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0
Words:
12,219
Chapters:
1/1
Kudos:
20
Bookmarks:
3
Hits:
271

【逻博】爱,死亡,与圆舞曲

Summary:

哦。他恍惚间想起来了。博士回到罗德岛之后,好像也是这样。她忘掉了很多,又遇到了很多——也是在这里,博士碰见了Logos。他时常觉得博士像一条溪流,或者是江河,她的身体磕在石头上,太痛了,想要流泪,于是记忆像飞溅的水一样消失,落入他人的回忆里。

Notes:

✧精干博汤底的逻博(♀)。
✧一方死亡预警
✧角色死亡预警
✧感觉有ooc请谨慎阅读啊
✧灵感来源:《あだぽしゃ》
‎✧非线性叙事
✧本文开始写的时候是2025年4月5日,离解复合还没出的时候,所以本文从大纲开始就没考虑过离解复合的情况
✧致谢名单:感谢和半蹼鹬老师的初期口嗨确定了本文大纲,感谢和琦琦咪的口嗨完善了本文部分剧情,感谢鱼神和盖咪和花花咪的精神支柱,感谢不归老师帮助梳理卡文片段,以及最后的最后让我们感谢数字化新媒体营销课的张老师,他说这个是可以拍出来的好本子他很想看让我赶紧写完了拿给他看。
✧全文1.2w字,请注意阅读时间。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博士把头转回来。

 

音乐已经从终端里播放出来了。无机质的音乐,用音乐软件调的,结果到最后也没有请到乐队,好在她对音乐软件没有那么多歧视,她依然觉得很动听。

 

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她张开双臂,环抱住此刻并不在此地的舞伴。萨米的风好冷,风掠过山体,发出一阵阵的呜呜声;风又卷起一堆堆的雪,抛到空中,又任由它们无依无靠地落在地上。

 

她越跳越热,在这寒天冻地的萨米格格不入。好热,于是她甩下了兜帽。凉凉的雪擦过她发红的脸颊,留下一道看不清的水痕。她踩着三拍子的节奏,又扯下了最外层黑色的防护服。她越跳越热,越跳越轻,萨米凛冽的寒风此刻竟然温暖得像河谷柔软的溪流……她想到这些,忍不住笑起来,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飞逝而过。

 

是什么呢——不过都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转起圈来比最开始轻盈多了。她听见风掠过山体,发出干员们鼓掌起哄的声音,她甚至能具体地听到煌喝多了酒,口齿不清地在喊着什么。她看到风卷起一团团的雪,眨眼间融化成纷纷繁繁的银色彩带,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舞台的二楼栏杆旁,阿米娅拉着迷迭香和伊芙利特,或许还有铃兰,孩子们撕掉胶带封条,拍打塑料罐的罐底,把新买的彩带一罐罐地往下倒。她感到风像羽毛一样撞进她的臂弯,转瞬间变幻成女妖河谷的“女主人”,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墨水气味。

 

在人群喧嚣和休止符的空隙里,她听见Logos问她:您还好吗?

 

博士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

 

她突然很想说点什么。她张开嘴——

 

——“砰。”

 

 

 

 

博士从睡梦中醒来。

 

她随手往旁边一掏,精准地揽住了和她在一个沙发上坐着的煌。煌很给面子地顺势歪到了博士怀里,液体一样地落到她的大腿上。

 

Sharp旁观了全过程。Sharp感叹道:“她为什么这么熟练地就享受到了膝枕啊。”

 

——上一个这么熟练的还是迷迭香,菲林在这方面有天赋吗?

 

煌幸福地回:“顺手的事。”

 

Mechanist冷静地说:“人之常情。”

 

Stormeye真诚地问:“你不想吗?”

 

Raidian温柔地答:“他说这话,恰恰是因为他想。”

 

我们的关系只是同事,你有点越界了。Sharp尴尬地去接水喝,整个休息室都能听到煌爽得开始呼噜呼噜咪咪喵喵,热乎乎的大猫脑袋已经开始去蹭博士的肚皮了——这到底是人吸猫还是猫吸人还真不大好说。但博士根本不管这些,更大可能是懒得管这些,她只管一下一下地摸煌的头,拿修过指甲的指腹去按揉煌的头皮。Touch拿着一叠报告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煌的尾巴竖在空中像海嗣一样抽搐的画面,老实说这种场景实在是有点有碍观瞻了。

 

Touch有六个点要说:“……”

 

——我服了同事。

 

 

Touch往后踢了一脚关上门,忍无可忍地说:“邪魅狂狷顾大少,你的融合度指数降了,可喜可贺。”

 

煌的尾巴炸开了。好蓬松。

 

 

邪魅狂狷顾大少这个梗至少要追溯到半个月前。

 

博士看匿名版,因为博士很无聊。匿名版上什么牛鬼蛇神都看得到,从杰斯顿靠卖沟子逃出哥伦比亚到谢拉格风土人情考,罗德岛论坛匿名版的威名从伊比利亚到乌萨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在这时博士的眼睛往下一瞟,罗德岛精英干员竟是邪魅狂狷顾大少。

 

