自步入空旷的卧室里,用锐利的眼神扫过整个房间。紧张的中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客户讲解道。
“您的工作很忙,应该很需要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中介带领男人走向阳台,顺手推开推拉门,“阳台的面积足以放下一个躺椅,很适合小憩。”
“…嗯、这套房还有……”中介察觉到客户依旧兴致缺缺,绞尽脑汁回忆这套房的优点以及销售的话术。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惜字如金的男人却一反常态,果断做出了决定。
“就这套了。”
房屋中介愣怔一秒,意外地看向眼前的男人。然而,男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盯着另一侧的窗外,根本不像很满意的模样。
“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中介一头雾水,顺着男人的目光疑惑地望去——
一个破败的晴天娃娃被挂在窗檐上,暖风穿过窗台,温柔地牵起它的衣摆。
“啊…真是,到底是谁挂在这里的。”中介哭笑不得,快步向前想要取下那个晴天娃娃,“应该是上一位租客……”
“没必要取下来,签约吧。”
中介闻言便停下动作,深呼吸后缓慢点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这位糸师警部,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
“噢!看,是谁来了!”东京都内一家人声鼎沸的居酒屋里,几个二十代的男人坐在榻榻米上把酒言欢,他们发现店门被人推开时,不由惊呼,“原来是职业组的王牌,糸师凛大人!”
“别这样叫我,听着很烦。”
“看来是找到了不错的房子,这么快就来了。”
糸师凛冷淡地回应同事的招呼,不紧不慢地脱下皮鞋。最终落座于他在警察大学校的同期,七星虹郎身旁。
“好久不见,凛君!”七星虹郎谨慎地叙旧道,虽然他与传说中的糸师凛是02届的同期,但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并不是出类拔萃的职业组,仅仅作为准职业组进入警察厅,任职巡查部长。因此,参加这种讲究职位高低的同期聚会,他压力巨大。
“凛君,去警察署实习的九个月…感觉如何?总算调回警察厅了,真不容易啊。”
“你别小看他了,这对他来说小菜一碟。毕竟,他可是在大学就通过了国家公务员1类考试的人啊。”一旁同为职业组、关西出身的乌旅人神情自若,“果然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1类考试啊,我完全不行啊……”七星虹郎不禁感叹,“我能通过2类考试就已经是全家的骄傲了,公布成绩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呢。”
“喂!七星君你现在可是在警察厅任职,可不能这么自卑了!我们可是国家公务员哦。”醉醺醺的同级不忘揶揄道,“和警视厅那些只是东京的地方公务员不一样、不一样!”
“嗯,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近了。”七星虹郎大受鼓舞,坚定地握紧拳头,“我想为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
“这才是警察啊。”一位资历较深的特邀前辈意味深长地开口,看向一言不发的糸师凛,“坐在这里的大家不只是想获得一个铁饭碗吧。”
“当然了!”
“那,凛君呢?”坐在对面的同事撑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一言不发的糸师凛,“你成为警察的目的,还是和你在入学演讲时说的一样吗。”
“嗯。”
“但我现在也不太明白,当年凛君说的那句话。”
糸师凛依旧沉默,只是面无表情地与男人对视。
“你所谓的理想国,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的理想国
Life is beautiful
01.
1985年,美德英法日共同签订《广场协议》,旨在促使美元贬值、增强美国的出口竞争力。因此日元的购买力激增,毫无疑问是日本产业升级的契机。时任政府便实施宽松的货币政策,大量资金涌入市场,经济形势欣欣向荣。
而主打生产脚手架扣件的糸师制所,只是仅有三十人的家庭工厂,也乘着这阵房地产市场的春风,迅速发展为镰仓地区的业界龙头。
“欢迎回来!”时年六岁的糸师凛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向玄关,迎接归家的父母,“回来——”
“是、是,我们回来了。”意气风发的父亲西装革履,单手抱起他的次子,“在家有没有听哥哥的话?”
“嗯!”
