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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容器

Summary:

*1980s 双科学家 人类Q AU*
Q的人生糟糕至极。

Notes:

【本文参加了星际迷航六一28h活动第一棒】
警告:1980s 双科学家人类au,主要角色死亡,自杀题材,精神问题,ooc不可避免,beverly/picard过去式

Chapter 1

Summary:

死亡不是终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电话响起的时候Picard没有马上接起,他几乎有些畏惧电铃吵闹的声音。清晨的第一缕光束从窗帘下照进来,铃声震得话筒上的反光都在战栗。迟迟地,他拿起座机的把手:“喂?”

“Jean-luc,”Beverly在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你得现在过来。”

“Q怎么样了?”他不惊讶自己的声带几乎失去了一切力气。

“他走了,他,”Beverly抽了一口气,“他自己这么做的。”

Picard让声筒的白噪音不受打扰地嗡鸣了好一会,说:“我马上过去。”他把话筒拍回去,飓风一样地冲出门外。






Picard从一把黑伞下出现,摩挲着兜里的纸条。旧金山这几天阴雨连绵,Beverly Crusher站在医院大门外,眼角被泪弄脏的妆还没擦干净,在一把白色的女士小伞下等着他。

“你确定这没关系吗?”Picard低声问道。

“你不用征求我的同意来给他送别,”她掐灭手里的烟,一块灰色的污渍落到地上的水潭里,化为乌有,“人人都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来主持葬礼天经地义。我真的很抱歉。”

Picard只是点头:“你觉得他的父母会想来吗?”

“会吧,”她带着同情的眼神望着Picard,说着的语气却不太温柔,“但我不觉得会想让他们到场。让他们在报纸上看见吧。”

“为什么?”Picard漫不经心地问,他看起来很平静,很疲惫,“你不觉得可怜天下父母心吗?”

“我想Q是特殊情况……”

“好吧。”

Picard长出了一口气,挽着Beverly的手臂,离开了急诊的入口。Q的遗体之后会被送到殡仪馆。他自然而然地迈开步伐前,脚步像伞尖持续落下的雨滴那样落下,前进。

他们先回到临近的克拉什疗养院,大门槛刚踏过去没几步,只见两个人抬着一张大地毯,脚步匆匆朝他们走来,叫一边的旁人也不由得侧目而视。接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就冲上脑门。那张深红色的毯子在Picard看来像是直直冲他来的,两个员工如同黑暗的魅影,面容和身份模糊在了阴影和帽檐下。他连忙给他们让开路,望着那两人离开走廊,身影消溶在室外的日光里,像从未来过,只留下大颗大颗的黑色液滴,沾落在木地板上。

Picard和Beverly望向彼此,他自觉自己一定看起来很惊恐,因为医生也多少难以维持表情的冷静了。她欲言又止,Picard给了她一个不必说话的眼神,他们一声不吭地继续往Q的房间走,沿着血迹的来路,脚步小心地避开那些血珠子。

Q的房间门大开着,地上覆满淡粉色的水渍。拿拖把的人忙不迭地拖着地。病患们在窃窃私语。厕所隔间里传出某人呕吐的声音。

那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Picard没有迟疑太久,他走了进去。铁锈味又一次涌起。湿滑的地面留下他的鞋印。尽管凌乱,依旧能看出房间布置得很好,床很大,被褥堆在枕头上,扶手椅旁边便是窗户,但窗子被木条封上了,室外透入一道道光束,角落还有放有一对书桌椅。扶手椅血淋淋的,淡黄色的布料大多已经被染透了,成了极深的棕黑色,一大沓乱七八糟的纸张被乱堆在上面,不少染了血,沾满细密的飞溅式血点,还有的掉到了地上。书桌上堆满了大量仍完好的纸张和几个本子,以及一个计算器。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一眼看过去,你不会知道这里死的曾经是什么人。