很好笑吗?是的很好笑。这个邪魅狂狷顾大少的标题配上顾烛煌女士自信笑容的证件照实在是太有节目效果了,比赦罪师卖沟和小妮芙乱构都炸裂。博士忍不住想起前日有个炎国来的可爱小情报官和她瞎扯炎国冷知识的时候,曾说起“炎国人有姓氏刻板印象,比方说如果一个人姓顾、陆、谢、颜的话,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言情小说男女主”的不知真假的小知识。

 

——博士信了。她不得不信。因为这七个字是那么的朗朗上口,那么的浑然天成,太权威了,结合煌近期更新的档案来看更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惊喜。博士必须立刻分享,她把这个帖子转到了精英干员工作大群。

 

Mantra几乎是秒回:“看过了,下一个。”

 

博士打出一个问号:“?”姐们你到底看了多少。

 

Pith大加赞赏(?):“精彩。”

 

八百年不发一次信息的Misery开幕雷击。Misery一目十行地看完,老实地问:“我看完了,这个和煌有关系吗?”

 

——这算ooc吧?

 

博士大乐。Misery太老实了,在这个坏得能和匿名版一较高下的工作群简直像羊入虎口。但是她一刻也没有为老实巴交的Misery被开幕雷击而哀悼,立刻赶到群聊的是顾大少本人。

 

出外勤归来中的煌居然还有时间上网冲浪:“好看,爱看,今天回来之前我要看到后续。”

 

博士对着小屏幕哈哈大笑。顾女士完全没有看自己同人文时该有的脚趾扣地环节,已经沉浸进去了,真有她的。

 

Logos还在出外勤,但他一如既往。Logos说:“煌,你的品味真是难以捉摸。”

 

煌立刻嘴他:“新鲜感,新鲜感懂不懂啊,我要给博士带来新↑鲜↓感↑——”

 

有声音了。博士长长地“嗯”了一声,煌甚至打了箭头来表达语气之强烈,看得出她真的很在意。炎国好像有句话叫“七年之痒”,但是这种东西用来形容上下级关系真的合适吗?

 

博士说:“顾大少V我50看看实力。”

 

煌沉默两秒。煌打出来的这行字看起来真的很疑惑:“我工资不是你发?你自己扣不就行了?”

 

Mechanist感慨:“好感人。”

 

博士感动地回复:“骗你的顾大少。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食堂菜单的酒随便开。”

 

Touch从潜水状态冒出来:“回来做完检查前不准喝酒。”又潜水了。

 

煌感动地发来一条吱哇乱叫的语音:“博士我生是罗德岛的人死是罗德岛的鬼我要一辈子追随你我死也要死在蓝门前面——”

 

博士立刻阻止她:“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说。”

 

煌继续说:“博士你这样说话像我妹——”

 

——博士自欺欺人地关上了终端。

 

以上,就是邪魅狂狷顾大少这个称呼的由来。

 

 

Pith挠了挠被头发刺得有点发痒的后脖子。她后颈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长了几根碎发,据说是被别的医疗部成员拜托了的Touch工作之余配出来的生发洗发水起了作用,目前还在试用中,但是工程部有一大票人听说效果不错,哭着闹着说要用。最后博士也说她想用,甚至联合了可露希尔对凯尔希使用了说服,在基建里面批了一条小生产线专门给干员们做生发洗发水。

 

Pith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Logos和Mechanist同时抬起头。他们桌上放着两堆文件夹,清一水的亮蓝色。Logos起身翻了一下,确认了没有接近死线的文件才坐下听她继续说。煌从博士身上支棱起来,开始翻Touch给她拿来的体检报告。Raidian在修她手边的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可能是某种通讯设备吧。气氛都到这了,Pith不可能不说了。

 

Pith继续说:“你们记不记得好久之前,博士好像也是在这个房间里面,问你们谁是她最喜欢的萨卡兹。”

 

Misery惊诧地抬起头来:“还有这事?”

 

Mantra作恍然大悟状。Mantra说:“我想起来了。有的。”

 

博士这个真正的当事人两眼放光:“细说。”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那会还是巴别塔时期,那天大家收队回来,博士站在这个房间里面,问了一个不知道从哪看来的问题:“你们谁是我最喜欢的萨卡兹呀?”

 

这个问题对学龄前儿童来说可能有点幼稚,但对精英干员来说刚刚好。Logos和Scout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默契,他们提起Ace的盾,把Stormeye一路顶出了房间。在排除一位同僚之后,这个吹弹可破的联盟马上被撕毁,两个人立刻准备撸袖子决斗。最终Logos险胜,成功得到了这个徒有其表的“博士最喜欢的萨卡兹精英干员”的称号。

 

听到这里的当事人博士喊道:“那Misery呢!哎你们都完全、你们完全没人在乎Misery吗?”

