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死亡的感觉有些奇妙,画面消散,声音沉寂,他终于不用再头疼前朝贵族的争端、也不用为难以推行的政策日夜发愁。
他腾飞起来,像一只轻盈的鸟儿,轻悠悠飞出了困扰已久的噩梦,这座他曾花费一天一夜取得的都城,在瞬息间变远、变小,化成一捧温热的雨、一行简短有力的记述,飘入史册,也飘过他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而在踏入轮回转生之前,他听见了奈费勒平淡无波的声音。
怎么下地狱了还要挨奈费勒的骂,阿尔图迟缓地转动最后的意识:他的维齐尔可真尽责,唉,这也不坏。
…………
好吵,他们把青金石宫也给自己搬地狱里来陪葬了?
阿尔图没能想到自己还有能再次睁开双眼的一天,他呆愣地看着面前的景象:离他一步之遥的是他的王座,王冠摆在上面、下面压着染血的衣物。远一些是几位愤怒的大臣——盖斯正冲着他的方向大吼着什么,而奈布哈尼在一旁试图阻拦。
阿尔图的好奇心马上就被这不可多见的景象抓去了,他这恨不得一周休息八天的好兄弟居然上朝了?这可是个新鲜事。
他想挪挪身子听仔细些,可身体却像有千钧之重,将他的灵魂牢牢订在了原地,无论怎么挣扎,莫要说移动了,连头都扭不了一点。
等等,阿尔图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衣服放在王座上,那他现在,是在裸奔吗?
“阿尔图……”
像在回应他的思考,阿尔图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已然故去的君主一个激灵,呲牙咧嘴地试图捂住灵魂中某些不能在众人面前展示的部位,力求保全自己身后之名。
没人管管吗?他不想当第一个死后还在朝上遛鸟的苏丹!梅姬?法拉杰?奈布哈尼?夏玛?人呢?盖斯不会正在骂的就是这个吧!
“我听得见。”他所熟悉的,那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叹了口气,“梅姬和法拉杰回封地了,夏玛今日不在,盖斯在和我吵新政中需要修改的部分……你在想什么,我都听得见。”
阿尔图把灵魂立正了。
“能让我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吗?”阿尔图试图和那个声音商量,“奈费勒?”
又是一声叹息,他面前的世界开始震动,黑色的发丝擦过他的面颊,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他的腰,天旋地转,最后,他的视角定格在一双沉静的眼睛中。
他真喜欢那双凝望着他的眼睛呀,那样冷静,总是伴在他是身侧,保持一步之遥,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改变,永远坚定地注视着希望与未来。
他死前没能撑到再见奈费勒一面,也没能再看见奈费勒眼中那片明亮的未来。遗憾的梦被他埋在心底,直到日光再次洒向大地,才得以重新钻出。
像另一场美好的大梦,他现在被奈费勒托在了手心。
等等?手心?
阿尔图上辈子遗留下的认知已然尽数崩塌。
如果可以回退,他现在希望在选择国家信仰时放入正教或者星灵,而不是信誓旦旦告诉所有人他是无神论者。
奈费勒没有和他解释的打算,朝会继续,他的维齐尔熟稔地处理政务、分配需求、调和一桩桩他听得都头大的争端。
现在这个角度还不如之前呢,阿尔图感觉自己要困了,他只能看见天花板和奈费勒的下颚,一点点其他人都看不到,连谁在说话都要靠猜。土地分配?这点事那群贵族天天挣得头破血流。干旱?这是大麻烦,财政赤字也不知道填完了没有,不如刚刚谁吵最凶让谁去。哦天啊,他怎么死了还要想这些。
阿尔图果断放空了大脑,但过了一会儿,另一些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已经死了,奈费勒怎么不坐到王座上去?还有谁能比他的维齐尔更适合带领这座庞大国家运作呢?他受到的暗杀次数太多,所以一开始就有让奈费勒接手他脚步的预案,他也和奈费勒提过这种想法,虽然那时被奈费勒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群天杀的古板贵族不会拿什么威胁了他可怜的维齐尔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好像有一道无奈的视线如绒羽般划过了他的脸。
阿尔图急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可能是他太过吵闹,奈费勒现在不和他说话了。
他的维齐尔如今歇在宫中,这让他安心不少,宫里戒备森严,比那些小院子安全多了——这话让他一个胸前可能还留有窟窿的人来讲没什么可信度,但他可是和护卫抗住了好几波暗杀才死的,要是在宫外,可能赶不上他再次睁眼,奈费勒就要消失在哪个不知名小水沟里了。
等等,奈费勒不会是被人软禁了吧?