Picard没多想,他开始和Beverly一起收拾被糟蹋了的手稿,草率地翻阅两下,慢慢地把它们整理成厚实的一沓。

Q的笔迹力透纸背,深奥的公式与概念被僵硬的笔画排列整齐。他以往的字迹不是这样的,那些装饰性的圆圈全都消失了,这更像是他残存的理智在求救,或是燃烧最后的能量。他把纸篓里被揉成团的纸张拿出来,耐心温柔地抚平,扭曲潦草痴狂的许多行“Jean-luc”写得到处都是。我爱你我想你我爱你谢谢你做的一切对不起你做了太多请你拯救我我再也不会拥有别人但没有人理解我之所见我之所想物理并不是出路我思念你我的爱人纷纷被胡乱地涂掉,演算草稿上到处都散落着歇斯底里的问号,他没有细看,几个本子被写得沉甸甸的——Q把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全部献给了科学研究和这些胡言乱语。他怀疑,同时也庆幸自己坚持允许Q在医院里写作。在草稿本的封面上,最完整的是被强硬地涂满纸面的一行话:

“我不明白”

Q这么对他说过很多次了。Picard徒然空空地默念着这行字,双手被重力拉落到地板上,捡起更多散落的稿纸。

桌脚边躺着一只钢笔,很多年前Picard送出的一份礼物,现在以最残忍的方式又回到他手上。笔尖刺开喉咙的画面冷不丁地进入他的脑海,笔杆直直竖立在血洞口中,就算并非亲眼所见也栩栩如生。他把钢笔放进口袋里,污渍脏了他的手掌,他心想,本该洗去上面的血再这么做。

然而某些念头偏要跟他对着干,它们开始在他的头脑中无端地出现,像醉驾的酒鬼司机从黑得鬼走的夜里忽然开着七百迈的轿车飞驰而来,从他手上的那一小片氧化了的血渍开始扩散。他抬头,望着洁白如雪的墙壁和天花板,好像这里有Q残存的意识在反复回响着,呼唤着。残忍的画面反复地闪出,一片片的血色在干净的房间里绽开,它们想要让Picard浑身彻底浸泡在Q的血中,将铁锈的味道、粘稠的质感涂抹上他的全身。“然后我们会成为一体?”他几乎听见Q的声音这么说。然后低头,望见自己手里的稿纸上居然正好写着这句话。

这就是你的感受吗?Picard抿起嘴,他的心脏战栗着,如果我早知道,就永远不该把你抛弃在这个地方。

有时候Picard的确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理解Q的想法。他一直喜欢故弄玄乎,满脑子的坏主意,他会在其他科学家讨论的时候忽然站起身,在黑板上写出一长串的计算,也许有结论也许没有,三言两语地解释收尾后就走回去,得意洋洋地望着其它人一头雾水地试图破解其中深意。就像Picard手里的这沓草稿一样,压根就没打算弄得通俗易懂。他就是只喜欢开屏的孔雀,并不在意别人觉不觉得他好看。而Picard的直觉偶尔能看到Q会决定在什么时候站起身,想挑衅谁的威风,甚至有一次在看见Q挑起嘴角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想往什么方向推出什么结论。他在看见Q灰色的眼睛对自己笑成两道月牙的时候预见到了他爱自己,还有这份爱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心里,其尖锐的外壳难熬地滚动着,无法自由,已经把他刮得血流不止。

在爱而不得的时候,Q的爱都是血色的,迷人又不详,Picard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又碰见。

那不是Picard自己的思想,他不适应也不赞同这样阴暗的思潮,更别说还是毫无征兆地强塞进他的脑袋里的。但Q已经死了,他现在只想肆无忌惮地得到残余的一切,抓住已然飘远的灵魂留下的闪着黑光的尾迹——他不适地打了个寒战。

这里已经收拾完了。他和Beverly告了别,她抱了抱他:“随时来找我。”他便独自去往Q的公寓。

Q已经有五个月没有回到这里。他的精神分裂症来得很奇怪,却不意外。他从未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他的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某些比精怪物语与科幻电影更跳脱而抽象的意象时常占据他的头脑。那好像本来不属于他——Q是这么说,说他只是个灵感的搬运工,或更像个收藏家。他的确有些收藏的癖好。他常常记录这些念头,有些难以表述,有些让他觉得自己该去当个艺术家,有些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杀千刀的变态,还有些是与自然科学相关的内容——冥冥之中这把他推上了研究物理的路。