 

Misery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感动。Mantra平静地说:“他当时在出外勤。”

 

这个时候,Logos突然站起身来——他路过了所有人,把一枚什么东西塞到了博士的手心。博士把它掂在手心,提起小挂绳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浅灰紫色的织物平静地一摇一摇,在休息室的白灯下有一点点细闪的色泽。

 

“东国的御守。”女妖轻声说,“我拜托了别的干员替我求来的。”

 

 

其实这些东西,他原来是不信的。那天在陪迷迭香送她做的小玛德琳蛋糕给她的朋友,碰巧遇见了铃兰和忍冬。当时忍冬在缝一件东西,很漂亮。

 

“丽萨的爸爸在的神社出品的御守。”忍冬说,“很灵验——”

 

忍冬没有再说下去了。她巧妙地终止了话题。Logos听过那个神社,在求姻缘这方面尤其灵验,再说了,活生生的例子不就站在他面前吗?东国的神官和叙拉古的家族杀手,他们如此相爱,还有了一个孩子。铃兰在和迷迭香玩拼图,据说原图是稀音拍的罗德岛本舰。Logos把目光移开,片刻后他对上了忍冬笑吟吟的眼睛。

 

后来Logos和忍冬说定,他替她出最近的那次外勤,这样忍冬就能和铃兰待满一星期。相对应的,他拜托忍冬帮他求一只御守回来。

 

忍冬问:“求什么呢?”

 

去求御守的人,求姻缘的也有,求财富的也有很多。你呢,你要求什么呢?Logos闭了闭眼。他的脑海里闪过几个选项,最终他这么回答。

 

“平安。”他轻声说。

 

“求平安。”

 

 

时间回到现在。博士对着这个小小的紫色布袋啧啧称奇。煌一下子扑过来,抱着博士的腰大喊大叫:“有人偷跑啊!”

 

太卑鄙了,太那个了!煌愤愤不平地用头去蹭博士。

 

“此举乃是对博士的赠礼,”Logos居高临下地看着咪咪呜呜的大猫,“今日是周年庆典,你忘记了?”

 

大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脑袋上面像有一个进度条在转。看得出她是真忘了,正在努力搜刮词汇回答Logos。

 

“对呀。”博士伸出手摸摸煌软软的耳朵,“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精英干员今天聚的这么齐?”

 

顾烛煌.exe未响应。大猫的手还环在博士的腰上,但是人完全不动了。Mechanist嘲笑了一声,从文件里面掏出来一本什么东西。博士伸手向后接了过来,还以为是要她签字的文件,好整以暇地翻开了。

 

煌这会缓过来了。煌看清了文件的内容。大猫嗷的一声跳起来:“不要脸!你居然把紧急联络人和抚恤金申领人都填给博士了!紧急联络人明明是我先填的!!”

 

Touch探出来一点:“……你是不是也填博士了?”

 

煌呃了一声:“对。”

 

Touch坐了回去。

 

 

“论不要脸煌才是最不要脸的吧,”Mechanist抱着胸很不屑地说,“给身上护具全做了模块化就为了在比赛上得第一的到底是谁啊。”

 

博士好奇地支棱起来:“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Logos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之前他们为了提升出紧急外勤的速度,开了个“谁穿脱护具最快”的比赛,煌的速度快的惊人——揪着她一问才知道原来她给身上的护具全连在一块了,腰上暗扣一扣整理两下就能出去了。

 

大猫气得尾巴都竖起来了:“精英干员的事情能叫不要脸吗!这叫人民的智慧!”

 

 

博士很担忧煌的素质问题。博士说:“我们精英干员是一个大家庭,随便说别人不要脸什么的太没素质了,日常还是应该多说‘谢谢’‘请’这些话好好维持感情哦。”

 

迷迭香趁煌没坐回去钻进博士的臂弯里。小猫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博士。”

 

博士伸手搓了一把迷迭香的猫猫耳朵。

 

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相当狡猾地笑了:“对不起博士,很抱歉打断您,但是Stormeye今天记得请我吃晚饭,谢谢。”

 

Stormeye站起来,一脚踹翻了煌的椅背。休息室内外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阿米娅推门进来的时候,Stormeye的脚还没收回去。阿米娅大受震撼,阿米娅开幕雷击。

 

 

“是礼物。”

 

阿米娅摊开掌心,漂亮的纸壳包装里是一支口红,磨砂的外壳上印着亮面的暗纹。博士拧开它,在手臂上试了一下色:“哇,好正的红。涂完不敢出门怕别人以为我吃小孩。”

 

Pith凑过来:“我觉得其实博士更适合豆沙色。”

 

阿米娅说:“其实我也不大懂什么颜色合不合适的……我本来是想问罗比菈塔有没有推荐。”

 

博士感叹:“罗比菈塔吗,那很权威了。”

 

阿米娅又说:“可是那天她不在。我只好去问Mechanist了。”

 

煌也感叹:“Mechanist吗,那很不专业了。”

 

Mechanist说:“我刚刚把和可露希尔订的靶子全退了,你知道下个训练日工程部的靶子是谁负责吗?”

 

煌尖叫起来。

 

 

一大帮人走过罗德岛的走廊。煌的手上已经提了一瓶酒,转头和Sharp说着什么;Mechanist还提着两个文件夹,打算到会场找格雷伊让他给别的工程部员工都看一下;Touch中途走了,说是要再去医疗部查一次房才安心,她喊迷迭香和Misery一起顺便做检查;Mantra和Raidian缀在队伍的最后,她们大步流星地往前走;Logos落后博士一步,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宴会厅是拿训练场改的。据说音乐是车尔尼写的,请了莱塔尼亚的乐队演奏之后就把预算花的一点不剩,车尔尼还倒贴不少,所以现在放的是录音。

 

Logos说:“起承转合皆有韵律,旋律如鸢尾花一般优美。”

 

Stormeye说:“好听。”

 

Pith看上去不大想思考了,她也说:“好听。”

 