“冴,你也做得很好哦,已经能照顾好弟弟了。”步入玄关的母亲温柔看向糸师凛身后的长子,“果然,有冴在的话,我们根本不用担心。”
七岁的糸师冴像个小大人一样,略显得意地歪了歪头。他从容接过母亲递来的精致纸袋,是时下火爆的TAMIYA四驱车模型。
也是他八岁的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冴。”母亲蹲下身轻轻抱住她心爱的长子,笑容灿烂,“我们特意去快餐店买了你最喜欢的薯条哦,还有蛋糕。”
一家四口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的矮桌旁,其乐融融。各式各样的洋食围绕着裱花精美的水果蛋糕,七支细长蜡烛的火苗缀于其上,等待今日的主角许愿。
“哥哥!生日快乐!”
糸师凛捧起纸质的生日皇冠,小心翼翼地为他崇拜的哥哥戴上。糸师冴头顶皇冠,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冴这么认真许愿啊。”父母看着许愿的长子,忍俊不禁,“那一定是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绝对可以实现的。”一旁的糸师凛凑近睁开眼的糸师冴,像是邀功似的,“如果…不能实现的话,我也会为哥哥实现的。”
“我都做不到的事,你怎么又能做到啊。”
糸师凛鼓起嘴巴、皱着鼻子的模样让糸师冴又有想逗他的想法。冴趁凛一个不注意,用手挑起一块奶油,抹在凛小巧的鼻尖上。
“凛先吃。”
“哥…”糸师凛圆圆的脸蛋变得通红,像只可爱的小花猫,他笨拙蘸取鼻尖上的奶油,舔着手指将那份甜蜜咽了下去。此前的不服气随着哥哥的“宠溺”烟消云散,他又变得高兴起来,接过母亲递来的蛋糕切块大快朵颐。
这样也能被哄开心啊。糸师冴看着还不会熟练运用勺子的糸师凛就想笑,他忍不住揉了揉弟弟圆圆的脑袋,随后拿过凛手中的勺子,耐心地喂他吃下一口蛋糕。
“你们这么要好,真的太令我们高兴了。”母亲满脸幸福地撑着下巴,笑容满面,“虽然你们现在还听不懂…但你们的关系,就像我们家生产的扣件呢。”
“扣件……?”建筑相关的名词对于两个年幼的孩童来说十分陌生,他们迷茫地望向母亲。而一旁的父亲会心一笑,从电视柜下方的书橱抽出一本糸师制所的宣传册,是时候向新的继承人们简单说明糸师家的产业了。
“看,这是脚手架,它们都只是一根根独立的钢管,就像你们兄弟俩。”母亲将宣传册翻开,指着其中的实物影像。两个小小的脑袋凑在一起,他们的双眼扑闪扑闪的,“而脚手架扣件则是用来连接钢管、构建稳定结构的关键部件,它们虽不起眼,但至关重要。”
母亲说着便拎起两兄弟的手,将其交叠在一起。
“你们的关系也会一直将你们紧密相连的。”
“嗯…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糸师凛坚定地表达心意,“形影不离的那种!死也要一起死!”
“喂……”
“诶?”母亲诧异地看了眼身前真挚的糸师凛和一脸理所应当的糸师冴,随即和丈夫四目相对、捧腹大笑,“哈哈哈当然可以哦!”
