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静马将手握拳再松开,他难受地眯起了眼睛,因为痛感努起了嘴。即便他的身上很少有伤口,他仍然很讨厌伤口带给他的尖锐痛感,那一定是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只要伤口未愈合就像是有过于令人在意的秘密一般存在感强烈。就在前一天削铅笔的时候,他不慎划伤了自己的手指,自此他一直被这伤口分心。新学期伊始,班里多了些生面孔,一些熟面孔也暂时不上这学期的课。
有谁正朝他这儿看,是一个以前没见过的男孩。他正站在教室的后方,距离他两排远的位置。静马朝后看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他。给低年级学生的绘画教室更小,狭长的长方形的空间,后方堆放着暂时不用的画板袋和工具箱。静马往身后望了一眼,思忖着下一节课应该不需要新的画布。他不太确定。静马握起脚下搭在调色板上的画笔,开始继续画。
静马对社交并不很有兴趣,他常常选择在教室第二排或者第三排的位置,在靠着墙的角落,他感到奇妙地安全。
他也忽视了朝这边投来的好奇的目光。这对他来说很容易——静马一直是班里的优等生,美术课不鼓励比较,但是他的稀有艺术才能依旧很明显。他们的油画老师市场前夫人常常夸赞他,还特地让他在暑假时候去自己的私人画室继续学油画。市场前夫人也经常选静马的作品作为教学示范,因为他的色彩理论应用和笔刷技法都很优秀。静马提起画笔,起皱了的创口贴粗糙的质感让他烦躁,他暂时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做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旁响起。“你画得真好。”
这是很特别的声音,温柔而轻盈,又像泉水一样清冽,是他没有听到过的陌生人的声音。正当静马惊讶地转过头时,两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静马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下意识用拇指掐住了手上的伤口。
像是镜子一般映照着对方五官的脸。男孩留着清爽的短发,额头露了出来,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即便如此他仍然比惊得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的静马看起来更为自持。静马的眉毛藏在他长长的忧郁的刘海之后。男孩轻轻地捧住了静马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朝一边扫开长刘海,露出了眉毛。
“哇,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乍一眼看不出来的事实,因为两人的气质实在太过不同。男孩的脸上带有自然的友好微笑,无论怎么看都十分温柔。明明是一样的脸,静马却暗自惊叹在自信灵动的表情下这张脸是多么帅气。
静马不像这个自来熟的人一样,对陌生人的身体接触习以为常,他的脸颊在男孩温暖的手掌心中迅速发烫,他的头脑混乱,心中警铃大作,有一个答案在他欲张的嘴唇边就要出声。他想要逃走,在心中放弃了马上要完成的油画,盘算着怎样才能逃回母亲的身边,然后他会离开油画,离开兴趣班,离开市场前夫人的教室和都内的小美术馆。他恼羞成怒,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你别盯着我看了,你在干什么……”
男孩松开了他,握住了他的双手。“你几岁?”
“七岁……” 静马原本没有打算回答他。
“我八岁,那我就是哥哥了!”
“你别胡说八道!我可不喜欢你!”
“那也太不公平了,我们不是才认识吗?我叫佐清,你叫什么名字?”
佐清……
佐、清。那是自己不能和爸爸住在一起的原因,那是妈妈对他说的他应该超过的人,是出神时候印象中的一个模糊变形的身影,时而是一个令人畏惧的有攻击性的恶毒同龄人,时而是一个品学兼优养尊处优的冷漠的少爷。是一个符号,一个他天天想的,天天憎恨的符号。终于具象化成眼前这个声音温柔悦耳,眼角含笑的美丽的人。静马从没有这样紧张过,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难受地在耳边回响,他出了一层冷薄汗,难为情地抽了抽手想要逃走,但是佐清握得很紧。
“我叫静马,你放开我……”
而这句话换来的是佐清不知所措的道歉。
“对不起。” 佐清说。他松开了静马的手,擦拭着静马湿润的脸颊,静马这才意识到自己流眼泪了。
“是我弄疼你了。” 静马低头看见佐清在轻轻摩挲自己的手掌,绕在手指上的创口贴皱巴巴的,素描课握过的炭笔弄脏了他的手,脏兮兮地叠在蹭到的颜料上。
“我会补偿你的,好吗?”