好像已经有人在跳舞了。博士探头张望了一下,训练场的地上还有一点小小的弹坑和法术痕迹,地面并不算平整。跳舞的干员也大多没有什么经验,有的时候连拍子都踩不上,时不时能听到有人被踩到脚的痛呼声。

 

“感觉好好玩。”博士抬手招呼Logos,“我们也去跳舞。”

 

博士光顾着喊人了,她一脚踩进了那个光滑的法术坑里,然后立刻摔在了地上。没人来得及拉住她,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扭伤了脚。给车尔尼宣传作曲课的芙蓉推过来一只带轮子的办公椅,检查后说也没什么问题,甚至不用治疗,过一夜就好了。

 

博士坐在办公椅上兴致勃勃地到处乱滑,在轮子卡进弹坑差点物理上翻车后告终。博士想问为什么蕾缪安就能用轮椅飘移,Raidian说那种东西我们一般不称作轮椅——我们一般叫它外骨骼。

 

“你知道吗,我去年上了车尔尼的作曲课。”博士侧过头和Logos说小话,“但是我前两天才刚把年终作业交上去。”

 

煌说:“赶DDL吗,那很好了。”

 

 

当时博士很神气地把五线谱本拍到车尔尼的桌子上,说你看看厉不厉害?三拍子圆舞曲,等过几天年终舞会就放这个?

 

——结果车尔尼打开本子一看,只有四个声部。

 

车尔尼翻来覆去地翻本子,车尔尼忍住了:“罗德岛上下单算干员就几百个人吧?几百个人跳舞你就写一个弦乐四重奏?”

 

博士诚实地回答:“满编的我不会写。”博士立刻给自己找补,“而且我们罗德岛上会乐器的人也凑不出满编吧?”

 

车尔尼深吸一口气,车尔尼又忍住了。车尔尼说:“你这个版本更适合就两个人在那里跳舞,你要是实在想用,我给你改吧,明年再用好了。”

 

博士立刻凑上去对着他笑:“谢谢老师,我回头和凯尔希扯皮让她多给你拨点经费。”

 

车尔尼挥了挥手,大概是滚出去的意思。

 

 

煌好奇地问:“好听吗?——哎我们博士肯定写的好听啊。”

 

与之相反,路过的黑键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黑键说:“博士找了几个人试听,我只能说进步空间很大。”

 

 

由于预算请不起正常的乐队,博士拿着车尔尼改完的谱子,让水月拿音乐软件调了一个。车尔尼听得眉头紧皱,黑键听得捶胸顿足,莱塔尼亚人们的忍耐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博士甚至让送葬人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一个在场的莱塔尼亚人暴起逃离音乐软件的折磨。一曲终了,车尔尼看上去像老了十岁,黑键看上去像已经走了一会了。整个房间最平静的居然是博士和水月。

 

黑键临走前,博士叫住了他。博士问:“感觉你脑子里那位大概不会喜欢这个,你要拷一份走吗?”

 

黑键疲惫地扶住门框,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了。我觉得听这种东西的话我自己的水平也会下降的。”

 

出于某种好奇心,博士后来在助理轮值到阿尔图罗的时候也给阿尔图罗放了一段。阿尔图罗作为拉特兰人,面不改色地听完了。阿尔图罗结束工作,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终于给出了评价:

 

“博士。您是从哪里收集了这么多费德里科然后把他们聚在一起演奏的?”

 

 

博士奸诈地笑了起来。博士说:“你是不知道车尔尼一拉开门发现费德里科支着小板凳守在门外的那种救赎感。”

 

查完房回来的Touch说:“酷刑啊。”

 

Touch和黑键交换了一个“我懂你意思”的眼神,Touch说:“这在莱塔尼亚少说要处十五日拘留。”

 

“好恐怖。”博士说。

 

 

最后干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跑去跳舞,跑去唱歌,跑去喝酒,博士推着小办公椅,和Logos走到了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角落里。这一块的灯泡坏掉了,可露希尔图方便没修,只在上面挂了一个小灯意思了一下。

 

博士沉默了一下。博士笑着说:“对不起,我本来想拉着你跳舞来着。”

 

Logos说:“没关系。”他停顿一下,接着说:“现在也可以跳。”

 

——年轻的女妖的主人弯下腰,向罗德岛的指挥官伸出了手。

 

 

在这一片昏暗的角落,他们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跳起舞来。为了配合办公椅的高度,Logos不得不稍微弯下腰,好让博士至少有一只手能搭在他掌心。

 

“感觉好奇怪。”博士用没扭到的那只脚蹬在地上配合他,“总觉得你伸展不开。说是跳舞,好像也只是两个人在滑来滑去。”

 

Logos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明年补给你。”博士转了个圈,直起身子去贴他的脸,“明年的周年庆典,曲子还是我写的呢……明年我们一起去可露希尔安的镁光灯底下跳舞吧。”

 

等到明年……明年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在吧。赫默肯定能抽出时间回来一趟,说不定,玛嘉烈也能从卡西米尔赶回来。阿斯卡纶外勤刚结束,路上又出了点状况没及时到,明年一定要好好规划时间。这两年合作谈得挺不错的,流明估计也有时间能回。她恍恍惚惚地想:明年这个时候,大家大概都会在。到那个时候……

 

——“博士。”

 

博士松开Logos的手,转过头来。是阿米娅,抱着一叠红色封皮的文件夹。阿米娅说:“凯尔希医生叫您过去。”

 

博士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办公椅的扶手。她说:“我这就来。”

 

 

“萨米的勘探队失踪了。”

 

凯尔希单刀直入,在桌子上铺开一张地形图。“人员基本组成来自莱茵生命,最后显示,他们使用了罗德岛安全屋后失踪。”

 

博士呃了一声:“不是有合作吗,我们和莱茵合作的时候不是说我们双方的安全屋都随便用吗?塞雷娅那边怎么说?”