“别说不吉利的话啊。”父亲忍俊不禁,“冴,听到了吗?弟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呢。”
“要带他走向最幸福的未来哦。”
“当然。”糸师冴看向满脸希冀的弟弟,胜券在握,“…虽然未来的事情可说不清楚,但我说到做到。”
“冴真是个小大人啊。”母亲不禁感慨道,语气坚定,“未来确实是未知的,可你们不必担心……”
“只要是你们觉得幸福的事情,爸爸妈妈都会站在你们这边的。”
那时的糸师冴和糸师凛还未明白这句承诺的重量,只是轻轻点头,回应了父母对两人未来的愿景。
“你们一定要永远这么要好啊。”
两人美好的幼时回忆存放于镰仓的春夏秋冬,放课后的两人会和附近同样热爱足球的国小生切磋球技。而工作繁忙的父母也会抽空前往兄弟玩耍的球场,为他们带来时下最流行的足球鞋,一家四口并排走在被夕幕笼罩的回家路上。
“给,这是凛的。”母亲缓缓蹲下身,递给灰头土脸的糸师凛一支冰棒,“平时都是哥哥给你买吧。”
“嗯……”糸师凛乖巧地接过母亲递来的冰棒,侧头看向抱着足球的糸师冴,夕阳勾勒出哥哥的轮廓,毛茸茸的小豆色头发在凛的双眸中闪闪发光,“之后我、我也会请哥哥吃的。”
“不需要。”糸师冴扬起下巴,自如地咬上手中的冰棒,“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那冴以后的愿望就交给我们吧,毕竟冴是第一次当哥哥啊。”一旁的父亲用赞许的目光看向长子,“也不是天生就要照顾弟弟的,不要有太大的负担。”
“又不麻烦。”糸师冴神情自若,看向乖乖望着他的弟弟,“毕竟是我的弟弟。”
“冴你可要说到做到哦。”母亲牵起两个儿子的手,步行在兄弟俩时常眺望的海边,轻盈的暖风拂起她柔顺的小豆色发丝,“但感到累了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知道了。”
波光粼粼的海面被夕阳染成绚丽的橙红,浪潮拍打海边消波块的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睡梦中糸师冴的脑海里,啪——翱翔于天边的海鸟逐渐被夜幕吞噬,化作身披梦魇的乌鸦,发出疼痛难忍的悲鸣。
痛——!糸师冴蜷缩在松软的床褥中,从压抑的噩梦中惊醒。失序的心跳声让他动弹不得,模糊的意识徘徊于将醒未醒之时。遍布全身的汗珠冰凉,打湿了他棉麻的睡衣,黏糊糊的。
“凛……”
糸师冴后怕地转动眼珠,看见同样年幼的弟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与他对视,青绿色的眸底惊惶失措。
“哥哥……”
痛!充斥在梦境中的哀号再度回响在糸师冴混沌的大脑里,头痛欲裂。重物的碰撞声与海岸的浪涛声在他耳边重叠。而那颗缩紧的心脏被惧怕逼近,逃命似的涌上糸师冴的喉头,扑通、扑通——哽住他想要呕出的恐惧。
又来了吗。糸师冴努力控制颤抖的四肢,小小的身体越过本能,抱紧他惶恐不安的弟弟。破败的房门被儿童画册和毁坏的玩具堵得死死的,是他们每日睡前采取的警戒措施。
“爸爸妈妈…叫我们不要出去。”埋在糸师冴怀里的弟弟带着无助的哭腔,“怎么办……”
“没事的。”
糸师冴快速整理思绪,吃力地咽下他内心的惊慌,但不停发抖的指尖出卖了他。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自己作为哥哥怎么也要学会从容应对了。但糸师冴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根本没有办法与门外气势汹汹的大人与之抗衡,只能窝囊地躲在这个暂时的避难所。
好恨。
“痛……”这声惨叫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传进紧紧相依的兄弟耳里,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断断续续发出痛不欲生的嘶吼。透过潮湿的门缝传来胆寒的气息,使他们的齿列失控地打战,咯吱作响。
“不要、对我的妻子动手!”
“求求你们…拜托了……放过他吧……”母亲的哀号充满绝望和无助,下一秒,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倾泻而下,哗啦一下砸在地板上,震得抱成一团的兄弟俩打了个冷颤。
“我们会还钱的……”
“欠债还钱那可是天经地义!”屋外的男人中气十足,兄弟俩甚至能听见那些不速之客的嗤笑声,“何况我们是道上的人!喂!”
“求求你们,别再——”
“女人就给我滚远点!”