Q享受当个人尽皆知的怪人与天才:讽刺和调侃时刻挂在嘴边,乍一看开朗又和善,下一秒开始责骂碍事的实习生让人滚出去;他喜欢深奥难懂的知识,极其可疑的道德底线,善恶观出奇地天真而单纯,憎恶世界又热爱生命,看似自我矛盾实则极为自洽。有一个词专门发明给他这种人:没心没肺。他不在乎别人的白眼,他连自己的苦难也可以不管,只是汲取、享受着人生提供的一切。哪怕是这个草班台子一样搭出来的,却仍旧华丽强劲的自我让他很少能过上平静的日子,但那也不是什么苦日子,他尝着都是甜的。

与此同时,没有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无法挽回,双刃剑的两面中的其中一面忽然变得无比锐利,过去甘之如饴的狂想纷纷变异成谵妄,残害起了Q。自从他放弃向Picard求救,他离开了,家里的什么联结似乎断掉了。Picard再也无法理解、无法预见Q,尽管病症中的Q渴求他人的理解到了绝望的地步。他对自我的描述前所未有地破碎而敏感,他缺乏自认为精准、理性的词语来表达想法,一度在绝对的沉默中度过了大半个月。他开始害怕世界中的一切,因为“意义太多了,数字不够用”,他“身披着的时空的外衣穿反了”。Q对物理的执念太深,他说自己所见一切都与物理息息相关,但他们走投无路,只得接受医学的而不是物理学的解决方法:不顾Picard的反对,Q把自己关进了Beverly的疗养院里,坚决拒绝吃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物。他说自己只是想静静,却索求了一支笔和一摞纸,这五个月内没有落下哪怕半道冷静的笔画,直到永远地睡去。

这里什么都没变,屋主仍不在。书柜和架子上摆满了收藏的装饰品:金属制的心脏,非洲的笛子,NASA的徽章,拿破仑时期的手枪,混沌摆,两瓶Q“出于黑色幽默”购下的皮卡德酒庄陈酿,他之前学着布恩迪亚上校自己做的一条小金鱼,许久未动的小说上歇着七只花俏的木雕小鸟。Q离开之前在客厅的巨大书桌上留下了海量的手稿,Picard一直没有整理,他总觉得不应该乱动Q的东西。还有圆圆的水杯、药品与钟表堆在大桌上。相框放在最角落的一小沓书上,盛放着笑容。门口的深红色地毯上端坐着与Q同名的猫咪,Data赠予他们的油画就挂在正对面最显眼的地方:宇宙的大爆炸,彩色的冲击波中跳出了两只奇大无比的猫咪,橘猫是Spot,灰猫是Q,他们的爪子玩弄着星辰。银色小猫的绿眼睛此时正乖乖地仰望着Picard,尾巴尖尖愉快地摇摆。

他干脆靠着大门坐了下来,屋里唯一的活物紧贴在他身旁,毛绒脑袋朝他的大腿上挤。

他拿出口袋里的遗书: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不会再拿我的胡言乱语骚扰你了,Mon capitaine,”Q说道,因为听见他的声音对于Picard来说就像回忆他的笑容一样简单,“既然你知道我是个病入膏肓的坏蛋,那我也不重申这一点了。我拥有的所有实体遗产都随你处置,没有别的遗愿,但强烈建议把我的大脑捐出去研究一下,我的在天之灵也会非常想知道它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的。至于我的精神遗产(我很确定我有资格整出点类似的东西),请你把科学的公之于众:我写的东西可能有些杂乱,也无所谓了,我知道你能看懂(提示,我对进一步改进量子计算机以及制造时素合金这方面又有了些很劲爆的想法,起码这部分我想到的东西是有逻辑的,想想我有多高兴吧!)。至于不科学的,请你留存于心——记住,我在离世之前想的只有你,多幸如此,我感到前所未有地快乐,我很爱你。我很爱你。”