 

“重点不在这里,博士。”阿米娅调出了一段监控录像,“这是安全屋传回的监控,从监控上来看,这些队员产生了一定的认知失调现象,从现状来看,很有可能是——”

 

阿米娅没有再说下去。“坍缩”,博士在心里给她补全了句子。博士抓起终端,想要联系提丰——

 

终端上,凛视发来了一条信息。

 

“博士,请您尽快派遣队伍到萨米来。”

 

——“我们最不愿设想的设想,已经发生了。”

 

 

博士一瘸一拐地把煌从会场里抓出来的时候,煌还处在一个很难说是脑子清醒的状态。等博士赶完作战细则,把文件塞进她的手里的时候,煌已经基本上清醒了。

 

“总之,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博士头也不抬地去打后勤部的内线电话,“老规矩,加班费给你另算。萨米天寒地冻的,你带队去比较合适——带好御寒的设备再去。”

 

煌说:“等我看完细则。”

 

博士说:“路上看,到萨米得有大半天吧。”

 

煌点点头。煌刚到办公室门口,她转过身说:“我还是想把Stormeye刚开的那瓶酒喝完。”

 

博士没看她。博士把后勤部的电话挂掉,对旁边的Logos说:“你去看他开的什么酒,剩一半以上就直接拿去给煌,一半以下就另开一瓶给煌——赶紧去。”

 

——“咔哒。”

 

煌和Logos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夜里煌就带人出发了。Logos回来说,他新开了一瓶酒,赶在煌登上飞行器之前拿给了她。博士长长地嗯了一声,整个人靠在办公椅靠背上,仰起头对着办公室的天花板。

 

“我在想一件事。”博士说。

 

Logos投来视线:“是什么?”

 

博士继续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博士轻声说:“我刚才要是留煌看完细则再走,就好了。”

 

 

在这之后罗德岛就开始忙起来了。塞雷娅没来问责,估计是也知道事情的大致经过了。博士一面斜着眼睛看着煌传回来的数据,一面靠在椅背上喝咖啡——这已经是她今天的第五杯咖啡了,但她骗Touch说自己这是第二杯,不然凯尔希知道了会打死她的。

 

就在这个时候,Logos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到博士手里的咖啡,相当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博士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立刻转移话题:“煌还没传回来新数据吗?我今天看了一下,第一批支援可以去了,让Stormeye带队?”

 

Logos果然放过了咖啡的问题,转而去思考这个提案的可行性了。确实,那天晚上煌走得太急,队伍里缺乏远程攻击的手段;根据传回来的报告显示,使用物理手段进行攻击似乎卓有成效。综合来看,这好像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博士放下杯子,给凯尔希发了条调用申请:“你先去通知他准备,凯尔希现在在给人做手术,等她出来之后通过申请就立刻出发。”

 

Logos点点头。他临走的时候掏出了他的骨笔:“从现在开始的一天之内,您喝下的所有咖啡都会变成饮用水。”

 

博士大惊失色。

 

 

等到凯尔希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了。她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查看博士的调用申请——意义不大,博士已经假冒凯尔希自己批准了自己;第二件事是干脆利落地开放了博士的所有调用权限。在那之前,飞行器从罗德岛起飞,博士留在本舰,仅通过无人机进行指挥。

 

在起飞后的几分钟,博士更改了行动目标,支援已经不是这支小队的第一要务了。

 

“此次外勤的任务目标是,搜寻幸存者,并将未转化的幸存者带回本舰。”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年轻的萨卡兹踏上了萨米的土地。

 

他从没有来过这里,当然也没有见过萨米的风和雪。小无人机飞在他旁边,博士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定位器还在……接下来就按照路线一路过去吧。注意我只能给你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不管如何都必须撤离——”

 

“就算是——”那一头的博士停顿了一下,“就算是没有找到任何人,也必须撤离。”

 

 

最后他们在漆黑的雪中找到了煌。最开始,她暴怒地向前挥舞她的链锯,不肯看他们,不断地要求他们立刻离开,并准确无误地报出了距此最近的安全屋的坐标。直到博士出声,要求她立刻归队,煌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杵在那里,片刻后她像突然放松了下来,她转过身,半边脸颊已经染上了漆黑。

 

在萨米的风雪里,在横亘的距离中,长发的菲林重新转向她的前方。她的手发着抖摸向腰间的暗扣,喀啦一声,护具一块块地摔在地上,被她随意地踢开。

 

——Stormeye从箭袋里取出了一支箭。

 

罗德岛的精英干员重新拉响了链锯,它颤抖几下,从缝隙里呕出一点细碎的东西,而后有如从前它被拉响的千百次那样,它重新轰鸣起来,爆发的热浪几乎像是要把黑色的雪也融化掉。

 

——Stormeye拉满了弓弦。

 

她背对着博士,背对着她的同僚。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刺痛感涌向自己的心脏,她想起Ace,想起Scout,想起Outcast……煌想起,无数次无数次,她站在那里,博士一直被她保护着,博士一直在她的身后……就算是此刻,她也为自己未曾偏离半分这件事实感到一种难言的幸福。于是煌提起了她的链锯,顾烛煌发出了她最后一声嘶吼——

 

——直到箭矢没入她的心口,顾烛煌也并未倒下。

 

 

回去的路上,博士突然开口了:“你还记得龙门吗?”