砰——砰!砰!家具倾倒的声音震耳欲聋,带动儿童房的地面一同震动,蜷缩在一块的兄弟咬紧牙关,将哭泣产生的浊气生生压进喉底,堵在他们摇摇欲坠的心墙。
不要、不要……不要……
“住手!不要再——”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与父亲痛苦的嘶吼交叠,砰!砰——剧烈争执下,父母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糸师冴本能地捂住怀里糸师凛的双耳,不想让这份直观的痛苦穿透比他更脆弱的弟弟,但他的眼泪却顺着苍白的脸庞簌簌流下。
而他的弟弟,只是不动声色地为他抹去脸庞上的两行清泪。
即使糸师凛也是同样的泪流满面。
这个漫长的夜晚总算抵达黎明,红着眼眶的兄弟俩颤颤巍巍推开沉重的房门。一片狼藉的客厅内,遍布糸师制所的宣传册碎片,温暖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房间,在此刻却显得触目惊心。他们站在因疼痛蜷缩在角落的父亲面前,父亲再无从前的意气风发,他面容憔悴,无神的双眼满是焦虑。
“没事的……”坐在电视机前、眼神空洞的母亲艰难抹开脸上的泪痕,裙摆露出的一部分小腿满是青紫的印记,“没事的。”
电视机播放着限制房地产融资的晨间新闻。
1990年初,日本政府意识到,此前看似繁荣的经济景象其实是建立在薄弱基础上的泡沫。日本央行最终出手干预,大幅提高利率采取紧缩政策,可为时已晚。
股市崩盘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房地产行业的泡沫轰然倒塌,而身陷其中的糸师制所早已债台高筑,严峻形势下投资失败导致的盲目借贷,使这个本来圆满的家庭也被时代的洪流冲垮,成为日本经济的牺牲者。
糸师凛还记得,在1990年的冬日傍晚,哥哥接通家中的座机后,便急忙地为他穿上外套围上围巾,一向有条不紊的哥哥方寸大乱,神色慌张地牵着他的手出了家门,疯狂奔跑在深夜的镰仓海边。
呼——呼、呼——冬夜刺骨的风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股脑灌进糸师凛干涩的鼻腔里,如同一把利刃反复刮擦他的喉管,太阳穴因快速的跑动突突跳动着。
好累、好累……想停下来。
“哥……哥哥、我们…要去哪里……”糸师凛不明就里,气喘吁吁地望向糸师冴坚定前进的身影,“哥…哥……”
糸师冴没有回答,只是拖拽着体力不支的弟弟继续前进,直到能看见不远处聚集在海滩边的人群。糸师凛缓慢停住脚步,大口呼吸平稳气息后,定睛一看便是刺眼的红色车灯,烧灼他微缩的双眸,寂静的夜幕也像是被揭开了鲜红的伤疤。
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伴随警车鸣笛声刺穿糸师凛的身体,将他牢牢钉在寒冷的海岸边。
风沙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警察,吹进糸师凛茫然却有所预料的眼中,黏住他疲惫的眼皮。他能感觉到哥哥握住他的手已经变得冰凉,透过手心,为他传达了这个悲伤的信息。
我们一家人,好像没有任何可以幸福的余地了。
“啊——!啊、啊——”被人群包围的女人崩溃坐在人声鼎沸的中心,迎着深夜凛冽的海风号啕大哭,绝望的喊叫被无情的寒潮淹没。
“啊——”撕心裂肺的怒吼震荡着缓步向前的兄弟心间。糸师凛被糸师冴用力拖拽,跌跌撞撞地破开人群。
在呼啸的寒风中,他们终于看清眼前狼狈的女人正是母亲,难以置信地闭眼再度睁眼,可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定格在他们眼前。
那片曾经留存过一家人温暖回忆的海边,被面容严肃的警察来回踩踏,法医们越过警戒线,奔向不远处海岸边平躺的人形,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糸师冴浑身僵硬,转头看向在海边正在取证的警察,糊在脸上的鬓发模糊了他的视野。糸师凛同样震惊看着瘫坐在眼前的母亲,仿佛还未反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刻意逃避眼前的事实。
直到警方抬起被裹尸袋装起的遗体跨越他们模糊的视线时,尚未成熟的两个孩子才意识到他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凌晨灯火通明的警察署内,表情麻木的兄弟坐在人来人往的刑事课办公区域旁,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忙碌的大人们。这个冗长的夜晚仿佛是一场噩梦,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自我欺骗还会有醒来的早晨。
那样,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丈夫…绝对、绝对不会是自杀的!”形容枯槁的母亲快步跟随走向工位的警察,拖拽住那位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是那些人……”