他的字迹看起来有些飘,Picard不禁想,遗失了生气,孱弱地歪歪向上偏,但看起来很平静。字里行间的暖意钻进Picard灵魂中新鲜的裂痕,说不疼必然是违心之语。他紧攥字条,任凭这股痛楚从心脏爬出扼住他的咽喉,于一片死寂中,他被控制在原地,动弹不得,没了时间的概念。他不敢思考,他差点忘了自己在哪。

小猫还在蹭他,在周围转来转去。他迟钝地反应了好久,那一直喵喵叫着的究竟是什么生物。Picard长叹了一口气,他伸出双手的动作有些绝望,把q抱进了怀里。

猫咪的呼呼声温温热热,在臂膀中嗡嗡地颤动。她是Q的猫,Q给她起的名,他后来时常玩笑着说Picard养了两只猫。她的一切都让Picard想到他。一份莫大的慰藉。

剩余的一天还很漫长,让他罕见地想要睡下,跳过现实的时间。想归想,他不会这么做。另一方面,他也许该去工作,然而他的同事说什么都不会允许他回去上班。这么看来,他好像丧失逃避的手段了,毕竟酗酒和嗑药无论如何都不在他的选择中。做点什么和什么都不做的思维在反复拉扯,他从来不喜欢无所事事,不喜欢逃避。然而此刻,他发觉心中疑似有某处是极脆的,支撑不起半点挪动。对这一切,Picard无能为力——几乎没有什么比这更伤人了。

他紧紧抱住q,在她柔软的毛绒间呼吸。湿气仿佛包裹在全身,淋湿了他们的家,从此杜绝了一切欢乐踏足此处。一场温柔的溺水。某种隐约的羞愧感使他不知所措,盲目地睁大双眼。

他失去过朋友,他失去过家人;年轻时Picard在海军里渡过了八年光阴,军队生涯以他的船被敌军击沉收尾。如今他已经是Picard家族中的唯一,也是最后一人——你不能用三言两语去概括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对吗?但是仅此一次,Jean-luc Picard成为了无法自拔的哀悼者。

死亡从未这样陌生。






John Quarallach
3/20/1948 - 9/28/1987
一切生前迷惘
身后尽得揭晓







在葬礼的前一天,Picard梦到了Q。他走在青绿的草地上,缓缓地在石碑间漫步,走向他的爱人。Q随意地靠坐着一块墓碑,姿态出奇地潇洒,在等他。碑文正如上书——Q就这么草率地对待自己的安息之地,很有他的作风。

Picard忧心忡忡地迎上前,握住Q的手,问:“你还好吗?我一直找不到你,担心好久了。”

他难以看着Q的正脸,只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吻了一下,他侧身靠着Q,听见他说:“唉,我为什么要回来?……算我欠你的好了。”

“无论你欠我什么,现在回来了就好。”

“如果我真的要回来,你愿意见我吗?”Q稍稍歪下头。Picard记得自己点了头,他们拥抱。

“即使你会痛苦得一如当初?”Q又说,似乎在笑,Picard不理解他的意思,但依旧发不出声地点头。Q说了什么,大意是让Picard葬礼结束后留下来等他,接下来不知怎地,就只剩下Picard一个人坐在碑石前,眺望了无人烟的大墓地,直到苏醒。

梦醒后,他没找到可倾诉的人。






集结的众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场幻觉。Picard看着宾客一一前来,缓缓地集结成比他预料之中更多的人。他都不知道Q认识过那么多人,或者说,他不知道有那么多人真的愿意参加Q的葬礼。

他观望着,翻弄着写好的悼词文稿,什么都没想。朋友、同学、几个他认得的前任、同事。他们到来,与Picard握手,寒暄,道歉,安慰。他没有多说什么,有意让自己像另一具入土的尸体一样不善言辞,不近人情。从礼堂空无一人之时他就一直守候在此,尽责尽职地陪伴着Q。