 

龙门。炎国的城市,以前博士去过。Stormeye对它的印象仅止于此了。

 

“……我回来之后,第一个给我调用许可的精英干员就是煌。”博士声音很轻,混杂着无人机通讯的滋滋的电流声,“当时我和她在龙门出任务,那个时候好像还是在和整合运动打吧?”

 

Stormeye很缓慢地向后靠。整合运动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变成一个很遥远的词汇了,他稍微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整合运动是什么。

 

博士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萨米很冷吧……霜星那个时候也特别特别冷。煌在那里和霜星打,好冷啊……好像就只有煌是热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不说了。她在电流声之中沉默一会,像是在哭。她吸吸鼻子,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想她们了。”

 

 

自那以后博士就开始有点不大对劲了。具体来看,她咖啡喝的越来越多,熬夜也越熬越晚。她在战术上的选择也越来越保守——大家都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万全的对策。煌的死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打击,“再失去一个和煌一样对她同等重要的人”这件事她已经无法接受了。Touch不止一次看到博士因为长时间不吃饭在医疗部打葡萄糖,无论凯尔希怎么说她,她都只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博士就是这样的人,Misery这么想着,犹豫着关上了休息室的百叶窗。博士其实应该是个同理心很强的人,她现在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她把煌的死归咎于自己的缘故。那天晚上Misery和Raidian眼睁睁看着博士把煌抓去出外勤——但是,他想,不是煌去的话也会有别人去的。不是煌去,他也会去,不是他去,Logos也会去。一定、一定是会有人去的。

 

只不过恰好是煌而已。

 

 

就像是某种恶作剧,在十几天之后的外勤任务中,Pith和她的小队全部失踪,Mantra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黑色的雪中徒劳地游荡,然后被Sharp一个接一个地击倒;坍缩了的卡西米尔银枪天马反过来撕裂了阵线,地平线上的太阳花了一天一夜才落下;莱茵生命最新型号的无人机甲有的叛逃了,有的损毁至不可回收,Mechanist随身的机械臂被发现时正紧紧插在一只机甲的核心部件上,而后者甚至还在自行移动;Touch熬夜做完手术,和闪灵说她想睡一会,于是她沉沉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几个月以来一连串的事情砸得博士越发沉默寡言,恐怕是觉得保守的战术已经没用了——毕竟她那保守的战术谁也没有保护到——她的战术越来越激进,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她的眼泪流得越来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消瘦。Misery不止一次对此表达过担忧,他经常在终端上发送信息,要求博士好好吃饭或者好好睡觉,直到他死于矿石病恶化的那个傍晚,迷迭香拉着阿米娅推开博士办公室的门,小猫很少表露出这么强硬的态度,她几乎是勒令博士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迷迭香拿着笔在终端上给每日任务打钩:“……是Misery要我监督博士的。”

 

博士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往前。博士说,好。

 

 

Logos走进博士的办公室。

 

博士趴在桌子上,像是哭累了趴在那里休息,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他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拉上窗帘,调节温度,慢慢地拉近办公桌边的小凳,安静地守在那里。Logos坐在那里,一字不落地听着博士睡梦中的呓语,见博士似乎并没有要醒的意思,他站起了身。

 

Logos靠近办公桌,他的手撑在桌面上,而后他轻轻地、轻轻地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博士的太阳穴,他慢慢地闭上眼,角羽低垂,嘴唇颤抖着去吻她鬓角的头发。

 

年轻的女妖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就像煌、像Pith那样,他先博士一步走向那个必然的终点,博士也会难过吧?他为着这个想法,心底里升起来一点卑劣的愉快;他又因此感到眼眶湿润,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来,忍不住和她贴得更紧——他想,我不要博士难过,我不要她对我的死有任何负担。我要博士像洁白的羽兽一样飞去,离难过和痛苦越远越好。他的眼泪掉下来,坠亡在博士的脸颊上,顺着她的泪痕往下,洇湿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至少在此刻——至少在此刻,博士,请您千万不要醒来。

 

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小小的角落,塞满了将别离的,情人的依偎和眼泪。

 

 

Logos的手翻开那个红色封皮的文件夹,耳坠一摇一晃。他详尽地往下读任务细则,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求他守住第十阵线,仅此而已。这大概是最后的一次作战了,成与败,得与失,尽在此一举。邪魔已经吞噬了太多的大地,他也知道不可能有太多胜算。博士没看他,博士细瘦的身躯缩在办公椅里,她像是把眼泪都流干了,她干涩地说:“你可以不去的。”

 

为什么不去呢?如果他也放弃了的话,那这片大地上依旧努力活着的人呢?那罗德岛上依旧努力工作的人呢?他不去的话,那就该是迷迭香去了。迷迭香还小,太年轻,站在走廊的尽头像一团白色的云。博士已经下完了她能下的所有的命令,疲惫的眼睛慢慢地看向他。

 

“博士。”Logos拉住了她的手,“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挥,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

 

“我们所有人,都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因为您的指挥不够精准而对您有怨,您大可以放心这一点。”

 

“我们始终相信,您确实是我们敬爱的对象,而非一个冷冰冰的职位。”

 

博士突然很想哭。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的指挥出现了纰漏,你们还是不怪我呢?你们为什么不怨我呢?你们因为我丢掉了性命,你们因为我失去了一切,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还要信任我呢?

