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知更鸟鸣叫时

Summary:

故事之后的故事

Notes:

原作后续向
和lofter版本故事情节一致,只进行了校对
By the way, my friend and I are still working on the English version, but it may take us another year. If you want to read in English, please wait for us.

Chapter 1: 心失语

Chapter Text

格森星-01-01101-934-3号即时传递档案抄本——首位驻海恩星系93号轨道格森星或冬星机动使金利·艾发往鲁奥尔固定站报告,爱库曼纪年1498-1452。

资料来源:海恩星球档案馆。

应随船心理医生的要求,我重新开始记录我在格森星经历的事情并尽量忠实地在这些文章描写我的情绪,把它们当作对过去的回顾,和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记录。

当我从伊斯特尔离开时,已时至初夏,即格森星人所说的奥斯米月。我的同胞们仍在这颗星球上各处奔走,我遵从随船医生莫尔的建议回到纳法尔飞船。自我结束长达数月的漫长流亡后,我只接受过一次体检,且是由一位外星医生提供的。

冬天的格森星称得上是白色的地狱,而现在这颗星球才恢复了些许色彩和生机。我坐上机动雪橇一路朝东北方向的阿斯吞沼泽驶去。这里如今是一片泥泞,整个冬天的积雪都渗入土壤里,多亏雪橇的动力足够强大,我才不至于陷入其中。一路上只有棕色枝干的灌木丛生着蓬乱的绿叶,在这炭黑色的土壤中显得坚韧而野蛮。绿叶一层层如同堆叠的海浪,而星际飞船则像是破开这黑绿海洋的一尾银色鲸鱼。

要不是再次亲身站在纳法尔飞船前,我几乎都忘了它有多么庞大。我将机动雪橇安置好,登上舷梯。飞船内部与我离开时相比毫无变化。莫尔医生就站在飞船大厅中央,她金色的头发在飞船简洁的内饰中间显得格外耀眼。“欢迎回来,金利。”她叫得很亲切。事实上她极少这样,大部分时间她都只以姓氏称呼船员。我向她伸出右手,她也照做。在简短的握手后,我被领去了她装潢古朴的诊室。

莫尔医生很是尽职尽责,正因如此,她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礼貌而疏远的关系。按照爱库曼的规定(也是地球的规定),心理医生和来访者的关系可以是同事,陌生人,任何接受过专业人类心理培训且精通心语的外星路人,但唯独不能是来访者的朋友或熟人。医生在诊室靠里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内舱门,我则坐在背靠门的那张椅子上。我们两人身边各有一个小圆桌,医生的那张桌上摆着一个电子钟,我看向我的手边,那里除了同样的电子钟以外还有一盒纸巾。“别紧张,金利。”医生向我点头。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仅仅是待在这里,我便没来由地心率加速,坐立难安。“只是一次简单的沟通。谈话的内容是保密的,我也不会进行记录。”莫尔医生摊开手,“那么我们准备一下吧。”

准备,即开始心语交流的准备。莫尔医生垂下眼皮,半睁着眼睛,目光落在我脚前的位置。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放空思绪。我的大脑进入空白的无知状态,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我的心脏跳得很是吵闹。大概过了两分钟,周围一片寂静,我困惑地看向医生,正对上她的目光。“你听到了吗,金利?”她问我。我茫然地摇摇头。“没事,心语如果长时间不使用会变得生疏,所有的技能都是这样的。”莫尔医生尽量安慰我。

但我不能告诉她,我在这三年中使用过心语,并向一位格森人传授了这项技能。我正在沉默中说谎。

“让我们再试一次。”医生轻声说。我顺从地答应,尽可能驱赶我脑中的思绪,压制自己的紧张。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我猜医生的大脑都开始变得“嘶哑”了。而我同样在一次次呼唤她的名字同时,感到无尽的恐慌和无所适从,程度比在与世隔绝的冰原上时更甚。“也许你只是累了。”莫尔医生的体贴让我更加不知所措。她是位出色且极具天赋的心语使用者,而我十二岁开始就在爱库曼学院接受心语的训练。对我来说,这是我大脑的母语。分明这才是我熟悉的地方和惯用的语言,可现在我竟然成了一个“哑巴”。

