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从眩晕感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正处于一场凶案现场。
凶手背对着你，黑发略长，穿着一袭华美的深蓝长袍，发出粗重的、犹如野兽一样的喘息。他的手正掐在身下人的脖子上。那只脖颈已经开始显出血管被压迫的狰狞红痕。
这场景让你瞠目结舌，脑子里闪过诸多关于怎么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行凶、还好我隐匿点得高之类乱七八糟的语句，下一刻，你看清了那个正在徒劳掰着行凶者手指的人的脸。
这下顾不上什么隐匿不隐匿了，你登时急了，唰的冲上去阻止：“放开他！”
你竟然没能拉开他，行凶者的手臂稳如磐石，死死地压着那个人。你的手指在他结实的蜜色小臂上留下几道浅色抓痕，也唤回了他在失控边缘徘徊的神智。他呼吸突兀停顿，手指终于松了几分力气，面色不虞地转过头来看你。
你们俩卜一对上眼，都愣住了。
那个正掐着你的陛下的男人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眉心大为不敬地画着苏丹的额纹。他表情阴沉得吓人，一边照旧不肯放过身下人似的死死按着他，一边空出只手猛的抓住了你的手腕。他眯起眼睛：“什么人……哈，敢冒充我？”
但大概他也觉得这太像了，视线狐疑地在你脸上来回扫。
你从“我体魄10竟然拉不动他”的震撼里回神，怒视着他：“这话应该我来问吧？你是什么人！？”
“放开陛下！”你已经在打算叫人了，这情况已经超出了你能够思考的阈值，为什么会有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他竟然敢对奈费勒行凶？
“你叫谁陛下？”他露出了更加坏的脸色，眼睛像多年前你杀的那头凶狮一样，被横冲直撞的情绪填满。
他压根不把你放在眼里，又低下头去，朝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仰着头艰难摄入氧气的人说话：“……哈，奈费勒卿，这是你找来的人？这么说，你很想取代我的位置？”
“你这次的弑君计划似乎不太完备，爱卿。他有点太弱了。”他终于彻底松开了掐着奈费勒的手，凑上去打量他的脸色，指腹轻佻地在那张因为失血苍白的唇瓣上碾磨，似乎想用这种方法催他快些恢复，“不过……长的嘛，倒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你上哪儿找来和我这么像的人？”
在你出声之前，奈费勒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话了。他还在剧烈地喘息，固执地断断续续道：“您多想了，我从未想过推翻您……陛下。这不是我找的人。”
你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先查看他的情况还是先问清楚。奈费勒不认识你了？明明昨晚他还在催你处理东边某座城池的防卫问题。他怎么了……他又在喊谁陛下？
唉，你其实知道，事情从你早上起来就开始不对劲了。你头晕得厉害，耳边有人在絮絮低语，搞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发烧了。因为惦记着昨天没完成的工作你还是强撑着前往书房，然后就一脚踩空，出现在了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你先放开他，”你绷着脸，找回点理智来，视线在奈费勒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停留，“我来和你解释。”
“解释？”他抓着你的手腕，嘴角噙着一个不算太美妙的笑，“噢，不，我不需要解释。”
他眼底充斥着疲惫、疯狂……和一种冰冷的残忍：“去向行刑的卫兵解释吧。”
你心底一跳，抢先喊出你推测的这个男人的名字——这真的很显而易见——“阿尔图！”
你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重合了。
奈费勒、哦，你现在才发现他穿着他做维齐尔时的那身衣服，他拉住了那个阿尔图的袖摆，阻止他：“你不能直接杀了他。这张脸……你必须妥善处理。”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到一点慰藉，因为你注意到他说的是“不能直接杀”。你心里更委屈了——这肯定不是你那个奈费勒了！你确信。不然这和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你垂头丧气，打起点精神，趁着现在僵持的氛围道：“我也是阿尔图……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只不过，我似乎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
感谢玛希尔，她和你讲平行还是多重世界什么的时候你听了两耳朵，此刻可以扯着你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理论向这两人解释。你顶着另一个自己阴沉的眼神，在心里嘀咕这个世界的我攒了多少张疯狂，一边解释一边忍不住仔细端详陌生又熟悉的奈费勒。
看起来你的出现很及时，又或者是这个阿尔图还尚存几分理智，他没有陷入窒息太久，在你们交谈的时间里已经恢复了几分精神。他脖子上还挂着阿尔图先前的暴行留下的痕迹，猩红的指痕在他的肌肤上分外显眼。而他丝毫不在意，那张苍白脸庞上是熟悉的、代表着他正在思考权衡的表情。
他眼下的青黑似乎比还在给前苏丹当臣子的时候更重了——这个阿尔图到底是怎么对待他的？