 

Logos稍微用了点劲,把她抱到了怀里。这难道有什么需要辩白的吗?就连Misery那种悲观主义者都坚信,您能为我们带来胜利、带来欢笑,带来曾经我们求之不得的一切,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呢?

 

——Misery也好,迷迭香也好,我们并不是仅仅为了胜利才站在您身边的。

 

哀珐尼尔。博士痛哭起来,无声地念着他的真名,哀珐尼尔。他们抱得更紧,更紧,他们一同落下眼泪,无论是谁都不想轻易地放手。

 

 

风灌满了Logos的披肩。

 

他其实觉得风速正好,像河谷秋天时会吹起的掠过芦苇和水面的风。他开始回想,米黄色的芦苇荡,在水边波浪一样摇摆,补全了水面上的金色的波光。那交界线晦暗不明的、美丽的黄昏啊,紫罗兰色一点一点染上橘粉色的天空,他想起有羽兽轻巧地掠过,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夕阳里。

 

他想起自己童年的时候,自那时他就频繁往来于军事委员会和巴别塔,显而易见的,菈玛莲更偏向特蕾西娅,于是他总在巴别塔待得久些。也是在那里,哀珐尼尔碰见了博士。当时的博士还没有失忆,也更爱笑,她会唱一些陌生又新奇的童谣,讲一些无聊又好玩的童话——这些都是那时的卡兹戴尔没有的东西。

 

哦。他恍惚间想起来了。博士回到罗德岛之后,好像也是这样。她忘掉了很多,又遇到了很多——也是在这里,博士碰见了Logos。他时常觉得博士像一条溪流,或者是江河,她的身体磕在石头上,太痛了,想要流泪,于是记忆像飞溅的水一样消失,落入他人的回忆里。

 

他抬起手,他摸到风像歌一样流过他的指节。这种时候,他看到远远的,黑色的云开始聚集了。他曾经听煌说,炎国有一个风俗:人们总在出征之前喝酒,或者唱歌,他们称之为“壮行”。

 

要唱歌吗?那就唱吧。不管是为自己唱一首壮行歌,还是为自己唱一首挽歌,此时此刻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吗?他感到喉咙发痒,就像声音自己要从喉咙里钻出来那样。

 

——哀珐尼尔·杜康珐丽丝放声歌唱。

 

 

博士缩在办公椅里。她能下的命令已经全部下完了,此刻正在等待Logos传回的结果,她太需要这场胜利了。罗德岛上安静得可怕,迷迭香推门进来,像一团云一样靠进了博士的臂弯。博士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迷迭香的耳朵抖了两下。

 

年纪最小的精英干员说:“会没事的。”

 

博士轻轻地嗯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

 

 

年轻的女妖之主抬起头,他看见漆黑的雪和云;年轻的女妖之主低下头,他看见染血的衣与泥。哀珐尼尔不避讳谈论死亡,也不避讳拥抱死亡,他只是感到遗憾——菈玛莲,他的母亲,此刻并不在他身边;博士,他的爱人,此刻也不在他身侧。他在施法的间隙拾起终端,群发了一条信息:

 

“第十阵线已溃散。”

 

“我还能争取三十分钟。”

 

他扔下了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再度提起了骨笔。

 

 

当博士听到哀珐尼尔的骨哨声响起时,已经是三十二分钟以后——他甚至比预想多坚持了两分钟。在走廊的尽头,迷迭香一如往常,平静地站在那里。她背上了战术装备,只有阿米娅站在她旁边。她原本的队员大多去顶了别的队伍里的缺,如今她又变成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了。

 

白色的小猫踮起脚尖,去抱博士的脖颈。她呼出的热气打在博士的耳边,让她又有点想哭了。迷迭香重新站好,她的手不大,比博士还小一圈有余,很软,有一点发凉,看得出她年纪并不太大。她用那双澄澈的、湖面倒映的森林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博士甚至感到自己不敢和她对视——但博士并没有转开视线,她依旧注视着迷迭香。

 

最后的精英干员捏着博士的手。她说:“博士,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拿到我的调用许可的时候,那场外勤我说了什么吗?”

 

博士立刻感到眼眶一阵酸涩,几乎又要哭出来。迷迭香低下头看着两双手,继续说:“我当时说……有的事情一定得有人去做。有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博士,我现在要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博士喉头干涩,鼻子发酸。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迷迭香,纳西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迷迭香,或者说纳西莎,她抬起头来。纳西莎说:“博士,你没有变坏……周围的东西很容易就会变坏,博士没有。”

 

纳西莎眨眨眼睛。纳西莎问:“博士,到现在为止,我有变坏吗?”