他其实不知道棺材里的Q是什么样的,他只看了一眼,隐约在白色的丝绒布中,有一个亮黑色的轮廓,那个轮廓一直在他心之眼的中心挥之不去,于是他没有再朝棺材看去。

到点,他起身上前,站到中心的棺木前。目光的聚焦点,唯一的家人。冷白的房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今天,我们在这里纪念John Quarallach。”

他开始念这份不可能令人满意的悼词。为什么不可能令人满意?你会知道的。

“在这个九月,我们的好友与同事,熟悉他的人都称他为Q,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还有生前折磨着他的绵长痛苦。”他的唇齿不经思考地把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清晰、沉闷。“天妒英才,使他在39岁就承受了太多生命之痛,精神疾病将他从现实世界中绑架,到了一片强大如Q一般的人也无法抵抗的疯狂地域,留下的遗物实则为挣扎时留下的划痕……”

我的话语在偏移,Picard皱起眉,从开口的第一刻起,他的脊背就已经在发凉。然而他继续说了下去:“他的死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悲剧,我们甚至只能猜测他生前经受了多大的痛苦。”这不是我写的文稿!

他试图思考,然而思维好像也在随着一起偏移。他迟迟地开始与一个死灵共情了,幻想着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的世界。光明下置身于黑暗,无知中临界于全知,非人的人类,非科学的物理,意识在压迫下自动解离。隐瞒他的痛苦是错误的。温馨的追悼会就此落下帷幕!要引导他们害怕,引导你的朋友与另一个朋友共情,让他们理解不可能被理解之人。他们欠他的,全世界欠他的!灵魂的严寒使他麻木,他像是被锁在了某个心灵牢房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说出这段悲惨凄凉的话,口中还意图念出更多令人不适的描述,只是因为他现在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才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并非出自Picard自身的意志使得笼罩在葬礼之上的死亡更加压得人喘不过气,全错了,全错了!

有人想让听众难受,而我是传话筒。Picard想,怎么?他死瞪着眼前的棺材,你要让我也发疯吗?

没有回答!Picard忽然间被松开了无形的绳索。他回过神,思维被入侵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现在又消散了。熟悉得愉悦,过分地不适。感觉像Q。他实打实地认为自己快要到了发疯的边缘,但接下来他感受到的是:目光,成群成片的目光,将他扯回原地——活着的人在他的台下,望着他,坐立不安地等他的下文。

他是否听见了Q?不可能。真是够了。Picard推开那些无谓的臆想,不带片刻犹豫。他讨厌Q有时二话不说就占据了他的一切思维——真是爱他爱得彻底失去理智了。那甚至不是他!只是Picard自己的悲伤和记忆里愤世妒俗的Q合成出来的念头,像铁质的尖钩子抓着他,太难以忽视。合眼,深呼吸。Picard深知自己对死人该负的责任已经完毕,他应该对生活继续担起责任,为一切仍在关心Q的人负责,因为不会有第二个人来做这件事——又一次地,他的心脏颤动着落泪,而他的躯壳坚忍,无动于衷。他不需要另一次情绪爆发。

“……幸运的是,他并不只是一个悲惨的人。”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肃穆地咬着每一个字,用平静渲染一切,假装他什么怪话都没说,“除了他的不幸,我相信这位向来乐观、愉快的朋友,有很多其他愿意让我们铭记的事情。”

“我第一次见到Q的时候,”古板又俗套的开头,尴尬的转折,带回到Picard原本的文稿。都怪Q让他差点忘乎所以了。“他是费曼先生举荐来的年轻学生。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没边界感的年轻人,恃才傲物,朝气蓬勃……”

Queer from the beginning(打一开始就不直)。

这句话说不出来,但不妨碍他为了自己而想出声来。Q是特殊的,他绝非一般,事实上他一心一意地要成为一个完全相反的人——不仅是怪人,更是手握权力的怪人,逼迫他人接受他反常的存在。若说Q可能有什么想让世人铭记的,那就是:“我是20世纪无法被人遗忘的物理天才。与此同时,我属于,我忠于是我在临终前仍朝思暮想的一生挚爱。”起码物理天才的部分还能讲出来,对他这么个狂妄之人来说,算不错了。