你在阿尔图眼神的逼视下不得不开始讲述一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你从小时候自己那些幼稚得让你脸红的琐事说起，讲法拉杰，讲你和梅姬的第一次见面……一直讲到了你接过前苏丹的卡盒替他开始这个游戏时是如何在心里骂他的。这位没什么耐心的阿尔图苏丹终于微微放松了钳制着你的手。
你抽回手，边叹气边揉了揉手腕。好吧，你可以确信这个阿尔图体魄一定点到了20以上，他甚至在你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青紫的淤痕。
他接着问了他关心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喊他陛下？”
“……呃，这个是因为……”你一想到这个就有点来气，你当初明明是想退休的呀，“我和他革命成功后，我推选他成为了苏丹……在我的世界里，他是苏丹，我是他的议会长。”
“你和他革命……”阿尔图把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这么说，你们的关系倒是还不错？”
奈费勒又开始咳嗽了：“您确认他说的是真的了吗，陛下。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您？”
你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他已经很久没在这张脸看见这样亲近的、柔软的、近乎信赖的表情了，深色的眼珠顿了顿，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一会。
“八成是吧，那些事情还有谁能知道？”阿尔图烦躁地回道，“奈费勒卿，你能不能先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几天？我最近真的很想杀了你。刚刚……唉，你去御医那拿两罐药膏吧。”
“恕我拒绝。”奈费勒平静地道，“您先把这件事处理好再谈我们的问题吧。”
这段对话听得你心惊肉跳，你的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游移。话题很快回到了你身上，你努力想要加入其中：“嗯……我能不能去见见玛希尔？或许她知道该怎么帮我回去我的地方？我们……我的国家建设正蒸蒸日上，我不能在这么要紧的时候缺席太久。”
听见你如此自如又亲切地说出你的朋友的名字，阿尔图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把脸别开了。
“……玛希尔女士最近不在宫里。”在沉默里，奈费勒代替了他发言，“这位……议会长，我有些好奇，您说的‘您的国家’，是怎么样的？”
说到这个，你自然是很骄傲的，那是你和你的奈费勒联手创造的伟业——呃，当然，你干的活是他的三倍多。
你告诉奈费勒，你们国家的教育事业由他负责，苗圃在逐渐扩展，你们有了更多的老师、更好的厨子，还有更大的图书馆。你就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把这些你知道他最关注的事情先告诉他。而后你提起那些占用了你无数个夜晚去解决的财政短缺、阶级冲突、民生问题，告诉他你们正在逐步地改变这个国家。
你忍不住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表情。
但你很快掀开眼皮瞧了瞧，看出奈费勒和那个阿尔图的脸色都不太好。哦，哦……你从他们的表情里意识到，这个国家的建设并不如你的那么美好。
不知道是什么驱策着你说出：“你们需要帮忙吗？”
刚说完你就恨不得把舌头咬断，给你的苏丹打工还不够你累的吗！竟然到这里还想着给这个苏丹打工？！
你看出奈费勒想要拒绝，松了口气：啊，是的……以他的谨慎，不会让来路不明的你插手国家事务的。然而阿尔图挑起眉，在他之前开口了。
“你都是怎么对付他们的？”他索性在奈费勒身边坐下了，繁复的宝石首饰发出一阵铃铃琅琅的声响，那些饰品显然硌得他很不舒服，“那些烦得要死的贵族，天天只想着把钱从别人的口袋里抢走。”
你则担忧地看了眼奈费勒，提议道：“先让他去萨米尔那看看吧？我一时半会也走不了……”
“不必在意我，这点伤不严重。”奈费勒扯起嘴角对你露出一个堪称讽刺的微笑，苍白道，“真意外，我还能有被您关怀的一天。”
那个阿尔图在旁边重重咳了咳。
你只好继续你的讲述，你说你和法拉杰在这之前就一直在青年集会上隐晦地宣传革命思潮，你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挑选、培养你们的同行者。在接管宰相事务的时间里，奈费勒协助你获得了官吏与贵族们的支持……多亏了他！你们的苗圃也在积极稳定地建设中，你们的下一代年轻人一定会比现在的更好，往后的措施推进想必也会更加顺利……
你们在前期做了充足的准备，而你利用教会和探险得到的奇妙魔盘延长了你拥有苏丹卡的时间，在最终的前夜到来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到了最好。在革命成功后，你又在奈费勒的安排下成为了议长，你们把苏丹的权力架空了。而又因为你们的互相信任，他会和你一起讨论如何进行你们冗长复杂的改革，你得以避免了一意孤行的问题……你是不是提了很多遍奈费勒的名字？
当你口干舌燥地讲完你们的故事后，面前两个人一齐注视着你。
“你的方法不适合这个国家。”阿尔图冷笑着道，“没有人会听你的。他们只会不停地用语言包裹自己贪得无厌的心，把你所有的命令当成和他们一样别有用心的诡计。他们在前苏丹的统治下就是这样，这群恶心人的吸血虫，只有死亡能让他们听话。”