“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自杀是毫无争议的事实。”一旁稍显年轻的警官正色道,用力掐住濒临崩溃的女人双肩,稳住她的身形,“糸师夫人,虽然我们知道您一时还无法接受,但经过我们的调查……”
“我要尸检。”失去丈夫的女人努力平稳情绪,斩钉截铁地打断警官的话,“一定是…黑帮的那些人……”
“啊——这完全毫无意义啊!夫人,您忍心看着您的丈夫被开膛破肚吗。”吊儿郎当的中年男人忍无可忍,在不经意间递给年轻警官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们调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你们不是欠了那边的人一大笔钱吗?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没拿到钱,就杀人灭口啊。”
“高利贷的利息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们很理解您的心情,但调查结果显示不涉及刑事案件,尸检费用也需要您承担。”年轻警官起身劝说执拗的女人,语重心长,“目前法医专家的资源也有限,需要尸检的话,我们必须走‘跨县尸检’的程序,这又是尸检以外的一笔费用。”
女人一时间哑口无言,若有所思。工厂员工同时也纷纷赶来,围在手足无措的女人身边,神情凝重。
“最近经济形势严峻,自杀的人可不在少数啊,这周都发生四起了。”中年警官事不关己地感叹道,“夫人,活着的人都要继续生活啊,尸检费用还不如用于葬礼,或者拿给您的员工。”
一旁的员工们尴尬地别开眼神,这的确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毕竟,我听说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
坐在不远处的兄弟能清楚地看见,母亲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背青筋纵横。一切仿佛都是上天的恶作剧,会不会有…任何转机?可现实中的钝痛使他们动弹不得,让天真的他们不得不开始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我要求尸检。”
“社长……!”员工们难以理解女人的坚持,调查结果毫无疑问被定性为自杀。而日本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自古便有“入土为安”的观念。这样的请求,在他们眼里完全是多此一举。
“拜托了。”女人用力弯腰向所有人鞠躬,久久没有起身,表达她的决心。
因为她相信她的丈夫,是一个敢作敢当、顶天立地的男人。
不可能就这样抛妻弃子、落荒而逃的。
“夫人,请确认。”
在不久后的一个冬日清晨,糸师凛迟疑望向接过尸检报告的母亲,以及表情凝重的哥哥,逼仄的走廊内回荡着来往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嗒、嗒、嗒,一声声砸在糸师凛沉重的后脑勺,痛感混在冰冷的灯光淋遍他的全身,使他被绝望的现实浸透。
…好冷。
“是自杀啊。”母亲痛苦地捏紧那叠报告书,摇头抗拒白纸黑字的结果,“太狡猾了…为什么……”
“要留我一个人痛苦下去啊。”
糸师冴缓缓转过僵硬的头颅,看着低声抱怨父亲不作为的母亲,却又发现母亲居然是笑中带泪的,更像是在为丈夫脱离苦海感到庆幸。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这就是大人口中的爱情吗,我不明白,如果我是妈妈的话,会很恨他的。糸师冴被脑内突如其来的想法激得头皮发麻,出于常规的道德观念,他不得不努力赶走那些自私的想法。
为什么要临阵脱逃?
不能这样想,这是我的父亲,更应该感到悲伤…而不是愤怒。
但他根本没能保护我们,留下的只是还不清的债务。
不行、这种思想…是不对的。
最终,糸师冴只是迷茫地看着一旁情绪低落的糸师凛,他的弟弟紧紧抱着陈旧的猫头鹰玩偶,紧盯地面的双眸仿佛一潭死水。
“我们…被爸爸抛弃了啊。”
糸师凛直白表达了他内心的想法,与盘旋在糸师冴脑海里的声音重叠。
嗯,这才是无可争议的结果。
糸师凛话音刚落,母亲的呼吸一滞,不得不直面这个最接近事实的真相。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遍布红血丝的双眼盈满不甘的泪水,刹那间涌出了眼眶,无情砸在她握紧报告的手上。轰的一声,女人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凉的走廊座椅上。
“骗子、骗子……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
母亲悲愤地合上双眼,泣不成声。
“回答我啊!”