“他意图令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忘不掉他。Q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允许他光明正大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还没毕业,Q就已经在艾姆斯研究中心实习,我和他刚打了几次照面,这颗年轻气盛的烫手山芋就成了我的新同事,新麻烦——John Quarallach是个令人头疼的生物,就连他的名字也是,读起来让人舌尖发烫。他还会相当骄傲地承认这一点。”

Picard无助地笑了一笑,台下有几个人也露出了隐约的笑意,让他心里好受了些:“我会继续叫他Q的,他说这个字更像自己,而不是John。”

“Q是绝对的天才,他曾说自己的脑子有时候像一台无情的穷举机器,恨不得把世界上的一切问题都问个遍,找出一切可能的答案。他想要得到真理——并且他确实得到了。”

Q从来没有得到他最想要的另一个事:公开出柜。在工作的领域里,他半个字都未曾提及。Q过去有意要让物理学相关的一切将自己的私生活吞噬,忘掉自己是个杀千刀的性变态。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美国貌似站在充满希望的十字路口上——同性恋不再被算作精神疾病,薰衣草恐慌的时代走到了尾声,却依旧完全足以毁了他的、甚至他们的仕途。日后恋爱中的两人讨论如何掩饰他们的关系时,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仿佛是他们自愿如此,仿佛没有半点不公平,仿佛Q怨艾的表情里没有半点真心,仿佛此事就能简单地这样过去。

Picard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多么渴望这个,这在他的直觉理解之外。情谊互通只是理解的一面,Q身上的人性前所未有地复杂,就连他自己也不擅把控。像他的研究,前沿又深奥,艰难却使他自豪。都是最出类拔尖的,这是Q对自己的标准,因为他认为自己值得。

“Q为曲速航行的实现奠定了理论基础,这绝非夸大其词。身为他十多年的朋友与同事,我亲眼看着他搭起了这座神奇的高塔,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这是Q所有成就中最令人惊奇,想象力最为丰富的一项,他为人类走向探索宇宙的未来建好了至关重要的一级台阶。而当时的Q更是年轻得吓人,才二十八岁就已经推导出了曲速公式。”

Q在他面前崩溃过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时Picard尚未跟Beverly离婚——不,他没有出轨。他们二人的恋爱关系是一张被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胶带,再也黏不起来了。娶了自己青春期没过多久就一见钟情的已故挚友的遗孀是Picard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情,害得他差点失去了一个朋友。Wesley尊重他,但他永远当不了他的父亲。拖着没解的婚约只是负责把他和Q的柜门粘好的一纸空文,顺手的事。尽管如此,他费劲心思扭转出来的这个结局并不坏,Beverly很愉快地放他走了:他依旧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家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外应酬,舞池气氛很好,见Riker和Troi在里面玩得开心,Picard和Beverly顺势上去跳了一支舞——若他想装成直男,演戏总得演全套的。走之前他还看了一眼Q,后者只歪了歪头,跳完舞之后却不见了,车也开走了。

Picard不擅长共情,但是Q的离去似乎留下了一片紫罗兰色的幻影,鲜艳、绚丽。刺眼的妒意。

“曲速航行的未来依旧很遥远,但他从未停止仰望星空。他培育出了理论基础,为了有朝一日亲自踏出太阳系,他开始为自己的理论铺下实践的基础。改良量子计算机,合成时素,这些都是他未竟的事业。”

他去找他,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样的Q。承认自己压根没有自以为地那么了解Q之后,Picard上到Q的公寓,守株待兔的计划失败了,因为Q就在家。