奈费勒一直没有说话。曾经他说得太多了，阿尔图没有一次能听进去。他们不是你们这样的同盟，有多少话在出口的瞬间就被笼上了怀疑的阴影？又有多少被他压在心底慢慢干涸、最后只剩下疲惫的眼神。
“我们的陛下杀了很多人，”他最后只是道，“您真应该出去看看那些绞刑架。”
他斜睨了一眼阿尔图，近乎刻薄地对着他道：“下一次您想要杀了我的时候，不必亲自动手，告诉我一声，我就会自己走到绞刑架下面去的。”
“你非要这样才会和我说话吗？”阿尔图几乎气笑了，控制不住地对他大叫，“我根本不想杀你！”
他们俩明明坐得那么近，氛围却那么僵，透明的川流隔在屠龙苏丹和他正直的维齐尔之间，他们并行在一条路上，却形同大敌。
“我说……”你努力想要缓和他们的关系，但声音在阿尔图怒气冲冲的瞪视里越来越低，“你当初既然选择了他当你的维齐尔，为什么不试着信任他一点呢？”
“你也听见了啊？”阿尔图按着太阳穴对你大声控诉，“他根本不肯对我说一句好话！我现在是苏丹吧？他怎么从不用对着前面那个那样的态度对我？”
“如果您是那种需要我矫饰讨好才听得进去话的人，您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奈费勒也冷声呛道，他现在说的那些几乎可以被冠上不敬君主的罪名。他最后补充道，“和之前那个一样。”
天啊……你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俩，你从来就不擅长安慰别人，从前这种事都是交给梅姬去做的。
在这时候，阿尔图转过头狠狠瞪着你：“喂，你很支持他的那套狗屁理论吧？”
啊？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支持谁好，毕竟这个阿尔图看起来真的很想把你们俩打包送上绞刑架。你支支吾吾应了几声，他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干脆让你来做这个苏丹吧。”
啊？
你真的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你吗，怎么他的想法比奈费勒还难摸清楚？
“等等，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你甚至不知道我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又回去了……”
他压根不管这些，自顾自地道：“你能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是吗？”
“反正你和他互相信任，”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你们俩一定能把这个国家建好的。”
等等啊！和我互相信任的不是这个奈费勒啊！
你有种回到前苏丹殿堂上的感觉：这个阿尔图怎么能这么不讲理？你头一次开始反思自己了。
他的手压在你肩膀上：“反正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没人能认出来。”
“啊，对了，还有奈费勒卿，”他转向奈费勒，把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左一右地压着你们俩，还带着几分不满冷淡地扬起下巴，“你以后就负责辅佐他了，那些叽里咕噜的废话都和他说去吧。”
“……您一直把我的话当做废话吗？”奈费勒看起来疲惫极了。
“哈啊，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呢。”阿尔图混账地耸了耸肩。
你发誓，他最开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定只是在发泄自己满溢出来的负面情绪，到现在，他已经像是彻底卸下了这个重负，眼神越来越轻松。你悲哀地发现，他从暴君的那层束缚里钻出来之后，你反而能越来越轻易地看穿他的想法了。
“至于我……”阿尔图在认真思索，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找到了最喜欢的道路，“我就带着我们的军队出征吧！想必在二位的支持下，我们国家的版图会扩展得非常快的。”
奈费勒忍不住打断他的奇思妙想——你看出来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阿尔图说的……可怜的奈费勒：“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尔图则看着你若有所思，答非所问：“啊，为了让这个国家不至于因为同时出现两个苏丹而混乱，我会戴上面具，隐瞒身份出去的——记得把我提拔成新的大将军，正好之前的那个前两天被处死了。”
自由和征战的味道让他一直压着的眉梢都飘扬起来，他真心实意地对你道：“哦，我的阿尔图，你来得真是太及时、太好了。”
你觉得不好。你刚刚把一个国家推上正轨没错，但不代表着你喜欢做义工，并有把握能够在这个世界重现一次这样的壮举！
阿尔图陛下痛快卸下的那些疲惫、沉重的负担，统统转移到了你们这两个可怜人的身上。你和奈费勒对视，发现他眼里的无奈与痛苦比你的还深，你顿时不敢说话了。
唉，他也太累了……
“那请您跟我来吧……陛下。”
你听见叹息落下，这之后是奈费勒已经恢复平静的声音。这句话是对着你说的。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或者他早就对那个阿尔图感到失望了。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坏事，他会从零开始，尝试着信赖你。而非常幸运，你熟知该如何获得他的信任。
……应该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