静马低下了头,没有回答。第二天,佐清带来了有企鹅图案的蓝色创口贴,小心翼翼地为静马贴上。佐清挪到了静马的旁边挨着他上课。
-
佐清的母亲近期忙于社交,不怎么来接孩子,兴趣班下课是司机来接。
这天司机没有提前到,佐清在下课与静马分别的时候遇见了静马的母亲。她的身上有奇迹一般的亲切熟悉的气息,而对方直接认出了他。
“你和静马是妈妈不一样的亲兄弟哦。” 她解释道。
佐清并不很理解这其中的深意,他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孩子,只是为有弟弟这件事而欣喜,没有细想为什么这对母子从来不出现在家庭聚会中。他看着静马沉默的侧脸,握着妈妈手的静马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了头,平静地看着他。
“好好相处吧,不要像妈妈们一样。” 她笑盈盈地向佐清道别,看起来不像是个严肃的女人。他们向出口走去,跨出大门的时候,静马转过头,犹豫地朝他挥了挥手。
后来,佐清常常回忆起这个画面。
“看来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佐清拆开静马手指上的创口贴。
“但是画画会弄脏手,感染了就不好了,还是贴上吧。”
佐清从小背包里抽出新的创口贴,静马乖乖地伸出手。他喜欢让佐清照顾自己,因为佐清总是很温柔。
“下一个学期也来油画班吧。” 静马说。“你会为我来吗?我可以教你,如果你不会。我也可以问市场前夫人你可不可以暑假一起来画室。”
“父亲只每个月看我,我常常觉得孤单。你会写信吗?我妈妈教我寄信。你可以写信给我吗?”
“如果你常常给我写信,我就会喜欢你。” 静马说。
-
大家都喜欢温柔的人。
父亲也总是对自己很温柔。但是母亲说因为哥哥的缘故,我和妈妈不能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父亲对母亲很客气,但是不会常常答应她的请求。他们曾经为搬到父亲住的家而吵过架。只要母亲提起这件事,父亲就会提起那个名字。
佐清。
佐清和父亲住在一起。为了佐清,我和妈妈不能搬进台场家。明明我也是姓台场,这不是很奇怪吗?其实我对台场家的财产和地位都不感兴趣,那时候他人相信与否,我就不清楚了。面对妈妈和他人的争执,妈妈对我的期望,我常常感到疲惫,想要逃避。
毕竟不属于我的东西就是不属于我的,就像注定要分离的人最终会分离一样,这不公平,但是在我出生时就被决定了。抵抗命运还是只留在浪漫派作品中吧,现实是复杂的。
很小的时候,妈妈会敦促我的功课,从我记事的三四岁开始,她就送我去各种兴趣班。我那时候喜欢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画画,油画就从那时候坚持了下来。
父亲虽然会常常称赞我,称赞我的学业也称赞我的画,但是他从来不会谈生意上的事,我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家里的产业。我明白,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哥哥。
哥哥的成绩比我还要好,他去上了最好的中学,自小学油画兴趣班的短暂相遇之后,我们一直没能见面,直到成年后数年,哥哥的母亲去世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并非故意不见我。
我也知道了……我其实……
……
父亲很支持我画油画,高中毕业后他就托人帮我介绍画廊和经纪人,说要帮我办画展。只是母亲对于他完全不让我接触家里产业这一点很不乐意。但她的胜负欲与我无关。
我对哥哥有胜负欲吗?
他是很不一样的人。所有人都喜欢他,自信开朗、很大方的一个人。但那样的生活,会让我感到疲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