阿尔图又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无法停止这些恐怖的猜测:早死的君王、疲惫的维齐尔、无人的王座,是新王太过年幼?还是有什么奈费勒不愿告知他的隐情?
下朝之后,他悄悄呼唤着,试图弄清楚这笨重的王朝究竟前进至何时何处:“法图娜?听得见吗?哲巴尔?现在是什么情况?哲瓦德?你这什么表情,我不就是抄了你的家吗!”
他就这样一路叫喊着,同每个见到的面孔打招呼,然而,除了奈费勒的脚步随着他的呼喊变得越来越急躁之外,他没有收到任何反馈。
“别吵了,只有我听得见。”像是过了十万年之久,奈费勒终于冲进屋子里,忍无可忍地将他挂在了书桌一角,“我如果再当众和我的耳饰说话,他们会以为我疯了!”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成功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啊,原来自己现在是奈费勒的耳饰。阿尔图把自己不存在的嘴合上,松了口气,快速接受了这个现实。他还当自己真在遛鸟呢,合着连个人型也没有。
从这个角度,他终于能看见完整的奈费勒了,他的维齐尔比原先又消瘦了一圈,华丽的衣袍也没能撑起那瘦骨嶙峋的躯体,眼眶下的乌黑快要挂到下巴上了,眼睛又红着,估计是被他一路气急了。
奈费勒看上去不是很好,阿尔图关切的话遛到了嘴边。他很擅长这个,在上一个苏丹那里,他无数次虚情假意关心旧王心灵和躯体的健康问题,那些话语本应如流水般顺畅。
但他现在好似没资格让奈费勒多加休息,这都是他留下的烂摊子,他才是那个使奈费勒如此劳累的凶手。当然,他太过了解奈费勒,就算他真的说了,这倔强的人也会当成耳旁风。阿尔图将那些多余的感情咽了回去,只是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
他刚刚可能确实有一点吵闹了,阿尔图抱歉地想,但他又马上宽恕了自己:这是人之常情嘛,他才刚复活,没有放声高歌一曲就已经算是忍得很好了。
“你说我尽责的时候。”奈费勒回答。
“我哪有夸你尽责?”阿尔图愣了愣,他这被信息量撑得将要爆炸的脑子成功回想起了什么,“不是?我那会儿就在你耳饰上了?”
奈费勒点点头:“三个月前,我突然能在耳边听到你的声音,间隔并不固定,有时候是一周,有时候是几天,所以我一开始认为……”他停顿一下,似乎耻于说出接下来的内容,“可能是我的幻觉,或是你不甘心的遗愿,你希望我尽责。”
“那你怎么不觉得我现在也是你的幻觉。”阿尔图习惯性顶嘴。
“内容。”奈费勒说,“这一次,我听到了连续的内容。你可能不记得,你原先和我说得都是些什么。阿尔图,我不可能发现不了不同。”
阿尔图第一次希望那些人暗杀前把自己先毒哑。
他记得的,在他醒来后,昏迷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意识也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欢呼自己变成了鸟儿、他痛骂那些贵族不知道给他选个好受的死法、他悔恨自己没有在短暂日子里做得更好、但他念叨最多的大概是——疼,我好疼。
连绵不断的疼痛伴随他整个死亡的进程,他被死海的浪潮一次次拍打在名为生的礁石之上,他好疼啊,他现在看着奈费勒,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一瞬间又要将他碾碎。
阿尔图从未想过这样的痛苦会有另外一人与他共渡,他可真是个彻彻底底的王八蛋,明明都死得不能再死了,还要一遍遍去揉碎奈费勒的心。
耳饰不会疼痛,也不会掉眼泪,他活过来了,那些只是幻觉。
那些只是幻觉。
他回过神,面前奈费勒的神色比原先又苍白了几分。
完蛋了,完蛋了,他又忘了奈费勒听得见他在想什么了。
“你把我拿近一些嘛,”阿尔图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你那么远还那么高,我都看不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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