果然,感情是全世界最不可靠的东西。
人都会改变吗。
寒意逼人的深冬夜里,糸师凛仍然紧抱着猫头鹰玩偶,和哥哥并排站在人来人往的葬礼厅外,还是孩子的他们还未意识到这样的离别意味着什么。
以后我们会怎样活着呢,我不知道。
“承蒙夫人一直以来的照顾。”
身形消瘦的母亲一言不发,只是依次递给工人们装着遣散金的信封,沉默着鞠躬深表歉意,一次又一次。
母亲在从关西赶来的叔父一家的帮助下,将糸师制所低价抛售用于抵债,可所得的款项在巨额债务前,仍是杯水车薪。虽然兄弟俩尚且年幼,但也明白母亲愁眉不展的面庞下并非只有欠债的阴影,更多的是被丈夫背叛的绝望。
该恨吗,能…恨吗。
“居然还有四千万円……”母亲瘫坐在狭窄的出租屋内,焦虑地翻看着眼前堆叠如山的账簿,“欠那边的也有两千万左右,还没算上利息……”
“没事,我们优先把黑帮那些钱还上。”一旁的叔父面色凝重,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深受时局的影响,但还是变卖了不少家产为妹妹一家还债,“我们会再去借点的。”
“可是……”
“冴和凛还小呢,你可不能就这样垮掉!”叔母握紧母亲的手,郑重其事地表态,“虽然我们帮得不多,但也会尽我们所能的。”
“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母亲自责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握紧桌沿的手不停颤抖,“其他人已经对我们避而远之了,只有你们……”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啊。”叔父递给母亲一张叠好的手帕,看向呆坐在一旁的兄弟俩,语重心长叮嘱道,“你们必须保护好对方啊。我们也要回丰冈了…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你们待在镰仓真的没问题吗。”叔母还是放心不下,再三确认道,“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避避风头吧?黑帮的那些人……”
“躲不掉的。如果发现我逃跑的话,一定会拖累你们的。”母亲攥住衣摆,迟疑地看向低落的儿子们,努力掩饰她的不舍,“我现在找到了本地的售货员工作,手里还有点钱,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对我了。”
“冴和凛,还是和你们一起去丰冈吧。”
“不要。”沉默许久的糸师冴猛地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母亲。
“冴……!”
“是啊!你一个人…岂不是更危险了。”叔母激动地应声道,“他们应该不会对小孩怎样的,如果冴和凛在的话也会及时求助的!警察那边应该还是可以帮上忙……”
“警察?”母亲面带嘲讽,冷笑着否决这个可行性,“之前已经试过了,得到的回复是…他们很难插手。”
“可是……”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糸师冴冷静地向母亲许诺,一字一句,“一定能照顾好你和凛的。”
“哥哥……”糸师凛也坚定地看着面露难色的母亲,连忙补充道,“我们…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
母亲百感交集地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起身将她的两个儿子紧紧拥抱进怀里,毕竟在她内心深处…并不想一个人。
“我会努力赚钱还债,不会让你们受苦的。”
埋在母亲肩头里的糸师冴握紧拳头,暗下决心,一定要用自己的这双手保护他们。
无论如何。
在这个艰难的寒冬中,糸师冴总会在放学后带上弟弟,前往最近的市场购买临期的食材。并不精通厨艺的兄弟俩也开始尝试烹煮简单的料理,争取让加班加点辛苦工作的母亲回到家便能吃上一口热菜,即使糸师凛站上矮凳才够得上灶台。
“这个厚蛋烧,进步了啊。”
母亲总会强忍疲惫,笑盈盈咽下儿子们饱含心意、却口味欠佳的食物,最后耐心告诉他们烹饪的技巧。
“还有两年我就十五岁了,才能兼职打工。”糸师冴在餐桌上认真说出他未来的计划,糸师凛闻言看向他的哥哥,眼神中满是敬佩,“在这之前,我打算……”
哥哥,很厉害。
“你们还这么小,还是以学习为重比较好。”母亲斩钉截铁打断糸师冴的话,她吃力地咽下口中的饭菜,如鲠在喉,“大人的事情,你们不需要操心。”
“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一辈子也还不清的。”糸师冴握紧手中的木筷,斟酌良久后,吐露出大家心知肚明的现状,“维持基本的生活都很难。”
嗯。虽然糸师凛还未明白这笔天文数字的具体概念,但他很明白,目前短暂的平静是母亲用变卖工厂的钱在黑道那边争取的。只要一日未结清债务,利息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那些十恶不赦的坏人终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和过去两年间无数的夜晚一样。
现在就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倒计时。
母亲微薄的收入只能让他们勉强生活下去,她手里余下的钱,应该也不多了。
哥哥也很明白这一点。
“实在不行,我会直接去工厂工作。全职工作年龄不够的话……找人应该很好搞定。”
“别胡思乱想。”母亲严肃地放下碗筷,警告道,“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你只需要学习就是了。”
“妈妈,哥哥也是想为……”
“凛!”