 

没有。博士流着眼泪摇头,一刻也没有。纳西莎,我向你承诺,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小猫,你是永远、永远不会变坏的干员。

 

于是纳西莎笑了起来。她松开博士的手,几柄巨剑从罗德岛的甲板上升起,如影随形地跟从她,她脚步轻快地、像是去找自己的其他的家人们一样,小跑着离开了。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博士。”

 

博士转过头来,阿米娅拉起了她的手。小兔子的手柔软温热,以前她也用这双手保护过她,无数次。博士还未说出口什么,她看见阿米娅拉着她们的手,贴上了她的脸颊。阿米娅依依不舍地让自己的脸在博士的手心贴了一会,直到博士听到她说:

 

——“对不起。”

 

 

博士从昏迷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环境。她坐起来,最后的记忆大概是阿米娅发动了什么法术。阿米娅不在她旁边,她头痛的厉害,只能勉强认出这是在萨米的某间安全屋。她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去想,一路溯源而上回到萨米,找到一块干净的,有安全屋的地方,阿米娅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她慢慢地走出房间,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瓶子,她大概能认出来,这是维度流质,等到凯尔希和她会合,就拿给她。

 

她拿出终端。密密麻麻的,全是灰色的失联弹窗。阿米娅在一天前失联,迷迭香在两天半前失联,再往前是Logos……她关上终端,她不愿意继续看。博士走到屋子里最大的那一块屏幕前,调出了凯尔希的位置信息——她受不了了,她必须看点什么来稳定自己,她必须要有点什么念头让自己活下去,等凯尔希也好,等别的什么人也好,她太需要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

 

……B003,凯尔希,已失联12小时,最后的定位在乌萨斯南部。

 

 

当博士意识到这一切真的结束了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她已经消耗完了安全屋里大部分的食物和水。凯尔希没有奇迹般地出现,也没有任何定位更新,她的终端里依旧灰蒙蒙的一片。安全屋的机器也慢慢地开始被侵蚀,至少那块屏幕是不能用了。

 

她迟钝地想,凯尔希大概确实不会来了。她感觉自己又要哭了——她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爱哭,眼眶有多干涩都能流下些什么来,像枯水期的河道吝啬地让流水漫过河床。她伸出手想把维度流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却在口袋里发现了什么没有拿走的东西。她把维度流质放回桌上,伸手掏进那本该空无一物的衣袋。

 

她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两样东西。一支口红和一只御守。口红的外壳很漂亮,磨砂的外壳上印着亮面的暗纹。是阿米娅送的那一支,被她评价为出门涂不了的正红色。她的目光移向那只御守,浅灰紫色,在安全屋的白灯下有一点点细闪的色泽。是Logos送的那一个,她翻过来,看到上面精巧地绣着"平安"的字样。

 

她一下子哭起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看到这些呢?凯尔希不在她身边,阿米娅不在她身边,Logos也不在她身边,她那么多——那么多的痛苦,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能抛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怎么、她怎么消化得过来啊?她想起如果煌在这里,肯定要一边骂她的同事一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出来,以前的日子,多快乐啊,他们走过罗德岛的走廊,走过谢拉格的坡道,走过龙门的贫民窟,走过哥伦比亚的窄巷,她越是沉浸在过往的快乐里,就越是不可避免地因为现状而痛苦。她感到悲哀,她又笑起来,眼泪一点一点越过她的脸颊,砸在她的手心里,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罗德岛的博士手捧着最后的饯别礼,又哭又笑,状似疯癫。

 

 

博士整理心情,平静地起身。她把御守和维度流质放在一起,拧开口红,凑近了已经关机黑屏的机器。博士直面着屏幕里那张疲惫的、泪水纵横的脸,她的左手发着抖撑在控制台上,右手却不容置疑地捏着口红,缓缓地在自己的唇上描摹。她发丝凌乱,双眼无神,脸上的泪痕一道压着一道,只有嘴唇上盖着一层正红色。她转了转头,似乎对效果颇为满意。

 

于是她重新把口红的盖子拧好,珍而重之地摆在维度流质的旁边。紧接着,她拿起只剩下一半电量的终端,拉开了安全屋的门。雏鸟破壳一般,她除了穿着的衣服和终端,什么都没有带,就这样走进了萨米的风与雪。

 

——“咔哒。”

 

她关上了门。

 

 

博士行走在雪地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回到哪里。她只觉得萨米很冷,风很冷,雪很冷,风擦过山体发出的声音有点可怕。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她不用再紧紧裹着衣服,前进的效率变高了。

 

她忽然想,我是不是,曾经答应过什么呢——是了。她答应过Logos,要补给他一次跳舞的机会。现在时间正好,场地也正好,要不要,现在就和他跳一支舞呢?

 

博士停下了脚步。她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了终端,找到了当时的音频文件。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一个什么声音在说着什么。

 

她在漫天的风雪里回过头去——她听见有人说话,她听见那声音说:

 

—— 请回到开头。

 

 

Notes:

请您点击回到开头按钮,重新阅读本文的开头。如果您有足够的时间和心理承受能力,欢迎您重新阅读本文,发掘我埋下的所有伏笔和小巧思。
如果您有任何在剧情和用词上的疑惑,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或直接发送邮件至我的邮箱。我很乐意解答与此有关的任何问题。
最后,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