他们试图交流。Q的语言表达不出混乱的感受,失控了的感情被苦苦支撑的理智所压制、打碎,无法发泄、无法拾起,也无法降解,也许是一种述情障碍。直到一切无法支撑,严寒与滚烫相间的妒意从无法道出的一切中奔涌而出。针对Picard的、狂热的“恋”,使他乐在其中地看着自己破碎,被分割、分裂,成为介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混血儿、嵌合体,不满意社会强加在头上的一切规矩,却仍本能一般地遵从。不然他回家干什么?言语中再不掩饰水晶般透彻、闪耀的妄自尊大,灼伤了Picard,却使Q生机盎然,活脱脱一副破碎神明的模样。狂热转化成愤怒再异化成冤屈,让他们忘记彼此之间最基础的感情其实是爱。无法告知任何人的爱。

他难道不想同他跳舞吗?他难道不想吻他吗?于是Q崩溃了。

Picard的语调越发机械,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是我们之中最年轻的,某种程度上却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导师。Q是我们能拥有的最优秀的人之一,一个抱有宏伟愿景的伟大理想主义者。他的热忱、直率与毅力都是留给后世的宝贵品德。就像他一直努力奋进的那样……我们将永远地在心中铭记他,怀念他最美好的一面。”

他还能怎么办?Q是悖论的集合,他不在乎很多事,却又总是在乎太多;一个热情开朗的自我中心狂,冷酷横断的学者,渴求世俗成就的梦想家,通情达理又敏感可爱的恋人。再多的陪伴、拥抱、性爱、安慰或亲吻或承诺都不能实现他的愿望,就算Picard当场拔枪自尽也无济于事。他们只是两个性变态,石墙的余波中倒下的两个懦夫。这不是一段关系的收尾,更像是一场惨败,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就算世界上压根没人知道是什么毁在了不为人知的水面下,而且罪魁祸首其实也不是他。愉快的时光不仅短暂,甚至压根就不会被世人铭记。但过去的遗憾会埋下地雷,他已经看见自己未来的路上到处都是,整个余生都将轰炸着他,给他永远的机会责骂自己:你只是一个连爱人都帮助不了的无能小卒而已。而且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反驳这一事实了。我们都知道Q的精神里有一片不可名状的海洋,当Q被海浪吞噬之时,Picard竭尽全力地想要拯救他,却相当于什么都没做;他不属于那里,连一个脚印都不被允许踏进!濒死的Q孤零零的,被抛弃了,他和错乱的谵妄成了亲密的爱人,只有临终前的平静才把他带回了Picard身边。你怎么敢这么对他!Q死了,没人知道他至死都是个虚伪的骗子;他会作为一个发了疯的科学家被载入史册,却无人知晓他也是全世界最直率、深情、横冲直撞,却悲惨的人。Q最美好的另一面在来世会被关进精神病院,绑上电椅,割下睾丸,用药物和洗脑一次次地灌肠,葬送进黑暗之地最深不见底的湖水中,溺死,电死,窒息,扭转,消失,“痊愈”,即使付出一切,依旧无人知晓。精神分裂症毁不了的东西会在这里沉默地分崩离析,化为灰烬。

除非Picard现在说他爱Q。除非他有所作为

噢,他几乎能听见Q的声音装腔作势地在祈求他:“说嘛,说你爱我。”绵密得令人肉麻的亲吻落在他的耳朵和脖子上,他的声音令人着迷,在耳边一次次撒着娇,从低到高地变化着音调,像个杰出的歌手或演员。Q喜欢表演。“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Picard被他的双臂紧紧拥抱着,Q喜欢从背后抱住他,磨蹭着他的脑袋。几乎每一次,Picard都会为这股无法抵抗的爱意折腰。而现在,这是他最后一次辜负Q的机会了。千、万、别、错、过。

他放下手里的文稿,把自己藏在冰冷的躯壳中,走下台,径直朝着大厅一侧无人的员工通道走去。

是的,是的,这是一篇不可能令人满意的悼词。打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会辜负Q的鬼魂,辜负自己的爱情,就像他一辈子都在做的那样,从未有过善终。Phillipa,Kamala,Vash,Nella,Beverly,Q。全错了,全错了!正确无比!