至此,时针已经快转过一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过两天再进行一次。”她话音刚落,我便逃命般地离开了诊室。

两天之后,情况毫无变化。

这一次医生带上了纸笔,事实上她是我们十二个人中唯一还在坚持使用实体书写工具的人。在一番没有结果的尝试之后,她最终决定回归到传统的心理咨询方式。

“金利,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她把纸张翻到新一页,开始书写。“别担心,你在这里很安全。这份报告我不会上交,至少暂时如此。但如果有严重违反爱库曼规定的事情,那我必须重新考虑这个决定。”莫尔医生微微颔首,注视我的眼睛。我沉默着,只因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按照规定,如果我不开口,莫尔也不会,这代表她一直在准备聆听。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五分钟,其间我两次开口,但发言都凌乱不堪。

“我最近时常做梦……”我第一次开口时说道。但我很快顿住,因为不管是哪一个梦境都如同冬季玻璃后的人影般模糊。

之后,我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该如何讲述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写一份发往固定站的报告是一回事,面对另一个人开口叙述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等到第三次发言前,我的泪水先话语一步到来。我再也止不住哭泣,悲伤开始拷打我,令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莫尔把纸巾放到我的手中,我则胡乱地抹着眼睛。回想起来,那时她有点手足无措,而我也是如此。换做来到格森前的我,即使要忍受一个小时的沉默与挣扎,也不会在旁人面前哭泣。可是现在泪水如化冻的河流般不断洗刷着我的灵魂。

在我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泪腺后,医生告诉我可以用写的方式来把事情讲出来,其间我不时屏气以对抗抽噎。最后,我带着一份“心失语”的诊断单,以及一份延长休假的通知离开了诊室。

又过了两天,我启程返回伊斯特尔。纳法尔飞船上的生活着实索然无味,况且我更不想错过伊斯特尔的盛夏,那是这片土地最值得回味的时节。届时,领地南方的湖泊化冻,佩斯思里兽出没于湖边的洞穴,树木抽出新绿的枝桠——生命的复苏比地球晚了整整一个季节,但我对此的期待有增无减。

老伊斯特拉凡把我领到主屋旁的灰色房子里,默许我住下。这位老人对我远不如其他格森人热情,但我毫无怪罪他的理由。

我住进了二层角落的房间。这栋房子里只有三个人,我,伊斯凡斯·伊斯特拉凡,还有索伏。老伊斯特拉凡因为行动不便住在一楼,索伏就住在他旁边的房间。因此我选择住在楼上,既不会过分打扰他们,还能不时为他们做点什么。当天晚上,我便自告奋勇地做了晚餐。伊斯特尔的老领主对于餐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索伏则显得很满意。我们相对安静地结束了用餐,但就在我准备回到楼上时,伊斯凡斯将一本笔记给了我。我看着它粗糙褶皱的封皮,一眼便认出这是西勒姆的东西。在大约一年前,我亲手将这本笔记本递予老伊斯特拉凡。我真挚地向他道谢,目送他摇着轮椅离开。

即使是夏天,伊斯特尔的夜晚对我来说也是寒冷的。古老的石头房子挡不住蔓延的凉意,我把被子裹在身上,以一副相当滑稽的姿态坐在桌子前。自从我的左眼在冰原被冻伤后,它就很容易感到干涩。我揉着眼睛抓紧被子,而就在这时索伏进来了。

“艾先生,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做一些记录。”

“你去哪里了?”索伏讲话一向简短。

“去处理一些和工作相关的事情。”我没打算太清楚地解释我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但很显然这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

“我看了这份笔记,”索伏平静地说,“里面有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艾先生。”他灵巧地来到我面前,手指扫过笔记的封面。“你能告诉我全部吗?关于你和——我父亲的事情。”这个年轻人的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关于其他星球的人类,关于我这个外来者,关于他陌生的至亲。

我感觉自己紧张起来:“有机会的话以后再讲吧。”我知道这个答案不会令他满意,但我别无选择。我原以为索伏还会继续追问,毕竟他的执拗和西勒姆如出一辙。

下一刻,他却转身离开了。

就在门即将关上时,他停下动作对我说:“我们把他葬在墓园了。”

说罢,他快速合上门,留我一人在冰冷的房间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