“我也没什么心思学习。”糸师冴嘴角抽动,眸底满是难以言说的苦涩,“我不打算升入高中了,义务教育足够了。”
“还是提早工作更好。”
“冴——”母亲再也无法忍耐内心压抑已久的痛苦,砰的一声,她手中的碗筷重重砸在餐桌上,“你给我适可而止!”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糸师冴挣脱弟弟攥着他衣摆的手,冷静起身走向浑身颤抖的母亲,自诩理智地提出建议,“高中的学费也不少,这种情况下我也不能安心学习。”
“哥哥,别再……”
“现在的形势,即使是大学生也很难找到工作,还不如现在就……”
“够了!”母亲大声呵斥道,吃力地撑起瘦弱的身躯,红着眼眶盯着倔强的长子,“你的人生还有许多可能性,别再胡思乱想了。”
“……可能性?”糸师冴低头,豆色的鬓发垂落,让一旁的糸师凛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件事不能解决的话,还会有什么可能性。”
“哥……”
双眼无神的母亲无语凝噎,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跌回破败的餐椅上,垂眸回避实话实说的长子。
“但你去工作了,也不能立刻还完那笔债务……”母亲低声反驳,搭在腿间的双手局促地扭在一块,“我说过,会想办法的。”
“至少每次能还得多一点,利息也会少点。”糸师冴似乎不再给母亲思考的时间,继续表达他的意愿,“我去工厂的话,家里的开支也能减少,你和凛住在这里也不会很挤。”
“我的收入还会是家里最高的。”
“我到年龄也要这样。”糸师凛急切地想尽微薄之力,刚一开口,母亲便崩溃地以手捂面,呵斥着两个在她眼里无理取闹的儿子。
“别再胡闹了!”母亲烦躁地揉乱她原本柔顺的发丝,尝试大口呼吸平稳她的情绪,在僵持许久的时间里,狭窄的出租屋内三人各怀心事。
“…对不起。”最终,母亲颤抖的声音打破了生硬的氛围,她自责地落下了眼泪,这才让兄弟俩意识到母亲的无可奈何。
“是我没能做好你们的母亲。”
那一夜,糸师凛辗转反侧,他能听见蜷缩在身旁的哥哥低沉的呼吸声,和以往熟睡的状态大有不同。
谁都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入睡。沉重的焦虑压得糸师凛气息紊乱,努力将悬于喉口的浊气压进心底。
怎么办。
糸师凛在黑暗中睁开眼,能隐约看见坐在床边矮桌前的母亲,被从窗帘透入房内的月光笼罩,全身上下仿佛覆上了一层迷茫的雾。她对着堆叠在桌上的账簿发呆,似乎在思考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其实根本不必多加思考。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唯一的、简单的、却又艰难的,那就是钱。
糸师凛回想着今夜饭间的冲突,现在的他完全能够理解母亲那样愤怒的缘由,部分是儿子的胡言乱语,但更多的应该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毕竟母亲比谁都希望,他和哥哥能走向自己选择的幸福。
可这样能自由选择的人生,仿佛也变成了一种奢望。
哥哥应该也在想今晚的事情。糸师凛转身看着糸师冴颤抖的脊背,五味杂陈,或许此刻的哥哥比他还要感到愧疚。
毫无疑问,今晚的母亲因为哥哥的一席话陷入了久违的低迷,长久以来想要粉饰的问题被儿子全数揭开,她不得不面临残酷和未知的未来。
无论是欠债本身、还是黑帮会再度寻来,或是儿子们因此被拖累的人生。
我不想看到,大家难过的样子。糸师凛内心酸涩,强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现在的他怎么能掉眼泪呢。
不能哭。
糸师凛小心翼翼将食指抵在糸师冴微凉的背心,隔着睡衣,用指腹在哥哥的后背写下一句简短的话语,表达他想要安慰哥哥的心情。
「没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