Jean-luc Picard靠在殡仪馆的员工通道的门板上,陷入了无声的哭泣,等待葬礼在他的消失中结束,却无法离开。

说来讽刺,Q拿书柜泄愤的那个晚上并没有那么糟。他们谈了很多,天气不冷仍抱在一起,求个心暖。他们先上了床,然后才去收拾书柜,因为睡不着,最后是拿着半瓶葡萄酒去了楼顶,Picard新在那边放了一台望远镜。“观星者”,以前海军里的同袍战士给他的昵称。Q说这外号不像Picard,他没这么保守,做不到安分地只望星星,却不伸手去碰它。说得完全正确,否则他退伍去做航天工程干嘛?大海的潮流或水底的宝藏都少了些什么,握了十年的枪与桅杆变成了渐行渐远的老友。海洋永远在,它时刻不变,但Picard变了。一句话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有点甜,有点苦。“星星触手可及之时,便是我们喜结良缘之日。”Picard想要的未来无法在海上追求,于是他离开了,然后有了他们。也许之后还会有宇宙。Q毫不怀疑,只要命运愿意跟他们合作,Picard将会是第一个走出太阳系的人,他肯定能碰到他想要的星星。至于Q自己,他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到时候他都不想当个人类了。然后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Picard会当上星舰的舰长,Q也许会变成星星,但无法阻止他们相爱。多好的未来啊,Q就这样开始叫他“Mon Capitaine”,一叫就是叫到他死前。

画师:火丁当


多好的未来啊,也许下次吧。下次,下次,下次,不完美的过去形成遗憾,空洞的未来是遗憾的回响。他回忆得越多,越觉得无法呼吸,于是显得像是一心要把自己呛死似的折磨自己的感情。悲剧此刻占据记忆里的一切,多似泥土中的蚂蚁,敲掉砖土泥石变成密密麻麻的洞穴,他刻意地去想,去面对,像把额头顶上指着自己的枪管。他不会离开,这是惩罚;但允许自己崩溃,这是奖励。

也许过了半小时,他回去了。坦白说,他已经把“为活着的人负起责任”什么的忘到脑后了。已经没人在礼堂里,很好,他只是想做最后的道别,他需要隐私。于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Q的样子:星星一样平静、渺小,喉咙上的伤口被精心地伪装,红丝绒的领结并不血腥,很优雅。他睡了。Picard很愿意一直在这里看着他,直到自己也变成尸体。

他说:“我爱你。”声音小得只有鬼魂可以听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但这辈子都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打篮球,有什么东西在地面反复地弹跳两次。他没来得及思考,或是转身,耳边出现两声迅速的爆鸣,听着闷闷的,炮弹砸一样地吓得他几乎回到了战场,轰!砰!有风在他的耳边,他和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吓得差点一头碰上去。Picard僵住了两秒,然后巨响又砸到耳边。他看见那是一颗不大的球,砸到墙壁,弹到地面,飞回背后,速度之快只有残影可见。回声荡漾在礼堂里。他妈的什么鬼?

然后,这是真正的手枪,炮弹。“别走那么快呀,Jean-luc!”他回过头。他知道自己要看见什么。像是早就听见了枪声,但现在才被击中,让他浑身爆裂,流血不止,大脑停机。

Q嚣张地坐在棺材上,对他笑着,把壁球又往他的脸上砸去。

Notes:

薰衣草恐慌是上世纪40-70年代末的一段时期,美丽国政府宣发了一项政策,禁止同性恋者在政府工作,调查并解雇了大量员工。Q的生日是挪用演员的而忌日是tng第一集播出的日子,Quarallach是博主跑DND顺便以Q为原型车了个邪术师龙裔时以Quarrel为词根乱编的名字,还有第一章里几乎所有显得莫名其妙的要素可能都是伏笔,嗯()
约稿是我脑子一抽,刚好和火丁当老师聊remedy聊上头了约的,顺便就当配图了好耶!!!!
非常非常感谢不停鼓励我写下去以及听我碎碎念的朋友们,以及一些科学史方面的知识也是亲友给我科普的。作者是个文盲所以很多东西自然是纯属瞎编,发现有误欢迎指正w